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偏爱
那双眼睛, 比这夜色还要黑,望着她时,看不透在想什么。
明熙有些无措, 她以为自己越了界,不该随便送一个还不怎么熟的人平安符。
可是她就是想送给殷寻。
于是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匆匆道了别便将窗户关上。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他离开的声音。
明熙松了口气,倒了壶热茶,将太清丹给祖母吃了。
夜半深深, 闻冬过来问她什么时候休息, 明熙摇头:“你给我找个毯子来吧, 我守着祖母。”
脉象已经平稳,她舍不得离开, 若是半夜醒来, 她立刻就能安抚照顾祖母。
又叮嘱下面的人把药煎着, 再煮一锅软烂的小米粥, 明熙披着闻冬送来的毛毯,坐在一旁的软塌上, 望着祖母的眉眼里写满了担忧。
往常觉得老夫人身体好,自己若是犯了什么错, 厚重的手掌能拍的自己小手发麻。
可是如今看她躺在被窝里, 又觉得那么瘦小, 满头白发, 皱纹沟壑绵延,实在心里酸的很。
明熙抹了抹眼角, 深呼吸两下,将心情平稳好, 坐在灯下开始写疗养的药方。
后半夜时,祖母醒了,明熙给她喝了药,又喂了一小碗的热粥,见额上的伤口止了血,揉了点当初慕箴给她的玉真膏。
哄了老太太一会儿,见她重又睡着,她这才离开。
嘱咐了守夜的孔嬷嬷一些注意事项,明熙筋疲力尽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见品秋坐在房檐上,闻冬也没睡,正给她绣着帕子。
明熙问:“今日程家怎么回事,有听说吗?”
她从回来后就一直照顾祖母,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没时间去想。
不过刘澈今日的阵仗极大,只怕街边巷口早就传开了。
“问到了,”回话的是品秋,“程家的商船此次运了大量的冻肉,今日举行祭祀典礼时却发现大多都变质了。”
品秋本就看程家不爽,此刻简直痛快的要死:“发现的时候,知府脸都青了,毁了一年一度的重阳祭祀,这还了得?然后刘澈就带着官家御赐的金牌查封程家了。”
变质?
明熙浅浅皱眉,她想到这几日,不论是家里还是书院,吃的大多都是肉类。
一口气供应那么大数量的冻肉,只怕程家担保的新型冷冻技术根本就是个幌子,只是想少出航一口气多捞点油水。
她又问:“澈哥的监察御史是怎么回事?”
闻冬回话:“这个外面也都在说呢,说官家夏天来渔阳,根本就不是为了避暑,就是为了暗插眼线,好看管着渔阳财政情况。”
也对,论避暑,北方凉爽的地方多了去,为何要来路途遥远的渔阳。
这里是整个大政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李阙重视也是应该的,但他设立监察御史的目的,真的只是看管?
明熙才不信,但她也不想再管。
今日事情太多,又熬了一整夜,她此刻累的手都抬不起来。
临睡前,她嘱咐闻冬:“明日将家里吃食用具都用沸水滚一遍,再去市场囤积一些食物,多买新鲜的,后面的日子家中下人都尽量不要出门了。”
闻冬奇怪:“为何?”
这几日渔阳风寒的人太多,她以为是气温突降,但今日听她们说肉类变质,明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没解释:“吩咐下去就好。”
闻冬应了,她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熙做了个噩梦。
漫天的风雪肆虐,将寿平湖边的树枝都冻得起霜,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寒风之中,低头望去,一身缟素。
“姑娘!”闻冬拉着她,“姑娘,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芷姐儿一直在找你!”
姐姐?
明熙有些恍惚地想,姐姐怎么会来渔阳?
她怔愣地跟着闻冬走,回到叶府时,她中秋亲手挂的小灯笼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素白的花带,长长的白布顺着叶府的匾额围了一圈,高高地落下来,在风中摇摆。
满是颓唐意味。
明熙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大门,一时有些失语。
“明熙!”
叶明芷出来,同样也是一身白衣,她好像哭过,眼睛有些肿,望着自己十分严厉:“你去哪儿了?不去守灵你跑去哪里了?!”
守灵?守谁的灵?
姐姐尚在训斥她:“虽咱们久居汴京,与祖母不亲近,但你也不该乱跑,让祖母伤心……”
明熙这才有些反应过来,她抬头,越过拥挤的人群,一眼便瞧见正厅当中寿花包围的正中央,祖母那张沧桑的脸。
“祖母……”
明熙有些傻,她一步步上前,望见正中央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一时力竭,跌坐在了棺材旁。
“祖母!”
一瞬间,天崩地裂,心灰如死,明熙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撕裂的疼痛几欲让她发疯。
泪水如雨,打湿她的衣衫。
明熙是被连绵不绝的悲痛唤醒的。
闻冬坐在她身边,满面担忧:“姑娘梦魇了吗,一直在哭。”
她仍在抽泣,坐起来后才从梦中的无边恐慌中脱出。
她梦见的,是上辈子祖母过世的场景。
明熙慌不择路,连鞋都没穿好就要往祖母院中跑去。
“姑娘!”
闻冬追在她身后,拿着件外衣:“别着凉了姑娘!”
她睡了许久,已经是半下午,祖母正靠在床边与孔嬷嬷说话,见明熙一身凌乱地跑进来,吓了一跳。
祖母笑:“谁家的小疯子,衣服也不穿就跑来。”
她往床里让了让,示意明熙上来。
明熙当即钻进被窝,钻进祖母怀中。
看她脉象稳定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熙窝在祖母怀里,平复着噩梦的恐慌,听她们闲聊。
“知府上报了朝廷,还不知官家会如何说,但总归这程家是要倒台的。”
祖母本就因今日的事对程家彻底没了好印象,恨不得那一家子今日便销声匿迹。听了孔嬷嬷打听来的,沉吟片刻冷笑:“自掘坟墓罢了,祭祀的东西都敢动手脚。”
她拍了拍怀中的明熙,又听孔嬷嬷说:“现在渔阳人都在说,先前那场义卖本就是官家的骗局,谁赢了,得了提举的官位,谁才倒霉呢。”
“刘家那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谁知道竟是御赐的监察,如今各商户都老实的很,生怕下一个被检举的就是自己。”
明熙听了她们的闲谈,也想到了那场义卖,那时人人都想赢,如今看来,真是祸福难料。
她又想起那晚见到程家父子二人时,慕箴平淡的神情。
他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这个提举之位非但不是个美差,还是个催命符?
在祖母这用了晚膳,明熙找出那枚还没送出的,小小的平安福,对着灯火,一针一线绣上了“箴”字。
明熙刺绣不好,这个字也刺得歪歪扭扭,但她还是认真地将慕箴的名字刻在了上面。
时间还早,明熙没有困意,她想着祖母的汤药里有一味草药快用完了,便喊品秋陪她出去逛逛。
到风茗药堂的时候,意外看到慕箴也在里面。
他像是在查账,坐在掌柜的位置翻看着账本,灯火打在他认真的侧脸,十分好看。
她弯唇笑了笑,上前:“老板,要十两泛椿香。”
慕箴抬头,望见她,眸光一亮,招呼她进来。
让小厮给她抓了药,他在一旁问:“老夫人没事吧?”
明熙点头:“已经好多了,就是额头磕狠了些,要躺床休息一阵子。”
“嗯,”慕箴应道,“近来渔阳风寒也多,你没事也别出门了。”
“我知道。”
明熙边说边看手中的药:“我已经吩咐了,叶府这段时间闭门。”
“姑娘,一共是三钱银子。”
明熙掏荷包的手一顿:“怎么降价了这么多?”
她看向慕箴,以为是慕府出了什么问题。
慕箴只简单说:“程家出事后,渔阳的商户都怕被刘澈查,大家降价了,我也自然跟着一起。”
她拉着慕箴出了门,小声问他:“澈哥真是钦点的监察?游历那时候定的?”
慕箴隐晦点头:“陛下一直关心渔阳的经济,那次避暑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那此次程家出事,刘澈如何处理呢?”
慕箴回答:“汇报的文书已经送去汴京了,在官家下旨之前,程家上下七十余口都在知府等候发落。”
其实程家这事,说大吗也不算大,只是贪了油水将变质品充作贡品,若是程家背后有势力撑腰,将此事轻松揭过绝不算难。
但是明熙潜意识觉得,李阙绝不会放过。
他从夏天就开始部署,留下刘澈这根暗线,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汴京若是传信,明日就能到了,也不知渔阳会不会跟着受到影响。
反正就今日来看,夜晚的商贩已经少了许多,明明还在节庆当中,却也没觉得热闹。
明熙将绣好字的平安福拿出来,本来今日晚了,她没想到能碰着慕箴,想着明日专门跑一趟慕府再送给他的。
但临出门,她还是揣进了怀里。
许是平安福暗中的牵引,二人竟真的碰到了一起。
她递到慕箴眼前:“呐,送你的。”
慕箴似乎并不惊讶,但好像也没多高兴:“昨日就为了这个,才去普觉寺被程兴逮到的吧,傻不傻?”
明熙讶异:“你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重阳烧香祈福才是重点呢,你这只是顺便求来的。”
慕箴垂眸看着她,声音有些晦暗:“殷寻的那枚,也是顺便求来的?”
明熙眉头一跳。
又听慕箴说话,听的都有些低落了。
“你甚至先送给他……”
这个殷寻!
明熙有些头大,不是跟他说了别什么事都跟慕箴说吗?!
她抬眼,见慕箴神色郁郁,一脸明显的不高兴。
于是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可是你这一枚,跟送给他的不一样,你这个可是全天底下独一份的。”
见慕箴神情困惑,她上前,指了平安福角落一块歪歪扭扭,不平整的角落。
“你看呀,”像哄弄一个孩子一般,明熙声音轻柔温和,“这里可是我亲自绣上去的,用了我全部的心血和祝福,来祈求这个人平安。”
二人的指尖一起碰在有些滑稽的“箴”字刺绣上,眉眼相对。
明熙弯眉含笑:“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