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假死(修)
“你不是公主, 你只是拾九。”
拾九看着楚逐的薄唇一张一合,怔忪了一瞬才听见他说了什么。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空落落地坠不到底。
就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前, 她刚从燕辰爹娘和“神医”嘴里了解到了十多年前皇朝变更的往事, 知道了自己才是先帝和姜贵妃的女儿,如今的长公主。
其实, 她未曾全信。
毕竟口说无凭,燕辰爹娘未必就不会说谎, 所谓的“神医”更是身份神秘来路不明, 他们知晓那三颗痣也有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是阴谋……
在心里乱成一团的那一瞬间,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来找楚逐求证。
而此刻, 楚逐的反应给了她最后一击。
她太了解楚逐了,他否认的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就是公主, 而他不愿意承认她是公主。
拾九后退了一步,嘴唇抖得厉害:“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她从未肖想过长公主之位, 也不喜欢皇宫如同牢笼一般的生活。
但是,这不代表她就可以欣然地接受这些年的欺骗和一切加诸于谎言之上的东西。
“他们没死?”楚逐双眉紧蹙,眼中闪过几许慌乱, “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心头不断下沉, 那两人应该最多只知道墨萝嫣不是真正的公主, 怎么会知道拾九是真正的公主?
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又对拾九说了多少?
“不, 他们死了。”拾九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令自己混沌的脑子冷静下来, 既然神医已经帮燕辰爹娘伪装了假死, 她自然要将计就计, 免得他们再遭追杀。此外, 亦不能暴露神医的存在,否则也会给神医带去祸端。
拾九吸了一口气,讽道:“可惜,没能如王爷所愿,令王爷失望了。他们强撑着一口气假死骗过了长行,在死之前,他们告诉了我全部真相。”
“不要轻信别人的讹言谎语。”楚逐喉咙滚动,声音沉闷,“我再说一次,你不是公主,你只是我王府的拾九,我捡回来的孤女。”
“是不是讹言谎语,王爷比贱婢拾九更清楚。”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对楚逐自称贱婢。
她在嘲讽昔日的自己,也在嘲讽此刻的楚逐。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楚逐的意思。
他要保护墨萝嫣,他不会让她抢走墨萝嫣的位子,他要让墨萝嫣继续安安稳稳地当她的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而她拾九,只能是低.贱的奴。
贱婢拾九,是他给的身份,她只能有这个身份。
回想起楚逐对她说的那句“我爱你”,此刻就像一个笑话。
这就是楚逐对她的“爱”。
“你知道我的身世,你一直都知道。”拾九看着楚逐,目光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么多年,他深知这一切,却依旧将墨萝嫣捧上云端,将她踩进泥里,冷眼旁观墨萝嫣仗着“长公主”的身份对她种种针对,直至她死在墨萝嫣手上……
若是这次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了燕辰爹娘,她恐怕永远不会知道真相。那么,这十多年来她是否也有接近真相的时候呢?是否也是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呢?
拾九越是深想一分,越是心寒三分。
楚逐薄唇紧抿,眼中是拾九看不懂的思绪。
他迟迟没有说话。
在这长长的寂静中,两人像在僵持什么。
实际上,只有楚逐一人在僵持,拾九已经得到答案,也知道了楚逐的想法,蓦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便也……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待不下去了,正欲转身离开,楚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藏着深深的痛意:“我以后会补偿你,让我……补偿你。”
拾九勾唇笑道:“倘若,我要那长公主之位呢?”
“我会给你更尊贵的位子!”楚逐面色冷凝,目光却是灼灼如火,“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
拾九垂眸冷笑,她真是会自取其辱啊。
明知道答案的事,偏要问。
她抬起头,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眼神褪尽最后一丝温度:“楚逐,我宁愿从未爱过你。”
随即,转身离去。
楚逐如遭雷击,下意识地追上去,而后又顿住脚步,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眼前。
“给我时间——”他立在原地,不知在说给谁听,“拾九,再给我一点时间……”
良久之后,内院的拱门处探出平黎的头。
他瞧着像是被钉在原地的楚逐,犹豫了好一番,终于缩手缩脚地走进来,轻声道:“王爷,拾九已经离去很久了。”
楚逐一语不发。
平黎苦着脸道:“王爷,我看拾九走出去时的神色很难看,好像遭到了很大的打击,不会出什么事吧?”
楚逐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许久,就在平黎以为楚逐不会再回答时,他才听到楚逐轻声道:“不会。”
不会。
楚逐心里默念。
他太了解拾九了,她对权势地位并无执着,自然也不会因此轻生。
他唯一一次害怕她自杀,只在她坚持离府嫁人的时候。
那是她对自由的向往,对前世种种的抛却。
那一刻,拾九像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弦,只需再施加一分力,她就会崩断。
所以他不敢不放手。
而此刻拾九遭到的打击,其实来源于他。
因此,她只会恨他怨他。
只要有对他的这份恨意在,她也不会傻到去轻.贱自己的性命。
楚逐压下心口痛意,咽下嘴边腥红,自嘲一笑。
如今,他越是爱她,她便越是恨他了,而他无法从这死局中挣脱,连辩解都无余地。
可笑,当真可笑。
“王爷,你的伤口又裂开了!”平黎看到楚逐心口处的衣服又被血水染透,不禁咋呼大叫。
楚逐却呵笑,五指抚上那血迹:“只是伤口裂开么。”
*
拾九恍恍惚惚地走回客栈,却已不见他们的踪迹。
正当她一时茫然的时候,小二走过来道:“姑娘,方才有位叫秋云夕的姑娘托我给您留一句话,她说他们都去了着衣楼后院,你且往那里寻他们。”
“多谢。”拾九松了一口气,连忙往着衣楼赶去。
着衣楼后院中,秋云夕已经将众人安顿好了。
原来,她害怕王府的人去而复返,为了保护燕辰一家,便带着他们连同神医来了着衣楼。
着衣楼好歹在京城是个有名有姓的地方,便是王府也会顾忌一些。
她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同乡,提出扣除自己的酬劳作为房费,向陆掌柜求三间房安置他们,暂住几日。
陆掌柜哪里缺那点房费,自然是不允的,着衣楼后院住的都是着衣楼的活计,从来不住外人。
奈何秋云夕好求歹求,终是让陆掌柜心软了,答应勉强了下来,让她早点给他们找到合适住处,尽快让他们搬出去。
秋云夕一口答应,直夸陆掌柜是个好人。
待拾九回到后院时,已经入夜了,秋云夕的房间里燃起了烛火,他们几人都聚在她的房间里,等拾九归来。
拾九走到房门口,正准备敲门时,里面众人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燕辰第一个奔到门边给她开了门,待她进来后,又谨慎地关上了门。
众人看着拾九有些难看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几分。
燕辰娘迟疑了一番,最先开口:“公主,您现在应该已经确信自己的身份了吧?您有何打算?”
拾九弯了弯唇,想挤出一个笑,但笑意却未能到达眼底:“不要叫我公主,依旧叫我拾九吧。”
回来的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
从前许多个夜晚,当她拖着疲惫的或者受伤的身体缩进冰冷的被窝时,都曾幻想过自己的身世。
在她的幻想里,她的爹娘皆是寻常人家,他们都深爱着她,只是无意中弄丢了她,如今正在千辛万苦地寻找她。
终有一日,他们会一家团聚,过上安稳平淡的寻常日子。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尊贵的长公主,更未想过自己有那么曲折离奇的身世。
当一切揭开时,她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不激动也不感伤,甚至脑中也构想不出爹娘的模样,毕竟她从未见过他们,也对他们没有感情。
她在这世间的唯一亲人,便只有那龙椅之上的幼帝了。
想起幼帝,她心里倒是忽地软了三分。
难怪他与自己那么投缘,原来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只是——
她对权势没有渴望,并不想去皇宫那座牢笼里。
幼帝这几年一直与墨萝嫣相依为命,也更适合继续待在墨萝嫣身边。
退一万步说,便是要争要抢,她也争不赢抢不到。
她只是一个孤女,除了燕辰娘嘴里的那个“故事”外,她没有任何证明自己是长公主的证据。
没有人会相信她,哪怕秦少安都不会。
更别说,墨萝嫣还有楚逐的力保。
她没有任何胜算,反而会搭上燕辰一家。
况且,当年那些事的种种桩桩都可以说是惊天丑闻,绝不能公诸于世。
就让它们继续尘封吧。
拾九话中的意思很明显,燕辰娘舒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愿拾九去争这个位子。
一则当初小姐将拾九与张家女儿掉包,就是没想过让女儿当公主,二则现在拾九要去跟现成的“长公主”争抢,简直是以卵击石,没有一丝希望的,甚至还会累及他们……
人都有私心,她也是自私的。
燕辰娘犹豫道:“拾九,方才我们商量了一番,燕辰决定放弃会试,云夕也打算辞了绣娘的活回家去,你也跟我们一块回江南吧。”
拾九一怔,却是看向秋云夕。
燕辰一家要回江南她并不意外,躲在京城迟早会被发现,不如回到千里之外的江南,继续隐姓埋名才好继续活命,但是没想到秋云夕也要走。
“秋娘,你也要走?”
“嗯。”秋云夕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双手冰凉,便给她又捂又搓,“我本来也不打算在京城待一辈子,原就是想在京城长长见识增进手艺,便回江南开绸庄去。你不是也一直打算开成衣店吗?你跟我们一起回江南开铺子怎么样?”
秋云夕也知道拾九斗不赢他们的,只是不知她去了一趟王府,那王爷是怎么跟她说的,总之不会是帮她,否则拾九回来时的脸色不会那么难看。
因此,她只想赶紧劝说拾九远离这是非之地,免得惹来杀生之祸。
拾九知道他们的心意,去江南开铺子也是她向往了很久的一件事,可是……
她摇头苦笑:“我走不了。”
楚逐不可能让她走的。
便是为了保护墨萝嫣,他也不会让她脱离他的管控。
况且,现在她尚不知道怎么让燕辰一家避开王府的耳目顺利离开京城,更别说与他们一道走了,这只会害他们更快地被楚逐发现。
就在她愁眉不展之际,燕辰娘道:“都总管有办法。”
拾九诧异,哪里来的都总管?
随即反应过来,这个神医估计便是都总管。
她不由得转头,将目光望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神医。
神医立在窗边,本是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望着窗外出神,此时,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与拾九目光交汇。
随即,他的手抚上脸部。
在众人的视线中,他缓缓地沿着下颚处,抠出了一个裂口,随后便那么猛地一撕,竟是生生地撕下了一张面皮!
拾九、燕辰和秋云夕均目瞪口呆,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倒是燕辰爹娘并不惊讶,在此之前他们便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这叫人.皮.面.具。”神医将手中之物扔到了桌上。
人.皮.面.具下的他少了年轻与清俊,看上去和燕辰爹娘差不多年纪,左半张脸像是被烧毁了,盘踞着丑陋的伤疤,叫人看了心颤。
“我叫都焉,曾是先帝身边的大内总管。”他迎着拾九探究的目光,徐徐说了起来。
“我其实并未见过你的痣,是姜贵妃告诉我的。她还说,墨慎之篡位,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她不希望他们的孩子成为皇帝,幸好生的是女儿。
“因为身份的缘故,我与姜贵妃也算相熟。她那般美丽,我其实一直偷偷爱慕着她。不过,我那时并不知晓姜贵妃偷龙转凤之计,但是姜贵妃自缢时,我是第一个发现的。
“我疯了一样地把她抱了下来,但是她已经只剩出气不剩进气了。我要去找太医,姜贵妃拉住了我的袖子,她说:现在的女儿其实并不是我的女儿,我真正的女儿流落到了民间,她腋下有三颗连成一片的痣,你若找到她了,且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说到这里,都焉顿了一下,而后看着拾九,那一刻神态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不起。”
这一刻,拾九仿佛透过都焉,亲眼看到了那个未曾蒙面的母亲对自己充满歉意的模样。
拾九心绪复杂,脑子乱哄哄的,她甚至不知作何反应,只得继续沉默,听都焉说后来的事。
“后来,我飞快地找来太医,却还是没能救活姜贵妃。她走之后,我便觉待在宫中已无意义,过了几天,我就在御膳房伪造了一次失火,在救火时烧毁了半张脸,得以称病出宫。
“出宫后,我屡屡想起她死在我眼前那一刻,不由得憎恨太医无能,开始刻苦钻研医术。我也曾遵照她的遗愿,四处寻找小公主。可惜人海茫茫,我与小公主又男女有别,简直无从下手。
“半年前,我来到京城,因怕旧人发现,一直以人.皮.面.具示人。这半年,我经过多方打探,终于确认摄政王在十六年前捡了一个孤女,这个孤女很有可能便是小公主。
“我正打算借机接近,便遇到了燕辰爹娘,我猜测摄政王也知道当年的事,那么这时候燕辰爹娘肯定非常危险,所以便先露面与他们相认,为他们谋划了假死对策。”
拾九惊诧万分,她忽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时候,秦少安想助她离开楚逐,便向她提出了两个对策,其中一个对策便是假死之术,他说他认识一个神医,既有假死药又会易容术,是个高人。
现在想来,这个高人便是都焉了……
只不过,前世的都焉来迟了两年,恐怕也是借着秦少安接近她,只是还未等到与她见面,她便已经死在了鬼狱中。
而现在,因为重生的缘故,一切都改变了,他直接找上了她。
拾九一时欣喜不已,身体因为激动而不禁颤抖。
前世她就想过借假死来彻底摆脱楚逐,如今这条路竟自己送上门了……
一炷香时间后。
听完拾九的计划,众人一时都陷在沉默中。
拾九道:“最佳时机便在今晚了。”
平时无缘无故地自杀,势必引起楚逐的怀疑,今晚在知晓身世后无望而气愤地自杀,倒是有几分说得过去。
她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迟则生变,若不及早离开,也不知以后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她实在厌倦了这一切。
楚逐、身世、京城……以及过往的爱恨,她通通都厌倦了。
都焉点头,最后问了一句:“若是如此,以后天底下便再无‘拾九’这个人了,你想好了吗?”
“早就想好了。”拾九脸上露出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凄怆,“我这一生,没什么好留恋的。”
父亲是个谋朝篡位、强占母亲的贼人,母亲不喜自己抛弃自己,弟弟不知道有她这个姐姐,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至于楚逐……不提也罢。
她这辈子所有的痛苦,都是他给的。
她对楚逐,已无一丝留恋。
“好,这也是我所希望的。”都焉道,“你的母亲一直不想让你卷入宫廷之中,更不想让你成为墨朝的公主,你母亲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
他取出一粒毒丸和一粒闭息丹:“毒丸无毒,但能在体内制造中毒的假象。吃了毒丸和闭息丹后,你就会意识全无,陷入‘死亡’状态。大夫来查验你的身体,便会得出中毒身亡的结论。”
“好。”拾九将它们郑重接过来,“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此刻,她只想永远逃离这里,永远逃离。
*
王府。
夜已深,楚逐却没有安歇,他回到了书房,开始不知疲倦地处理公务。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项叔的敲门声:“王爷、王爷。”
楚逐停笔思忖一瞬,道:“进来。”
项叔推门而入,返身将门关好,朝楚逐走了过来:“王爷,方才的事我都听平黎说了,拾九她刚刚来过——”
说话声在看到楚逐胸前被血水浸湿的衣服时戛然而止。
项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却了然地叹了一声。
这是拾九给楚逐的伤,他自伤后便没有让大夫医治过,像是自虐一般,故意延缓着伤口的愈合。
事实上,就是在自虐吧。
若非他身体底子好,受了这般重伤还不医治,早就命归西天了。
项叔依旧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王爷,您身上的伤,真的不包扎一下吗?”
楚逐只是勾了勾唇角,像是在讽刺自己:“项叔,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很可笑?”
项叔摇头,说不出话来。
楚逐却自己答道:“便是如此,也偿还不清、体会不了她这么多年的分毫,所以可笑。”
“王爷……”项叔深深叹息。
他曾经劝过的。
劝王爷不要太执着于当年之事,劝王爷不要将怒火发.泄在无辜的拾九身上,劝王爷真正地将拾九当成自己捡回来的、毫无恩怨的孤女对待……
因为他那时候就知道,一旦王爷爱上拾九,反噬将是噬骨啮心的。
这些年,他一步步看着王爷望向拾九的目光变得越来越不同,他着急地一次次地劝,可是王爷一直执迷不悟,一次次将自己和拾九一起推入深渊。
直到王爷将奄奄一息的拾九从破庙里抱回来,一切忽然改变。
他庆幸王爷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内心。
可是没想到,为时已晚。
这一次,是拾九不要王爷了。
项叔苍老的脸上蕴着心疼的神色。
他看着楚逐像一只无望的困兽,在囚笼里不断挣扎,可是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一个人能帮他。
“王爷,拾九已经知道她的身世了,是吗?”项叔轻声问道。
他知道长行办事不利,没有将当年那两人处理干净,叫拾九撞见了,又从平黎那里得知,拾九方才怒气冲冲地闯入了王府,一切不言而喻。
楚逐此时的不语,也是一种默认。
项叔收起了方才的种种思绪,开始禀明来意:“王爷,千万不能让拾九的身世公之于众啊,否则、否则您会面临更加难以抉择的境地!”
“我明白。”楚逐淡声。
项叔放下心来,他就知道在大局面前,王爷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冲昏头脑的。
况且,这对拾九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那如今拾九知晓了她的身世,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项叔犹存担心。
“不会。”楚逐道。
她现在除了恨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他将她逼入了只能妥协的死局,而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死局之内。
项叔不禁又叹了一声:“王爷,项叔知道您很难,但您一定要记得以大局为重。”
楚逐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半晌后,他道:“我不会让她当长公主,但是——我要她为后。”
项叔顿时双目大睁,眼底写满震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爷慎重!拾九的身份毕竟特殊,您可千万要考虑清楚啊!”
“我自有我的考量。”楚逐目光深而坚定,“项叔,你下去休息吧。”
项叔怔了一下,知道自己已劝不动,只好道:“既如此,她的身份势必一辈子封存起来,否则必不能服众,便会阻拦王爷的大业,望王爷千万考虑周全。”
“嗯。”楚逐摆手,让他退下。
项叔行了一礼:“请王爷也早些安歇吧。”
随即转身离开。
*
楚逐在书房默了一会儿,忽地快步去了卧房。
这间卧房还是从前的摆设,甚至床上的被褥自拾九走后,也还从未换过。
但是,拾九的味道却是越来越淡了。
他贪恋一般地嗅着她留下的味道,低语:“我何时能够破除这死局?你何时能够回来我身边……”
闭上眼睛,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美梦,梦里拾九身披凤冠霞帔,与他携手登上人间至高之位。
他揭下她的盖头,她正朝自己莞尔一笑。
此时,一阵如同惊雷一般的敲门声砸破了所有幻影。
此时,门外传来猛烈的敲门声,又是项叔:“王爷,急报!”
楚逐打开门:“书房说。”
这间卧房属于他和拾九,自从拾九走后,他再不让外人进来。
两人快步去了书房,项叔向他禀报,说肃州忽然出了乱子,急需他亲自前去处理。
肃州是楚氏老家,楚昂便是从肃州发迹的,那里一直被楚氏把控,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楚逐眉头立蹙,飞快取过项叔呈上来的书信,仔细掠过每一个字。
看完,他沉默片刻,道:“准备好,今晚就出发。”
他必须离开京城,去肃州一趟。
肃州离京城有二千五百多里路,光是来回的路程,正常赶路都须耗费十天。这一趟出门,至少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幸而,最近这些天他本也不打算出现在拾九面前。
他想给她一段时间好生冷静,用时间减轻拾九对他的恨与厌。
不过,他离开之事不能让拾九知晓。
楚逐当机立断,立刻让项叔传来长行和平黎,命项叔和平黎留守王府,长行和手下的暗卫随他连夜前去肃州。
并向留下的项叔父子下了三道命令。
一是严密控制好王府,不能泄露他离京之事。
二是让平黎继续暗中盯着拾九,但不要盯得太紧,看着她不要离开京城就行。
三是京中有任何事便快马加鞭禀报他,特别是关于拾九的事。平日京中无事,便每隔五天派人来报一次近况。
当晚,楚逐便留下称病不朝的守信,悄然离开京城。
很多事情,他必须加快脚步了。
*
楚逐星夜疾驰,一晚上便行了三百多里。
晨光熹微时,他终于停了下来,让众人就地休息,吃些干粮。
“王爷,您也吃点东西吧。”长行见楚逐背着手看向京城的方向,不由过来劝道。
楚逐只是沉默。
不知道为何,从离开京城他便开始不安。
自从重生后,他还从未离开京城,更未让拾九长久地脱离自己的视线。
而此行一去,便是一个月。
大概不安的缘故,便源于此。
“让他们快点吃完,早些赶路。”楚逐吩咐。
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去处理完肃州的事务,早日返回京城。
“是。”
一行人立刻很快启程出发,到了晚上住宿时,已经离京城千里之遥了。
彼时众人已经睡去,而楚逐的房间里依旧燃着灯。
他毫无睡意,正立在窗边,看着天边悬挂的满月,摸了摸被烧得残缺的平安符,嘴里自言自语:“拾九,你此刻睡了没有?”
我很想你。
他忽地旋身回到桌边,铺开随身携带的宣纸,上面是一副未完的美人图。
楚逐执笔,开始继续描摹拾九的样子。
就在此时,长行猛地推门进来。
他往日从不会如此莽撞。
楚逐心中顿生不详的预感。
“王爷——”长行痛声道,“拾九……拾九死了!”
一瞬间,楚逐像被人扼住了呼吸。
手中的笔猝然掉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沉沉的墨黑,如窗外无边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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