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孙舟远一时之间愣住了:“什么……我的难处?”
傅蓉微问道:“孙大人现在没有难处吗?”
孙舟远扯着唇角一笑:“眼下最大的难处就是镇北军的粮草供应, 下官与将军夫人始终是一条心。”
傅蓉微有点看不懂他这个人了。
孙舟远又说回到粮草上:“下关粗略算了一番,楚州、幽州两地能给出的粮草只能暂缓燃眉之急,镇北军十万将士, 根本不够用。”
傅蓉微顺着他的话道:“那以你之见呢?”
孙舟远道:“昨日我已将此事写折子递往馠都了。”
傅蓉微“嗯”了一声,道:“你的折子一层一层递上去,等落到皇帝案上时, 就靠着年关了,朝廷拨的军饷从馠都开始走, 一路拖拖拉拉应该能赶上明年过冬。”
镇北军的急报可以日行千里, 直呈金殿, 但地方官无权如此, 孙舟远的折子在路上就要走一个月, 到了馠都还要在内阁压一段时日, 若是有人从中做点手脚, 皇上压根就见不到这份折子。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傅蓉微绝不陌生。
孙舟远鬓边淌下一滴汗, 打湿了肩头。
傅蓉微道:“孙大人这是想糊弄我呢。”
孙舟远低眉顺眼:“下官不敢。”
他是不敢糊弄姜长缨,也不敢糊弄姜煦。但傅蓉微只是一介女流,将军府内眷,无官无职,孙舟远本可以不用理会她,跟她多说两句话, 都算是给她面子了。
所以办事须讲究个名正言顺,否则处处受阻, 寸步难行。
傅蓉微心里闷了一口气, 缓了一会儿,说:“算了, 回去办你的事吧。”
裴碧瞪大了眼睛。
孙舟远告辞时向裴碧行了一礼,却不肯直面他的目光。
傅蓉微转头对裴碧道:“你送孙大人回府。”
裴碧摸着佩刀的刀柄,走到孙舟远面前,道:“孙大人,请。”
孙舟远走在裴碧身边,道:“裴副官,请恕在下多嘴一问,将军府的部下如今竟然听从少夫人的调谴了?”
裴碧道:“少将军有令,我等自然服从。”
孙舟远苦笑了一下:“敢把权力放在女人手里,少将军是年轻没吃过亏。”
裴碧听了这话觉得不舒服,皱眉道:“孙大人此话差矣,我们都觉得少夫人很好,这一次北仓走水,也多亏少夫人心细如发,才及时察觉其中端倪。”
孙舟远停下:“你们少夫人所谓的端倪就是怀疑本官不忠?”
裴碧也跟着停住:“不是怀疑,是证实。”
孙舟远冷笑:“少夫人若是有真凭实证,今日就不止是试探了吧?”
裴碧满心失望:“我们今日不扣你,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少夫人怜稚子无辜,不忍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送命,所以投鼠忌器,不肯将局做绝。孙大人好自为之吧。”
裴碧再不肯再送了,将人领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扭身便回。
傅蓉微还在书房里等着他。
裴碧道:“少夫人,请少将军回来定夺吧。”
傅蓉微道:“他派了你回来,我便晓得他暂时走不开,他那边现在战况很严峻吗?”
裴碧道:“最近北狄对我们的骚扰很频繁,但规模都不大,有几分戏耍的意思。少将军不堪其扰,变守为攻,营里现在确实离不开主将。”
傅蓉微道:“让他安心吧,华京城里的事再等几日,会有转机的。”
孙舟远在姜宅门口独自停了许久,才转身离去,他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直接去了衙门。
两个被劫走的孩子一直没有被送回,孙舟远瞒下了消息,不敢兴师动众去查。
裴碧奉命一直盯着。
可接下来孙府没有任何动静,倒是从楚州和幽州购置的粮草已在路上了,孙舟远忙得不可开交。
孙氏再也没会见过外客,说是身体不适,要将养一阵。傅蓉微请了姜夫人出面,也没能再见孙氏一面。
“我不明白。”裴碧说:“孙舟远既然已经犯下大错,入狱治罪是迟早的事,可他仍尽心尽力做这些事情是为哪般?”
“那只能等你亲口问他了。”傅蓉微说:“我也不知道。”
楚、幽两州的粮草快到了,整个华京城称得上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隐隐有种要出事的预感。
尝到甜头的人,有一就会有二。
傅蓉微赌他们还会继续打粮草的主意。
姜长缨拨了一队兵马回城。
粮草进城的前一夜,裴碧叫醒了睡梦中的傅蓉微,紧急回报,有可疑人影翻墙进了孙府,那人与孙舟远在书房中会面,密谈了一个多时辰。
裴碧说那人身手不错,飞檐走壁十分敏捷,他为防打草惊蛇,不敢靠近书房,也没有跟太紧,到了城外就失去了踪迹。
傅蓉微起身道:“差不多了,把孙舟远就地扣在府中,切莫声张。”
姜长缨给裴碧的人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傅蓉微披了件黑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兜帽沉甸甸地压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段精致白皙的下巴。
傅蓉微不坐车,不骑马,这一条路走到头,就是孙府。
裴碧先行一步,翻进了孙府,悄无声息的控制了所有人,把孙舟远押在了书房,打开角门,正好傅蓉微也到了。
傅蓉微一进书房,便看见孙舟远跪在门槛内,朝着北面的青山俯身下拜。傅蓉微侧身避开了,不蹭这份礼。
孙舟远提衣起身。
傅蓉微摘下兜帽:“给我点有用的消息,你那两个孩子如果再不救,就真没命了。”
孙舟远道:“不必费心了,怪他们命不好,投胎到了我家,我不是个好父亲,我救不了他们。”
裴碧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还犟?”
孙舟远道:“我没犟,我认罪,北仓失火,粮草被烧,皆我一人之过,可我还有良知未泯,我寒窗苦读几十载,饱读忠义文章,不想做大梁的罪人遗臭万年。”
傅蓉微问道:“今天那人与你谈了什么?”
孙舟远答道:“他问我要新修北仓的布防图,与上次一样,想要故技重施,绝了镇北军的粮草供给。”
傅蓉微:“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孙舟远:“从未见过。”
傅蓉微又问:“那么听口音呢?是汉人还是关外蛮子?”
孙舟远答道:“是汉人,似乎带着蜀地一带的口音。”
傅蓉微道:“布防图你给他了?”
孙舟远点了一下头,说:“那张布防图是假的,北仓已经全军戒备,等他入彀,一网打尽。”
傅蓉微冷眼瞧着他,不为所动:“孙大人安排的还挺周密,那我们呢,等在家里坐收渔利?”
孙舟远仰头:“此计万无一失。”
傅蓉微道:“你凭什么敢如此肯定。”
孙舟远道:“我两个孩子的命在他手里,我压上我两个孩子的命,他会信我。”
傅蓉微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孙舟远脸上。
裴碧:“少夫人!”
傅蓉微手心震得发麻,道:“孙氏呢?”
裴碧道:“在后院,已经守住房门了。”
孙舟远忽然猛地靠近几步:“别难为我夫人,她只是一介女流……”
裴碧带来的部下立刻压住了他的肩,把人牢牢地摁在地上。
傅蓉微径直往后院去见孙氏。
孙氏现在瘦的只剩个皮包骨,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身形。她一见傅蓉微,便淌下两行泪:“少夫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傅蓉微轻轻搭上她的肩,让她坐下,道:“孩子是什么时候被劫走的,你把当时情况跟我说清楚。”
孙氏的两个孩子是那夜华京第一场雪落时,在院子里丢了的。孙氏一转头的功夫,孩子就凭空消失了,那一瞬间,岂是一个肝胆俱裂可以形容的。
在孩子走失后的第二天,孙氏收到了一封信,对方要求他们用北仓的布防图来换两个孩子的命。
孙氏道:“我丈夫原本是不同意的,是我爱子心切,假借他的手笔,命他的属下从衙门里取回了布防图。”
听到这,傅蓉微蹙眉问:“你丈夫本不知情?”
孙氏说:“是,那日过后,他便怨上我了,再没同我见过面。”她每说一句话,眼睛里就不停的有泪落下来,仿佛要哭干了人似的。
傅蓉微问道:“你见着那个人了?他是个什么模样?”
孙氏道:“是,我见过他,是个很凶神恶煞的男人,他言语中并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几次三番口出狂言,说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还说……要让镇北军血债血偿。”
傅蓉微看向裴碧:“私仇?”
裴碧:“论仇,镇北军只与北狄有累世的宿仇,何时与我们自己人结过仇怨?”
他理直气壮的说完这番话,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慌,差点咬到舌头。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佛落顶的那场动乱,称得上是自己人的私仇。
如果没记错的话,梁雄确实是一把川蜀的口音。
事不宜迟,裴碧立即给姜煦传信。
他们直接驻在了孙府里,等着次日粮草进城。
镇北军驯养的信鸽到居庸关只需两个时辰。
姜长缨先收到了信,他立即回书一封,命裴碧盯紧进城的粮草,死守北仓,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紧接着,军令传往玉关,姜长缨的玄鹰营暂时接手狡兔营的一切军务,姜煦即刻带兵回援华京。
傅蓉微现在华京的城楼上,看到了粮草车缓缓行来的影子。
裴碧接到了姜长缨的军令,先一步前往北仓布置兵力。
粮草车进了城门。
傅蓉微在心里默数,十七辆车,楚、幽二州看上去不富裕,出手可真阔绰。
粮草车左右有商会雇来的打手押车,也有地方州府派来的官兵跟随左右。
粮草车运进了北仓,送车的人撤了出来。
州府里的其他官员还不知孙舟远已被控制在府中,派人来请。孙舟远托病不见,请同僚代为招待。
于是州府里订了一桌酒菜,那几个商会打手和官兵对酒畅饮,一顿饭下来,竟然都醉翻了,没法上路,只能留宿一夜。
裴碧安排好一切,回到了傅蓉微身边,轻声念叨了一句:“不对劲啊……”
傅蓉微正披着斗篷,停在街角,看着对面吉祥客栈门口一个一个被架进去的醉汉。
她问了句:“哪里不对劲?”
裴碧道:“具体没法说,但心里总觉得不妙。”
傅蓉微道:“巧了,我们的感觉相同,你看这些人,有没有觉得不正常?”
裴碧:“大天白日喝成这样已经很不正常了,怎么一个清醒的都没留下?”
傅蓉微眉头皱起来一直没松开,想了半天没结果,道:“暂且先盯着吧。”
华京今日安静得有些反常。
百姓们提早被提醒过,各自闭门不出,街上行人寥寥。
夜里日头刚沉下去。
北仓又燃起了火光。
巡防一见这火便慌了,大声呼嚎着救火。
裴碧手里有姜长缨的军令,稳稳站定,厉声喝道:“大将军有令,死守北仓,不许任何人进出!”
赶来救火的巡防被拦在仓外,急道:“可是刚运来的粮草怎么办,要烧光了,先救火啊……”
裴碧的带来的镇北军守起了一道人墙。
火势越烧越烈,外面的人冲不进去,里面的人也难以越出防线一步。
漫天火光中。
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匪寇手持宽刀出现在北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