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吵醒你了?”
殷芜摇摇头, 柔弱无骨的身体微微前倾抱住了他的腰身,声音软糯,“惦记着你, 睡不踏实,神崖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安心睡吧。”殷芜既醒了, 百里息便没再出去,他上床搂住殷芜,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呼吸渐渐平稳。
前世鹿村地动殷芜记得时间,前世神崖也倒塌了,殷芜也记得时间, 她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至于断崖上的字自然是郁岼的所为。
因这两日的祭祀大典, 不少百姓都会来镜明山,神崖倒塌的消息自然很快便会传开, 或许此时他们心中尚不相信,但鹿村地动之后,所有人都会开始怀疑神教气运。
殷芜抬头看向百里息, 见他眉头轻皱, 应是睡得不安稳。
之后几日, 殷芜几乎没见过百里息的人, 一是要处理神崖和鹿村的事,二是要准备祭祀大典,好在几日时间很快过去, 这日便是祭祀祈福大典了,殷芜一早起来沐浴更衣, 身穿金线满绣的束腰长裙,头戴鎏金花丝钳宝石莲花冠,身姿袅袅,颜色无双。
“恭请圣女。”百里息今日依旧是一身白袍,他眉目温和,将自己的小臂递给殷芜。
殷芜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肩舆,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祭台清水^文吃肉^文都在抠抠^峮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祭台设在山顶,是由白色条石岩垒成,似累累白骨。殷芜在祭台边下了肩舆,扶着百里息的小臂一步步走上了祭台。
祭台之下尽是百姓,一双双或热忱或麻木的眼睛望着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腰,人群似一条巨蟒,即将要吞噬她,也已经吞噬了殷臻和历代的圣女。
殷芜的心跳得很快,她想大声告诉台下的百姓神教是假的,她这个圣女也是假的,快速结束这让她煎熬的一切。
“莫怕。”
百里息的声音拉回了殷芜的思绪。
还没到时机……
殷芜敛神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百里息,他正在烧祭天祈文,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仿佛是一尊无欲无求的神像雕塑。
天空阴沉沉的,百姓跪地山呼神教万年,圣女万年。
忽然,沸腾的人群似乎被泼了一瓢冷水,骤然安静下来,然后不知从哪里起了头,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黄斌上前低声回禀道:“大祭司,鹿村半个时辰前发生地动,房屋倒塌,好在村民并无伤亡。”
“可查到可疑的人?”
黄斌面色有些难看,他奉命守在鹿村,就为了找到幕后到底是谁在策划这一切,然而直到方才地动发生前,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属下亲自守在鹿村周围,村内也安插了潜龙卫,并未发现可疑人迹,鹿村地动后也未再放人上山,可鹿村地动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镜明山上来。”
百里息眉目微动,觉得这幕后之人有些意思,既能预知地动,还早早在百姓中安插了人来散播鹿村地动的消息。
祭台之下的百姓虽然讶异,但毕竟自出生起便信奉神教,威压尚在,所以窃窃私语之声很快又平息下来,祭祀大典继续进行,中午时大典才结束。
殷芜坐在屏风之后,外面是各州的神官。
殿内一片肃然,显然神官们也都知晓鹿村地动之事了,又加上前两日神崖断裂出的谶语,各个如丧考妣,仿佛天都要塌了一般。
“祭祀大典已经结束,各位神官明日便可返程。”百里息淡淡道。
见百里息并没有要提鹿村地动的意思,便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大祭司,听闻鹿村地动,神崖断裂,下官恐怕百姓心中生疑,还请大祭司示下。”
一旦有人提出此事,先前忍而不发的众人便似找到了一个出口,纷纷站出来请百里息拿出个主意来。
“大祭司,那神崖断得蹊跷突然,又有那谶语在,偏偏鹿村地动应了谶,此次参加大典的百姓上万,只怕用不了多久,鹿村之事和神崖谶语便要传遍大旻境内,倒时只怕百姓会对神教产生怀疑,动摇神教的根本啊!”
众神官纷纷点头应和。
百里息垂眸看向阶下,轻声问道:“那应如何?”
殿内一时间沉寂下来,众神官你看我我看你,都缄默不语。
“下官请圣女尽快完婚,早日诞下殷氏血脉,以稳民心,以延国祚。”
鸦雀无声的大殿内,队伍最末的一人忽然站了出来,说的话更是犹如惊雷。
早先有神官上疏请圣女完婚却被斥责,此事人人皆知,如今却有人敢当众提出来,众人忍不住回头去看那说话之人。
那人细高挑,一张白净面皮,生得到也算清俊,看起来不像是愚笨之人,怎么偏偏当众说出这些话来,难道他不知先前那两位神官的事?
说话之人正是杨云峥,他听命于百里睿,若有机会接近圣女,便将圣女带给百里睿,可他如今的境况想接近圣女已成了奢望,只能退而求其次,完成百里睿交给他的第二个任务——想办法让百里息同意殷芜尽快成亲。
这真真又是困了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没机会,便出了鹿村地动之事,于是趁着这机会提出让圣女完婚以稳民心,且又是当众提出,百里息只怕没有驳斥的理由。
神官之中自然还有百里睿的人,听了杨云峥的话,便先后站出来表示支持。
“正是如此,圣女如今已有十八,正是适合诞育后嗣的好时候,且如今出了这等事,还请大祭司选定圣女成亲的吉日吉时,早早同孙家公子完婚。”
“还请大祭司早做决断。”
*
回京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悄悄埋伏着,他们都是百里睿豢养的死士,准备在此伏击刺杀百里息。
百里崈年岁上来了,人也没精神,整日吃仙丹喝神药以图延年益寿,对外面的事越发没有精力管,如今家中真正的家主已经是百里睿。
百里崈虽口中对百里息恨之入骨,却总不肯下杀手,不管是善安县的刺杀,还是之前种种筹谋,到底还是留了余地,心中还奢望百里息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对百里家多几分眷顾。
但百里睿对这个“兄长”并没有什么期许,甚至对他总有莫名的恨意,或许是因他那神教大祭司的高贵身份,又或许是因为百里息未曾同他一样屈服于体内那条肮脏贪婪的毒蛇。
百里家安插在灵鹤宫的细作送出消息,时至今日,百里息依旧未曾真的同殷芜有夫妻之实,所有人都堕落,百里息凭什么可以独善其身?
驿站二楼厢房内,百里睿立在窗边,他身后的桌旁坐着一名女子,女子身段撩人,模样也极美,正在点茶。
过了片刻,那茶成了,女子便端了茶盏款款走至窗边,声若黄鹂,“睿公子请用茶。”
百里睿的目光从官道上收回,落在面前的女子脸上,高家的嫡女,原本是要配给百里息的,百里息不要才成了他的未婚妻,但高晴的模样确实美,举手投足自带媚色。
百里睿接过那茶盏,道一声“辛苦高小姐。”
高晴倒也并非装腔作势之人,笑了笑,道:“阿晴不得大祭司的青睐,多亏睿公子宽宏不计,来高家求娶我,才使阿晴不至沦为笑柄,如今两家既结秦晋之好,百里家的事便是高家的事,我父亲定全力相助。”
这一番陈情颇为诚挚,百里睿回应道:“百里家同高家荣辱与共,只是此时你尚未过门,便劳动你,实在过意不去。”
“桐潭州是高家的地盘,也是回京的必经之路,阿晴即将成为公子之妻,不必说这样客气的话。”高晴看着那盏茶,笑劝道,“阿晴粗苯,但点茶的手艺常被教养嬷嬷夸赞,睿公子尝尝可还适口?”
百里睿笑了笑的,将那茶盏送至唇边,饮了一口,赞道:“不错。”
“听说公子房中有一位兰心蕙质的婢女,好像是叫香沅,不知阿晴的手艺同香沅姑娘相比如何?”高晴另嫁百里睿,自然要打听清楚底细,她倒并不是拈酸吃醋的人,将这香沅留在百里睿房中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知道这香沅在百里睿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分量,若她当真是百里睿的心头宝,人便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下的。
一个使唤的婢女,她有的是手段收拾。
“不过是个粗苯婢女,手艺比不过高小姐,待高小姐过门成了她的主子,自然能吃到她点的茶。”百里睿面色沉静如水。
高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不能在这驿站久留,便很快告辞出去。
厢房内只剩下百里睿,他原本和润的眉眼瞬间森冷下来,方才饮下的那口茶似乎在肠肚内灼烧,终究是忍不住呕了出来,他漱了口,净了手,才终于舒服了些,转脸看见桌上那未饮尽的茶,鼻间溢出一声冷哼。
*
镜明山大殿内。
殷芜端坐在屏风之后,听着外面对她婚事的争论,眼睛却始终盯着百里息,他就站在她身前不远处,身姿如竹,似隐世仙人,不染尘埃。
“为了神教和大旻,还请圣女早日完婚。”外间声音如沸。
杨云峥抬眼看向屏风之后,只能隐约看见一抹窈窕倩影,无法观察到屏风之后殷芜的神色,若能看到,只怕面色不会好看,百里睿曾让人隐晦告诉他圣女同大祭司的关系,那日树林偶遇更是让杨云峥心中生出些阴损的期待——看着心爱的圣女另嫁他人,大祭司心里只怕要伤心了。
杨云峥垂眸,再次开口:“下官请大祭司以大旻为重,以神教为重,为圣女择定吉日尽快完婚。”
所有人都等着百里息开口。
“我不会嫁给孙泓贞。”一道轻软的女声自屏风后传出。
众人不自觉看过去,只见那一直端坐在屏风之后的身影动了动,接着是衣裙摩擦的沙沙声,一道倩影自屏风后走出。
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仿佛是神明偏爱的杰作,肌肤细润如脂,颈项粉光若腻,黛眉如远岫,绿鬓染春烟。
殿内之人从未如此近距离观瞧过殷芜,只知道殷氏美貌,却不知美貌至此,一时间都失语了。
杨云峥也晃了晃神,忽然心生怜悯之意,有些不忍继续逼迫了。
然而这想法一闪而过,杨云峥再次开口,“圣女不嫁给孙家公子,想嫁给谁呢?”
“我心悦大祭司,不会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