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冬日仍在。
没过几天, 便至正月初六。
皇室依制菩提寺祈福。
虽新朝已在,起云台之变却又重现当世。依朝堂民心之意,林氏世代忠君, 不渝门楣,陛下圣旨,将前林将军的牌位入青云阁。
宁久微身为长公主,代替陛下与皇室亲自去了起云台。
回程的路上,她心有慰藉,也仍怅然遗憾。
因为顾上卿顾怀安的名字永远也无法出现在青云阁。否则便是否定了一个朝代。
马车仪仗抵达京城。
宁久微坐在车中, 思绪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蓦然停顿,她身子往前倾, 本能地扶住车厢。
宁久微回神, 听见外面许多又远又近的吵闹声。
“怎么回事。”
“公主。”陈最的声音传进来,“路被围住了。”
宁久微正打算掀开车帘看看,便又听陈最道, “公主别掀帘子。”
话落, 马车便像被什么给砸了。
宁久微没听陈最的话,掀开一角车窗,果真许多百姓围堵在此。
……
“这马车中坐的是明宜公主!”
“明宜长公主为反臣请命, 祸乱朝纲!”
“宁王爷不该回京!”
“先帝万万岁!”
……
自上次见面后刘照泠便闭门不出一心编书,直到写完才终于走出书房。
青月说他出关时整个人衣衫不整形容癫狂。
他的书流传坊间后, 新旧党之争到达激烈顶峰。
意料之中的结果而已。
宁久微听着那些骂声, 放下帘窗, 背靠着车厢深吸一口气。
马车被砸的咚咚作响, 有裹着纸张的石头扔进马车里,宁久微捡起来看了一眼, 通篇皆是斥骂宁王府和明宜长公主谋乱朝政的言辞。
宁久微轻笑了声,将纸张攥进手心。
“公主,可否闯出去?”陈最在外询问。
“不可。”
那样会伤人,百姓正是旧党一派煽动而起的矛盾护甲,若伤及无辜,才真是中计了。
宁久微道,“慢慢往前。”
陈最:“可队伍完全无法往前。”
宁久微闭了闭眼。
谩骂声不绝于耳,她可以忍受任何对她而来的言辞,可无法接受人们对父王的诋毁。
她也想不顾一切的闯出去。
“公主。”陈最的声音再次传来,“羽林军到了。”
她听到一阵混乱。
随后,顾衔章的声音在那之中冷冷清清地响起,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不染纤尘。
“微臣护驾来迟。”
宁久微睁开眼。
她捏紧衣袖,心口慢而有力地跳了一下。
“御林军听令,保护公主,乱者,杀无赦。”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仪仗安全回到皇宫。
车帘被掀开,清亮的光落进来。
顾衔章朝她伸手,“公主殿下。”
宁久微抬眸,牵住他的手拢裙走下去。
而后她乘坐顾衔章的马车,回到宁王府。
护送公主殿下回去后,顾大人不曾离开。他跟着她进王府,跟着她穿过回廊,走回院子。
宁久微走下台阶时踩空一步,好在顾衔章就在她身后,及时扶稳了她。
宁久微扶着他的手臂站稳,“多谢顾大人。本公主已经回到王府,顾大人请回罢。”
她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顾衔章没放开,他看到她手中的纸团,要拿走的时候被她挣开。
顾衔章扣住她的手腕。
他嗓音低沉,“公主殿下,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宁久微沉默不言。
“不管是要刘照泠编书还是要前林将军入青云阁,你都应当知道后果。”
“我知道。”宁久微看向他,“就是知道才要做。”
“本公主是纳兰明宜,这就是我应该做的。本公主无法接受顾上卿的名字就这样留在史书上,无法接受每一个为父王牺牲、为大郢付出一切的清白之臣永不见天光。”
“我不能,王兄不能,父王更不能。”
他看着她,目色深而暗涌。宁久微眼睫颤动,声音轻柔克制,“顾衔章,我在意,在意很多人很多事,也很在意你。”
“我知道。”
他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一寸寸收紧。
宁久微埋首在他胸膛,几滴眼角的泪浸没在他衣襟里。
她没有说话,他也只安静地抱着她。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宁久微伸手环住他的腰,放任自己在他怀中无声地宣泄。
*
两天后,正月初九。
顾大人生辰宴如期举办。
在这一日之前,顾衔章都不知道他自己今天早办什么生辰宴。
一切都是顾秋词瞒着他擅自做主筹办。
顾衔章一回去便发现府中又设宴又张灯,哪里都看不顺眼。
他书房也没回,冷着脸转身就要走,顾秋词正好看见他回来,叫住他,“你还要去哪儿。”
“御史台。”
“今晚可有你的生辰宴。”
顾衔章不理会。
顾秋词轻哼一声,“好,你走罢。公主来了我就告诉她你今晚不回来了。”
顾衔章脚步停住,转身看向她。
顾秋词勾了勾唇,“怎么,不走了?”
“下不为例。”他说完朝书房走。
是夜。
宾客盈门。
顾衔章站在远离宾客之处,望着手中的君子兰罗帕。
公主殿下还没有到,却是有其他客人先到一步。
“顾大人,生辰喜乐。”
他抬眼,见到祁衡。
还有祁聿,刘照泠,青月。
都是不想见的人。
祁衡看了眼他手上的罗帕,“顾大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祁聿微笑着道贺,“顾大人生辰喜乐。”
顾衔章:“多谢世子。”
刘照泠行了行礼,“在下也祝顾大人生辰喜乐。”
“青月托公主的福,前来祝贺顾大人生辰。”
刘照泠颔首,“我也是托公主的福。”
顾衔章淡淡启唇,“不欢迎。”
祁衡开口,“堂堂御史大人,这般小气。”
顾衔章扫他一眼,“你也是。”
祁衡弯了弯唇,看着他手上的罗帕道,“这是公主殿下从前送给顾大人的礼物吗?公主也曾送给我许多礼物,太多,都记不清了。”
顾衔章:“不管是什么奇珍异宝,都不过是公主随手赠的,用不了心,有何了不得。”
“只要是公主送的,那便是珍贵的。”刘照泠道,“公主殿下前两天便赠了我一套珍贵无比的文房。”
青月:“殿下也赠了我一对空青玉镯子,说我戴着特别好看。”
顾大人不屑一顾。
“不过如此。”
祁衡道,“顾大人不会是生气了?”
刘照泠:“我倒是想问问,公主殿下选驸马,要不要不做官的?”
祁衡看向他,“不要。”
“是吗。”刘照泠敲敲手中折扇,随手从路过的侍女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拿过一壶酒,思索道, “若真不要,那在下也甘愿做公主的消遣。”
青月轻嗤,“堂堂刘居士,没点清高骨气吗?”
“为明宜公主,要清高作甚。”
刘照泠抬头望着枝头的一轮月,“公主殿下便似这皎月。”
“公主不需要消遣。”顾衔章淡声道,“本驸马也尚且还活着。”
“驸马?”祁衡嗤了声,“顾大人莫要自欺欺人过头了。”
顾衔章侧目看他,“公主并没有休了我,不是吗。祁衡哥哥。”
祁衡漠然看了他一会儿,“哥哥永远比驸马情深长久。”
顾衔章冷漠地移开视线。
祁衡不约而同。
祁聿望了会儿月,温声开口道,“这两日听皇叔说,公主对今朝探花郞颇有赞美。认为其翩翩公子,是皎皎美少年。”
“对了,探花郞才十八岁。”
刘照泠抬了抬眉。
祁衡颇有意外,“竟是比当年的顾大人还要年轻一岁。”
顾衔章眉目更冷。
这个十八岁的探花郞,他知道。
青月扬起唇,“年轻真好。公主都夸是美少年。”
顾衔章蹙了蹙眉,心烦。
“大人。”
元青出现的正是时候,“公主殿下送来了许多东西。”
顾衔章眉头舒展,“什么?”
元青示意从回廊而去的一行侍女侍从,简单禀报,“皆是琉璃瓶,金镶玉,华绸锦缎等各种珍珠宝石和珍贵字画。”
“大人。”
轻罗绕过回廊,身后跟着一众侍从。她行了一礼,笑着说,“长公主殿下特命人为顾大人栽植了一百盆玫瑰花,一百盆牡丹,一百盆郁金香,一百盆山茶,还有水仙、冬青、马蹄莲、香雪兰、长寿花、角堇……”
冬日单调乏味的庭院回廊渐渐被摆满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宛如一夜春来,春光苏醒,明媚温柔。
祁聿弯了弯唇,“这时节哪来这么多花。”
祁衡轻哼,“有什么稀奇。”
“真是寒霜风里春色浓,误醒冰蝶轻呢喃。”
刘照泠倒了杯酒道,“不愧是公主殿下,想得出如此纯真烂漫的生辰礼物。”
“真让人嫉妒。”青月叹息,“顾大人这是复宠了吗?”
正当话落,天边倏然炸开一束烟火。
祁衡抬头看。
他并不意外,因为这是公主殿下拜托他去办的。
一束又一束的金色烟雨,此起彼
伏,连接无边深夜边际。
御史府邸所有宾客抬头便能望见那一片绚烂的夜空。
许多女眷不由得聚在一起,相互感叹地仰望着毫无征兆出现的这一幕瑰丽夜色。
顾衔章凝望着这夜色。眸底深色,渲染开一抹画卷。
这是他所有生辰日,至今人生中,最明媚的色彩。
生辰宴直至深夜。
宾客散去,皆半醉而归。
月下只剩顾衔章一个人。
宁久微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看月亮。
“顾衔章。”她张开手,手中是一个香囊,“生辰快乐。”
顾衔章垂眸接过,目光停了半晌,唇边勾起轻浅的笑。他指腹抚过香囊上绣着的海棠花,看了半天,低头系在腰间。
她的手被他牵住。
今晚的月亮十分皎洁。
“顾大人。”宁久微抬头望着,声音轻和,“本公主会尽我所能,倾尽一切,为上卿大人留下干干净净的一笔。”
史书不是全部。
她会在史书外写下每一个干净的名字。
“我知道你不喜欢过生辰。”
因为正月初九这一日,亦是顾氏覆没的日子。
她从前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愿意过生辰。如今知道了。
“但我想对长姐来说,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日子。因为你在这一日出现在这个世上,成为了她最亲近的家人。她为你过生辰,便是觉得这一日珍贵大过破碎。”
“父王常说,我是苍天赐予他最珍贵的礼物。我的生辰日亦是他人生中最圣洁最珍惜的日子。”
宁久微看向他,注视着他的眼睛,“顾衔章,我的生辰在春天,四月最明媚的日子。”
“你若是不喜欢冬天,不喜欢这一天,就和我换,好不好?”
他的生辰在冬日,三九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但她生在春日,四月十九,谷雨,雨生百谷,是一年中最明媚的日子。
“我们交换,以后这一天我来替你过生辰。”
顾衔章看着她,眸色更深,暗涌动荡。
他胸腔不再是冰冷的。
不再只有冬日的霜雪,而是在渐渐盛满春光。
她弯起眉眼,对他说,“顾衔章,祝我生辰快乐罢。”
……
“生辰快乐。”
他低哑的声音淹没在唇齿中。
温凉,深切,浮光掠影,占有侵入的吻。
他的气息蔓延,占据她的全部。
她闭上眼睛,沉沦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