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追妻记(3)
◎相看(楚逐X拾九)◎
吴水镇是个小地方, 酒楼食肆不多,上等的酒楼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此刻,拾九就在吴水镇最大的酒楼——福香楼里。
这是周子安请她吃饭的地方。
秋婶亲自送拾九过来, 路上, 她喋喋不休地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周子安的事通通都说给拾九。
“他家就住在隔壁永泰镇,他爹在他小时候就死了,他娘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孤儿寡母生活不易, 家里穷得很, 还好他娘咬牙供他读书考取功名,他也实在争气,年纪轻轻就考了解元,一下子在咱们抚州出名了……”
“周子安年纪轻轻, 人又长得俊俏又有文采,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听说啊, 现在全抚州家里有女儿待嫁的都瞅上了他, 没有女儿待嫁的就天天往他家里送东西, 争相与他结交,这孩子一下便从穷小子变成香饽饽了。”
秋婶说得兴起,拾九只得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只在想, 到底是草率了,不该答应的。
一则,她其实并无嫁娶的念头, 却答应过来相看, 倒是浪费别人的时间。
二则, 为何断绝楚逐的心思,非要用这样的手段呢?他有再多的心思,只要她再无心思,又何必怕他纠缠?
她算是回过味来了,暗叹自己幼稚。
想想,源头都在楚逐身上,他若不来,就没这些事了。
只是秋婶没给她细细思量的时间,她昨晚才刚答应,今儿中午秋婶就已约好那边,把她从衣铺带出来了。
如今都在路上了,不想去也得去了,若是临时反悔,不但辜负了秋婶的心思,也连累她在这小地方不好做人。
就当结识一个朋友吧。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马夫拉开帘子:“福香楼到了。”
拾九扶着秋婶下了马车,秋婶拉着她的手走到酒楼门口,便停下脚步,笑道:“他在二楼雅间‘春居阁’等你,秋婶就不上去了。”
“嗯。”拾九点头。
“如果是个有缘人,一定要好好把握啊。”秋婶拍了拍拾九的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拾九走进酒楼,便有小二迎了上来:“客官几位?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二楼‘春居阁’。”
“好嘞,您随我来。”
小二带着拾九上楼,径直走到春居阁门口,敲门问道:“客官,您相约的朋友到了。”
小二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雅间的门随即从里打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向拾九拱手一礼:“在下周子安,见过姑娘。”
眼前这人便是周子安。
拾九看过去,此人一袭白衣,长得确实一表人才,举止也温文尔雅,看上去便很好相处,难怪秋婶让她不要“放过”。
这周子安陡然想起还没让人进屋,连忙侧身道:“拾九姑娘,请进。”
拾九颔首一礼,走入雅间。
今日天气难得晴好,冬日暖阳撒在雅间的窗台上,屋子里明亮而温暖。
气氛却显得有些静滞。
拾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淡淡一笑:“周公子你好。”
周子安似乎有些紧张,紧紧抿唇,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拾九姑娘,你、你饿了么?请坐。”
拾九顺着他的拱手的方向看去,饭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时,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周子安见拾九面无表情,便颇有些无措地解释道:“我、我不知道姑娘喜欢吃什么,因此没有多点,只点了福香楼的几道招牌菜。姑娘再点一些自己喜欢的罢!”
“不用了,两个人已经够吃了。”拾九连连摆手,她没想到周子安这么热情又这么腼腆,她自己也是个不善言辞的,这一下便不好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只对自己答应下来的决定悔不当初。
周子安又贴心道:“这几道菜刚刚放了有一会儿了,我让店家再热一热。”
“不用这么麻烦的。”拾九见那几道菜还冒着热气呢,连忙回绝。
“好,听姑娘的。”
周子安说完,两人似有默契般双双沉默,突留一室安静……
“这次主动托人打听姑娘是否婚配,是在下唐突了。”周子安咳了一声,主动打破沉默,“其实,我去年年底,便见过姑娘了。”
拾九眼神迷茫地看向周子安。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见过他。
“姑娘记不得我也很正常。”周子安自哂一笑,“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家中实在困难,便来吴水镇走亲戚——说是走亲戚,其实就是希望看在那点稀薄的血脉关系上,资助我们母子俩一些钱财,供我们孤儿寡母暂过难关。”
“只是,终究一无所获。”周子安叹息摇头,“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情分未到,不能强求。”
“于是,我和母亲便打算回家,路过姑娘所开的安乐衣铺时,天色黑了下来,母亲一天没吃东西,已饿得走不动路。当时,我看着衣铺里灯影摇曳,姑娘你正微微低头收拾布料,我忽地就有了上前的勇气——”周子安一脸沉静地看着拾九,“我想,姑娘一定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听周子安这么说,拾九终于慢慢回忆起来:“是你……”
不禁有些诧异。
记忆中,那是一个很清瘦的年轻人,脸色蜡黄,双目无神,头发因为没有打理而乱糟糟的,大冬天的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而且衣服上尽是补丁,看上去很穷困潦倒。
跟眼前这个翩翩公子简直天差地别。
人靠衣冠是有几分道理的。
“没错,是我。”周子安见拾九恍然大悟的样子,情绪复杂地点头,“那日,多亏姑娘救济,才使得我与母亲过了一个好年。”
拾九想起来,当时衣铺已经打烊,没有一个客人,伙计也都回家了,她一个人在做最后的清点。
随后,便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走进了衣铺。
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有什么事,那青年便向她躬身一礼,艰难开口。
他说家中困顿,他和母亲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因此恳求她施舍一个馒头,让他的母亲能暂时填饱肚子。
她一听,连忙让他把母亲请进来,便去后院将所有能找到的吃的都给两人端来,让他们在衣铺好生吃了一顿。
母子俩感激地对她连声道谢。
她见俩人大冬天的衣衫单薄,心里着实不忍,刚好又是在衣铺里,于是马上又拿了好些新衣赠与他们。
“多谢姑娘好意,在下实在无以为报。”青年面色惭愧地摇了摇头,在一堆衣裳中拿了一套女装,“寒冬难捱,有了这件御寒之物,母亲便不必挨冻了,在下真的感激不尽。”
“那你呢?”她感动于青年的孝心,急道,“寒冬难捱,你也是血肉之躯,我这衣铺里衣服多着呢,你就不要客气了。”
开了衣铺以来,她和秋云夕接济过不少百姓,对于她而言,赚多赚少并不重要,若能在养活自己的同时还有余力可以接济他人,才是开衣铺最开心的事。
在她的再三坚持下,青年才拿了一套衣服,当下躬身道:“姑娘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回想起去年冬天的往事,拾九才蓦地发现,周子安今天穿的衣服,便是当日她所赠之衣——
他没有挑华贵的衣服,而是挑了一件看上去最便宜、最不起眼的素衣。
周子安见拾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点头笑道:“是的,我身上这件衣服,正是姑娘那时慷慨所赠。”
拾九默默惊叹于缘分,笑道:“还好时来运转,困顿的日子都过去了,往后便是大好人生。”
“那是我和我娘最困顿的时候,如果不是姑娘大发善心,我们可能便死在那场寒冬了。”周子安语气郑重,感激之色溢于言表,“我说过,有朝一日,若能有所出息,一定前来报答姑娘。”
原来今日这场宴席,不是来相看的,而是来报恩的。
知道周子安的目的后,拾九的心放了下来。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对周子安有什么恩情,她只是给了一些吃的,给了两身衣服罢了,临别时她还想给他们一点钱,都被周子安摇头回绝了:“在下此刻几乎与乞丐无异,姑娘没有嫌弃,反而施舍我食物和衣服,已是极大的善心。至于这钱,我是断不能收的。”
拾九敬佩他的气节,也为他如今喜中解元而感到高兴,现在自然是无须他报恩的,便笑道:“周公子言重了。我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挂在心上。”
“不。”周子安摇头,“若没有姑娘当初施以援手,就不会有今天的子安。”
拾九没想到这般固执,正要再说什么,敲门声骤然响起。
小二在外头道:“周公子——”
他们并没有唤店家啊。
两人都有些疑惑,周子安走过去打开了门。
小二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道小炒肉。
“周公子,您今日在福香楼花费了二两银子,咱们福香楼为了回馈客人,凡是花费一两银子以上的,皆送一盘小炒肉,希望您吃得开心,以后常来。”
周子安目露诧异,他甚少来吴水镇,更是第一次在福香楼吃饭,竟不知福香楼还有这样的规矩,却又有些疑惑,为何在他点了菜之后不说,这会儿才突然送来?
拾九眼睛微眯,心中倒是明了几分,却没说穿,只道:“福香楼是有这规矩,为的是多招徕客人,可能小二方才忘了,这会儿补上来。”
“哎哎,就是这样。”小二连连点头。
周子安见拾九都这么说了,便打消疑惑,道了一句“多谢”,便侧过身让小二送了进来。
小二放下菜出去后,方才被打断的话题又回到两人面前。
拾九抢在前头道:“既然你非要报恩,那么当初我请你吃了一顿饭,如今你请我吃这一顿饭,便当做是报恩吧。”
她话音刚落,周子安便立刻道:“不一样的。”
随即侧过脸,有些羞赧地咳了一声:“一码归一码,此系相看宴,并非为了报恩,而是……”
他顿了一瞬,猛地看向拾九:“去年那次初见,我已心系姑娘,今日相约,绝非报答感激之情,而是为了倾慕之意。”
周子安突如其来的表白心迹,令拾九一愣。
“我没想到姑娘会前来赴约,实在高兴。”周子安见她愣住,随即鼓足勇气,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心里话全部说出,“那日姑娘的善举不但救了我的燃眉之急,更是撩动了我的……心弦。只是,那时的我穷困潦倒,未来不知是何光景,实在配不上姑娘,也不敢打扰姑娘,只得就此将姑娘默默放在心底……”
拾九愕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周子安又道:“我从儿时便立志读书从仕,心中只有两个愿望,一是以七尺之躯报效万里河山,二是出人头地供养母亲晚年。自那天起,我心中有多了一个愿望,那就是有资格、有勇气来到姑娘面前,向姑娘倾诉我的心底之言——”
“当然,现下只是中举而已,还未达到我心中所愿,所以我准备明年远赴京城,参加会试,以期实现报国之志。”他眼中难掩紧张,语气却是坦诚真挚的,“只是,我不敢等太久,我怕等我会试归来,姑娘你……早已许给他人。因此,我鼓足勇气,托人邀约姑娘……”
“周公子……”拾九轻启朱唇,拒绝的话却不知怎么说出口。
这样的诚挚,任何人都会动容吧,但是也仅仅是动容罢了。
她比任何人都理智,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心。
早在几年前,她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不,或许是更早之前,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只不过到了后来,她连爱他的能力都消失了。
现在的她,只想一个人安生地过日子。
“周公子,我——”
她正要再开口,雅间的门又被扣响,还是那个小二:“周公子、周公子……”
正是重要时刻被打断,这下周子安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带着几分不悦快步走去开门。
“还有何事?”
小二笑盈盈问道:“周公子,距离上菜已经好一会儿了,饭菜是否再拿去热热?”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子安本来有几分不快,看着小二满脸堆笑,只得叹这福香楼太过周到,问向拾九,问询她的意思。
拾九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她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跟周子安解释,故而连连摇头。
周子安便对小二道:“不用了。”
“哎!”小二识趣地替他们关上门。
拾九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让凉风吹进来。
她转身道:“周公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是抱歉……我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就不耽误你了。”
周子安闻言,脸上顿时浮起掩盖不住的失落,一时没有说话。
拾九也静静地沉默着,等周子安自己想开。
其实,她并不认为周子安对她就有多情根深种,只不过去年那时候,她对正是穷困潦倒至极的他施以援手,从此她就成为了他心中最完美的一个幻象吧。
他一直喜欢的,就是这个幻象。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与她再相处过,也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能年纪轻轻便高中解元的人都很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便是眼下不明白,以后也终究会明白的。
拾九看着周子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看向自己。
“拾九姑娘……”他眼中还残存着几分失落,不过依旧温文尔雅,“我明白,感情之事最不能勉强……今日能得此机会,向你倾诉我藏在心底的话,我已非常开心。”
“你的未来很广阔,你还会遇到很多美好的姑娘。”拾九浅浅一笑,“也许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往后你会明白,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周子安也回以一笑,只不过心中还未释然,笑意便是略微苦涩的。
然而,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勉强过别人,更何况是自己倾慕的姑娘,他便也只能垂下眼睛,低声道:“那……一起吃顿饭如何?就当报答拾九姑娘你的恩情。”
“这顿饭恐怕……”拾九话音未落,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
不用看,都能猜到又是这家的店小二。
便是如周子安这般的好脾气,眉间也带了几分恼怒,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果然是小二站在外头。
他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好几种不同的酒,笑道:“周公子,您是否需要添酒呢?咱们福香楼的就都是顶好的,价格也公道,我给您介绍介绍——”
“不需要。”周子安蹙眉打断他,“请别再来敲门打扰。”
拾九眼珠一转,走上前去,却问周子安:“你之前说,你明年准备上京?”
周子安不知她忽然说起此事的缘故,郑重点头。
“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拾九看向小二,“请你把隔壁的公子请过来。”
周子安眼中满是疑惑地看着拾九,拾九只是一笑,转身回到屋内。
“拾九姑娘……”周子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随她转身。
随即,从雅间的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周子安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十足的陌生男人,将目光缓缓转向拾九。
拾九向他介绍道:“那位是楚公子,家就在京城。你若明年上京,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有个照应。”
楚逐眸光一沉。
什么意思——
把他喊过来,竟是为了让他照应这个男人?
他们今天到底说了什么?
彼此相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