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梁雄毫无畏惧, 他在佛落顶扎根十多年了,佛落顶虽然靠近北关了,但还属于冀州的范围内。梁雄之所以能将山头做大, 其中很大原因是冀州官匪勾结,得益于冀州的庇护。
姜长缨驻守关外,有时遇上了, 会管一管,但大多数时候, 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当然, 梁雄也不会嫌命长特意到他面前找死。
姜长缨此番上山, 就是要看看梁雄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敢与驻守北关的姜家军叫板。
梁雄当了十多年的山大王, 难免有点飘, 见了官府, 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说句实在话, 依当今的情势,冀州守备军都要看他的脸色办事。
他也没把姜家军放在眼里。
姜长缨再厉害,那也是个外人,冀州是他的地盘,佛落顶是他的老家,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更何况,他还有足够的火药作为底气。
梁雄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大将军, 奉劝您一句, 站在别人的屋檐下,最好是稍弯一弯腰, 免得碰头啊。”
姜长缨冷笑一声不为所动,他带来的那些人站起身围城了阵,梁雄捏摔碎了一个酒碗,山匪们也抄起了武器,一拥而入,隐隐形成了对峙之势。
山寨外潜伏已久的姜煦等的就是这一刻,厅堂起了冲突,门口守卫薄弱,姜煦一个手势,带着人纵身钻进了寨子里。
火药的存放条件很刁钻。
温度不能太高,环境不能受潮,尽量避光,远离房屋柴火。
在山上找这样一个地方可不容易,姜煦的搜查大致有了方向。
他避开了一路上的岗哨,耐着性子在山寨里转,很快摸清了寨子的地形,临崖而建,寨子后门有一条小路,通出去没多远,就是一座悬崖。
姜煦蹲下身,在崖边摸索了几下,捞到了一条绳索……继续摸,还不止一条,他踢了一块石头下崖,很快听到了落水声,崖下是河。姜煦招来裴青,道:“这是他们逃生的后路,叫两个人守着。”
裴青点头。
姜煦又吩咐:“把旺财放出来。”
裴青卸下身后背着的一个竹笼子,掀开盖,旺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姜煦捡回来的这条小黄狗养了好几个月,也才只有一根萝卜高,想必只能这样了,姜煦已经驯服了它的鼻子,通常情况下不会出错。
裴青去安排人手截断后路。
姜煦道:“旺财,走。”
他牵着狗继续向寨子深处摸去。
前厅中,双方仍剑拔弩张。
梁雄自信是他的震慑起了作用,姜长缨不敢妄动,殊不知,一切节奏都在姜长缨的控制下收放自如。
姜长缨估算着时间,暂且退了一步:“何必呢,既然要朋友,最好不要动刀动枪,伤了和气。今天我拜上山,也只是为求一个心安,我姜家军驻守居庸关,这一去,面朝北狄,背后可是正正对准了佛落顶啊。身后悬着一把敌友不明的刀,任谁也不会放心。”
姓梁的不知死活挑衅:“大将军害怕了?”
梁雄也不想给自己惹一身大麻烦,但言语上一定要极尽羞辱才肯痛快。
姜长缨态度一紧:“梁兄若是不能让我安心,那我只能给自己求个安心了。”
梁雄意识到差不多了,挥挥手让自己人先放下刀,退至门外,道:“大将军,我梁雄也是知礼的人,办事一向讲究有来有往,不如我们再谈谈?”
姜长缨表情淡淡的:“谈条件啊?”
梁雄笑眯眯道:“我是土匪,就只看钱,不用绕弯子。”
话音刚落,姜长缨还没说话,外面忽然闯进来一只海东青,直冲进了厅里,扑向了梁雄,利爪对准了他的右眼。
梁雄凭借多年的经验,身体本能翻下宝座,在地上滚了一圈,才保住了自己的眼睛,起身抽刀,怒喝道:“哪来的畜生!”
可就在这转瞬间,厅里已经不见了姜长缨的身影,外面传来了兵戈相撞的声音,梁雄意识到不妙,三步做两步冲到了门外,他的人已经被姜长缨训练有素的部下逼到了下风,而且山门外一道火光蜿蜒攻了上来,簇拥着姜家军的旗。
散兵游勇的山匪。
训练有素风行电扫的姜家军。
真正碰一碰就知道双方的软硬了。
梁雄大呼一声:“撤,快撤!”
他这一撤就是冲着后路去了。
姜长缨放走了一小股山匪,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寨子深处撤走。
副官上前,道:“大将军,海东青是少将军放来的,意思是已寻到了存放火药的所在,您为何还要把他们放了。”
姜长缨眉眼森冷:“你会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在一个盒子里吗,狡兔还三窟呢,且看着他们到底往哪去。”
另一侧,姜煦找到了一处山穴,在里面找到了卷好的一扎一扎的火药,他当即命人就地方便,彻底浇湿了此处的火药。
裴青道:“少将军,单看这些火药的量,似乎没什么威胁。”
旺财摇着尾巴,一脸急切地望着外面。
姜煦道:“恐怕不止这一处,走,继续找。”
他算着前厅也应该动起手了。
姜煦攀出这一处山穴,跟在旺财的身后,继续深入了一段距离,听见了林中仓促的脚步声,他一手搂起狗,闪身躲了起来。
梁雄带着人疾步经过。
姜煦疑惑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坠在那一行人身后,悄声跟着。
他们果然是冲囤积火药的山穴去的。
一进去,不敢点火,先问道了一股骚味,梁雄扇着鼻子,骂骂咧咧道:“什么味……”
他从角落翻出专门照明的珠子,凑近了去瞧那些火药,发现油纸包已经被拆着,火药粉上湿漉漉的,梁雄眯着眼,蹲下身,用手一摸一捻,还放到了鼻尖前闻。
——“我呸,呕!老子的火药被人用尿滋了,他娘的,好一个姜长缨,堂堂骠勇大将军,办事如此恶心!”
梁雄好像快要疯了,怒气冲冲的带着人往外走。
他不信所有的地方都被掏干净了。
姜煦又跟了出来,听见梁雄吩咐:“哥几个兵分三路,去剩下的地方瞧一眼,他们的速度没那么快,如果来得及,立刻准备拉线引爆所有的火药,我们从崖下脱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有三个地方。
姜煦退进了黑暗中,他带来的人也分了三路,各自跟了上去。姜煦则专盯着梁雄。
梁雄带着他的几个兄弟,在寨子里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一口井面前,他们挪开压井的石头,依次顺着绳索爬了下去。
火药在井下。
姜煦放下了旺财,一撸它的狗头,让它乖一点,然后也跟着跃下了井。
这并不是一口简单的枯井,而是未造成井样子的地下暗道,因为此处的地脉下并没有暗河,完全干燥,才能放心囤积火药。
姜煦落地时踩着一层枯叶,没发出任何声响,井底果然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姜煦想也不想,就钻了进去。
前一段路伸手不见五指,往更深处去,才渐渐有了光源,是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
姜煦发现这一条井下暗道明显比刚刚那处山穴更宽敞,修建得也更用心。
显然,此处有大鱼。
令人省心的是,井下只有一条路,没有其他的岔路口,一条路走到头,就是目的地。
姜煦没再听见他们的声音,直到深处,听到了火线燃烧的呲呲声。姜煦加快脚步,发现地上铺着的燃烧的火线,来不及多想,一脚踩灭,紧接着,腾腾的杀气从背后冲来。
姜煦转身下腰后折,两把刀贴着他的鼻尖掠过。
梁雄不傻:“他娘的我就猜到,姜长缨那老小子必定还有阴招,受死吧你!”
姜煦余光瞥见那条火线的尽头,并不是火药,而是空的。
是计,诱他现身的。
姜煦被三个人围攻,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暗探的时候不带枪,随身只一把窄背刀,挡下横过来的杀招,姜煦清晰的找准了梁雄的方向。
擒贼先擒王。
两把刀碰在一起,激荡出火花。
姜煦近距离对上了梁雄的脸,那一瞬间,他瞳孔微震,一时失神……
他认出了这张脸。
上一辈子的后十年,他与这个人从北纠缠到南。他是萧磐麾下的主将。
姜煦死死的盯着他:“你叫梁雄?”
梁雄:“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并不,他上辈子在萧磐麾下时不叫这个名字。他姓梁不假,但他叫梁元杰。
梁雄一刀挥开他。
姜煦借势退开几步,随即又揉身上前,身形飘逸到了极致。梁雄一刀一刀的砍下来,姜煦一颗心也沉到了底,没错,是他熟悉的梁元杰的刀法。
上一世,他们回关外时,不曾有佛落顶这一桩变故。
因为此世他们回关的时间变了。
说巧也不巧,正好就管了这一桩闲事。
姜煦眼里浮现出一抹阴鸷:“姓梁的,既然如此巧合,我岂能辜负老天美意。”
梁雄:“你咕哝什么东西呢?”
姜煦道:“该送你去阎王面前请罪了。”
说罢,姜煦卸掉了所有的守势,刀刃灌注了全身真气,直取梁雄的咽喉。
梁雄第一次见这种不要命的打发,警惕后撤。
两侧牵制姜煦的人不堪一击,瞬间惨叫着见了血。
鲜血渐上了姜煦发红的眼尾,梁雄转身逃走,姜煦一刀削了过去。
地动山摇。
山石松动落下。
佛落顶的山脚下。
姜夫人惊醒,从马车中跳了下来。
傅蓉微早在就站在外面,遥望着不远处佛落顶上乱滚的山石,脚下也传来汹涌的震颤。
姜夫人惊惶道:“怎么回事?”
傅蓉微缓过神一把扶住姜夫人的身体,喃喃道:“地动了……我们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