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八娘又是什……”
“嘘——”
门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来了又去,却没有停留。
傅蓉微自从跟了姜煦,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刺激, 谁能料到,仅仅随便散心到此地,也能正好撞上沙匪作乱。姜煦张口能叫出十八娘的名字, 由此可见,他对这帮子沙匪的了解, 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姜煦默不作声捣大乱也不是第一回 了, 傅蓉微在这种关头, 情绪翻涌, 莫名翻起了旧账, 她想起当年在馠都选秀时, 她分明一心避选, 却偏偏被人荐到了贵人的眼里,由此惹了一身的麻烦, 很久以后才知是姜煦瞎掺和所致,傅蓉微一腔憋闷也舍不得砸在他身上,索性自己忍了。
傅蓉在这一刻忽然共情了华京里那帮迂腐的老骨头。
似姜煦这般性子,与他同一立场是舒服,万一政见相悖,那可有的头疼了。
傅蓉微动作轻缓, 将那把小巧的匕首藏进了腰封里,问道:“我该怎么做?”
姜煦道:“你没吃东西, 也没喝酒, 等他们人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被吓着了。”
这不难,轻轻松松就能做到。
姜煦又道:“他们会问你家在何处,报封子行的家门,他知道该怎么做。”
傅蓉微答好。
他们来的很迟,廊上走过了两拨人,似乎在忙别的事情。
姜煦的耳力敏于常人,他听见了一些动静,告诉傅蓉微:“他们上一笔生意做成了,楼下有车离开了。”
下一笔生意就该是他们了。
姜煦合上了双眼。
房门一开一合,屋子里灯亮了。
姜煦的手藏在袖子里,轻轻推了傅蓉微一下。
傅蓉微会意,慢慢撑起了身子,身后拨开了床前的帷帐。
见屋里只老板娘一个人,正在查看桌上的酒菜。
正常人不会见着一个无害的老板娘就怀疑要被绑票,傅蓉微看了她一会儿,镇定的问:“我们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吗?”
老板娘放下壶:“看来这些酒菜你没动,不合胃口?”
傅蓉微道:“不关饭菜的口味,是我自己不喜荤腥烈酒。”
老板娘一步一步靠近:“你们家爷已经睡熟了吧。”
傅蓉微转回头看了一眼姜煦。
老板娘已经站在了床前,微微低头俯视着她。
傅蓉微忽然一直冰凉的手托起她的下巴,强制她又转回去。
老板娘的指甲在傅蓉微的脸上留下一道浅痕,她笑了:“看上去这么年轻,刚成婚不久的小夫妻吧,记住姐姐跟你说过的话,边关不太平,以后出门玩多带几个护卫。”
既然说到以后,言外之意就是他们不至于把事做绝,傅蓉微和姜煦还是有命回去的。
老板娘一俯身,竟轻松把傅蓉微抱了起来。她转身出门的那一瞬间,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进了屋,傅蓉微撑着老板娘的肩,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了一声闷响,似乎是姜煦被拖下了床榻。
傅蓉微一挣扎。
老板娘把她钳得更紧了:“别担心,死不了。”
傅蓉微被送进了另一个房间,她的模样实在温和无害,老板娘的手在她腰间一勾,把她的匕首也勾走了。
老板娘摆弄着她的匕首,笑了笑:“中看不中用的花把势。拿钱买命吧,夫人是哪家的?”
傅蓉微觉得自己该装出点害怕的样子,可她又怕做戏疏浅,反倒引起怀疑,于是保持了一脸的冷淡,让嗓音显得弱了几分,道:“我家里钱不多。”
“你们大户人家的九牛一毛,也足够我们这些小人物一年温饱了,给二百三百不嫌多,给仨瓜俩枣也是心意。说吧,信该寄谁家去。”
傅蓉微按照姜煦的嘱咐:“华京,封宅。”
“华京人,真是大户。”老板娘疑惑了:“封家……怎么没听说过?”
傅蓉微道:“我们刚从馠都来。”
老板娘轻率的笑忽然凝住了:“当官的啊?”
“朝廷散了,国也弃了。”傅蓉微说,“还算哪门子当官的?”
“也是,一群半截身子埋到黄土里的人,哄着一个黄口小儿玩过家家……北边这天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改姓姜了吧。”
老板娘半开玩笑,却语出惊人。
这话既然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就说明不单她一个人这么想,百姓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傅蓉微第一次听到底下人的真正心声,恍惚了一阵,哂笑了一下。
说得通。
论兵力,姜煦有镇北军,论权势,姜煦是先帝钦封摄政王。有兵有权的人,有几个是甘为人下的。姜煦若是阴狠一些,他甚至不用多费心思,随便一个借口弄死一个五岁小孩,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百姓们不懂朝廷水深,却凭本能知道怎样趋利避害。
谁敢信姜煦会放着通天的大路不走,偏要去蹚那条不知将来死活的泥泞。
老板娘又问:“封家的家主是你什么人?”
傅蓉微道:“兄长。”
老板娘盯着她,问:“是你的兄长?还是你丈夫的兄长?”
傅蓉微犹豫了一下:“我……”
老板娘凑近盯着她的眼睛:“你想撒谎?”
这些混江湖的人果然不好骗。
傅蓉微稳了稳心神,说实话是不可能的,还得想办法骗:“是我的兄长。”
老板娘逼问:“出事找娘家?你夫家呢?”
傅蓉微一咬牙,道:“我没夫家,那人是我从戏园子领出来的伶人,养在家里给我取乐的,你们若是想要钱,见了封家人,提我就行,别提他。”
老板娘:“为什么?”
傅蓉微:“兄长若知道是他没看顾好我,害我在外遇了险,怕是会把他活活打死。”
老板娘眼里的震惊一晃而过,随即笑出了声,她似乎没别的深意,只是单纯觉得好笑。老板娘朝傅蓉微伸出手:“给个信物,能让你兄长信服的。”
傅蓉微摸便了全身,手里空空,最后,她解下了腕上挂着从不离身的那方印章。
碧绿的翡翠珠子一见光就散发了富贵宝气。
老板娘忍不住叹:“封家有钱啊。”
傅蓉微用帕子将印章小心裹好,道:“事关我的性命,兄长不会舍不得钱,这串翡翠珠子确实不便宜,但终究是身外之物,可以拆给你,只这枚印章是我不能割舍的东西,拜托您务必妥善放置,莫要损毁。”
老板娘道了声放心,问清了封宅的所在,当着傅蓉微的面,写了信递出去,自有人负责送往华京。
傅蓉微问:“他怎样了?”
老板娘:“别问了,你见不着他,怪你运气不好,通常我们不挑女人下手的,实在是因为今年世道乱了,日子难过,再不捞点钱,兄弟们年都过不去。”
傅蓉微被安置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老板娘话说的差不多了,天也快亮了,窗外封了黑色的油纸,门上落了锁,桌上留了粗茶和干粮。
姜煦那边的招待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带走他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可能是嫌他拖起来是个累赘,索性把人抗在了肩上。
有个人捏了姜煦的胳膊,吃惊道:“嘿,你们别看这小少爷瘦,身上还挺紧实。”
姜煦嫌弃眼皮,晃动中,看见了这群人个个身上披着毛氅,脚上踩着鹿皮靴,长刀挂在腰间,随着脚步当啷撞响。
往下走了两层楼梯,到了见不得光的低矮空间,都得屈下身子才能同行,那帮人也扛不住他了,把他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
“大哥,十八姐那边已经把信送出去了,听说是华京的贵人,当官的。”
“华京才几个官?”
“从馠都逃来的!”
“啧,完蛋,又是一单烂活,挣点塞牙缝的钱。”
有人拿了根筷子拨开姜煦的头发,把他的脸露了出来,灯火靠近了。
被叫做大哥的那人声音近了:“嘶,这人怎么看着眼熟呢?”
“眼熟吗?没见过吧!”
“十八姐说了,真正值钱的是那女的,这男人就是个赔钱货,给贵人养着逗乐的,咱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打过交道?”
一听这来历,大哥放下了警惕,说:“先扔这吧,让我好好想想。”
灯灭了,人都走了,门板也合上了。
姜煦睁开眼,琢磨着刚刚听到的话,颇为无语。
他不值钱,是个赔钱货,那女的值钱,他是给人养着逗乐的。
也不知傅蓉微在他们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东西。
暗夜里,他能看清的东西有限,适应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空间这只有半人高,他甚至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头顶的木板。
一般这种地方,都是给耗子安家的。
姜煦在黑暗中已清楚的听见耗子磨齿的声音了,他摸到了出口的地方,有一扇方方正正门,是嵌在头顶上的。姜煦横卧在地上,偶尔能听见上面来回的脚步声,他大约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封子行当天便收到了信。
一个乞丐送来的,在门口撂下一个木匣子就跑。
封子行从门口小厮手里结果东西,先是拆开信看了,一头雾水,以为对方认错门送错信了,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读书人,家里沾点亲缘的都在老家守田呢,哪来的妹妹。
他满腹狐疑又打开匣子,一层一层的帕子解开,露出里面一方印章,用价值不菲的翡翠珠子穿着。
印章上刻着栖桐君。
封子行对傅蓉微知之甚少,栖桐君这个名号听着倒是耳熟,可只是一道很浅的印象,关键时候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疑惑时,封子行注意到了匣子里那几条帕子,乱糟糟的堆成了一团,但其中很明显有一条用料和颜色都十分显眼,不同于其他粗糙的棉布,那是一条丝质的,温柔的藕荷色,透着清润的光泽。
封子行把它捡了出来,帕子右下角有刺绣。
是牡丹。
金红交织的线里,暗藏着一个女子的心意,两个字——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