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别怕
义卖容不得她后悔。
五万两的高价买三根草, 众人都纷纷往他们的厢房看来,想看看是哪家的疯子。
不认识的草药拍到了天价,自然没有人跟着明熙一起疯, 没人再往上喊。
没过一会的功夫,底下的小厮便恭恭敬敬捧着锦盒上来,端正放在二人面前。
一句话都没说便走了。
明熙掏钱的动作顿住,她望着慕箴:“不收钱吗?”
慕箴此刻也好奇地捻起一根九丝白鹤草,正好奇地打量着:“等结束之后,账单会一起送到慕府。”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账单的问题, 只问她:“这是什么药?”
明熙有些郁闷:“那五万两, 我慢慢还你好了, 我每月的月银只有二百两,每年大概能还你两千两。”
她掰着手指头算, 如果自己足够节衣缩食最快多久能还清这笔钱, 她很快就算明白, 眼睛里突然又有了光:“25年!”
明熙高兴道:“我还以为这辈子还不清呢!25年就能还完啦!”
慕箴始终安静, 带着温柔笑意地望着她:“所以,明熙还会跟我在一起25年。”
他点点头:“听上去挺不错的。”
明熙有点不乐意, 她这边紧张兮兮地分析,好像都能看见自己过得紧巴巴的小日子了, 怎么这人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什么嘛, ”她撅起嘴, “就算不欠你钱, 我们以后各自娶妻嫁人,也不至于不联系吧?说得我活像个负心汉, 把钱还清之后就与你断交了一样……”
明熙越说越小声,因为她想起自己上辈子, 别说嫁人,只认识了季飞绍之后就确实把慕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知后觉有些心虚。
而慕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意也淡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他又调整好心情,重新问她:“这是什么药?”
明熙将叶子展开给他看:“九丝白鹤草,是绝迹了很久的一味仙草,据说是在很久之前,一位神仙的坐骑白鹤仙途径人间,掉落了一支羽毛,羽毛洗礼人间风雨后,破土而出。”
“羽毛演化为一棵草药,有九支丝叶,展开的样子就像是白鹤展翅,因而得名。”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晋修告诉她的。
那时的她刚刚经历慕箴之死,与季飞绍大吵了一架,积郁在心,旧病复发,躺在床上虚弱的好像活不到明天。
闻冬整日趴在自己床头哭,就连自己都已经开始偷偷写遗书。
是晋修手捧着一本残篇来到她床前,声音又轻又慢地给她讲了那个神话故事。
他将残篇收起,清澈的双眼望着她,说她还不会死。
只要他能找到九丝白鹤草,她就绝不会死。
第二天晋修便走了,只不过找了很久很久,直到明熙又能重新坐起,他也没有找到。
晋修当然找不到。
因为明熙在他走的第二天就去翻看了那本残篇,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故事和记录。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晋修当时编来哄她的,没想到都是真的。
但是晋修口中记录它药性的医药残篇,她也没有看过:“药性嘛,听我朋友说,它能修补身体的不足,是调养的绝佳秘方。”
她想着拍下给慕箴用,但如今尚且只有晋修的这么一句话,她将锦盒盖上,想着还是找找晋修提到的那本残篇,或者还是等四年后去郴州找到晋修再说吧。
二人说话间,慕箴想到的那块天山翠也被呈了上来。
难怪他想要呢,明熙看着那块有她脸大的一块石板,心内感慨着。
玉石透着纯粹的白,只有几道青黑色花纹,透明度极高,隐隐能看到下面红色的衬布。
确实挺漂亮的,但她还是问:“天山翠并不名贵,虽少有,但比它珍惜的玉石你也有许多,怎么就看上它了?”
“天山翠其实准确来说,并不算玉石,”他冲着明熙眨眨眼,“它属于石英岩玉,本质是一种天山山脉附近开采出来的岩石,故而质地极为的坚硬,但同时又拥有翡翠一般的透亮,绿色花纹也比艳丽的翡翠来得素雅。”
明熙腰上就有一块翡翠的玉佩,她拎起来看了眼,确实觉得天山翠的颜色要好看些。
“既坚硬又美观,我还蛮喜欢的。”
慕箴不耐烦竞价,拿过明熙的玉牌就要举。
见状明熙惊慌失措地扑了过去,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大惊失色:“你疯啦!我已经用你的名头花了五万两,你这一举,十万两的花销,今日第一绝对是你了!”
慕箴见她紧张到近乎发疯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不要紧,不说别人,但就程家今日准备的银两,不会低于五十万两,你不必这么紧张。”
他虽这么说,但明熙如何也放心不下,她找到桌上店家准备的另一块木牌,整个身子还是死死压着慕箴的身子:“你别动,我来帮你拍。”
她也不嫌烦似的,硬是一百两一百两地跟别人竞拍,楼下的小厮喊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了,一块不名贵的天山翠,拖了两刻钟的时间。
直到最后,也不知是对方烦了还是不想要了,明熙最后以两千八百两的价格拿下了。
她放松地呼了口气,顿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揉了揉肩膀,有些得意地看着他:“看吧,非要花那些冤枉钱,我替你省下四万多两呢!”
慕箴没反驳,只是笑着摇头,将明熙蹭在他怀中时弄乱的衣褶抚平。
后来拿上来的东西,二人都没有了兴趣,他们就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平淡地看着渔阳几家大户争抢。
也不管上得是什么,有没有溢价,他们以近乎癫狂的举动往上加着价码。
都想成为此次义卖的第一。
明熙眼睁睁望着一块普通寻常的布匹都被卖出了四千两的高价,不免有些目瞪口呆:“如果我家里那些破烂也能拿来卖就好了,今日义卖的货物说是出洋得来的,但我看珍贵的东西也没有几样嘛。”
除却刚开始的时候,拿出来的东西有些稀奇,越往后面越普通,坐了一天看下来,六七成都是些寻常玩意。
慕箴只笑而不语。
义卖进行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所有的货物才全部卖完。
掌柜的和所有的小厮一起盘算着今日各户的花销,就连明熙都停下吃东西的手,紧张地往大厅中央去瞧。
一时之间,整座金鸪楼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沉寂,没有人说一句话,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地望着最下方,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偌大的酒楼只剩下掌柜几人盘算的细碎声响。
没一会儿之后,掌柜终于抬起了头,对着记录在册的账薄宣布着:“城南程家商行,共出银六十二万八千余两,是今日义卖出银最多的商户。”
咚、
明熙真切感知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早猜到是这么个结局,但宣布结果时她还是免不了的面色苍白。
脑海浮现今日上午程兴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冷,颤着手去够茶杯,却怎么也抓不稳。
倏地,一双温热的大手牵住了自己。
明熙恍惚抬眼,望进慕箴那双柔和的眼睛。
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到身前,将茶杯递到自己手心。
明熙一口气喝了一整杯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落到肚子里,这才稳了稳心神。
慕箴一边护着自己拿茶杯的手,另一只手不住抚着自己的后背。
“忘了我昨夜说的了吗?”他难得强势地抬起明熙的下颚,让她与自己对视,“不用怕,明熙。”
慕箴的声音与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你要相信我,是不是?”
看着这样的他,明熙突然生出了种错觉,好像今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像义卖本就该程家得第一一般,不然作为渔阳慕家最大的竞争对手赢了,一点儿也不见他脸上有一丝意外和诧异之情。
明熙闭上眼,摒弃了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重新睁开眼时,她恢复了平静。
“你说得对,”她点头,“我该相信你的。”
不仅如此,她在心中想道,她什么时候也能成为慕箴这般处变不惊的人。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真的很酷啊。
宣布完结果后,有许多人家不服,冲着闹着下楼要去看掌柜手中的账册。
明熙有些烦闷地皱了皱眉,慕箴这时起身,将二人拍到的东西拿在手中,又空出一只手伸到她面前:“走吗?”
她望望楼下拥挤的大厅:“人好多。”
她不想挤,想着再坐一会儿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再说。
慕箴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我们从后门走,怀生在那等着我们。”
她没想到金鸪楼还有后门,起身跟着慕箴离开。
在楼内七拐八拐后,绕到了金鸪楼的后院,那儿真的有一扇门,怀生和品秋坐在马车上,二人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义卖刚开始没一会儿,品秋就仗着慕箴陪着,自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想到此刻会跟怀生在一起。
品秋见到他们二人:“姑娘,怀生说送咱们回去,这么晚了,不如就坐他们的车吧。”
她们来的时候想着金鸪楼离府不远,可以走着回去,还能顺便逛一逛,就让马车回去了。
没想到耽搁到这么晚。
明熙也没说什么,回头见慕箴点了点头,就默默地拉着品秋的手上了慕府的车。
从外表看只觉得是辆再普通不过的车,进来后却发觉里头又宽敞又暖和。
怀生在椅下放了不少银丝炭,暖烘烘的。
她坐在轿中,看慕箴慢条斯理地将大氅脱下,里面穿了件修身的长衣。
他的动作总带着不经意的矜贵,明熙就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将大氅对折,然后盖在了她的膝上。
明熙:……
她摸了摸刺绣繁复的大氅:“我不冷。”
还有些热。
“嗯,”慕箴只说,“姑娘家护着点膝盖,寒气伤身。”
说的话就像祖母一样,明熙被炭火烤着,双腿又在厚重的大氅下裹着,都有些冒汗了。
不知是到了哪里,马车停了下来。怀生在外面说:“是知府家的人,正在说话,咱们等一等吧。”
知府?
明熙以为是能看到刘鸢,加上热得慌,她掀开布帘想着透会气。
但她没看到刘家人,只看到他们家的马车停在路中央,有两个身形极胖的人正对着马车说着什么。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明熙任能感受到车下二人昂扬喜悦的情绪。
她双眼微眯,看到了身形较矮的人杵着的拐杖。
……是程家父子。
轿中的人虽看不到,但看着程家主此刻兴奋的神情也能猜出正是知府大人,刘鸢的爹。
许是自家亲爹谈话谈得太高兴,影响到了程兴,他站在一旁,眼神黏在那紧闭的轿门上,面上满是贪婪的喜悦。
如今看来,那传闻确实是真的了。
明熙又看了两眼,见没人察觉到这边,默不作声地放下了车帘。
“明天一早,提举的文书就要送到程家去了吧。”
明熙心思沉沉说道。
“嗯,”慕箴心不在焉地应和道,“程家父子向来贪婪,市舶司提举又是个肥差,想来能捞到不少油水。”
明熙望着他,真的有些不懂了。
之前慕箴说不要怕,以为是在说程家不会赢,又许是提举一事并不属实。
没想到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顺利到好像这肥差就该是程家,这美事就合该落到他们头上。
她望着慕箴平淡如水的面容。
他不慌吗?他究竟在想什么?
明熙歪了歪头,将这破天的富贵拱手让给程家,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