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掘坟
随军?
拾九愕然。
楚逐还没放弃她吗?
长行看她怔怔的样子, 道:“御医还在赶来的路上,恐怕路上王爷有疾或受伤,所以请今月姑娘随行。这是王爷对你医术的信任。”
拾九不知道楚逐打的什么主意, 此刻只得掩下情绪:“是。请容我跟他们交代两句。”
“好。”长行点点头, 没有为难她。
拾九连忙回到医馆里,跟秋云夕等人说了随军之事。
秋云夕当即变了脸色:“他、他是不是看出你的身份了?”
拾九喃喃道:“如果他看出来了, 为何没有当面戳穿我?”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秋云夕紧紧拉住她的手,“总之, 你千万不能跟他走!”
拾九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那、那我们现在就想办法逃, 我们从后院溜出去,先离开这里再说, 等楚逐走了, 我们再偷偷溜回来。”秋云夕脑中快速琢磨着,济世医馆的后院是一堵矮墙, 对于他们几个来说很容易翻出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都焉和燕辰, 希望他们也说两句。
燕辰当即赞同:“对,先逃出去,藏起来。”
倒是都焉沉默不语, 将目光望向了拾九。
只有他们两人明白, 逃跑根本就是就是天方夜谭。
拾九嘴角浮出苦笑, 对秋云夕道:“我们逃走了, 秋叔秋婶不要了?”
只要她一逃, 楚逐就能立刻猜到她便是“拾九”, 往后就不会再有安宁日子可过, 况且他大军就在此, 她往哪里跑都逃不掉的。
便是假设她能顺利脱逃, 秋云夕等人也陪着她逃脱了此地,他们也不可能就此离开。
这里是秋云夕的家乡,她爹娘此时还在镇上的客栈住着,楚逐对此一定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们便是逃了,楚逐只要把秋叔秋婶抓起来,他们只能乖乖回来。
再说了,她实在不愿再带累他们了。
这里是秋云夕和燕辰的家乡,也是都焉最终的定居之地,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祸,他们会一直安稳地生活在这片美好之地。
只要等战祸过去,他们便可以继续之前的宁静生活。
犯不着跟着她犯险流浪。
拾九的这句话,一下点醒了秋云夕,她一时竟忘了这不是在京城,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爹娘和亲朋。
“那怎么办?”秋云夕愁上心来,担忧地看着拾九。
拾九道:“好了,怎么弄得像生离死别呢?便是被楚逐发现了身份,他又不会杀了我。”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重新回到当初的困境里,被锁在楚逐的牢笼中。
“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拾九的目光扫过众人,笑道,“我舍不得吴水镇,也舍不得你们。我一定会回来的。倒是你们,也要努力避开战乱,照顾好自己,我相信我们终有团聚的一天。”
*
拾九从医馆出来,朝等候在外的长行道:“军爷,我们走吧。”
长行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会骑马吗?”
拾九自然是会骑马的,但是为了减少他和楚逐的疑心,她摇头道:“小人不会。”
“好。”长行没说什么,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旁边的守卫,与拾九步行返回营地。
路上,长行告诉她,他们马上就要出发前往下一个地方。
至于是什么地方,长行没说。
拾九知道这属于军事机密,因此也没问。
到了营地后,她却没有被带去见楚逐,而是被留在长行的营帐内,等候随军出发。
拾九只得留在营帐里。
她到现在也没参透楚逐的意思,若是真正需要一个随行军医,他让神医都焉随行才是正常的选择,若是发现了她身份有异,那为何没有当场挑明?
想来想去,估计是对她的身份仍旧留有疑心,却未能确认她的身份,因此才将她带在身边。
拾九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她的身份只怕瞒不了多久。
就在此时,长行忽然掀帘而入,让她现在随大部队启程。
“是。”拾九连忙起身。
走出营帐,外面竟然停放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长行道:“这是王爷命我为你准备的。”
拾九怔了一下,道:“小人多谢王爷。”
之后,拾九便坐在马车里随行大部队离开了千山镇,无奈地开始了随军的日子。
倒是楚逐贵为王爷,却没有坐在安稳的车轿里,反而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众人走在最前面,她掀开帘子,只能遥遥地望见他的背影。
随军后,拾九表面被当做正常大夫对待,实际上却相当于被软.禁,哪里也去不了。
住的营帐也有重兵把守。
平日,除了按时端上宁神汤给楚逐服用以外,她没有任何事可做。
端药的过程也很快,楚逐并不会像之前那样向她问东问西,通常只是接过她端来的汤药一饮而尽,便让她带着空碗出去。
这日,拾九又端药给楚逐。
楚逐正在擦剑,长行候在一侧,似乎在禀报军情。
拾九瞧着楚逐手里的那把佩剑有些眼熟,并不是他以前的那把。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记忆一时闪回到几年前,她忽地想起来,是她曾经准备铸成后送给楚逐的那把残剑,后来由楚逐铸好了送还给了她,被她交与莺儿拿去毁掉了,怎么此刻又在他手上?
她的视线不敢停留过久,连忙掠开,呈上汤药。
楚逐眸光微眯,接过汤药:“这些天的军中生活,今月大夫可还习惯?”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主动与她交谈。
拾九连忙回道:“多谢王爷关心,小人已经习惯了。只是,小人乃抚州人士,实在不想背井离乡,不知王爷能否怜悯小人,离开抚州之后另请高明,放小人归乡?”
楚逐饮下拾九端来的宁神汤,眼中神色莫辨:“此事本王会考虑的。”
“谢王爷。”拾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不管他这话是真是假,到底有了一丝希望。
楚逐放下碗,同时将佩剑也放在书案上:“今月大夫,替本王将佩剑挂到剑架上去。长行,送今月大夫回去。”
拾九一怔,不知楚逐为何要让自己去挂佩剑,一时只得依言照办。
她拿起沉甸甸的佩剑,剑身的纹路烙在她手心,上面楚逐拿过的温度犹在,像是发烫似的,令她一刻也不想多拿。
连忙奔去剑架挂上。
长行已经走到她身侧,要送她回她的营帐。
拾九回头用余光看了楚逐一眼,只见他眸光沉沉地凝着自己,视线陡然撞上。
她连忙行了一礼,掩盖掉片刻的慌乱:“小人告退。”
走出楚逐的营帐,春夜的晚风拂在脸上,吹散了拾九身上的热意。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
长行却忽道:“你可知王爷手上那把剑的来历?”
拾九自是连忙摇头:“小人不知。”
“那是与王爷的故人有关的东西。”长行道,“那把佩剑原是一把残剑,故人准备送给王爷,但是最后没有送,被故人扔掉了。后来王爷拿到手,重新铸好,欲送还给故人,故人却不肯要。王爷执拗,最终还是送到了故人手中。后来也不知何故,那把剑辗转到了长德王手上。因那剑柄上刻了王府的印,被长德王设计了一场刺杀幼帝事件,陷害于王爷。王爷因此还遭受了牢狱之灾。后来,王爷剿灭了意图谋朝篡位的长德王后,夺回了此剑,便一直珍藏在身边。”
他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叹道:“王爷很爱故人。”
拾九只是默然。
*
离开了抚州,拾九才发现,他们走的竟是一条回京的路。
楚逐竟是要舍下抚州城暂时不要,先班师回朝。
拾九不明白他的用意。
她不想回京,此刻却不得不回,楚逐所谓的“考虑”不过一句空话,哪怕军中陆续找来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有一个替代她,只是都被派去充作军医。
而她,还是继续担任楚逐一人的随行军医。
她果然不该抱有一丝希望。
命运似乎又回到了当初不由自己的情况。
一个多月后,一行人回到京城。
京城在楚逐的掌控中,目前未受战乱波及,看似一切如常,不过到底透着几分萧瑟,老百姓都在猜测这次的楚秦之争最后鹿死谁手,睡觉都睡不安稳。
安顿好大军后,楚逐将拾九带回王府。
即将回到那个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地方,马车里的拾九坐立难安。
好几次,甚至都想跳出马车,夺路而逃。
理智克制住了她的行为。
她现在再傻也明白,楚逐就是对她的身份还有所怀疑,所以将她带回来继续试探。
此时逃跑只是无用功,反而会更快地暴露自己。
之前楚逐怀疑的时候,她都一一应对回去了,唯有胡诌了李御医的祖籍,楚逐回来后一定会向他核对。
不过,这一路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她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说法。
说一千道一万,只要她的脸不是拾九的脸,楚逐就没办法彻底确认她的身份。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口。
长行掀开车帘:“今月姑娘,请下车。”
拾九脸色苍白地下了车,抬头看向王府。
两年过去,王府似乎与从前并无任何分别。
楚逐将一切收入眼中,神色复杂,却是一言不发,先走入了府中。
长行对拾九请道:“今月姑娘,你在京城没有居住的地方,王爷请你暂住王府。这段时间你随军有功,待王爷忙过这一阵,必定给你厚赏。”
拾九无声地叹了一声。
厚赏?
若她想要的厚赏只是归乡,楚逐给不给呢?
然而此刻,一切都由不得她。
在长行逼人的目光下,她只能一步步踏入王府,踏入这个她本来以为永生都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长行将她安排在了一间厢房,便匆匆离去。
拾九知道,外面一定又布满了重兵。
内院书房中,李御医已经等候在此。
此前,大军还未进城,楚逐便派了人去他府上,让他速来王府。
李御医心道,估计是此次王爷行军在外,心疾愈发严重了,故此做足了一切准备,药方和药材都带来了。
却没想到,楚逐一踏进书房,问的第一句话却是:“李御医,你是哪里人士?”
李御医讶然,怎么王爷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不及多想,忙回道:“回王爷,下官祖籍凉州人士,二十年前来到京城,便在京城定居了。”
“凉州?你确定是凉州?”楚逐眸光顿缩,语气变得凌厉。
李御医为这气势所慑,连忙低下了头,肯定道:“回王爷,下官祖籍的确是凉州啊!”
楚逐身体微颤,心跳陡然加快。
她说谎了。
当时,她是说漏了嘴,所以才胡诌了李御医的身份,为自己找补。
楚逐又问:“有什么药,可以让人变换容颜?”
李御医想到已经失踪许久的长公主,顿时浑身直冒冷汗,跪下道:“王爷,有关换肤之术的事下官已经老实交代!若非长公主命令,下官也不会做此恶事,求王爷明察啊!”
“不是说此事。”楚逐蹙眉,“我是说——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在千山镇时,他就调查过叶大娘等人,知道那个叫“今月”的女子在叶大娘等人面前又换了一个身份,而平日的“今月”并不是那女子的模样。
后来,那女子又称自己与桂花相冲,吃了会起疹子,他便让长行在她平时吃的汤菜中加入桂花粉,她吃了一路,却是一点异常也无。
足以说明她都在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若是——若是拾九变换了容颜,化名为“今月”,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而李御医听到他不是在追究换肤之术,心下略安,可是……
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换肤之术只能让人改变肌肤,并无变换容颜之效。除此之外,他从医二十多年,从未知道有什么高超的医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李御医伏身道:“回王爷,下官医术浅薄,不知有什么手段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楚逐双眼微眯:“那么……那么假死之术呢?你可知有这种医术?”
面对这更为奇怪的问题,李御医连忙磕头,颤声道:“恕下官实在医术浅薄,也、也未曾听过假死之术。”
楚逐沉默。
半晌道:“你下去吧。”
李御医连忙叩谢:“是。”
李御医出去后,候在外面的长行敲门,走了进来:“王爷,怎么样?”
楚逐起身:“我要上山。”
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他现在急切拨开迷雾。
长行知道他说的“上山”是什么意思,这次离京这么久,王爷必定要第一时间去看望拾九,他不敢再问他们方才谈话的结果,忙道:“是。”
楚逐一个人来到了近山,埋葬拾九的地方。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独自站在拾九的坟墓前,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
俯下.身,他摸着墓碑,像是先叙家常一般,将这段时间的事说与她听。
“再过两天便是你的祭日了,我赶在那之前回来,便是为了赶上你的祭日。”楚逐摸着她的墓碑,满目深情与痛楚,“可是,我现在竟不确定,后天到底是不是你的祭日。”
他一笔一划地描摹“拾九”二字:“我现在,不知你到底是不是她。或者说,她到底是不是你。现在的你,是拾九,还是今月?”
“我多么希望,现在的你便是今月,哪怕改了名字、换了容颜,只要你活着就好……”
“可是我实在胆怯懦弱,我不敢求一个结果。”
现在,唯一能确定“今月”是不是拾九的办法,就是扒开拾九的坟墓,看拾九是否在里面。
然而,他害怕极了。
若是扒开后便是拾九的森森白骨,他一定承受不住,他竟然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测扒了她的坟!
过了一会儿,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楚逐没有离开,他靠着拾九的墓碑,兀自沉默。
到了晚上,淅沥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他依旧没有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僵硬地抬起手,最后一遍抚过墓碑上的名字:“拾九,墓中若是你的白骨,那么,我陪你。”
他嘶哑着声音说完,便伸出双手,开始一点一点地挖开累累黄土。
雨越来越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本来说好在昨天更的,但是码好后已经很晚了,所以干脆今天早上再发出来。写文这么多年了,码字速度还是慢得出奇,通常大家几分钟能看完的内容,我其实要花几个小时才能写完……当然,这是我的缺点,我会努力改正的,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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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解释一下有些宝子们认为51和52章剧情重复的问题,是因为51章后半段当时写得很粗糙,基本没什么细节,所以后来进行了精修,扩充了五千多字,放在了52章,所以看过修改前51章的会觉得重复,其实现在是不重复的,内容丰富了很多……追文的宝子们留下评论,只要在五月之前留评的,我挨个发红包作为补偿,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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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2-04-20 23:54:43~2022-04-25 08:5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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