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正浓
纪黎一回屋, 王嬷嬷就来告诉她纪云山醒了。
在宫内待了这么几天,还被削了兵权,搁谁身上怕都是会有几丝愤愤不安。
好在纪云山休息了大半会儿,精神头还不错。
屋里摆着一对汝窑粉彩花卉盘子, 上面供着数十只南果子, 一眼看过去, 一水灿黄的佛手、香橼、木瓜之类。
纪黎进去的时候纪云山正在礼佛, 她换了身衣裳, 跪坐在蒲垫上也跟着轻轻拜了拜。
“黎黎也是在有所求?”
“不是。”她双手合十,语气淡淡, 那股虔诚气息近乎于无, “只是看父亲您在这里…您所求什么呢?”
他大约是醒来后想了许多,也知晓了个些的前因后果,半晌,似是而非说了句, “…陛下终究不似年富力强时了。”语气里带着股淡淡的莫名意味。
“多疑是君王的天性, 这点特质还是父亲您告诉我的。”她随着上了三炷香,额头轻轻触及地面, “宠信谁,疏远谁, 自然也会随着时间变化的。”
“时间, 本就足以改变任何东西。”她默默劝道。
听了这话, 纪云山眼中的色彩像是被一层淡淡的乌云遮盖, 眼里没了光, 只剩下了一片浓稠的黑灰色。
良久, 才垂下眼睫,道:“你长大了。”心间隐隐颤抖, 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一股让人窒息的痛楚顺着脊柱蔓延开来。
他还困在过去那个英明神武,处事果决的君王影子里,被全然覆盖,直至…甚至迷失掉自己的光晕。
崇安帝,终究是不同了。
“陛下几乎收了我在边塞的全部兵权…然后,竟是封了我做骠骑大将军。”心头的黑雾散了许多,再开口时,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这么贸然赶过来,不知何时还能回塞外。”
他的嗓音低沉喑哑,微微带点沙哑中,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情绪,也更像是隐忍。
纪黎:“我不放心您一个人,虽然我也不能帮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借助点未卜先知规避一些。
“但…我觉得我没做错。”临到开口,话却拐了个弯。
是非对错,公道只在人心。
崇安帝给的名头好听,内地里什么意思,京都的这些人都懂。
越是明白,越是会规避利害。
皇帝堂而皇之地大摆筵席,这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世人:他达成目的,意图庆祝。
两世,纪黎一直都知晓皇心易变,同样的,每每面对纪云山的忠臣之心,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思绪。
皇帝对臣子并不好。
她心底隐隐有一缕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甚至不知为何想到了席澈。
想到了那光怪陆离的两个多月。
他的父皇大概不知他的存在,生长的故土也满是荒芜。
战乱,疫病,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所谓兄弟亲朋的那些人。
他…也是这般心境吗?
纪黎下意识闭上眼,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强烈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滞后的情感,连带着具化的,隐隐带着些后悔意味的爱。
似乎轻易就能将她蚕食。
几息后,见纪云山如此疲惫,微微叹气,到底上前两步扶起他。
仅仅过了几日光景,他却好似老了很多岁一般。
她离得极近,甚至轻而易举能看清纪云山鬓间些许银白的发丝。
或许,正如崇安帝一般,这对君臣都老了。
也或许,对立的结局一开始便就是注定的。
国家初建,势力熹微时,尚且需要他这般人为国家出力,为王朝稳固增色。
待到如今,偌大的土地,已然没有他的位置了。
“父亲,即使我没有自己来,陛下也不会…”
她是独女,崇安帝不会放过这个拿捏纪云山,拿捏纪家的机会。
纪黎无比相信,皇帝确信纪云山是忠臣。
可帝王心术,波谲云诡,他一定会上这层双保险。
跟着走至屋外,她的披风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雪,远远望去,映着白日的灯光,好看极了。
神情如同雪中凝玉,伴着冷风,下意识捻了捻衣领处。
她有些不忍对纪云山说这些。
可父女两人间对此心知肚明,犹豫半晌,纪黎仍是开口,“我是您的女儿,您唯一的女儿,正统的继承人。”只这一句,意思便分明了。
不远处的水池荡起阵阵波纹,两人间的氛围颇为寂静。
瑟瑟冷风中,纪云山脚步一顿,回身看向纪黎。
他漆黑的眼眸微眯,目光闪烁,似乎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很快便敛去眸底神色,似有似无间,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抬脚离开。
纪黎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翻涌不绝、即将决堤的情绪。
视线投注,雪零零飘落,落在石质台阶之上,覆上薄薄一层。
纤细的手抵住额角,不知过了多久才再度动了动,漫步回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明晚的宫宴。
可彼此亦是知晓,不得不去。
纪家不得不去。
她不得不去。
......
凛冽的寒风席卷大地,老树在风中左右摇曳。
纪黎抬眼望向窗外,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呼啸风声,鹅毛般的雪如今已经交织成漫天的雪幕。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这场断断续续的雪一停,便是永无休止的倾颓暴雨。
她收回了视线。
室内燃着香炉,轻烟袅袅,淡淡地充斥着整个卧房。
凭几上摆着一叠栗子糕,是她素日喜爱的甜食。
此刻,她却有些没胃口。
桌上的信件写了一半,却不知后面该怎样下笔了。
也大约是这时,她才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人们“报喜不报忧”的心思。
以往,她大概是不会如此的。
可当下情境…
正因她知道如今的崇安帝会做出怎样的行为,后续会有怎样的连锁反应,所以才更为心焦难安。
木已成舟,英明的君王已经远去,当下的人唯有更加努力挣脱漩涡。
避免再次踏入那条丧命的湍急河流。
思定,提笔写完信便让云壹寄了出去。
翌日,雪势明显小了许多,正值隆冬,整个京都依旧是冷的。
低沉沉的气候,使得纪黎整个人都恨不得锁紧被褥里不再出来。
她身子寒,又最怕凉,故而旁人只是有些冷的天气,于她而言,却是相当不易。
强撑着上好妆,宫里接着便来了消息。
“朕心甚慰…”纪黎抚摸着明黄布匹上的字迹,唇角处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当真无耻。”
气氛出奇地安静,静到连窗棂上鸟雀煽动翅膀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壹侯在纪黎身后,面上有几分忧色显露,“小姐,今晚…咱们便这么去吗?”
如若她不去,那么纪家便是纪云山,亦或是,皇帝心情不好,随意给指的什么罪名。
想起前世那些荒唐的事情,纪黎冷了神情,淡淡“嗯”了声。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携着肃杀气息。
连带着月从天空照进,风和月,是一样冷的。
无限膨胀开的寂静,消弭了所有声音,只余下官道上不远不近的些许车影。
一路静谧无声,唯有车轮压过的声响,在雪地里留下两道车痕。
星与月投下的微弱光影,勉强能把去时的路点亮。
临到了地方,夜风中弥漫着一股时有时无的茉莉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马车一停,她便听到有道陌生女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