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次日和风习习, 宁久微随王兄一起去见了皇叔。
彼时湖上画舫悠然漂泊,正是赏景的好时候。
下船离开前,皇叔留她一步。
“明宜, 你想让你王兄归京吗?”
宁弃忽然这么问,宁久微一时愣神。
她自然想。
不过不等她回答,皇叔便温声道,“肃王殿下在金陵待的够久了。并且该回京的,也不只有殿下。”
皇叔说罢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发, “回去罢。”
回肃王府的路上, 宁久微一路想着皇叔的话。
她想此次回京,煜王殿下便该从起云台回朝了。
的确到时候了。
宁久微一路思绪翻飞, 回到王府后王兄才终于开口问她, “在想什么?”
院子里花香草绿,清池粼粼。很多地方都和宁王府很像。
宁久微垂眸良久,宁尘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宁久微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仰头笑了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晚膳要吃什么。”
宁尘唇畔柔和,“这是值得这么苦恼的事情吗。”
“那是自然。”
“那不如我们先来谈谈别的。”
宁久微心提了一下,便听王兄道, “我问了银烛轻罗,还有陈最和魏叔。认真了解了一下你和驸马的关系……和你信中写的似乎不太一样。”
宁久微视线轻移, 试探地问, “他们怎么说的?”
宁尘:“你觉得他们是怎么说的?”
“……”
王兄问的话, 这几个家伙肯定又毫不犹豫地就把她卖了。
魏叔也就罢了, 银烛最不靠谱了。
宁久微犹豫着要怎么说,又听王兄道, “不过听安禾说,你只是看上了顾大人的美貌。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糟糕。”
宁久微惊讶,“安禾?王兄你怎么还问她!”
宁尘弯了弯唇,“我觉得安禾说的话或许可信度是最高的。”
“她说的话怎么能信。她最看不惯我了。”
“那她说你给顾大人绣了一块帕子,是真的吗?”
宁久微眨了下眼睛。
宁尘只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真的。
他微微皱眉,“你这性子竟能亲自动手给顾大人绣帕子?”
“哎呀。”宁久微甩了甩袖子,半真半假地说, “就是一块很普通的帕子而已,我原本只是打发时间随便绣绣,只是正好碰上顾大人生辰,我就正好送给他了……”
“那你喜欢他吗?”
宁久微沉默,回答不上来。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认为顾衔章喜欢她是应该的。
“不知道也没关系。”王兄温柔地说。
宁久微眼睫动了动,想说什么时,恰逢侍女前来,呈上一封请帖。
宁尘打开看了眼,合上没管。
宁久微被打断了一下,见状问,“王兄,是什么帖子?”
“不重要的宴席而已,近来济州襄王正好在金陵。”
宁尘从不参与这些,因而得罪的人也不少。不过也并没有人敢有何微词。
毕竟肃王一日不倒,就不是能动的。
宁久微听到那两个字,心底一闪而逝地划过什么。
襄王?
她记得济州康王与端亲王一脉算是一丘之貉,特别是和宁瑞世子。康王年纪虽尚轻,但却早早承袭了王位。
上辈子构陷王兄的所有人,宁久微一个个都记着。
她收回思绪,看了看宁尘手上的帖子。
“王兄,我替你去罢?”
宁尘有些意外,“你想去?”
她一向也不喜欢这些场合,怎么会想去。
“嗯。”宁久微自然地说,“我第一次来金陵,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有兴趣。我想知道王兄待了这么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想出去玩自然可以,只不过这些没用的宴会没有什么参加的必要。”
“我就是想去看看而已,不好玩我自己就走了。你让我去吧王兄。”
宁久微伸手拽拽哥哥的袖子。
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以。”宁尘答应她,“记得带上陈最。”
“知道了。”
赴宴当日,宁久微让银烛和轻罗将她打扮了一番。水色缠枝襦裙和温婉发髻更多了出尘之气,没那么张扬,看起来就像金陵城哪家的大家闺秀。
宴会设在一处园林。
明廊暗弄,亭台楼阁。山水花木都十分精细。
有着江南独特的婉约。
是宁静舒适的美丽之处。
抛开其他不说,宁久微还挺喜欢这处地方。
“公主,襄王现乘小舟在池中赏莲,不久便会靠岸。”
宁久微倚坐在亭中,支着下巴望着涟漪阵阵的池水听陈最禀报。
“知道了。”
宁久微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
襄王此人,和宁瑞世子一路货色。并且相比之下,性子还不如宁瑞更能隐忍沉稳。
银烛试着问,“公主是要……”
宁久微晃了晃腿,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低柔,“王兄在金陵城待的太久了。”
陛下不让他回,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
亭下时有清风缓缓。
少顷,池上出现一叶小舟。
襄王远远便瞧见亭下倚栏赏景的美人,如脂如玉,晶莹剔透。
好似一朵慵懒的睡莲,妩媚楚楚又清纯脱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却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只不过这一抹错觉他并未在意。
不多时,襄王便已行至亭中。
“不知这位小姐,金陵何姓?本王怎不曾见过?”
宁久微回眸,目光扫过,“襄王爷?”
“你认得本王?”
“算不上认得。”
襄王走近,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凝视,宁久微下意识厌恶地蹙了蹙眉。
“那美人可以好好认一认。”
他说着便要碰她的手,不待陈最阻拦,宁久微便皱眉拿团扇挡开。
“放肆。”
“放肆!”银烛适时地开口,冷冷道,“胆敢对明宜公主无礼。”
襄王神色一顿,“明宜公主?”
她依旧坐在那儿,淡淡掀目,“你方才不是问本公主姓什么?现在可知道了?”
襄王终于想起他方才为何会觉得她眼熟,他曾在宁瑞的画中见过明宜公主的样貌。
济州在金陵之下,从前此处金陵一带只有端亲王。后来肃王殿下坐守金陵,就一切都变了。
不止宁瑞恨,他亦恨极。
但如今端亲王已然倒下,他又能如何。
“原来是明宜公主。恕本王眼拙。”
“什么东西,也敢冒犯本公主。”宁久微讽刺道,“襄王爷果真是在济州太快活了,上京城久未踏足,怕是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襄王笑意凉了几分,“早就听闻明宜公主容姿无双,千娇百媚。能在金陵得见,是本王之幸。”
“本公主可不觉得有什么幸。据本公主所知,你襄王一族曾向陛下求过婚旨。妄图与宁王府联姻。”宁久微声音淡淡,“当真是猖狂放肆。凭你也配得上本公主?”
襄王隐忍着,“明宜公主不愧与肃王殿下一系血脉。”
“你也配提本公主的王兄?”
“你——”襄王忍无可忍,“宁王府曾再辉煌,如今也已油尽灯枯。明宜公主还是莫要连半点退路都不留。”
“宁王府再油尽灯枯,也不是区区外姓族氏可评判。襄王爷,你别忘了宁瑞世子是什么下场。在金陵城,有本公主的王兄在一日,便千万记得弯下腰做人。”
……
两日后,金陵最繁贵的酒楼,襄王自楼上坠下,废去了半条命。
所有人都瞧的一清二楚,是肃王殿下动手。
听闻是因为襄王口出狂言,私下诋毁明宜公主。
此事很快传至天听,陛下在上京城得知此事,不日便一道圣旨令肃王归京。
虽然事情闹得比预想的要更严重,但目的达到了。
王兄找她的时候,宁久微原还是装傻的。
但宁尘没有让她蒙混过去。
海棠院里,宁尘语气平静温和,“你惹怒襄王,又想办法让我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让我回京吗。”
宁久微坐在秋千上低着头没吭声。
“端亲王已倒,现在襄王也废了。如此,金陵一带只有我这个肃王在此坐守,陛下怎可安心。” 宁尘问,“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陛下不安,自会想方设法召他归京。
“说话。”
宁久微缄默良久,抬头道,“是,我就是想让你回去。”
宁尘目色不改。
“王兄分明也清楚,只有归京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窈窈,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宁王府的责任是忠君。”
“那若是错的呢。君王便一生都是正确的吗?”
“这与对错无关。”
“王兄是想说,从陛下坐江山那一刻起,宁王府便是陛下的影子。哪怕覆没,也在所不惜。对吗?”宁久微认真望着哥哥,“可宁王府忠君到底是为天下,还是只为了君王?”
这是宁尘第一次觉得自幼只会在他怀里撒娇闹脾气的王妹长大了。
虽然还是个小姑娘。
但似乎真正成为了明宜公主。
“王兄。”她柔柔地说,“陛下老了。”
*
春潮带雨,万条绿丝。
原以为金陵此行一切顺利,可就在端亲王被押送回京的那一日,祁衡带来消息。
“端亲王死了。”
那日,皇叔也回到了肃王府。
那时宁久微不知道端亲王为何会死。
也并不知道她当初想方设法让皇叔先一步救下长姐,是一个多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