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跳
听到他的话, 姜善宁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说道:“这不是宫里头人多眼杂,万一被哪个宫人瞧见了, 传出去陛下不就知道了。”
月色朦胧, 三三两两的倾泻下来, 从斑驳的枝叶间洒落,落在两人肩头,在他们身上投下片片阴影。
姜善宁仰起头,借着稀薄的月光观察萧逐的神情。
今晚的宴席间,他们离得远,而且为了避嫌,她也不敢一直盯着萧逐看。
眼下仔细看, 斑驳的月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得他肌肤冷白, 薄唇紧抿,剑眉蹙起,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明明还是这个人, 姜善宁却觉得他和在鄞城时有些不一样。
萧逐注意到她的目光,松开抿紧的唇,道:“我们现在……就只能偷偷摸摸的见面么。”
姜善宁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只要应乾帝一直在龙椅上坐着,他们就不能光明正大的见面。
阿爹的兵权就算被收了回去,侯府多年累积的权势也不是说着玩的,不管跟哪个皇子走得近, 都会引起应乾帝的忌惮。
她的沉默让萧逐心中一沉,他半晌说道:“对不起。”
“突然道歉干嘛?”姜善宁小声问。
“是我无用。”萧逐垂了垂眼, 神色间一片自责,声线低哑,“若不是因为我无权无势,阿宁也不必受这样的委屈。”
若不是因为他,姜善宁身为侯府千金,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跟他见面都是担惊受怕的样子。
隔了几条路忽然有说话声传来,姜善宁心中一紧,顾不得说什么,连忙拉着他往假山的另一面走了几步,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过来才松开他,仰头看他。
“阿甘。”她的声音不大,但四下空寂,萧逐觉得她仿佛是在自己的耳畔念出的这个名字。
姜善宁重新拉住他,凑到他跟前说话:“我们这才来到永京两天,你有什么好愧疚的,怎么总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我看最该怪的人应该是陛下。”
“凡事不要总往自己身上怪,要多寻别人的错处。”她说的有板有眼,竖起一根指头煞有其事的在他面前晃了晃,“来到永京是咱们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陛下,有责怪自己的功夫,倒不如想想该怎么跟阿爹更好协作。”
萧逐被她的一通歪理说服,哭笑不得的答应:“仔细想想,阿宁说的有道理。”
“是吧是吧。”姜善宁笑了,她忽然问:“对了,你的宫殿在哪里呀?”
萧逐指着一条小道:“这里离我的清凉宫很近,从这条路走过去,很快就到了。”
姜善宁探头朝那边望,黑漆漆的小径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树影婆娑。若是夜半,她肯定不敢一个人走在这里。
好歹萧逐也是应乾帝名义上的儿子,陛下竟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给萧逐指了个这么偏僻的宫殿。
姜善宁想着离接风宴结束还有一会儿,于是问他:“那……既然走到这里了,不如顺道过去看看?”
“好啊,阿宁跟着我,我带你过去。”
萧逐唇角露出一抹笑,很快了隐在夜色中。
他是刻意走了这条路,想带阿宁去看看他住在哪里,若是以后她进宫,说不定会想着来看看自己。
月凉如水,越往清凉宫走,姜善宁越觉得凉飕飕的。
她侧头瞥了一眼萧逐的神色,见他一脸镇定,一看就觉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正气,她不由朝萧逐身边挪了挪。
待走到宫门前,姜善宁抬头瞧着破败的牌匾,隐约看出“清凉宫”三个字,叹了一声:“不愧是叫清凉宫,我觉得这边比奉天殿那里凉快多了。就是不知道冬日住在这里,会不会很冷。”
许是因为这里人少,没有人气,才这么阴凉。姜善宁看着那快要掉下来的牌匾,嘴角抽了抽。
应乾帝派来的那几个宫人早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们根本不想伺候萧逐这个晦气无用的皇子。
今晚奉天殿热闹,大抵都跑到殿前凑热闹去了。
萧逐淡声道:“昨晚睡时还是挺热的,今晚凉快。”
两人一同跨进门槛,屋里忽然跑出来一个身穿宫装的少年,姜善宁一愣,发现少年是长锦,才放下心。
长锦向她点头:“二姑娘。”转而跟萧逐说:“殿下,这会清凉宫里只有我一个,我去门外望风,你们放心说话。”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姜善宁耸耸肩,看着长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随口说道:“殿下,你跟长锦相处得还不错嘛。”
在鄞城得知要一同回京后,萧逐曾和姜从在书房里说了一上午,后来姜从跟她说过,萧逐早在三年多前来到鄞城时,就暗中联络了舅舅,这三年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没断过。
也是姜从在确定与萧逐结盟后,才得知了此事。
姜善宁想起萧逐之前跟她说,长锦是他捡回来的,现在想想,长锦应当就是萧逐和他舅舅之间的传信人。
“长锦比我小几岁,性子耿直,相处得倒还好。”萧逐摸了摸耳朵,让她注意脚下的路,院子里的杂草还没有清理干净。
姜善宁皱眉看着院中的破败和将要齐腰高的杂草,嘀咕了一句:“这地方能住人吗,杂草这么高。”
萧逐坦然道:“我跟长锦收拾了一小半,今日要参加接风宴,没来得及继续收拾,明日再打理。阿宁,我们先进屋吧。”
姜善宁推开房门,屋里虽然摆设简陋,但看着比庭院干净多了,她走了一圈,路过轩窗时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灰。
以前只从旁人口中听过萧逐在宫里过的日子,现在亲眼看到,才觉得冲击巨大。
好歹也是个皇子,是真的住的连下人都不如。
“阿宁。”萧逐倚在门框上,满眼温和的看着姜善宁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弯了弯唇,“巡视得如何了?”
姜善宁走到他旁边,瞥见他的神情,目光不由放软了几许:“你住的地方都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打趣。”
萧逐轻声说:“以前和我母妃住的那个宫殿,在前两年一场暴雨中塌了,一直没人修葺,于是这次就住在了清凉宫。”
“正好我来了,帮你们能收拾一点是一点吧。”姜善宁思索了片刻,撸起袖子就打算去庭院里拔草。
萧逐无奈,伸出手臂拦下她:“阿宁,你能陪我说说话吗,也许以后见面的时候不多,还是不要把功夫浪费在拔草上。”
说着,他引着姜善宁坐到床榻边,整间屋子里最干净的一块地方。
姜善宁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他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她要是出宫回府,萧逐在宫里除了长锦都没有人可以说话,该有多郁闷。
而且她穿的衣裳繁重,若是真拔草的话属实是不方便。
她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托着下巴,眼底亮晶晶的:“殿下你说吧,我听着呢。”
宫殿里没有点灯,两人只能借着从门前和轩窗中洒进来的淡淡月光看着彼此,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屋中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一样。
萧逐盯着她看了半晌,踌躇着问道:“阿宁,方才在席间,你说你有了心上人,是真的吗?”
他怀着一丝期许,眼底充满希冀,万一呢……万一她说的那个心上人,是他呢。
姜善宁矢口否认,一拍大腿道:“当然是假的了!现在局势这么不清明,我哪有心思想这些。”
“再说,”她突然凑到他眼前,俏丽的一张面容放大,视线锁着他,“殿下,在鄞城的时候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有跟哪个男子很亲近吗?”
萧逐放下心的同时,心底又冒出一串酸涩的泡泡。
庆幸她没有心上人,也为她没有喜欢自己而心酸。
他慌忙避开她的眼神,转开话茬说起别的事情。
在清凉宫呆了一会儿,姜善宁估摸快到散席的时候,准备回到奉天殿。
萧逐说送她回去,姜善宁一想来时那条阴森森的小路,点头同意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快走到先前那座假山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姜善宁顿住脚步,眼神询问萧逐,甚至想要不就躲进树丛里,反正夜黑,任谁也看不见。
说时迟那时快,她正要提起裙摆冲进树丛中时,萧逐一把握住她的腕子朝着不远处的假山奔去,躲进了假山里。
假山里面有一些容身的地方,但十分狭小,他们匆忙间刚把落在外面的衣角扯进来,就听到说话声越来越近。
外面路过的宫人脚步声杂乱,姜善宁闻到了一股酒气。
“走吧走吧,散席了,又要回到那清凉宫,见到那个晦气东西了。”
“就是,整个宫里在哪里干活不好,上辈子倒霉被陛下派来监视他。”
“一个晦气落魄的皇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我看陛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哈哈哈派咱们到这,真是屈才了。”
说话声渐渐远去,姜善宁提起的心放下来,正想转头跟萧逐说话,却发现他们两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
假山里面并不高,萧逐身量太高,此刻他弓着腰,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石壁上,呼出来的热气从她发顶拂过。
她一抬头,额头似乎蹭到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上。
姜善宁身子一僵,她蹭到的……好像是萧逐的唇。
思及此,她顿时不敢再抬头。
萧逐眼神柔软,仗着身量高,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肆意的由上往下打量她。
假山中太过安静,彼此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他垂下头,目光一寸寸掠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蝶翼一般的长睫不停眨动,似乎是有些紧张。
视线下移,她的贝齿轻抬,咬着下唇。
潋滟的红唇在黑暗中泛起水光。
他的喉结滚了滚。
姜善宁不敢抬头看他,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熟透了,一定是因为假山里面太热了,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听不到声音,她咬牙推了推萧逐的胸膛:“人走了,我,我们快出去吧。”
她急着从假山口出去,忘了今日穿的又是繁重的服饰,一着急没看脚下,踩着衣摆差点要跌出去。
萧逐赶忙在身后扶住她,沉哑的嗓音就在她耳后响起:“阿宁,当心脚下。”
“就送到这吧,我认得路,我听刚才过去的那几个宫人,好像是清凉宫的,殿下快回去吧。”姜善宁招了招手,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跑出假山。
萧逐不禁失笑,一直目送她离开。
他抿了抿唇,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印在她额头时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