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皇上提起了兴致。
亭子里还有傅蓉微留下的绢纸和笔墨, 但是经久不用,脏得不成样子,傅蓉微赧然道:“皇上见笑了, 我们还是移步到别处吧。”
可是皇上已经看到了那幅千里江山,有些挪不开眼,用手轻轻拂去了一层灰, 望着那绢上已经有些黯淡的颜色,道:“朕听说过你的画, 如今一见, 倒是有些宫廷的笔风杂糅。”
傅蓉微心说原本是没有的, 但上辈子在宫里困得太久了, 不知不觉也就染上了。
皇上站在那幅画前, 观赏了很久, 一直沉默着。
傅蓉微这回猜不透他的想法, 却无意间,看到了蓉珠经过竹林里的甬道, 在梅花亭下经过。
她看着蓉珠,蓉珠也看见了她。
蓉珠自然也注意到她身边有一陌生男子,警惕的停下了,远远的瞧着这边,却没贸然过来。
皇上注意到她的目光,紧随着也发现那里站了一少女, 他问:“那是谁?”
傅蓉微道:“是傅家长女。”
皇上懒懒的“哦”了一声:“是她啊,听说过, 比你大了两岁。”
傅蓉微目光瞥向皇上, 深沉的心思忽然在这时泛起了涟漪,道:“长姐虽只比臣女大两岁, 但无论心性还是谋算,都远在臣女之上,如今,府上只长姐一人的亲事尚未定下,也不知将来是谁家的贤内助。”
皇上默不作声的打量傅蓉微的脸色。
傅蓉微稳稳的端住了。
皇上道:“瞧你姐姐似乎挺有雅致,不如你去邀她一起逛逛园子?”
傅蓉微欣然答应,便下了亭子,往蓉珠的方向走去。
等两个人在竹林边的小路见上了面,蓉珠问:“那个男人是谁,怎会出现在我们家?”
傅蓉微道:“那是父亲的贵客,一起聊一聊?”
蓉珠摇了摇头,道:“没兴趣。”她转身就要走。
傅蓉微拦道:“是他要见你。”
蓉珠挑眉:“他要见,我就必须见吗?”
傅蓉微道:“那人啊,即便是父亲,也是不敢忤逆的。”
蓉珠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猜到了某种可能,但是却不敢置信:“他是……王爷?还是?”
傅蓉微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你尽管以公子相称即可。他只是远远一瞥,被长姐吸的姿容引了目光而已。”
蓉珠朝着她睁大了眼睛,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上了心口。
傅蓉微不怕她心动,就怕她心不动,见蓉珠做此反应,她心里有数了,携起蓉珠的手,往梅花亭里走去。傅蓉微承认自己此举不怀好意,但她只要一站在皇上身边,便忍不住算计。傅蓉微发自内心的见不得这个家风平浪静,只要有机会,她就要搅一下。
蓉珠与皇上见了面,拘谨的福了个礼,道:“听闻公子是父亲的贵客,小女子路过特来见礼。”
皇上靠近瞧了一眼她的模样,温和道:“不必多礼,带我逛逛你家园子吧。”
傅蓉微已经预感到此计必成。
皇上没有在侯府中多留,与蓉珠也只聊了几句家常,便回到了前院书房中,蓉珠自回母亲的院子,傅蓉微也被允许回房。
傅蓉微回去之后就把彩珠和彩月叫到了跟前,给她们分派了一些跑腿的活,时不时能往前院里逛一圈。
不消几日,两个丫头就从前院带了信回来,说是又乱起来。
傅蓉微扔掉绣活,坐在门槛上招呼她们:“出了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彩珠道:“侯爷改了主意,说要送大姑娘进宫选秀呢。”
傅蓉微道:“可大姐姐的年纪似乎不合适。”
彩珠道:“侯爷的意思是,报上去的人选不变,仍旧挂着四姑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只是将人换一换。”
傅蓉微点头:“意思就是让大姐姐冒名顶了四妹进宫,这……好像是欺君吧。”
彩珠脆生生道:“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侯爷又说了,皇上不知道的事情,咱们干了才叫欺君,皇上若是知道,那就不算!”
钟嬷嬷直接听愣了,简直是万万没想到。
傅蓉微给她们一人发了一块银子的赏钱,笑眯眯道:“出去玩吧。”
等她们一走,钟嬷嬷按耐不住:“姑娘,这又是在闹什么啊?”
傅蓉微捡起绣活,平静了心情,道:“管他们的,以后侯府里的事情,与我再也没有干系了。”
钟嬷嬷这才释然:“说的是。”
傅蓉微低头绣了两针,又停住了,问道:“嬷嬷,你的身契在哪里,没见姨娘留给我,莫不是也存在夫人那?”
钟嬷嬷反应了一下,犹豫着道:“我的身契从前是在姨娘手里的,不过……前些年我年纪大了,姨娘打算放我回老家养老,便将身契给烧了,可我一直放心不下,迟迟拖着没走。”
这么说,钟嬷嬷早就不是府里的奴才了,全凭着过往的情分,才留下来照顾她们娘两,天天受张氏的折辱。
傅蓉微忍不住唤了一声:“嬷嬷!”
钟嬷嬷提着绣墩坐在傅蓉微旁边,哑着嗓子说:“不过啊,我这年纪确实也大了,一年不如一年,等姑娘出阁了,许是要随着姜少将军往边关去的,我跟不了,也帮不上,打算等到那时就回老家,看看哥哥和侄儿们。姑娘可允?”
傅蓉微怎可能不允,以自由之身回老家,与亲人团聚,享天伦之乐,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傅蓉微压着心下的酸涩,笑了:“当然允,到时候,我给嬷嬷备上一些东西,您带回家去,千万不许偷着走。”
钟嬷嬷道:“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自然要与姑娘好好道别。”
彩珠在外面打听了一些时日,性子慢慢地淡了下来,后面几日,也不爱往外面跑了。
傅蓉微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也没说。
等再见到蓉珠主动拜访云兰苑时,傅蓉微便知那事有结果了。
“父亲让我顶了四妹的名头进宫。”蓉珠说:“两个月后,正好能等你成了亲之后再走。”
这次再见面,两个人的心境又不同了。
傅蓉微心想的是,泼天的富贵送到你跟前了,且看你中不中用吧。
而蓉珠心里盘算的是,她即将进宫为妃,平阳侯无子,家中没有兄弟能指望,便也只剩几个姐妹了,傅蓉微马上要嫁进将军府,是她将来最有分量的助力。
蓉珠这会儿恐怕连儿子登基时的年号都想好了……
傅蓉微道:“我那两个丫头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听说以前是在你面前伺候的,你要不要带走?”
蓉珠淡淡道:“宫里只能带一个丫头,我自是要选个最贴心的,她们还差着意思呢。”
傅蓉微笑笑不说话,想必里面那俩丫头也都听见了。
蓉珠道:“等将来……”
傅蓉微趁她迟疑的功夫,打断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们谁也不能未卜先知,现在做打算为时尚早。”
“也对。”蓉珠苦笑:“这几日,好像做梦一样,母亲的刻薄和父亲的冷漠,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她的眼界已经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蓉珠看了一眼傅蓉微面前的绣棚,道:“快准备好了吗?我帮你?”
傅蓉微摇头说不必。
蓉珠只来过这一回,听说回去之后,就开始学习规矩了。
蓉琅来了两回,第一回 ,她眼睛红肿着,明显哭过,是因为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人抢走了。她在傅蓉微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随意的聊了几句,便走了。
第二回,是大婚前夕,蓉琅又来看了她,权做最后的道别。
侯府送嫁,挂满了红灯笼。
傅蓉微清早便扮上了妆,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头上,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钟嬷嬷背身在院子里抹眼泪。
两个丫头竟也不由自主红了眼。
傅蓉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真年轻啊。”
其实她上辈子死的时候也不算很老,二十出头的年纪,姿色风韵都还在,只是她心境老的太快了,满目荒痍苍茫看不见春天。
心死在肉身泯灭之前,唯独姜煦兵临城下时的样子,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短暂的清醒了片刻。
她从前在宫里时,看上了什么花,总是喜欢命人移栽到自己院子里,可移过后的花木折腾了半条命,多半不会开得很好。
今世不同,她不挪花了,她决定挪自己。
姜家人来了。
傅蓉微收着前院的信,由喜婆跟着她走过长长的游廊,到前院拜别父母,盖头搭了下来,傅蓉微眼前顿时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姜煦也在,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她身边,应该是左侧前方一点的位置,傅蓉微被扶上了喜轿,身体一悬,走在路上了。
傅蓉微用手指拨开轿帘,从缝隙中往外瞧,看不清最前面骑马的姜煦,只能看见沿路的十里红妆,以及很多跟着凑热闹的百姓。
傅蓉微一眼看到百姓里有一个人影,一直在随着她一起前行,那人衣着清贵,傅蓉微为了看清他,将帘子挑得更大了些,那人看见了,微微一笑。
傅蓉微心里一顿,竟是萧磐。
百姓的身影隔在两人中间,傅蓉微却能感受到那毒蛇一样的目光如影随形,芒刺在背。
而且萧磐还笑了。
傅蓉微手指一收,轿帘垂了下去,她头向后靠,缓缓舒了口气,开始盘算,假如皇上真的要留质,她不能随军离都,那么日后,就还免不了与萧磐见面。
假如今世的萧磐依然选择起名篡位,那么她留在馠都为质,下场多半与上辈子一样,被架到城墙上,用来劝降回都勤王的姜煦。
可这一次,她的分量便不同了。
姜煦无论怎么选,都是两难的境地。
不行!
傅蓉微暗暗发狠,决不能发生那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