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再交叠
屋外的天一如先前多日那般, 阴沉而浑浊,雨水不停地敲击着窗棂,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室内依旧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窥见人脸上的神情, 一切都不甚明朗。
纪黎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席澈出声, 索性轻扯了下他的衣摆处, “说话。”语调里透着点不明显的催促。
席澈紧抿着唇, 伤口处的痂茧似乎都在此刻发起痒来, 渗透进他的声音里,说话时雾蒙蒙的, “有。”
但他不敢问。
抑或是, 他心中早就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纪黎与谢允丞先前的那些交集,他早就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况且事到如今,哪怕是再愚钝的人,也该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探查出来些什么了。
他心底的那个想法渐渐凝固成型, 只待有人来揭开上面的薄纱, 一探究竟。
“你和他…”他勾住纪黎的几根发丝,在指尖上缠着。
说了几字后又猛地顿住了, 用一种纪黎很难形容的语气,装作平静地转了个弯。
他总是这般, 越是在意便越会装作不在意。
“你们好像很熟悉。”说的平淡, 余光却在悄悄瞧着纪黎的神情。
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太过、太满。
一丝缝隙也未留给他。
实在是…
让他心烦地想砍点什么东西。
“席澈。”纪黎觉察到两人不知何时越来越近的距离, 犹豫两息, 抬眼唤他, “你不是想问这个吧…?”
她的语气极为平和,好似行者已经跃过了万重山峦, 显露出点儿沉稳的气息。
她心中,其实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准备好…
告诉席澈。
那个秘密。
“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想问什么?”胸口处的心砰砰直跳,惹得人迟迟不能平静,纪黎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等待对面人的回答,“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与他如此熟络?”
“还是…”
席澈骤然出声,“你们像认识了很久。”在他不知道的隐秘角落里,不清楚的过往交集中,一下又一下。
少年眼底的复杂情愫更深了些,深邃眼眸里偶尔掠过一缕微妙的幽光,转瞬又便将这复杂一并吞噬,“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张了张口,又收回了话头,只望着她,等待回答。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像是束之高阁的盒子一朝被意外碰开。
“认识。”纪黎不想瞒他,或许是先前欺骗席澈的愧疚心在无限蔓延,说着说着竟带出了几丝不明显的解释意味,“我…做过一个梦。”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种庄周梦蝶的离奇,也更像是什么神话故事的开场,弄得席澈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目光始终注视着对面的女子,温和又热烈。
明明是极其反差的情愫,却能在一个人的眼底矛盾地呈现。
他意识到纪黎似乎是要告诉他什么,整个人又恢复成那副无害的青年模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可怜劲,问道:“姐姐…?”一派乖巧下,隐藏的却是无尽的暗涌与戾色。
尝试着用她以往所熟悉的模样,像等候主人的小狗一般,道:“你说。”
纪黎停了下,继续道:“我在梦里…和他草草成婚,度过了这一生。”关于和谢允丞的过往,她潜意识地在席澈面前一笔带过,“至于这梦…梦的前半段,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这个梦很真实,真实到就像是…像是上辈子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她的话里带了几丝求和的意味,语调亦是带着点喑哑。
细听之下,还能窥探出几缕哭腔,“到了后半段,我闭上眼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反而是你。”
“从来没有碰见过的,陌生的你。”
纪黎一向知道眼泪的作用。
某种情况下,它可以算作是女子的武器。
无数女子可以通过这些眼泪取得捷径,抑或是换来怜惜。
同样地,也会有更多的女子,不依赖于眼泪。
以前,她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现下,却是不由自主地带出点类似的意味。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需要眼泪的。
可两人间的距离这么近,近到彼此的温度和气息都触而可闻,近到那双清冽眼眸中丝毫未变的情意依旧清晰可见。
直到这一刻,纪黎才发现,她也是有眼泪的。
对于席澈,她是后悔的,想要弥补的。
那绝非是她的本意。
她的眼泪不为别的什么,反而更像是一种情不自禁的感情流露。
纪黎甚至不敢去想,为何席澈又回来了。
北狄内部战乱不断,初崭露头角却又不声不响地跑回来。
在这个时间点…
行色匆匆地赶来见她。
实在是…
少年人身上风尘仆仆的风霜气息做不得假。
携带着那些仅被草草处理几下的新伤旧伤,还有眼底的那些红色血丝。
桩桩件件都在表达一个信号:他在意自己。
比她从前猜测过的更甚几分。
纪黎是对感情有那么丁点的迟钝,但也并不完全是什么木头脑袋。
对方的台阶已然递到了这里,她自然也能好好接住,“所以…梦醒之后,我第一眼又见到了你。”
察觉到席澈视线投注,镇定地与他回望,“…我承认,最初是有利用和试探的心思,可后面的关心与爱护,也是出自我真心的。”
时隔许久,再说出这些话时,她内心的酸涩依旧。
但也有了更多的确定和欣喜。
光是席澈这么不管不顾地回来找她,便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就像很多时候,永远有一些东西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更要看的是对方如何去做。
如今,他早就告诉她答案了。
对面人的声调又变得更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但唇角却是压也压不住,“我自是知晓…出自真心。”
他边说着,猛地起身去点烛火。
下一瞬,微弱的光晕便应声亮起,晕染至这一方小天地间。
骤然的光亮让她有几分不适应。
更没想到自己试着解释了这么多,对方却只能听到那么几句。
她下意识微阖着眼,心里盘算着观察下对方的神情,好再说些什么,缓解几分。
谁知下一刻,手却倏地被牵起。
纪黎一愣,情不自禁地跟着抬起眼睫——
入目便是那张有些熟悉的妖冶面庞,全然占据掉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不自觉地鼻尖有些发酸。
他似乎又变高了点,面上依旧显露出几丝苍白。
只是这次,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菜色,是他本身白皙的肤色。
眼角处的那颗小痣微泛着红,坠于脸颊一侧。
另一侧,一抹暗红的血痂还未完全愈合。
在大脑都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的气息便已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住。
随着靠近,他面庞上的出色五官与眼眸里的情意都跟着具象化,直直闯入她的心底。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变得更亮了些,一轮明月藏在素素雨幕中,洒进屋内,勾勒出两人隐带交叠的影子。
席澈看着面前不知陷入哪段回忆的人,语气缓和了几分,“那现在呢?”
“什么?”纪黎带着几丝无措道。
“现在,也还是真心吗?”她说的那些话更像是骗小孩的神话故事,按理来说,席澈本是不相信的。
可…这话是纪黎告诉他的。
故而,哪怕这样的解释很像糊弄人,可他仍旧还是不争气地选择相信。
无论纪黎给他怎样的理由…他或许都会相信。
少年的视线灼灼入心,紧紧凝望着人的眼眸时,带着几丝微妙的期待和紧张感,杂糅在素来平稳杀伐的气质中,有股诡异的和谐。
灯光下,少年人眼底的意思过于直白真实。
纪黎不敢直视这样的目光,有几丝逃避性地躲开了。
“你呢…?”她反问道。
她甚少显露出这种少女的娇憨,故而当下仅仅是不自觉地显露出点,便足矣叫席澈心底的想法更多了些。
席澈不答,反倒是用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睫处。
视线突然被剥夺的紧张感充斥周身,纪黎心头一颤,莫名有几丝说不清的其他情感。
方才目光相交时,席澈的身形微微挡住了烛火的光亮,指腹处的温度更是要将人烫伤一般。
现下,他敛了神色,仍旧是那副模样,只话里的认真不容忽视。
少年人的气息倾覆而来,一手抚摸着她的脸,一手轻轻搭着她的后背,将人固定在怀里。
纪黎眼前一片黑暗。
她看不到席澈此时的表情,只能通过其他感官来感受。
周围的一切都在此时虚化了起来,显露出些极端的吸引力。
她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是抬起了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屋内有股淡淡的暖意,暖炭烘烤地人有些热。
也或许不是暖炭的热。
暧昧掺杂进空气里,不受控地发酵起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听到对面人低哑哑的音调。
他似乎是带着点笑,一双眸子里的暖意比初春江水还要醉人柔和,让人忍不住想要随之一并沉沦。
此刻,那双黑雾雾的眼眸正望着她,一字一句,“纪黎,我一直想要告诉你。”
“我心依旧…”
“从未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