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承诺
从永京来的传旨太监被姜善宁安排在客栈里, 并在府中拨了一部分人守在客栈外,将人看守得很是严密,鄞城中的事情都传不到袁德海的耳朵里。
第二日姜从唤了萧逐来, 两人在书房里不知说了些什么, 从一大早到晌午。
姜善宁一直站在书房外等候, 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候,书房的门才打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出来。
青年容貌俊朗,身姿挺拔,一身深青色的衣袍犹如一柄挺立的松竹,墨色的发带垂在肩头,眉目疏朗,眼底柔和。
“阿甘!”姜善宁看清后, 赶忙迎上去,蹦蹦跳跳的挽住萧逐的胳膊, “你跟我阿爹都说什么了啊,说了这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面,光影明暗间, 姜从正坐在靠窗的圈椅中,勾勒出他宽阔的臂膀。
姜善宁纳闷道:“阿爹怎么还在里面,不出来吃饭吗。”
萧逐面上含笑, 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淡声解释:“侯爷说他想自己再坐一会儿,我便先出来了。”
“这样啊,那我们去我的院子,先把午膳吃了再说。”姜善宁说道。
两人从书房出来, 踩着满院子的积雪,迎头飘着鹅毛一样的雪花, 姜善宁抬手把披风上的兜帽竖起来。
已是年节,侯府上下都挂满了大红灯笼,下人们也穿的红红火火,但是因为圣旨一事,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过年,各自做好分内的事情,大事便交给侯爷和夫人。
到了听雪院,菘蓝早已将午膳摆在桌上,见他们回来,上前接过姜善宁落满雪的披风,给他们布好碗筷。
“阿甘,快坐,你早上也没吃饭吧?”
今晨一早,姜从就着人将萧逐喊来,姜善宁起的早,跟萧逐打了个照面,没说几句话,他就去了书房,一直到晌午这时才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说话。
“我阿爹跟你说了那么久,结果是什么呀?”姜善宁推推萧逐的手臂,问道。
她很想知道结果,昨日她跟阿爹说换一位明主效忠,阿爹想了一晚上,今日叫来萧逐,她非常想知道阿爹到底有没有同意她的提议。
闻言,萧逐抿着唇角,并未直接告诉她。
他抬眼看向姜善宁,缓缓问道:“阿宁,若是回京,你会陪着我吗?”
“当然了,我肯定会陪着你的。”姜善宁脱口而出,这些答案似乎早已在她心里。
侯府被召回京,萧逐肯定也是要回京的,他们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她怎么可能会抛弃他,当然会一直陪着他的。
萧逐的嘴角弯了弯,他的眼睛像漆黑的夜空,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阿宁,不管在鄞城还是永京,你会永远陪着我,我们永远不分开,对吗?”
“永远”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姜善宁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回答蓦地一顿,她唇瓣翕动,却是无声。
她愣愣的看着对面的青年。
萧逐的声音温柔,乌黑的眼眸锁着她,温声道:“阿宁,回答我,我们永远不分开,是吗?”
姜善宁回过神,眨了眨眼,颔首道:“那是当然。”
她笑着,一遍遍重复:“不管在哪里,我会永远陪着阿甘,镇北侯府也永远是阿甘的后盾,我们永远不分开。”直到你顺利登基。
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来。
方才她愣神,是觉得萧逐问出这样的话,应当是在鄞城生活得久了,忽然听到镇北侯府要回到永京,他心底害怕,才会这样问吧。
思及此,姜善宁看向萧逐的目光里充斥着怜惜,一想到萧逐什么朋友亲人就没有,来到鄞城跟他们成为朋友,现在他们又即将被召回京,他的心里肯定慌乱不堪。
“阿甘你放心,我们会一起回永京的,我不会抛下你。”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握在萧逐肩头,眼神里都是郑重。
萧逐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唇角高兴的翘起,长眸眯起来:“好,只要是阿宁说的,我就信。”
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温柔,极为珍视的看向她。
姜善宁好不容易从他的眼神中抽身,轻咳一声,问道:“所以你跟阿爹到底说什么了嘛,商议了一早上的结果是什么?”
萧逐缓声道:“侯爷问我对那个位置是否有想法。”
那个位置,当然是指龙椅。
“那你怎么说?”姜善宁追问。
萧逐笑了声:“我生来就是不被喜爱,无权无势的皇子,不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嫔妃,还是太监宫女,都可以随意欺辱我。我的母妃也是因此,困在深宫无法得到医治,病逝了。”
他语气平淡,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反问她:“所以,阿宁你说我对那个位置有没有想法。”
说完不等姜善宁回答,他接着说:“我当然想登上皇位,我恨不得生啖皇帝的血肉,将那些欺辱我的皇子宫人都关起来,狠狠折磨。”
想到宫城里的肮脏,萧逐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冷厉,他抬眸直直的望过去,沉声问:“阿宁,这样的我,你会害怕吗?”
姜善宁心口紧了紧,摇头:“阿甘,这些人都是活该,谁让他们欺负你,那些时候若是我能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受这些苦了。”
不会受苦,就不会心怀怨恨,就不会在夺位后弑父杀兄。
前世萧逐逼宫夺位,不知在百姓间流传成什么暴.君模样,会被史官书写成什么样,在后世背负千古骂名。
明明他也是无辜的,若不是从小被那么对待,他何至于变成那种样子。
萧逐笑叹一声,阿宁出现的并不晚,她没有受过皇宫的沾染,性子单纯善良,跟永京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是极为耀眼的存在。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两手在桌下攥得紧,下定决心般说道:“阿宁,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姜善宁心里一跳,直觉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问:“是什么?”
“我的母妃叶妃,其实是先帝的嫔妃。”
只这一句,姜善宁脑子里轰隆一声,前世在奉天殿上,意识被抽离的瞬间,她听到几个臣子窃窃私语,说的就是这件事。
原来都是真的。
“陛,陛下知道此事吗?”姜善宁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什么皇室秘辛,她倾身过去,脑袋凑到萧逐跟前,心微微提起来,“所以,你也是……先帝的……”
“他知道。”萧逐坦然承认,“没错,我是先帝的孩子,当今皇帝血缘上的弟弟。”
这样一想,所有事情都有了串联。
应乾帝为什么会以这么荒谬的理由将萧逐流放到鄞城来,无非忌惮萧逐也是先帝的孩子。
先帝在位时,应乾帝就垂涎叶妃的美貌,最后强取豪夺,将叶妃掳进自己的后宫,并给她安排了另一层身份,一个普通的宫女。
却没想到,那个时候叶妃已经有了身孕,腹中是先帝的遗腹子。
应乾帝本想将孩子视为己出,对叶妃百般柔情,却没想到叶妃对他像是对待仇人一般,再加上孩子诞生的那一日天有异象,应乾帝就将母子两人赶去了冷宫。
但或许是对叶妃还心存不舍,并未将他们母子两赶尽杀绝。后宫里嫔妃和皇子公主众多,渐渐地,或许就淡忘了萧逐母子。
直到前几年,萧逐想要脱离皇宫,故意接近十三皇子,皇后这才陷害他,将他赶得远远的。
姜善宁不禁嗤笑,应乾帝若真是爱,又怎么强取豪夺,将叶妃困在深宫。若真的爱叶妃,又怎么会将她赶去冷宫。
或许曾经有一刻,应乾帝是真心喜爱叶妃,但这点爱,根本比不过皇帝权柄。
所谓帝王,皆是薄情。
姜善宁打起精神,看着萧逐认真道:“既然这样,你才更要回到永京,登基为帝,为叶妃娘娘正名。难道你往日所受的委屈欺凌都这么白受了吗。”
萧逐的唇上血色尽失,这些事情都是母妃临终前告诉他的,他那时小,后来大一点才渐渐明白过来。
这是他头一次,不带任何掩饰的,将事情说出来。
姜善宁捏着拳头:“想必我阿爹一定跟你说了,镇北侯府是阿甘的后盾,此番回京,侯府会全力相助阿甘。”
“这些人这么坏,早晚都会遭报应的。”她义愤填膺,胸脯气的一起一伏。
萧逐眸色漆黑,神情沉郁的看着她。
先前他恐惧回京,是因为在鄞城的日子太美好,他怕回京后再也见不到阿宁。
但是如今,京中圣旨已下,镇北侯府必须回京,阿宁也说了,她会陪着自己一起,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逐长睫轻动,目光低垂,修长的手指勾住姜善宁攥成拳的小手,低声说:“嗯,这次回京,有阿宁在身边保护我,我就不怕他们了。”
姜善宁松开拳头,反手握紧萧逐的掌心,疑问道:“可是圣旨上只说镇北侯府回京,阿甘你要怎么去永京?”
“侯爷说他上奏一封折子,就说我在鄞城的这几年已经反省好,皇室血脉不应流落在外,希望皇帝应允,让我跟随侯府一起回京。”萧逐说道。
“好吧。”
鄞城早已被镇北侯的人马围得密不透风,萧逐在这里做了什么都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
而朔州州牧杜詹,虽然他是皇后的人,但姜从和萧逐轮番敲打,他身在镇北侯的地盘上,自然不敢往宫里透出什么不该说的消息。
姜善宁在心里算了算:“快马加鞭来回得一个多月,侯府再收拾一下上路,到了永京都快到夏日了。”
萧逐一直注意她的神情,听到此话以为她的心底还是有些不愿,姜善宁却说:“阿爹现在就得交接好军中事务,侯府这么多人,得提早开始收拾了。阿甘你也是,尽快收拾东西,等陛下应允了奏折,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