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皇宫公主殿内, 顾秋词搭着安禾的脉,认真诊了半晌。
“的确是喜脉。”
她收回手,放下安禾的衣袖, “三个月不到。”
宁久微抚着额角,确认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
安禾也傻了,呆呆地坐在榻上。
“怎么会呢。”
她分明做了措施,也没有允许林霁那什么……
顾秋词沉默一瞬,“这种事……好像没有万无一失的。”
从前她在景州时倒是听闻有一种能避免女子怀孕,是在男人身上动刀。
不过十分罕见,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做过, 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的。第一个研究出这个的大夫也不知道是谁……
顾秋词想着想着,走神了。
“纳兰安禾。”
宁久微这么正经地叫她的名字, 安禾不禁背脊一震。
她眼巴巴地瞅了眼她, “我不是故意的……”
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
安禾脑袋打结,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明宜。”
宁久微没好气,“你问我?”
安禾委屈地撅了噘嘴。
宁久微站起身在原地开会踱了几步, “总之眼下何院首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 不会传出去的。但这事瞒不了太后,也不能瞒。还有陛下。”
她想了想,“以林霁如今的身份, 让陛下赐婚不是不可以。”
宁久微蹙着眉,“只不过林霁不是文臣, 他如今又手握军权。林氏与宁王府的渊源本就不浅, 若是再尚公主, 宁王府就更让人忌惮了。朝臣一定会有微词……”
顾秋词似懂非懂, 反正听起来是大麻烦。
“要不要问问皇叔?”她建议说。
安禾点头,“好, 问皇叔。皇叔最好了,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的。”
宁久微思考了一会儿,“那我待会儿出宫和长姐一起去找一趟皇叔,回王府再问问父王,如何?”
“嗯嗯。”安禾乖乖听安排。
宁久微看她就来气,“你就会给我惹麻烦!”
安禾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顶嘴,“反正你得帮我解决嘛!”
宁久微:“你还顶嘴,我不管你了!”
安禾:“那你不管我好了。你就让我被朝臣骂死,你就让我被世人唾弃死罢!”
“你——”
宁久微作势要打她,安禾仰着脖子,“你打我吧,一尸两命,打吧!”
“喂,怎么这种时候还吵架。”顾秋词出来平息战火,拉着宁久微的手,“好了好了。”
宁久微用力哼一声,偏过身去生闷气。
安禾偷偷望她,伸手扯扯她的袖子。宁久微甩开,她又攥住。
“好明宜,我错啦我错啦。”
她说,“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宁久微侧目斜昵她一眼,“那你愿意让林霁做驸马吗?你要是不愿意,就不用非要他。”
“我愿意啊。”安禾笑了笑。
宁久微认真问,“真的?”
“真的。”安禾点头,目移道,“虽然比不过林将军,但是他也不赖。咳,我……本公主不讨厌他。”
宁久微弯了弯唇。
哪怕要让林霁做驸马麻烦了些,也总算断了安禾上辈子那状元郎的孽缘。
“那好吧,便宜他了。”
宁久微在她身边坐下,有些神奇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苦恼地又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这个娶了驸马这么久的都没有身孕,你倒是先有了。”
安禾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就是嘛,真是的。明宜,你说我真的要生孩子吗?”
“那怎么办?”宁久微睁大眼睛,“你还想打了她?很伤身体的。”
“我也不知道。”安禾有些茫然。
“没事。”宁久微搂着她,“我们能留下这个孩子,那就留下。还好你是公主。”
安禾靠在她肩上,“可是生孩子也很痛很伤身体,怎么办呢。”
“我会陪着你的。”
宁久微摸摸她的头。
顾秋词嗯了声,“还有我。”
安禾安心地弯唇笑笑。
若是父皇还在,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她生气。
*
宁久微一回王府就听说轻罗进宫请了太医。
她连忙去折枝院,在院外遇见银烛,她正要去煎药。
“公主回来啦。”
宁久微问她,“顾大人怎么了?还好吗?”
银烛如实禀报,“没事了,公主放心。今儿个上午太医来瞧过,说驸马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缓不下来才咳嗽的,现在完全好啦。”
她说着眉头轻皱,有些自责和为难地说, “驸马好像知道公主的事了。”
银烛说的是安禾公主的事。公主特意叮嘱了她要好好保密,谁也不能说……可是她和轻罗说的时候好像被驸马听见了……
她心虚地看了眼公主。
宁久微却会错了意,“他都知道了?”
他去景州那段时间她在上京削弱他势力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吗,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和他说,正打算有空跟他坦白一下呢。
难怪急火攻心。
“行,我知道了。”宁久微在脑子里开始编措辞,“你去忙吧。”
银烛松了口气,“是。”
立刻小跑开煎药去了。
宁久微脑子里编排着狡辩的话,走进院子见顾衔章正在看书。
见她回来,他合上书本随手放在一旁的茶桌上,将目光调转,坐在那注视她。
宁久微走过去在自己常待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她认真看了他两眼,气色还不错。
“你在看什么书?”
“《资治通鉴》。”
哦,是她曾经让他手抄了整本的书。
宁久微饮了口茶。
顾衔章微微偏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实质的压迫,“公主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宁久微喝着茶,也没放下杯子。她幽幽望他一眼,“没有啊。”
顾衔章的眼神暗下来,半压的眼尾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情绪。
沉默几许,宁久微轻轻叹了口气,妥协坦白道, “本公主并非有意要动你的同门——”
“孩子必须认我做父亲。”
顾衔章和她异口同声。
宁久微愣住,“……什么?”
顾衔章眯了眯眼,“你说的是什么?”
她努努唇,糊弄过去,“先不说我的,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孩子?”
顾衔章气息微沉,“我已经知道了。孩子的事。”
宁久微眨了眨眼,“你知道了?你是说——”
“纳兰明宜。”
他忽然这么叫她,宁久微察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荡漾了一下。似春水遇落花,一阵不轻不重的涟漪。
顾衔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管孩子是谁的,你都不许有其他的想法。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驸马。”
“至于其他的事……”宁久微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肚子上停留片刻,又偏过头去淡淡道,“微臣不想知道。”
“说什么呢,就算你是驸马也不能瞎认孩子呀。”
宁久微端起茶杯又喝了两口,继续这个话题,“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衔章垂着眸,随手理着腰间玉佩,“你不用怪银烛,是我逼问她的。”
银烛?
不出所料,这死丫头果真是一点藏不住事。
……
当时银烛被驸马拉住,听他极力忍下胸腔的不适问:你说公主……有孕?
银烛被驸马沉郁的目光吓到,怯怯地点头。
因强忍着咳意,驸马的声音带着克制的颤, “几个月?”
银烛小声地说:将近三个月。
她说完,驸马又咳了起来。
实在不怪顾大人错想。
说到公主有身孕,第一反应还能有谁。安禾公主未婚,皇室中其他几位公主又或是年幼或是已育。
再加上银烛的反应和明宜公主有令对此事不得声张的态度。
总之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第二位公主。
“那顾大人既然知道了,你觉得这件事怎么解决比较好?”宁久微问。
反正她本来也就打算回来和他商量的。
安禾这麻烦事要解决倒是也不至于太难,只不过是要直接给她和林霁赐婚还是辗转一点呢?直接赐婚就怕多非议。
宁久微坐在那,腿还慢悠悠晃着。
她倒是十分坦荡。
顾衔章眉宇紧锁,“还能怎么解决。公主想怎么解决?”
他语气不太好,宁久微也跟着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谁允许你用这样的语气和本公主说话。”
莫名其妙,她好好和他谈事情,又闹的什么脾气。
“公主想要微臣什么语气?我说错了吗。”
顾衔章嗓音平静,只胸膛隐约克制起伏着, “你的孩子除了认我做父亲,还想认谁。”
“……我的,孩子?”
宁久微目光滞了一瞬,喝茶的手停住。
什么她的孩子,她哪来的孩子。
银烛到底怎么跟他说的?
顾衔章没有看她,他手中抚着玉佩,低声似在问她,又像在自语,“既然都三个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久微轻轻抬了下眉,恍惚了然。
所以,顾衔章是误会,以为有身孕的是她?
虽说这种情况是有些让人误会,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这样想她罢?
宁久微一时反应不过来,顾衔章这样想她是对的吗?难道在他心里她就是这样不专情的人?
虽然……可是……
宁久微复杂地饮了一大口茶。
她也不知道顾衔章是如何平复了自己的心境和情绪,这会儿能这样冷静地和她谈。
难怪他刚才说什么‘无论是谁的孩子,都只能认他做父亲’这种话……
宁久微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
她放下茶杯,压住唇角的笑意,颇有意趣地望着他,“唔……那,顾大人,你不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不想。”
他冷冰冰地回答,没有犹豫。
“真的不想吗?”
她语气轻佻,顾衔章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宁久微不自觉地收敛起来。
“咳,我是说,我可以告诉你的。”
顾衔章偏过头移开目光,“不用,我不想知道。”
“那你不想知道这孩子怎么来的吗?”
她越说越来劲,顾衔章淡然的情绪被搅乱,又气又悲,“宁久微……”
他深深凝视她,蓦然又闷闷地咳起来,胸膛起伏,呼吸沉重混乱。
“顾衔章。”
宁久微心下一紧,连忙过去帮他抚顺胸口。
“好了好了不玩了,不是我的孩子,你别把自己气死了……”
顾衔章缓下来,盯着她看。
宁久微叹了口气,戳戳他的腿,“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顾衔章拉着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腿上坐,宁久微刚开始还有些不太敢实实地坐,看他神色如常没皱眉,才像以前一样放心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他腿上。然后将林霁和安禾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
顾衔章听完挑着眉,“所以堂堂安禾公主是酒后乱性了?”
“对啊。”宁久微笑着问,“是不是很好玩?”
顾衔章双手虚搂着她腰身,“你觉得很好玩?”
宁久微一只手臂勾着他的脖子,“怀孕不好玩。酒后乱性我倒是没试过。”
顾衔章轻哼,“怎么没试过,公主和微臣的第一次就是酒后乱性。”
宁久微回想了一下,“往事莫提。”
她歪头看着他,笑盈盈地,“不过本公主今天才发现,原来在驸马心里我真的是薄情的女人。”
顾衔章额头抵在她肩上无声叹息,“是我错想。”
他自知公主心里有他,也知她倨傲,并非是声色所欲之人。
可只怪此事荒唐。
宁久微乐了两声,心情似乎十分好,“虽说本公主就算真的趁驸马不在找别的男人也没人敢指摘,但是依顾大人的性子,难道不是应该当着本公主的面言辞犀利地指责一番我的不忠贞,然后再大不敬地写下和离书与本公主恩断义绝吗?”
过去他总从她这里要平等的情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强调微臣是驸马,公主和微臣是夫妻。
他似乎是忠贞不渝的,现在竟然能接受这种“背叛”。
宁久微身为公主殿下,向来拥有的权力让她对“忠贞不渝”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即便有了驸马,她再养多少面首也不能算不忠贞。因为她是公主。忠贞是什么,并约束不了她。
就和普天之下的男人一样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顾衔章身为驸马,则如普天之下的女人。他必须忠贞。
但他也并非守规则的人,他是放肆的,他的忠贞只来自他清高的品性,他自己的原则和人格。
毕竟他的父亲顾上卿就是那样七情六欲皆高洁的人。
而宁久微身为宁王爷的女儿,自幼感受的是父王对母妃深沉不变、一生唯一的情意。她知道那才是世人歌颂的爱。
宁久微无法了解她对顾衔章有没有这样的深沉的情意,至少他是她的唯一。从前世到今生。
他知道顾衔章傲骨清高,他高尚,她也高尚。
也因为是顾衔章,所以她愿意纡尊降贵地遵循他的忠贞不渝。
宁久微此刻也因为他不惜打破自己的底线而被取悦,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愈发觉得痛快。
在顾衔章身上,这才算是真正的俯首称臣。
她坐在他怀里,一只脚在地上轻轻点着,另一只脚悬着轻轻晃。昭示着她的快乐。
顾衔章知道她在快乐什么。他低声笑,“公主殿下,你说的那两件事,应该是我在五十年后要做的。”
宁久微弯着眼睛,“为什么是五十年后?”
“因为好不容易当好了驸马,又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宁王府重回往昔荣华,我怎能在这种时候把位置拱手让人?”
顾衔章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公主若真有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我自然会好好抚养他,再让公主生一个我的孩子。我会让自己的孩子掌握所有权力,明里暗里处处偏心,让那个孩子在自幼便在怀疑自我的痛苦中挣扎。”
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轻抚了抚,眉目含笑, “等他长大以后,再给他机会亲手了结他的亲生父亲。最后再告诉他,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宁久微轻吸了口气,“……顾衔章,你真没人性。”
“没说完呢。”他不可置否,继续道,“到了五十年后,公主殿下也老了,那时候你应该会比现在更在乎我。在你离不开我的时候,或者等你奄奄一息快要离世之时,我再清旧账。”
“如公主方才所说,当着你的面言辞犀利地指责一番你的不忠贞,然后再大不敬地写下和离书与你恩断义绝。”
顾衔章若有所思,“到时公主殿下就会抱着愤恨气绝而去了。死都忘不了我。”
“……”宁久微沉默着,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等我们老了会是我先不行了呢。”
他勾了勾唇,捏了捏她的腰,“微臣自然会确保活的比公主殿下长久。”
“………”
宁久微笑不出来了。
她用力抱住他,望着海棠树表明心意,“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不起你的哦顾衔章。”
他笑着亲了亲她的脖子,“那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