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梅心自戕未遂, 傅蓉微派人紧盯着她,以防她再次自寻短见。不过,梅心安稳下来之后, 再也没有过激的情绪和言行。
旁观者只觉得困惑,傅蓉微却明白,这是一个母亲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傅蓉微对她说:“你的孩子身份明朗, 不必顶着萧氏的名头,是件好事, 他可以留在你身边, 你也可以过回普通人的生活。”
梅心恹恹地抬起头。
傅蓉微道:“我会保护你们母子的安全。”
这是一颗定心丸。
是梅心最希望得到的恩赐。
傅蓉微见她被折腾的难受, 解下自己随身的荷包送给她, 里面是满满一袋梅干。
梅心捧在手里一愣, 道:“多谢王妃。”
傅蓉微起身打算离开。
梅心弱弱地开口:“他们……他们还抓了很多怀孕的女子, 关了起来, 如果我这一胎不是儿子,就要被换走。”
果然, 让傅蓉微给猜准了。她问:“他们?他们是谁?”
梅心说:“我在公主府里遇见了他们,他们是长公主的客人,身份尊贵。这话是我偷听到的,掳走我的人给我下了药,以为我在昏睡,所以说话没避我。其实我是醒了没敢睁眼, 什么都听到了。”
傅蓉微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放心, 我会去查证。”
她仍旧在福熙阁里落脚。
姜煦在宫外奔走, 她也偷不了闲,后宫这一堆女人的事儿要靠她处理。
贤妃请人传了好几回话, 想见傅蓉微。
傅蓉微奔波不动了,贤妃的住处又实在远,傅蓉微端了个架子,把人请来说话。
柳佳站在福熙阁的小院里,打量了许久,才推开半旧的门,踏进这间并不敞亮的宫室,道:“宫里有许多更好的住处,王妃怎么偏选了福熙阁?”
傅蓉微道:“看着顺眼,暂且借我住几天。”
柳佳是安乾伯的女儿,先太后的母家,入宫便被封贤妃,为四妃之首,代掌后印。
傅蓉微瞧着她娴雅雍容的气度,心想这应该是萧磐身边最体面的女人了。
柳佳道:“我们从前见过的,在那年阳瑛郡主的牡丹宴上。”
傅蓉微说:“我记得。”
那时柳佳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那年,姜煦回都议亲,全都城的贵女们都在惊叹这位少年将军的卓然风姿。先帝对姜煦的盛宠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那一整个春天的风都只朝着一个方向刮。
柳佳道:“记得那时候你们侯府的二姑娘最招眼,我与她合不来,也不常走动,那日宴上见了你倒觉得顺眼,后来想给你递帖子来着,可家母劝我不要与你家多来往,所以只能任由关系一直远着。”
当时,坊间正传言傅蓉微要当皇妃。
安乾伯是先太后的母家,自然清楚先帝与先太后之间的龃龉,他们的立场天然不对付,确实该少亲近。
柳佳是被家世推上这个位置的。
先帝在朝时,安乾伯甘做一个富贵闲人,等到萧磐临朝,安乾伯就是股肱之臣,再也不用韬光养晦。
傅蓉微道:“萧磐应该没有苛待你。”
柳佳道:“他对我是不错的。”
傅蓉微道:“你来的正合适,我正在想要如何安置这些宫里的妃嫔,你执掌后宫也挺久的了,有没有什么想法?”
柳佳沉默了一会儿,道:“活人有活人的去处,死人有死人的去处,端看王妃怎样才能心安了。”
福熙阁粗糙泛黄的窗纸不透光,巳时日头正盛,宫室里却笼着一层昏暗。
傅蓉微道:“我没什么不能心安的,那些曾经鲜活的姑娘们,在这宫城里日复一日蹉跎憔悴,已是最大的不幸了。”
柳佳道:“皇上在位时间不长,宫里纳的嫔妃都是朝中重臣之女,据我所知,她们大多数人的娘家,昨夜里都被王爷查抄了一遍。”
终于说到她真正的来意了。
傅蓉微:“你消息很灵。”
柳佳深呼了一口气:“王妃若是觉得后宫之事棘手,可以交给我,我必处理妥当,不让王妃生前身后沾染一丝污名,可否能向摄政王换一个恩赦,给我家人一条生路……家父年纪大了,恐受不住磋磨。”
“前朝与后宫的事,不能混为一谈。”傅蓉微极为冷静果决,道:“萧磐是叛臣,当年馠都城里流了不少血,单是夏侯一家就将近百口人,我们倒不至于再让馠都蒙上一层血腥,可有些旧账必须得算。”
当年跟在萧磐身边,借动荡之机排除异己的那些佞臣,逃不过这场清算。
傅蓉微对柳佳道:“现在的情势不是你以一己之力能改变的,回去等消息吧。”
柳佳站在原地不肯走。
宫里禁军早已归降,皆听从傅蓉微指令,她轻轻一抬手,两位禁军便进门,默不作声地挡在柳佳面前,请她回自己宫里去。
柳佳长叹一声:“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傅蓉微把从梅心那得来的消息写信送到姜煦手里。
下晌,姜煦匆匆回宫一趟,想来是查出结果了。
“此事三分真七分假,真正的梅心确实侍过寝,但没有怀上孩子,如今宫里这位,与梅心是一母同胞的双胎女,她叫梅香,四年前嫁了人,丈夫是个银匠,有一个女儿,四个月前她怀上了第二胎,正好也是梅心侍寝前后。萧磐死后,章祺伙同长公主,琢磨出这么一损招,他们把真正的梅心杀了,推她进宫李代桃僵,告诉天下人萧磐有后,以暂时稳住国本。”
“我收到了你送来的信,那些被抓起来的孕妇也找到,在长公主府的后院里,已妥当送回各自家里。”说到这,姜煦略一停顿,放缓了语调:“那梅香的丈夫和女儿……尸骨找到了。”
傅蓉微不觉得意外,却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到底是死了。”
亲妹,丈夫,女儿,都死了。
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她失去所有亲近之人,身怀六甲被人掳进宫里,朝不保夕。
倘若那些人阴谋得逞,她生下孩子后,必也逃不过一死。
万一生出来的是女儿,没能遂了那些人的意,生产之日便是母女二人魂散之时。
微贱的蝼蚁被权贵踩在泥里,生死就像一阵不留痕的风。
姜煦道:“那女子正怀着身子,要不要告诉她,你做主。”
傅蓉微道:“她应该知道,她应该不希望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姜煦命人用棺材收敛了父女俩的尸骨,一大一小紧紧的抱在一起,女儿的头靠在父亲的颈窝中,一刀同时贯穿了两个人。
父亲伤在心口要害,是一刀毙命。女儿伤在腹部,是慢慢失血而死。
他们在地底下埋了两个多月,已经没法看了。
僵硬的躯体也没办法强行分开。
傅蓉微对梅香道:“如果你想见他们,就在门口。”
梅香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扑在棺木上,掀开了那层白布。
寂静的宫苑里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姜煦也在旁边看着。
裴青凑上前耳语了几句。
傅蓉微探究地看向他。
姜煦道:“章祺好像要跑,我今晚要去逮人。”
下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写在眼睛里。
傅蓉微看懂了,道:“你去吧,我自己在宫里不会怕。”
刑部、大理寺的牢狱都快塞不下人了。
姜煦斟酌着赦了一批罪责较轻的人,罢了他们的官,没收了田产,赶回老家。
至于剩下的罪不可赦的人,姜煦故意在牢里放出话,从罪行最重的开始处斩,一天一个。
这些人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些时日,开始不遗余力地揭举旁人的罪行,互相撕咬了起来。
姜煦就根据他们的揭举去查证,雪片子一样的文书飞上案头,更有许多悬而不决的陈年旧案都有了落处。
章祺尝试逃跑不成,被姜煦抓回来,关在牢里。
揭举他的人是最多的。
姜煦把他的罪列了七页纸,当真他的面,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最后问道:“你有哪一条要辩驳吗?”
章祺闭上眼:“没有。”
他都认了。
姜煦把纸折起来,说:“既然如此,明日从你开始吧,这闹得也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章祺身上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镣铐,盘膝坐于草席上,冷笑道:“摄政王年少成名,世人都当你是惊才绝艳丹心赤诚的少年将军,恐怕没人想得到,你这心计阴诡,可以算是歹毒至极了。”
姜煦道:“你不用说话激我,我本就不是什么干净人,我承认,我也不在乎,只论输赢,是我赢了。”
章祺道:“章氏死一个我,微不足道,我们曲江的根基不摧,迟早还会再复起的。”
姜煦已经转身,也懒得回头看他,只撂下一句:“守着你们的根基,烂在地里吧。”
姜煦最后一个查抄的,是平阳侯府。
平阳侯已死,家眷都还在孝期。
已成了寡妇的张氏将蓉珍藏在了柜子里,独自前来应付姜煦。
“我那没心肝的庶女呢?”张氏的面相越发刻薄了,那里还有半点侯府主母的样子。
姜煦盯着平阳侯的牌位看了半天,才淡淡地开口:“平阳侯膝下无子,半生的钱权都是空,平阳侯的爵我做主削了,侯府自今日起收回公中,我无意难为后院女眷,你无子傍身,我可以送你回娘家去。”
张氏娘家已不在馠都,早就迁为外官了。张氏心里清楚,像她这样的身份,回了娘家,日子不会如意。
可不回娘家,她又无处可去,两个女儿在宫里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一个蓉珍还未出嫁已经败了名声,怕是一辈子都要挂在她身上了。
她还有一个庶女,傅蓉微。
如今,傅蓉微是唯一能保她的人了,姜煦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姑爷,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张氏却开不了口求人,她明白求也没用。
她能从傅蓉微那里得到的只有恨意和报复,盼不到一点恩慈。
侯府查抄后,留给张氏傍身的银钱不剩多少了,张氏大半辈子在后宅里精细的养着,一旦流落市井根本没有办法独自求生。
姜煦留给她一架马车。
她只能雇个马夫,带上心肝二女儿,北上投靠娘家。
但她的马车在馠都城门口被拦下了。
禁军统领杨靳面无表情:“傅夫人,得罪了,王妃有令,傅家二姑娘与叛臣萧磐虽无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实,需按宫妃安置,不能随您一起出城。傅夫人,把人交出来了。”
蓉珍缩在马车角落里,不敢露头,哆嗦道:“不,别抓我……她们会打死我的,她们早就想让我死,娘,救我啊!”
张氏救不了她。
一无所有的张氏,终于有一日不再心疼女儿的眼泪了。
禁军上前拿人的时候,张氏只安静的坐在车里,闭上眼不去看女儿衣衫不整被拖走的惨状。
街上行人停下来指指点点。
张氏催促了一声,马车载着她出城了。
蓉珍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在地上。
傅家的所有女儿都不会放过她的。
这一年来,她守着萧磐,与蓉珠之间势同水火,早就磨灭了那微薄的血脉亲情。
蓉琅原本有个好姻缘,可是她的所作所为坏了傅家女在馠都的名声,蓉琅的姻缘告吹,哭着和她闹了一顿,她便到萧磐跟前吹耳边风,让他把蓉琅强纳进宫里,任她受磋磨。
至于傅蓉微,更是不用说。平阳侯到底为什么糟了难,她们姐妹心里多少都明白一二。她狠到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手,又能指望她有多仁慈呢。
宫外的风快要停了。
傅蓉微盘算了几日,终于开始打算清理宫苑。
那些低位份的,不受宠幸的,甚至连萧磐面都没见过的几位妃嫔,可以按她们的意愿,放回家去。
至于剩下几位深受萧磐器重与宠爱的妃子,在后宫胡作非为,又与前朝勾连不清,傅蓉微在当年静檀庵的旧址上,重建了一座皇家寺庙,强送了这些宫妃入寺修行。她们终生都与这个h红尘俗世无缘了。
名单在傅蓉微手里过了三遍。
傅蓉微用朱笔划掉了蓉琅的名字。
蓉琅却收拾好了行李,到福熙阁找她辞行,自请入寺修行。
她说:“我这一生混混沌沌,已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或许佛前能得到些开解。”
傅蓉微道:“你若觉得好,那你就去吧。”
名单上也没有蓉珠的名字,蓉琅忍不住问道:“大姐姐她……”
说了一半,她又顿住了,神情似在后悔不该开这个口。
傅蓉微道:“她不能走,她可是——太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