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哀求
百里息埋首于她颈侧, 灼热的呼吸喷在肌肤上,让殷芜微微颤栗。他说要咬回来,可却迟迟不下嘴, 便如一把刀悬于头顶,迟迟不落。
“大祭司?”殷芜试着唤了一声,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下一刻, 那只手便被重重按在桌上。
殷芜头脑昏沉,却知道此时的百里息与往日不同,情绪也异常,又试着唤了两声,百里息依旧未动。
两人身体靠得极近,似有似无的接触让殷芜红了脸, 她猜想或许是极乐蛊的缘故, 于是用那只未被束缚的手轻轻抚上百里息的背脊。
几乎是手掌放上的一瞬, 百里息脊背肌肉骤然紧缩,喷在她颈侧的呼吸急促起来, 殷芜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靠近他的机会,一瞬犹疑后,那只手便在他后脊轻抚, “息表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的手还握着殷芜的颈, 原本只是禁锢住她, 此时却收紧了几分, 殷芜呼吸便艰难起来。
“息表哥,蝉蝉难受……”她只是哀求,并未反抗。
原本埋首于她颈间的男人终于抬头, 他白袍松垮,凤目染了一抹血色, 眸光却依旧冷静疏离。
冷静沉着,但嗜血。
书案上一片狼藉,殷芜便萎顿于这片狼藉之中,如云鬓发汗湿,衣衫亦凌乱,那张媚色无双的脸上满是疑惑哀求之色,只要他用微微力,便能折断她的生机。
殷芜依旧没有挣扎,她在赌,以自己的命为筹,赌一个走进百里息心里的机会。
赌百里息会给她这个机会。
闭上眼,殷芜双臂环住百里息的腰,身体却忍不住轻颤。
颈上的压迫感猛地消失,殷芜却依旧未睁眼,她的手臂环得更紧,柔声问:“是谁惹息表哥生气了。”
“你。”
纵然殷芜迟钝,也终于猜出百里息今日异常的原因。
禁欲者生出欲望,自持者生出贪心。
所以便想将欲望的源头、贪心的缘由抹杀。
她如今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如春雨润物,暖化他身上的寒冰。
第二条路则是……一剂有毒的猛药。
前者太慢,殷芜没有耐心缓缓图之。
她睁眼,温声问:“殷芜没有惹大祭司生气,大祭司是气自己对殷芜生了欲|望,对不对?”
两人呼吸相闻距离极近,殷芜清楚捕捉到百里息神色细微的改变,那双染了血腥之色的凤目毫不回避,原本的戾气却被孤傲所取代。
他嗤了一声,捏住她的脸,“男人皆有欲望,圣女美貌,不应辜负。”
虽说了这样的话,百里息眼中的情|欲却尽数消散,殷芜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谁知他竟然靠过来,殷芜本能闭眼。
耳边却闻听一声轻笑,“圣女演戏卖力,本座便也入了戏,不过,到此为止了,日后请圣女收了那些心思,本座会护你,一年后也会放你走,不必再演了。”
他信殷芜被掳走、被蛇咬时是真害怕,也怜惜她之孤零,但这位圣女的爱慕他不信。
他会替她安排好一切,但也仅止于此。
若是知道前方是深渊,便不该再进跬步。
虽知赌博有输有赢,但输了总归是不好受,殷芜知道自己演技拙劣,但被百里息亲口说出,依旧觉得难堪,最后只艰难开口道:“殷芜,谢大祭司。”
他后退,殷芜咬牙坐了起来,一时头昏眼花,身上亦出了一层虚汗。
“殷芜昏睡两日,如今清醒,想将戒塔内发生的事告知大祭司。”她气息不稳,歇了一口气,才继续道,“那夜我看见满地的蛇虫,想着它们怕火,便用火将它们驱散,谁知油灯不小心脱了手,竟失手将戒塔点燃……””
百里息面上并无惊讶,只道:“戒塔已被烧毁,失手之事不必再提,至于那些蛇虫,是百里芷指使春荣放在食盒暗格里带进去的。”
其实前夜殷芜看见蛇虫时便想到了百里芷,只是听了这话却依旧作出惊讶疑惑之色,“百里芷?是……百里家的人?”
“花朝节你未将她选为魁首,被她记恨,春荣是她安排进灵鹤宫的。”百里息面上已显不耐。
殷芜识趣儿点点头,低声道:“殷芜知道了,大祭司早歇。”
临渊宫外的软轿已等候多时,殷芜蔫蔫儿坐着软轿回了灵鹤宫,只留了茜霜一人在殿内。
“戒塔烧干净了么?”她靠在软垫上轻声问。
茜霜并不知火是殷芜放的,眼底带了一抹压不住的喜色,低了声音道:“烧得干干净净,如今城中还暗暗流传神教气运将尽之言。”
屏兰塔才被烧毁,圣女入戒塔斋戒祈福,戒塔又被烧得干净,在百姓眼中便是不祥之兆了。人心恒坚,却也极易动摇。
这便是殷芜的放火的目的。
“潜龙卫怎么查到的春荣?”床榻之上,美人面色惨白,眉带轻愁。
“圣女出事后,潜龙卫便将那几日出入戒塔的人都押走盘查,奴婢同春荣那几日出入送饭,被盘查得更加仔细,大概查问之人发现了春荣的异常,于是用了刑,她受不住刑便招认了。”茜霜知殷芜这两日九死一生,说完便去放床帐,劝道,“圣女身体尚未恢复,今日便别好好睡一觉,别的事暂且放一放。”
殷芜本来还想问百里芷是怎么处置的,但实在体力难支,只得躺了下去,闭目对茜霜道:“你出去罢。”
茜霜应声去放窗帘,屋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便暗下来。
殷芜前世曾听闻百里芷行事跋扈,所以花朝节选宦莹莹为魁首,本就是为了激怒她,不管事后百里芷是去找宦莹莹的麻烦,还是来寻殷芜的麻烦,都会给殷芜相机行事的机会。
但殷芜没料到百里芷会直接放毒蛇要她的命,竟是完全不顾百里家的疯病了,如今死里逃生,她也有些后怕。
她仰面盯着床顶精致繁复的花纹,脑中回想着今日百里息说的话,只觉胸中憋闷得很。
在神教中,她是孤立无援的傀儡圣女,唯一能够求援的只有百里息,所以她缠着他、诱着他,她知道想得到百里息的心很难,却没想到竟这样难。几次三番她都以为百里息动了心,都以为胜利在望,结果次次都一败涂地。
或许她这个决定本身就大错特错,如今她同孙家已经结盟,又救了黎族少主,不该在百里息身上再浪费时间。
殷芜继续喝了几日解毒汤药,精神好了许多,百里芷的处置也终于有了决断——百里芷和百里徇共谋刺杀圣女,脊杖一百,流放西疆永世为奴。
这罚不轻,虽说是意图刺杀,但殷芜毕竟未死,脊杖一百就是个身强力壮的武夫也要命,更别说百里芷一个女子。
若没死,流放到西疆为奴……还不如死了。
百里宏一府上下,亦没有一人免罚,全家上下流徙三千里。整个二房,一夕之间尽数成了囚徒。
这期间百里崈几次要见百里息皆被拒,如今这处置结果出来,竟是一点脸面也没给百里家留,忍不住骂了十几声孽障。
既然二房一家流放已成定局,百里崈便想着让府中管家去活动活动,让他们去往富庶些的州府,也少受些苦,谁知贿赂的银子却送不出去,那主管流放诸事的官员眯着眼道:“下官在宦凌护法手下讨生活,护法一向教导我们要勤谨廉洁,还请管家别让下官为难才是。”
百里崈身为神教大长老,那小官却是不给他一点面子,又打着宦凌的招牌,不禁又怒又恨,明里暗里又同宦凌较量了几回,却没得什么便宜。
此事虽未伤及百里家的根基,但已是不错的结果,殷芜亦是觉得惊喜。
她的母亲殷臻其实成过亲,嫁给了一个世家庶子,这庶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贪恋殷臻美貌,又知她无依无靠,便极尽凌|辱之事,最终因这庶子在外惹事被杀。
那时殷臻尚未怀孕,两月之后,殷臻被诊出有孕,百里崈当时掌管灵鹤宫上下诸事,震怒之下命人将宫中男女尽数诛杀,只有几个人趁乱逃脱了。
八个月后,殷臻生下了一个女婴,便是殷芜。之后百里崈不顾殷臻刚刚生产,日日送男人进来糟蹋她,想让她快些怀孕,多生出些孩子炼药。
在这样的折磨下,殷臻终于渐渐崩溃,选择了自戕。
自从殷芜重生,这些记忆便一点点找了回来,夜深人静之时,殷臻被折磨的惨叫之声在她脑中萦绕不去,让她日夜煎熬。
曾为帮凶的天枢长老因谋反已身死魂消,剩下的便只有始作俑者——天权长老百里崈。
殷芜剪断了灯芯儿,一半侧脸隐没于黑暗中。
她还需要黎族的助力,如今也该同郁宵坦诚以待了。
这位黎族少主虽不过十五岁,身量却不矮,他进了门,恭敬下跪参拜,等着殷芜吩咐。
“郁宵,我知道你是黎族少主。”
少年身体瞬间僵硬,眸中闪过一抹杀意,手亦摸向袖中,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殷芜看见了他的动作,却只当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一直知晓,我无恶意。”
郁宵抬头,眼中的恭敬之色尽数散去,剩下的只有怨恨狠厉,“你想怎样?”
殷芜端坐着,开口轻声道:“我想推翻神教,不想做这个神教圣女了。”
郁宵依旧戒备。
殷芜知道他不可能马上交付信任,自嘲一笑,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灵鹤宫,该知道我这个神教圣女也不过是傀儡,我做够了这个圣女,黎族应该也做够了奴隶,不如我们合作。”
少年桀骜不驯,反问:“圣女既是无权的傀儡,对黎族又能有何助益?困于灵鹤宫中的你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不少,比如,”殷芜直视少年的眼睛,“一把火烧了戒塔。”
郁宵面色微变,“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可联系上了京中潜伏的族人?”
*
屏兰塔和戒塔相继被烧毁,引发百姓不安,新教余孽趁此机会大肆散布神教将亡之言,百里息命暗阁秘密调查言论的源头,剪除了新教的几个据点,只是并未找到那位新教教主宗宥。
另一面又要重修二塔,事物繁杂,一旬转瞬即过。
又是十五月圆之夜,后殿浴池。
百里息已在冷水中泡了一个时辰,体内的燥热却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仰头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烦躁至极。
许久,他人才终于平静下来,闭目陷入冥思之中。
那十多日未露面的殷芜便出现在他识海之中,与之前那些幻象不同,她人似蒙上了一层虚影,并不真切。
少女鬓发散乱,眼神惊恐惶然,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似有话想同他说,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凄然哭声,竟是哑了,悲戚绝望至极。
像是一朵娇嫩无比的花,在他眼前无声枯萎。
百里息瞬间清醒过来。
他眸子染上腥戾之意,唇角却勾起,“这次,又是谁想死了。”
另一边的灵鹤宫里,殷芜被窗外呼呼风声惊醒,床头那盏琉璃灯却不知因何熄灭,殿内一片漆黑。
她缩在床角,瑟瑟闭上了眼,鼻间似乎闻到了殷臻死那日残留下来的血腥气。
有夜枭落在屋檐上,啸叫了几声,凄厉吓人,她只能扯过被子盖住头,隔开那浓黑的夜。
窗扇忽被风吹开,殷芜惶然掀开床帐看去,正要唤茜霜进来,竟见殿内站了个人。
时值春初,夜里依旧冷得紧,他却只着一件白袍,有水珠从披散的头发上滴落,深渊寒潭般的眼看向她。
若不是殷芜看清了他的脸,险些就要惊叫出声。
百里息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微凉的手抬起了殷芜的下颌,“说话。”
殷芜简直有些发傻,不知百里息要让她说什么,难不成是他发现了郁宵的身份?殷芜一慌,正在想如何解释,下颌上的手却用了力。
“说话。”百里息重复了一边,声音有些压抑冷硬。
殷芜开口:“大祭司怎么了?”
或许是才清醒的缘故,殷芜鼻音有些重,却并未哑。
还没变成一个可怜的小哑巴。
百里息松手,立在床前并未离开,冷风自他身后大敞的窗户吹进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一滴冰冷的水从他发梢落至殷芜手背,将殷芜激得清醒过来。
这样的深夜,百里息独至她的寝殿,不管因为什么,都说明一个事实——百里息是在意她的。
这几日郁宵确实联系上了潜伏京中的族人,不过人数不多,远远不能同神教相抗衡。
如今百里息又出现在她面前,或许她该再努力一次。
殷芜将枕下压着的巾帕递过去,软声道:“天冷,大祭司擦擦发上的水吧。”
巾帕是殷芜用过的,百里息虽然未接,却已闻到那幽微的梨香。
僵持片刻,殷芜小小“唉”了一声,趿着鞋子下榻,拿着巾帕准备为百里息擦发,手却被握住。
殷芜仰头直视百里息那双无嗔无喜的凤目,又婉叹了一声,开口道:“那日在临渊宫,大祭司说不信殷芜的爱慕,其实殷芜最初也确实动机不纯。”
“殷芜自小在灵鹤宫内长大,虽为神教圣女,却不过是一只豢养在金笼里的雀鸟,事事不由己,被人算计、暗害、刺杀,却无还手之力,那日殷芜在竹林垂死之际被大祭司所救,便生出了攀附求生之心,说倾慕大祭司的话的确也不真。”
殷芜将被制住的手抽了出来,挑起百里息一缕滴水的发轻拭,继续道:“大祭司高洁如孤岭之花,殷芜其实是不敢倾慕的,我命如蝼蚁,却眷恋荣华,所以说了那些欺骗大祭司的话,还请大祭司勿怪。”
“可说完了?”百里息低沉的声线在头顶响起。
殷芜继续擦他的湿发,却未抬头,“没说完,还请大祭司再给殷芜片刻。”
月华如水,两人身影重叠投在地上。
“殷芜原本只是想借大祭司之势自保,却渐渐生出贪心,对大祭司生出了不该有的绮念,好在大祭司清醒自持,几次三番推拒殷芜。”殷芜的手搭上了他的衣襟,仰头看他,问,“大祭司既然清醒自持,今夜为何又来寻殷芜?莫不是……大祭司是深陷却不自知?”
他低头看向殷芜,久久之后抬手以指腹按住她的软唇,启声:“你怎么不是个哑巴。”
殷芜前世死前确实变成了个哑巴,被宦凌囚禁之后,文漪给她灌下了哑药,那味道她至今都记得,今夜听了此话,心中便有些难受,苦笑一声,唇瓣擦过他的指腹,问:“大祭司今夜前来寻殷芜可是有事?”
软唇轻轻擦过的指腹微痒,百里息呼吸微微急促,心中似生起一簇火,他缓缓低头,竟似要吻上去。
殷芜闭目,鸦羽颤颤。
未等来哪个吻,等来的只有满室冷风。
睁眼时,百里息已不见踪影。
天亮时,辰风送来两个侍女负责殷芜的膳食。
那两个女子,一个叫厉晴,一个叫江茗,虽说是侍女,但行动敏捷,走起路来都不带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侍女。
*
屏兰塔和戒塔一同被毁,神教内长老商定一番后,决定依旧在原来的地方上扒倒复起,若是速度快,秋季新塔便能建好。
修建新塔自是要花不少银子,花的银子多,能贪下的银子就更多,百里崈想要揽下这差事,却没能如愿,最后是让天玑长老主持重建,文漪协助。
这日文漪入临渊宫禀修塔诸事,得了百里息的答复后,便想起昨日从宦凌那里听来的一事,抬头看向座上百里息,这个她倾慕了许多年的男人,心中不免酸楚嫉妒得厉害。
宦凌说大祭司从潜龙卫里选了两个女卫去保护圣女。
十几年来她练功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只为了跟上大祭司的脚步,为了让他多看自己一眼,然而最后却只成为了四位护法之一,那位废物圣女凭什么能得大祭司的青眼!
先前她来临渊宫时,见殷芜竟能自由出入,还娇娇作态询问大祭司如何卜卦,大祭司并不应答,她便以为是殷芜一厢情愿的纠缠,所以只觉得殷芜轻贱,心中只有不屑厌恶。
可现在不同了,大祭司竟为殷芜严酷处置了百里芷,又选女卫去贴身保护,分明是对殷芜生了别的心思。
大祭司他不该生别的心思,他该一直做冷情冷性的大祭司,不该单对那个废物圣女不同。
略敛了心中的涩意,文漪道:“圣女入戒塔祈福,时间未到便离开实在不吉,城中百姓多有议论,如今圣女康复,属下建议送圣女去镜明山上继续祈福。”
百里息今日束冠,俊美无俦的玉面上并无情绪,只冷冷道:“这些议论均是新教煽动,暗阁正好将那些藏在城中的新教教众拿住,不必送圣女去镜明山祈福。”
镜明山离京城甚远,如今新教、黎族、百里家视殷芜如肥甘,若送她去镜明山,只怕活着回来都难。
文漪只当是百里息舍不得,指尖刺入掌心才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
先前有一次她入临渊宫禀事,殷芜就坐在大祭司身侧,声音婉转娇柔地唤大祭司表哥,这样狐媚,简直同那位自戕的先圣女一样,都是下作货色。
“还有事?”
文漪虽然还是想将殷芜送到镜明山上去,却知百里息的心意不会改变,只得退了出去。
从临渊宫到宫门要经过一处小花园,文漪远远便听见一道娇柔女声。
小花园里,殷芜正逗弄着平安,远处树林里似有响动,殷芜抬头去看,平安却已冲了进去。
“平安回来!”殷芜叫了两声,平安却已没了影子,便只得跟进去寻。
才进小树林,便听见平安的一声哀鸣,她心中一急,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小树林尽头的蹊径上看见了平安,它的脖颈此时正被文漪踩在脚下。
小雪豹不停挣扎,却挣扎不开,哀鸣声凄厉可怜。
“放开。”殷芜叱了一声,上前便欲将平安抱起。
文漪冷笑一声,非但没有抬脚,反而又用力捻了捻,殷芜怒极,一掌推开她,将平安抱住。
“原来是圣女养的畜生,我还当是没人要的东西,准备剥了它的皮回去做个暖袋。”文漪容貌算是清丽,此时却因嫉妒而变得扭曲。
文漪是神教唯一的女护法,平日清冷高贵,殷芜却见过她癫狂的模样,前世她被文漪灌哑药时,才知道这位文漪护法爱慕百里息到了痴狂的地步。
怀中雪豹的身体剧烈颤抖,低声哀鸣,殷芜心口憋闷得几乎不能呼吸。前世不管她怎样委曲求全,怎样谨小慎微,最终都落了那样的下场,如今她不准备忍了。
轻抚过平安柔顺的皮毛,殷芜唇角带笑:“我听大祭司说护法的食俸不少,原来不够用?竟不去街上铺子里买皮毛,要在这宫里打猎自制,改日我见了大祭司,一定让他提一提文漪护法的食俸才是。”
“那可多谢圣女了。”文漪银牙咬碎,森冷眸光盯着殷芜,恨不能现在就将她和那畜牲一起扒了皮,畜牲毛皮做暖袋,殷芜的皮做美人灯。
殷芜余光看见茜霜和厉晴正往此处寻来,便再次开口激文漪道:“文漪护法若是要出宫还请自便,我要去寻大祭司学习卜卦,便不奉陪了。”
素来高傲的女子此时被气得脸色发白,手掌已经握住了佩剑。
殷芜却又走近两步,温柔笑道:“我喜欢和文漪护法说话,护法若得空便常来我的灵鹤宫,只是大祭司常常叫我去临渊宫,若护法来还请提前说一声,免得扑了空。”
文漪不知殷芜已许久不去临渊宫,只当她是炫耀,正欲开口却见两个宫婢寻来,只得压低声音道:“圣女声音这样好听,本护法也想多听一听呢。”
此时,文漪已决定要毒哑殷芜,让她再也不能用那狐媚的声音叫大祭司“息表哥”。
茜霜和厉晴走近时,文漪已从蹊径离开。
厉晴将取来的披风给殷芜披上,发现殷芜怀中的平安正瑟瑟发抖,低声询问:“平安这是怎么了?”
殷芜抿唇,声音微颤:“它冲撞了文漪护法,被护法踩伤了脖子,厉晴你看看它伤得如何了。”
厉晴接过平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小雪豹吃痛哀鸣了一声,厉晴松了口气,道:“骨头没事,奴婢一会儿给它包扎一下。”
殷芜点点头,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厉晴本是潜龙卫,眼力还是有的,见殷芜这番模样,平安又受了伤,便知道方才肯定有事发生,问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殷芜抬头看向厉晴,犹豫纠结了半晌,才道:“文漪护法让我别再纠缠大祭司,否则……算了,护法她肯定只是不想我去打扰大祭司,是我多心。”
从这似是而非的描述里,厉晴已推测出了两人的对话,心中对文漪生出防备之心,嘴上却顺着殷芜的话安慰几句。
文漪恨她,迟早会对她下手,殷芜不可能时刻防备着,只能激怒她,让她早些动手,所以在小花园里才会说出那些话。
而且她要给文漪创造害她的机会。
回灵鹤宫后,殷芜便叫郁宵去□□风楼的马蹄糕。
宫中的侍卫宫女虽然换了一批,但文漪想收买,并非做不到,郁宵去春风楼买马蹄糕的事,她很快就会知道。
第二日郁宵买了春风楼的马蹄糕回来,厉晴验过,没什么问题,殷芜吃了两块,给茜霜、厉晴、江茗各分了两块。
马蹄糕的味道确实不错。
隔了两日,郁宵又去春风楼买马蹄糕,厉晴验过没有问题,殷芜吃了一块,剩下的又分给她们几个。
又隔了两日,郁宵又去买了马蹄糕回来,殷芜吃了半块,分给茜霜她们吃了。
如此往复十多日,殷芜看见马蹄糕就犯恶心,茜霜吃得双眼发直,厉晴和江茗见了马蹄糕竟还能笑出来。
这一连十几日,马蹄糕没被下毒,殷芜也有些泄气了。
她也实在是吃够了马蹄糕,看着今日郁宵才带回来的食盒,泛起微微的恶心,正想吩咐郁宵以后不必去了,验看马蹄糕的厉晴却神色一凛。
厉晴拔出银针,又拿起一块马蹄糕掰开细闻,神色冷凝。
江茗拿起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小口,又吐出来道:“马蹄糕里放了东西。”
厉晴再次仔细闻了闻,和江茗对视一眼,才对殷芜道:“这制作糕点的马蹄被麻霄花汁子泡过,吃下去嗓子便被毁了。”
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文漪还是出手了,殷芜却故作惊惧害怕之态,身体微微颤抖,“怎么会?有人想毒哑我?”
“此事我们会禀报大祭司,必会纠出谋害之人,还请圣女安心。”
*
临渊宫内,厉晴将马蹄糕之事如实禀报给百里息,结合之前文漪威胁过殷芜,她自然成了首要怀疑的对象。
百里息立于窗前,只觉内心烦躁,“当初选你们去灵鹤宫,便是因你们精通毒理,日后更要上心。”
厉晴应是退下。随后百里息让霍霆来了临渊宫,并将此事交他查明。
霍霆办事倒是利落,两日后便查到了投毒之人,是文家一个管事买通春风楼伙计,换了那份马蹄糕。
那文家管事知道事情败露,已经畏罪自杀,还留下了一份认罪书,说他是新教教徒,摘除了文家罪责。
人死了,线索自然就断了。
*
百里息在临渊宫见文漪。
“南境夷族时常扰边,三日后你出发前往南境整饬边军。”百里息清冷凤目看向文漪。
“南境边军素来军容整肃,将领是霍统领胞弟,属下去了南境,只怕并无用处。”文漪拳头紧握,这分明就是变相流放。
“文家用一位管事顶了罪,不代表你可以独善其身,如今派你去南境已经给文家留了脸面。”
“脸面?是给文家留了脸面,还是给大祭司自己留了脸面!”文漪终于气急,“大祭司你对圣女存了什么心思当属下不知?你拨选潜龙卫去给她做婢女?还教导她卜卦,任由她出入临渊宫!”
“嘭!”一支狼毫毛笔猛然插|进文漪耳畔的木架上。
那仙人一般的神教大祭司脸上满是杀意。
*
文漪坐在去往南境的马车上,周身都散发着戾气。
为了练功她吃尽苦头,却不如那废物!
那下作的圣女做了什么,不过是天天卖乖勾引罢了!
“草民想同文护法说两句话。”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咳嗽声。
文漪打开车窗,见外面站着个青年,青年身体孱弱,脸色苍白,并不认识,她心情不好,没心思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正要关窗,那人却道:“或许苏某可帮护法走出困境。”
*
马蹄糕投毒一事,殷芜算是又受了百里息的恩情,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去临渊宫道谢。
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便看见宫门,殷芜纠结片刻还是迈了进去,进了门,却见宦凌立在院内,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宦凌却已看到了她。
“圣女来见大祭司?”宦凌脸上带笑,边说边朝殷芜走过来。
殷芜努力让自己冷静,微微一笑,道:“许久未见到宦凌护法了,我今日来是因马蹄糕一事来向大祭司道谢的,宦凌护法既有正事要同大祭司说,殷芜改日再来便是。”
宦凌却后退一步拦住殷芜的去路,自从上次祭台祈雨之后,他一直没见过殷芜,如今自然不想轻易放过,他目光在殷芜身上流连,故意压低声音凑近殷芜,道:“圣女买回的那份马蹄糕被下了哑药,日后圣女入口之物可千万要当心才是。”
殷芜道谢,不动声色往后撤了撤身,余光却看见百里息从殿内出来,忙对宦凌道:“大祭司出来了,宦凌护法快去罢。”
宦凌眼中闪过一抹惋惜之色,却只能转身迎上百里息,等宦凌禀完屏兰塔和戒塔重建之事,百里息便径直出了门,似没看到殷芜一般。
见百里息已走,殷芜便也准备离开,宦凌却又追上来,道:“属下送圣女回灵鹤宫。”
面前便是竹林,殷芜心中时刻提防着宦凌,自然不敢只身和他走进这竹林里,于是推脱道:“我忽想起有一事要同大祭司请示,宦凌护法先行便可,我等大祭司回来。”
宦凌笑笑,不发一言离开了临渊宫。
殷芜虚脱地跌坐在院内石凳上,缓了半晌,估摸着宦凌应该走远了,才起身进了竹林。
此时天色已暗,又有竹林遮挡,路便难寻找,殷芜站在一个岔路口正犹豫,便听身后一道阴柔声音响起。
“圣女可是迷路了?”
殷芜后脊寒毛倒竖,回头看去,见宦凌支着左腿坐在一块大石上,林中风声呼啸,他眉眼带笑,像是一条毒蛇。
林中无人可救她,殷芜只能努力稳住宦凌,道:“我见天色渐暗,便准备先回灵鹤宫去,谁知一时竟没找到出去的路,还要劳烦护法送我一程。”
宦凌从石头上跃下,不慌不忙走至殷芜身旁,“方才我要送圣女回去,圣女偏要等大祭司。”
殷芜正想解释,却眼看着宦凌的手伸了过来,她本能想躲,却又怕激怒了他,只得忍着惊惧,用不解的目光望向他,“宦凌护法,你这是……”
他的手落在殷芜脸上,颇具阴柔女气的脸上是几近癫狂的神色,声音却低沉轻缓:“黎族刺杀后,圣女似乎有意躲避属下,可是误会了属下?”
“我并未有意躲避护法,只是……只是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
“嘘。”宦凌用手指描摹殷芜的唇形,眸光亦落在其上,“都是圣女的借口,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却没耽误圣女去找大祭司。”
此时此刻,殷芜仿佛被毒蛇缠住,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大祭司他不行,他若是碰了圣女就会得疯病,要一直喝圣女的血才行,但属下不一样,属下倾慕圣女,愿意入灵鹤宫陪伴圣女。”
“我……我已选定了孙泓贞。”
“那也无碍,圣女白日同他做夫妻,夜里同属下,做、鸳、鸯。”宦凌说着已欺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