第二十四章
“陆怀卿, 你去长安住哪啊?”王垠安问。
这一路相处过来,两人算是混熟,虽然王垠安不是很清楚, 为何陆怀卿总用一种讨厌的眼神盯着他。
但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 此时闲下来没事做就随口问问。
陆怀卿没好气道:“怎么?我没地方去,你能收留我?”
“也不是不可以……”王垠安贱嗖嗖一笑, “一个月十两银子,住满三个月, 我少收你三两。”
“你怎么和傅葭临一样抠门。”陆怀卿忍不住道。
果然是物以类聚,难怪傅葭临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处得来。
别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群人指不定就是小人之交全掉钱眼里去了。
“王兄, 那你把我都捎到长安了, 能不能也少收我三两?”江蓠又适时道。
“不能!”王垠安严词拒绝,继续诱惑陆怀卿,“陆娘子,你可别觉得吃亏, 我家住胜业坊, 那可是好地方,遍地世家公子,王公贵族……”
“她不住。”一直在前面驾马的傅葭临冷声打断王垠安。
他又道:“江公子,长安城已经到了。”
这是傅葭临要赶走搭顺路车的江蓠的意思。
江蓠这下倒是聪明,居然很快明白傅葭临的意思,麻溜跳下车就走了。
等无关的人走后,傅葭临才转过头道:“你到长安之后,暂时住到谢相府中去。”
谢相?
陆怀卿:“可是出发时, 阿娜不是说让我去陆叔家去住吗?”
“这次有人要杀你,背后之人尚未调查出来。母后信不过陆大人, 就拜托了谢相。”傅葭临道。
陆怀卿听到这话又问:“那陆伯伯可知晓?”
见傅葭临点头,她才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崔皇后的安排,她其实不想去谢相府住。
前世,长安的两次动乱都和那谢相有关。
谢相虽然,后来又在傅葭临不在的情况下,扶立幼帝登基。
可以说这人是和长安局势息息相关的人物。
马车已经驶进了长安城内,陆怀卿望着因为宵禁而有些萧瑟的街道。
她吹了吹额前的碎发,不免有些惆怅。
原本是不想和前世长安的人事有所牵连的,没成想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这地方。
“去谢相府里住?”王垠安有些失望,“那确实是很安全,看来你是不用来我家住了。”
陆怀卿不解看过去。
“你不会不知道吧?”王垠安震惊,“谢相不涉党争,为人倒是世家里难得侠肝义胆。”
陆怀卿:“侠肝义胆?”
“谢相身为世家子,却在陛下改革科举时大力支持,这是大义;谢相的故友去世,谢相收为义子,照顾到如今,此为小节。”王垠安谈及这位谢相难得有了几分正经。
陆怀卿听到王垠安的话,嘴角压不住了。
“你不信吗?”王垠安像是信奉的神祇受到冒犯般,都快要跳起来了。
“我信……”陆怀卿道。
她只是觉得实在奇怪。
前世的王垠安可是要多讨厌谢相就有多讨厌……
就连王垠安最爱骂她“红颜祸水”的时候,都不忘想尽法子参谢党一本。
当然光风霁月的谢相及其世家文官,都很是瞧不上王垠安这些帝王鹰犬。
难怪王垠安那么恨谢相……感情是年少时敬佩的人物看不上他啊。
陆怀卿“啧”了一声,可怜地瞧了眼王垠安。
她没来得及开口,沉默许久的傅葭临却突然开口:“谢相的那双儿女,是你堂兄堂姐。”
“你大伯陆珏赈灾时死于民变,他的一双儿女都被先生收养了。”傅葭临说话时像是怕她听不清一样,特意放慢了语速,“你堂姐叫谢识微,堂兄名为谢知寒。”
“殿下记住了吗?”傅葭临抬眼看她。
陆怀卿点了点头。
听到傅葭临的这一声“先生”,她心里的奇怪感觉愈来愈奇怪。
原来那个屠戮师门,半点旧情都不念的傅葭临,在年少时,居然会乖乖尊称谢相一句“先生”。
若是春风尚有怜老意,不知道让前世的傅葭临等人,和她一样回到眼前,该是何等景象。
“到了——”
帘外传来傅葭临的声音,陆怀卿不知道她该怎么做。
前世是大燕的使团接她入京的,但那时使团里有女子,她下马车时是有侍女扶着的。
但这次是傅葭临和王垠安陪她进京的,他们二人都是男子,总不方便大庭广众之下来扶她。
陆怀卿却见一双玉手缓缓伸了进来,她还以为是谢府的侍女便回握住。
但她刚握住就察觉到不对劲。
这双手白皙如玉不说,也纤长细嫩,丝毫不像是侍候的婢女会有的一双手。
果然,陆怀卿刚刚落地站稳,眼前女子清丽的容貌就映入她的眼里。
“是怀卿吧?”女子只说了一句话,就立刻拿起丝帕捂住嘴咳嗽了好几声,“咳咳……抱歉,我身子不中用,还请堂妹莫要见怪。”
陆怀卿很快明白,这就是那位堂姐谢识微。
她的堂姐怎么会是她!
陆怀卿对眼前这张脸并不陌生,因为上一世她见这人的次数并不少。
比起堂姐这个身份,她对谢识微有个更印象深刻的身份。
“五殿下安。”谢识微向傅葭临欠身行礼。
傅葭临一扫平日的冷淡,回礼寒暄:“谢娘子客气了。”
陆怀卿就知道是这样!
谢识微后来成了太子妃,也就是傅葭临的皇嫂……最重要的是,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傅葭临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前世傅葭临这种斩草除根的人,根本不可能放过谢识微,更不可能放过她肚子里的先太子的遗腹子。
陆怀卿看了看温柔和傅葭临行礼的谢识微,又仔细看傅葭临难得懂礼,此时也神情晦涩地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这两人一人是恩师之女,一人是流落在外多年的皇子。
这简直就是大燕话本子里的天作之合!
傅葭临这样吃尽苦头的小可怜,最喜欢的肯定就是谢识微这样的皎皎明月。
难不成傅葭临这三年里,就是因为他心上人成了嫂子,所以才想要夺权的?
这么一想就更对了!不然傅葭临为何不徐徐图之,非要把他亲哥都杀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
“堂妹!”陆怀卿听到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她身旁的人指了指欢欢喜喜跑过来,却分毫不失气度的少年郎:“这是知寒,是你二堂兄。”
谢知寒笑着与陆怀卿颔首示意,又看到不远处的傅葭临。
陆怀卿发现谢知寒身子一僵。
嚯,果然傅葭临小小年纪,就已经恶名在外了。
但谢知寒到底是世家养出来的佳公子,不过片刻他就弯腰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
“平身。”傅葭临语气平平。
等到陆怀卿又被她的几个亲人围住,他藏在袖中的手才缓缓松开。
还好,陆怀卿素未谋面的亲人,和她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不会当面露出鄙薄嫌弃他的神情。
随即,傅葭临又像是自嘲般低头一笑。
可那又怎么样?陆怀卿迟早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迟早会知道他究竟做过多少错事。
他明明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却还是希望陆怀卿能够晚一些知道答案。
“五殿下……”陆怀卿的声音在黑夜中愈加显得明显而温柔。
她像是不太习惯这般称呼傅葭临,喊完名字后,仍旧有几分迟滞。
傅葭临让自己看起来很是不近人情:“什么?”
可是此时已是夜晚,陆怀卿根本看不清他的凶狠,反而因为谢府门前的大红灯笼,他看起来比平时里要柔和许多。
她笑:“昨日你路过早市,买的新糖糕还有,你记得收好。”
傅葭临轻点了一下头,立刻将头转了过去。
陆怀卿在亲人的簇拥下向府内走去,却在即将跨进门时,还是向他转过头道:“不要忘了!”
这人在路上,每次都把她送的糖糕都吃的一干二净,想来应当是很喜欢吃。
真是想不到,傅葭临这样硬邦邦、冷冰冰的人,居然喜欢吃甜腻的糖糕。
她也就看在这人一路上护送的恩情,给他多留了几块!
“好。”傅葭临与她遥遥相望,又看到她很快消失于视线。
傅葭临真去马车里翻出了几块被包好的糖糕。
他垂眸盯着好一会儿,才收进袖子里,又深深看了一眼谢府的牌匾。
少年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