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是谁
慕箴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墙头上的人。
忽然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明熙见状, 急急忙忙从墙上翻下来:“怎么了?不要揉。”
作为医师的习惯,她看不得旁人揉眼睛。
她跑到慕箴面前,捧起他的脸, 仔仔细细看了,见他的双眼仍旧漂亮,只是有些红。
明熙皱眉:“不是说不能揉眼睛吗,看,给你弄红了。”
“嗯。”
慕箴乖巧地任她动作,应了一声。
明熙将人放下, 又去看他手里的平安锁, 经文已经篆刻完毕, 他在沿着边缘刻些花纹。
“不用这么精致,经文刻好就行了。”
慕箴望了手中的东西, 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有人来提亲, 她自个高高兴兴地跑去见人, 将自己丢在这里, 他还要给这个小没良心的刻经文。
明熙走后,他篆刻下的每一笔, 每一刻,无一不在想她。
他虽满腹委屈, 等经文刻完后却又舍不得走。
如果明熙马上就回来了呢?如果她回来, 要来找自己, 要来拿这块锁呢。
他平静地一直等在这里, 甚至花纹都刻了几圈,明熙才匆匆回来。
少女爬上墙头的那一瞬间, 慕箴就看见她了,他看着明熙依旧明丽的模样, 忍不住有些哀怨地想。
为什么还没有开窍呢。
他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从渔阳重逢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像今日一般,站在原地,只等着她能回一次头,或者想明白一次,朝他坚定地过来。
慕箴想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简单的事啊。
可是当他忍不住眼前弥漫起茫茫雾色,他借着花落狼狈地低头擦拭眼角时,望见明熙着急地朝着自己跑来。
小心又急迫地捧起自己的脸时,他又什么都记不起了。
那些酸涩,不安和涌动不停的委屈,统统在她随意流露出的关心下烟消云散了。
他就是这样好哄。
慕箴难免苦涩又无奈地心想,他不需要去设想未来,他只活在每一个,明熙朝他奔赴而来的瞬间。
慕箴闭了眼,熟练地又将那些心事妥善藏好,将那块平安锁放到明熙手心。
明熙摸了摸锁面密密麻麻的篆刻痕迹:“你早就做好了,怎么一直在这坐着?”
慕箴低着头:“我在等你。”
他起身,温和又疲惫地笑笑:“等到你了,那我就回去休息了。”
见他要走,明熙喊住他:“阿箴。”
明熙孩子气道:“今日我去城南的湖边了,听闻那荷花可好看了,下次咱们一起去吧。”
“你既然去了,没看到吗?”
“没有,”明熙摇摇头,“我到那后,一直想着你,后来就回来找你来啦。”
慕箴听了,停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一直望着明熙,用她看不懂的眷恋又无奈的神情,温柔像片扑面而来的海,要将她淹没。
慕箴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手上用了点力气,将她的发带都弄散了。
“好。”
慕箴这才高兴地笑出来,明朗重又回到他眼眸:“我记住了。”
明熙将平安锁郑重地带到弟弟身上,又拍了拍他软乎乎的小肚子,笑得有点傻兮兮的。
何淑望着她,神情忧虑道:“礼部侍郎怎么也是个三品官员呢,明熙就这样拒绝了,不会被忌恨上吧。”
叶明芷看着一旁满不在乎,没心没肺的妹妹,揉了揉额心:“陆家世代书香,家中上下都讲理,不会因为这些事翻脸的。”
何淑躺在床上,还在唉声叹气:“其实陆家真的很不错呢,家世清白,人也好相处的很,那个二公子还对明熙用情至深的很呢。”
“明熙不喜欢他,再好也没用啊。”
何淑闻言欲言又止:“你……会不会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叶明芷望着妹妹兀自玩耍的身影,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叶明芷摇了摇在被窝里昏昏欲睡的妹妹:“你同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唔?”明熙睁开迷蒙的双眼,这几日因为拒绝了陆家的提亲,她被叶鸿文骂死了。
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未来仕途肉眼可见的顺遂,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家中夫人居然都不跟他打声招呼就退了。
叶鸿文在家发了几日的疯,明熙被弄得心力交瘁,累的要命。
她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重复着这几日已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没有呀,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叶明芷又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一听这话,明熙有些不困了,睁开眼睛仔细想了想。
反正不能像季飞绍那样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前世她吃够苦头了。
于是她掰着手指头仔细列举:“首先一定要心底善良,性格也要平和,不能不能动不动就冲我发疯。”
“最后一辈子宠着我,对我好,要一直对我笑,还要长得好看。”
明熙想了想,又补充道:“手也要好看,会做些手工活的更好。字也一样,永不能找个字比我还丑的,最好是个闲散之人,不能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不回家的。”
她一条条地列举,越说叶明芷越头疼,她这范围越说越小,感觉根本就是照着谁说的。
叶明芷纳闷道:“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姐姐是很开明的,家世地位我都不看重的,你不用不好意思说。”
明熙也纳闷:“真的没有呀。”
她困了,打了个哈欠,沉沉睡了。
徒留叶明芷一个人在夜色中凌乱。
妹妹喜欢的标准这么狭窄,她上哪逮来这么个人?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天,就在明熙以为李阙的身体要慢慢养好的时候。
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翰林院起居注史官主笔家中查出被废弃的手稿。
上面详细记录了李阙篡夺皇权,弑兄上位的全部过程。
李阙最是忌讳旁人提起此事,当初上位时用铁血手段,血洗了上下所有不服的臣子,汴京腥风血雨了几年,才渐渐平稳下来。
逼着他们将这段历史修饰,为了这事,当初死了不少史官,那些言辞犀利的事实全都被搜刮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能在主笔家中找到那时的旧稿。
或许他们的臣服是假的,李阙暴怒,下令彻查整个翰林院,与此事有关的史官尽数下狱,无关的人员也大都被下放。
翰林院中的人被几乎换了个干净。
明熙听说陆津也受牵连,被打发到偏远的小城。
这事来的突然且蹊跷,李阙也因为此事更是怒急攻心,一蹶不振。
眼看着真的要没了命。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与前世偏离,更是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陆家夫人为小儿子的远行哭尽了眼泪,京城更是有传言道,叶家二姑娘是个不详之人。
陆家先前还好好的,只是因为上门提了亲,陆津便惨遭祸事,此次流放外城,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原先明亮的未来一下子仕途无望。
都是那个叶明熙害得。
对于这个传言,明熙没什么反应,叶明芷也没什么波动,只有叶鸿文是真的暴跳如雷,逮到一个嚼舌头的就骂一个。
也不知道是害怕明熙未来嫁不到好人家,还是真的关心女儿。
陆津来信说要与明熙见一面时,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约的还是上次二人没有看成荷花的湖边,陆津坐在马车上,明熙上车进去时,见他正在怔愣地望着远方的湖景。
几日不见,他消瘦了太多,原先还要笑一笑才能看见的酒窝,如今清晰可见。
陆津望见她,含蓄一笑,经过这几日的动荡,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
“那些传言,不是我散播出去的。”
明熙坐在他对面:“我知道,我也并不在意。”
“其实我与这件事关系并不大,”陆津低头道,“我爹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拒绝了。”
“这个京城,我也没什么心思呆了,在翰林院做史官,大家也都因为我爹和大哥的面子总是对我瞻前马后,与我一开始想做的事一点也不一样。”
陆津望着远处:“我想趁这个机会出去看一看,家里人都反对,只有我大哥同意了。”
“人生那样长,我才不要一直过顺风顺水的生活呢。”
老实说,明熙突然对他改观了不少。
见他离京没有自己想的伤心,安慰的话都咽了回去,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津:“若是你之前就说了这些话,说不准我就同意了呢?”
“真的吗?!”陆津一瞬间又原形毕露,“其实只要你一句话,我还是愿意为你留下来的!”
明熙摆摆手,弯腰就要下车:“一路顺风。”
“明熙。”
许是就要离别,不知道下一次再相见是什么时候,陆津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这儿的荷花……真的很漂亮,我马上就走,上一次你没有心思,这一次,你留一会好好看看吧。”
简朴的马车带着陆津很快驶出了京城,明熙安静地目送,又将视线转回了那片漂亮的湖泊。
盛夏时分,蝉鸣声声,汴京的风带着干燥的热意,明熙看了一会满湖争相盛放的荷花,心中一片平静。
真的很漂亮。
她淡淡想着。
身后一道阴影遮下,为她挡住了午后的烈阳。
身边的品秋一脸警惕地望着来人。
明熙心中想着某个人,回身鬼使神差喊了一句。
“阿箴。”
季飞绍撑着一把油纸伞,将面前的人遮得干净,自己身上却是盛光斑斑。
毒辣的日头打在他脸上,双眼微眯,神情有些不快,轻皱起眉:“你在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