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书房, 顾衔章将一封书信交给元青。
“大人,这是先生来信。”
元青拿出另一封信。
顾衔章看了眼,“等我回来再说。”
“是。”
顾衔章抬步, 错身之时,他略一停顿,偏头看向颔首直立的元青。
元青垂着眼站立半晌,发现大人仍在看他,不由抬头询问,“大人?”
顾衔章微微眯眼, “之前忘了。听说, 公主殿下夸你长得不错?”
“………”
这都是在临州的事了。
大人为何现在提。
“属下……”
在大人身边这么久,元青从没这般难做人过。
他长再不错, 也比不上大人。
论美色, 哪有驸马能比得过大人。
“是还不错。”顾衔章认真瞧了瞧道,“从前倒没发觉。”
元青不敢说话。
顾衔章说完拍了下他的肩,淡然离去。
元青站在原地皱眉沉思。
大人这是何意?
……
景州街上, 繁而不杂, 闹声不绝。景州之地盛产衣料,此处服饰多有特点,因此走在路上, 大多一眼便能看出外来客。十分有趣。
这会儿,路上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去。那就是景州第二富商, 许家小姐招亲之地。
人有些多, 宁久微牵着安禾, 不用特意找路, 随着流动的人群便找到了看热闹的地方。
挂着红绸锦缎的楼阁上,想必就是许小姐要抛绣球的地方。
宁久微不想让人挤到, 但是安禾又想往前,在前面看的更清楚些。
不过好在这招亲仪式比她想的要更正式更有趣,原来不是人人都能站进接绣球的地方凑热闹的。
总而言之,不知是不是林霁安排了什么,宁久微跟着安禾顺利走到了最前面,且并不拥挤。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招亲仪式正好开始。
没多久,阁楼上缓缓出现一位貌美的小姐。
“各位,久等。”
温柔的声音,端庄温婉的长相。
宁久微团扇遮着半张脸,侧过头对安禾道, “这许小姐确实挺美。”
安禾兴致勃勃,“嗯,怎么说也是富商的女儿。不过我在想,绣球要是被一个络腮胡壮汉接到了可怎么办。岂不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宁久微听了也不由地蹙眉,“是哦。”
她想回头看看有没有那些歪瓜裂枣,可惜看不到。
周边谈论的声音比较杂,宁久微没怎么听清楼上的许小姐说了什么。
安禾一边看着热闹,转头看向旁边的林霁。
“二公子要不要试试啊。”
“试什么。”
“接绣球啊。”
安禾眨眨眼,“这许小姐你喜不喜欢?你喜欢的话我帮你一起接啊?说不准南下一趟,还能娶个美娇娘回上京城呢。”
林霁垂眼对上那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杏眸,扬了下唇,“什么小姐闺秀,本公子都不喜欢。娶娇妻当然还是尚公主最有面子。”
安禾顿时皱皱鼻子,“放肆。”
林霁低着声音,“我又没说想娶哪个公主,安禾公主急什么。”
“……你!娶哪个你也不配!你以为你是林将军吗
?”
“顾大人倒是配。可惜,也不知道是哪位公主,到手的驸马都能让人给抢走。”
“你你!”
安禾被气到,说不过他又不好发作,于是用力踩了一下他的脚。
“嘶。”
林霁身子没动,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扫她一眼道,“本公子娇生惯养身子弱,碰一下就碎,踩坏了公主养我一辈子?”
“我、你这个——”
两个人专注拌嘴,谁也没抬头看。周遭逐渐躁动的声音也没察觉。
“哎!”
宁久微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往安禾身边躲。
安禾抬头就看见一个大大的绣球飞过来,下意识地低头躲。
不过没有砸到她。
被林霁本能地顺手接住了。
安禾看着他手里的绣球,嘴巴微微张着,呆了一瞬。
林霁接到以后才看清是什么。
他顿了顿,随手扔出去。
扔进了宁久微怀里。
“哇——”
“哦~”
“……”
在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宁久微抱着绣球不知所措。
才发现原来这绣球上还是绑着绸缎的,不想给谁还可以拽回去。
原来不是那么随便的啊。
宁久微拿团扇挡着脸,仰头不经意和楼上的许小姐对上眼。
怀里的绣球被轻轻拽了一下,宁久微看清她的眼神,悄悄指了指林霁。
他?
阁楼上的许小姐笑起来,轻快地点点头。
宁久微毫不犹豫地把绣球塞进林霁怀里。
拉着安禾跑了。
“宁——”
林霁的声音淹没在身后的欢呼里。
*
一路笑着回到程府,安禾才后知后觉地问,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宁久微:“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他接到的。”
安禾:“那难不成真要让他娶那位许小姐?”
“放心好了,他自己会解决的。”宁久微惬意道,“谁让他之前总惹本公主的麻烦。”
在花园说笑着,不一会儿便听陈最过来禀报说,叶将军到景州了。
东郡至此,路途遥远。
归京前听闻顾大人南下,正好在景州先见面。
宁久微回去更衣后,往前院去。经过抄手游廊,望见假山清池的木亭下两道身影。
顾衔章侧影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中,宁久微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下脚步。
他对面的女子,一袭深色束腰长袍,青丝束起。干净的面容清秀脱俗,眉目英气。
即便是从未见过叶氏兄妹,也一眼便可知这是叶家二小姐,叶涟漪。
是和传闻一样,巾帼不让须眉的潇洒女子。
隔得远,宁久微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上辈子叶氏是平凌王造反之乱的功臣,后得陛下重用也不负所望。
可后来她得知,叶氏兄妹与顾大人关系匪浅。是即便顾衔章造反也会与他一党助他大业的那般匪浅。
如此,最后又怎会让顾大人沦落到那般地步。
他不在以后,宁久微越到后来越觉得,顾衔章做的任何事,都像是在一心求死。
木亭下。
清风阵阵。初绽花苞的枝头绿叶轻摇。
顾衔章声音温和,“在景州留几天?”
叶涟漪摇头,“停留不了几天,得赶紧回京才是。明天大概就要继续赶路了。”
顾衔章:“回去以后管管妹妹。她越来越不安分了。”
叶涟漪笑了笑,“我都听说了,我倒是觉得挺好。她还给我写信说,林将军让她进上左司了呢。”
“林将军是怕她再去别的地方闯祸而已。”
“哪有。”
顾衔章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窄束的衣袖上。
“你的袖子怎么回事。”
叶涟漪低头。她的衣裳是束腰窄袖,衣袖有两层,里边的一截长些,外衫则短一截。她之前不知干什么,把衣袖卷上去了,没放下来。这会儿左边袖子只剩一层,里面那层卷在里面看不见了。右边好好的,于是一左一右不对称。
“忘记放下来了。”
“什么记性。”顾衔章顺便牵了牵她的衣领, “多大人了还这么不利落,见陛下也这样?回京以后可别再像待在东郡一样那么随性。”
“哎呀知道了。”叶涟漪整理好袖子,哀怨地递过去一眼,“比哥还啰嗦。”
“嫌我?”顾衔章推一下她的肩膀。
“没。”叶涟漪笑笑,“兄长,你……”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不要问。
“想问什么就问。不问你脸上也写出来了。”
叶涟漪看着他,“我就是想问,你和公主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他轻描淡写。
叶涟漪顿了顿,“那你想查的事,查到了吗?”
顾衔章目色淡淡,“没有。”
“没有,是不是也算一种答案?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
顾衔章没回应。
叶涟漪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这样,“兄长,你心里何尝没有答案?只是你不愿意相信。你想要的根本就是没有结果的真相。”
她想说什么向来直白淋漓,刀剑一般干脆利落。
“我真的不想再看你在明宜公主身上浪费时间消耗自己了,和她在一起你分明就是痛苦的,为什么还要——”
“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啰嗦了?”
叶涟漪哽了哽,皱着眉坚持把话说完,“那你呢。你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执迷不悟了?你明知道明宜公主是宁王爷的女儿……”
“宁王爷是宁王爷。”顾衔章看向她, “我会查清一切。在这之前,其他都是两码事。”
叶涟漪轻叹了叹。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反正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和哥哥都会在。”
情爱这回事,真像是毒药。
*
月暗风高。
春雷作响。
很快,淅淅沥沥的雨打下来,带来一场春雨。
宁久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哗哗的雨声不讨厌,但她就是睡不着。
顾衔章还在书房。
宁久微躺了许久仍然毫无睡意。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惴惴的。
她重新起来,踩着鞋走出房间,绕去书房。
书房门被推开,顾衔章整理信件的手顿了顿,抬头便看见只穿着寝衣的公主进来。
看着她走过来,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坐到他腿上。
宁久微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掀起娇贵的眼皮瞧他一眼,“看我做什么,你做你的事。”
“怎么过来了?睡不着?”
“打雷了。害怕。”宁久微说着掩唇打了个呵欠。
奇怪,刚才躺在床上怎么也不困。现在倒是有点困意了。
“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
他可不知道她还怕这个。
“今天刚怕。”她随口说。
顾衔章了然应了声,“那公主是要我哄你吗?”
宁久微笑了下,“你会吗?小时候我害怕,父王都会揉我耳朵。”
她说完,顾衔章的手就在她耳朵上摸了摸。
他的手有些凉意,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耳朵轮廓,停在耳垂。
“这样?”他低声问。
他的动作又轻又柔,酥酥麻麻的感觉穿过全身。宁久微把脸埋进他胸膛里。
“揉揉耳朵,不怕。”他的声音也让人酥酥麻麻。
宁久微红着脸捂住他的嘴,“好了。”
他眼尾轻弯,呼吸在她掌心发热。
书房烛火微明。
窗外的雨声淅沥着不停歇。
宁久微看着他的眼睛,心口仿佛也有春雨落着。
“顾衔章,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她不许,他就不能。
宁久微抬头,隔着手背和他亲了一下。
这种话要说出来,一点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