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嫁给姜煦的这些年, 傅蓉微从他那里得到了足够的安心。
她不用再经受从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细算起来,她有很久很久没如此精细的算计过人心了。
傅蓉微猜了个最为理之当然的可能, 甚至往更深处想,也能说得通。傅蓉微盯着他道:“你三十几岁就不成人形了,你的身体垮那么快, 也有这个病的缘故吗?”
姜煦不说话,让她很焦躁。
“告诉我。”傅蓉微一倾身, 攥住了他的领子, 一字一顿切齿道:“说、话。”
姜煦的袍子都让她给抓散了。
他轻拍了拍傅蓉微的手, 一抬眼, 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原本准备安抚的说辞停在了嘴边。
姜煦当然是不惧她的。
但此刻让他心肝俱颤的, 不是傅蓉微的声声逼问, 而是她眼里近乎绝望的情绪。姜煦若是不肯拉她一把,她会任由绝望像潮水一般席卷身心溺死自己。
姜煦不敢再给这份沉重加码。
傅蓉微是他好不容找回来, 拼拼凑凑才完整捡齐了一条命,带着满身伤痕留在他身边的珍宝。
姜煦不能忍受她为了自己再碎一回。
现在傅蓉微的命门就捏在了他的手里,全看他怎么给出个解释。
姜煦看着她的双眼,慢慢开口,说:“常年行军的人,身体哪有不落毛病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治不好, 也要不了命。”
傅蓉微仍有怀疑:“既然是小毛病, 为什么治不好,你的军医莫不是不行?”
姜煦道:“别迁怒我的军医, 华佗再世也只能这么扛着,毕竟神医他老人家当年正是因为没治好魏公头痛而屈死的。”
傅蓉微的手劲终于松了,姜煦漫不经心的说:“病是小病,你太害怕了,微微。”
姜煦握着她的手腕,先是试探着拉了拉,见她没有抵抗,便顺势把人带到了身边,轻抚她的后背,道:“你是让那个肖半瞎给吓着了。”
傅蓉微心悸缓解了些,冷淡的反问:“是吗?”
“我很快就要走了,此去北狄不是溜达着玩,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姜煦说:“在走之前,有一件必须我亲自去办的事,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明知他是在转移话头,傅蓉微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遂了他的意,问道:“去哪里?”
姜煦道:“冀州。”
萧磐已屯兵三万的冀州。
傅蓉微:“你带兵去?”
姜煦道:“不,只我们两个,悄悄地去。”
傅蓉微一听,道:“你有把握了。”
姜煦分析形势给她听:“萧磐请了曲江章氏出身,助他文治社稷,但他没有武将可用,馠都八校尉养出来的都是见不了血的弟子兵,真正有点本事能抗能打的禁军和城防营,在他攻进宫城的时候,多数都折在他手中。他起兵用的是从蜀中招安的山匪,冀州的福延卫指挥使,当年曾与我有过一顿酒的交情。我们去见见他。”
傅蓉微蹙眉仔细听。
姜煦:“你那么聪明,猜到我的心思了吗?”
傅蓉微抬眼看他:“你想拿下冀州。”
姜煦道:“一时半刻是做不到的,福延卫也不是傻子,毕竟在天下人眼里,一个羽翼丰满的枭雄,和一个弃城北逃的稚子,他们都觉得萧磐的赢面大一点。”
傅蓉微:“你都说萧磐的赢面更大了,他们岂会轻易倒戈?”
姜煦道:“屯兵三万,这个数不对,蜀中所有山匪拖家带口把他们老婆孩子算进来,也就三五千人,即便是这些人都跟了萧磐,他也凑不齐三万。馠都原有禁军两万,折了一半,城防营几千兵力几乎不剩几个,八大校尉都是馠都贵门子弟,不可能到冀州受罪,而且最近也没听说他在民间募兵,除非神兵天降,否则我想不通三万人哪来的。”
山匪出身的草莽没那么好控制。
萧磐想用他们当马前卒送命是在做梦。
冀州的兵马虽已到位,但却一直没有越雷池半步,固守在佛落顶之外。
姜煦猜他们是在观望。
镇北军永远是令人忌惮的杀手锏。
现在的华京看上去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一旦姜煦把北狄彻底拿下,情势就要不同了。
姜煦道:“我发兵北狄,不会把家里搬空,爹还在华京镇着呢,走这一趟,一是为了刺探虚实,二是为了和他们商谈一个约定。”
傅蓉微说好,道:“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需得先安顿好皇上。”
姜煦:“让封子行带好了。”
傅蓉微叹了口气。
封子行又不能时时刻刻拴在皇上身边,傅蓉微担心的是后院的女眷,淑太妃的性子实在不能放心,姜夫人又过于温软良善,极容易被人撒泼打滚的拿捏。傅蓉微拍掌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她把颍川王妃林霜艳给请来了。
好友所求,林霜艳自当欣然相助,她带着两只猫搬进了姜宅。
萧醴很喜欢那两只毛茸茸懒洋洋的小东西,写字都要盯着看,被封子行训了几句玩物丧志,萧醴眼睛耷了下来,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追着两只猫上蹿下跳。
林霜艳一向心直口快,歪在椅子里,说:“咱们这小皇上真惨。”
有胆识造反且成功篡位的萧磐,赞一声枭雄不为过,他们这年仅五岁的小皇帝,开局就是一团乱糟糟的烂摊子,他若想拿回自己的天下,将来要走的路,比他的祖辈们都要更艰难。
整个覆灭的王朝,都把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他会被逼着一点一点割舍掉喜欢的东西,并逐渐藏起更浓烈的爱恨。
林霜艳道:“微微,你有没有想过啊,万一他没那么大的报复,只想做一个屈居华京、安于现状的平庸君王,你们该怎么办?”
傅蓉微笑:“当然想过,不只我想过,阿煦也想过,甚至先帝爷也早就想到了,不然你以为他给摄政王这么大的权柄是图什么?咱们小皇上若是真有那等想法,也由不得他乱来。”
林霜艳渐渐的收了笑意:“那岂不是要君臣反目了?”
傅蓉微道:“是啊。”
林霜艳甩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先帝爷这事儿干得真让人寒心,又要你们给这个四面漏风的梁王朝卖命,又要你们顶在前头担着骂名。”顿了一下,她又问:“那你们想好了后路吗?打算如何功成身退?”
傅蓉微挑眉道:“现在没心思去想功成身退的事儿,现在我们俩满脑子的打算都是杀回去把萧磐挫骨扬灰。”
林霜艳一时哑口无言,盯着她看了一会,恍惚着点头:“别说,先帝爷眼光是毒辣,这事儿还真就得你们两口子来干。”
傅蓉微道:“是啊,站在先帝的立场上想一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林霜艳使劲敲了她一下,恨铁不成钢似的,训道:“怎么回事?你还体谅那个刽子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傅蓉微边躲边笑了。
是难得真心轻快的笑容。
林霜艳住进姜宅的第二天,便与隔壁的淑太妃起了冲突。
傅蓉微不意外,都在她的预料内。
起因是淑太妃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瞧见了林霜艳养的猫,淑太妃养尊处优久了,一向不拿这些小东西当命对待,她命身边伺候的人把猫抓过来给她逗弄,林霜艳养的猫能是什么好脾气,当场不客气的挠破了淑太妃的裙角。
淑太妃则恼羞成怒,亲自动手狠狠薅掉了那黄狸一小撮毛。
黄狸耳朵根上秃了一块,委委屈屈的找林霜艳撒娇。
林霜艳得知前因后果,操起剪刀就去隔壁把淑太妃的头发剪掉了一缕。
更离谱的是,堂堂一个太妃,现在正披头散发跪在萧醴的房门前,又哭又闹让皇帝陛下给她做主。
萧醴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更遑论给她撑腰了。
傅蓉微靠在坐榻上,捏着眉心,转头朝林霜艳瞥去一眼:“你说怎么办?”
林霜艳心疼的抱着自己的猫,道:“她太闲了,给她找点事干。”说罢,她好像意识到淑太妃那德行恐怕也干不了什么事,于是话头一转:“……给她找个男人也行,我听说以前宫里的老太妃都爱干这事,弄几个清秀干净的孩子陪着逗乐。”
傅蓉微也开始头痛了:“……你可别出馊主意了。”
萧醴手足无措地站在阶上。
傅蓉微旁观到现在,终于出面,冷淡的吩咐将淑太妃架回院子。
迎春跟着盯了一路,回来时,回禀说:“少夫人,太妃一路上骂了许多不干不净的话。”
傅蓉微不用她复述,就猜到是什么话,无非是说他们夫妇野心没变,挟天子以令诸侯,妄图窃国……
也不是她第一次骂了。
林霜艳放下了猫:“你不管管?”
傅蓉微淡淡道:“刻意去管,反倒显得我心虚。”
她捧起了香炉,这动作已经说明她有些烦躁了,傅蓉微盘弄了一会香,发现仍按不下这口气,索性一掷手里的香箸,道:“迎春,去厨房熬一碗汤药,端给淑太妃,代我问一句,从此以后她是自觉当个哑巴,还是要我一碗药帮她管住嘴巴。”
迎春磕巴了一下:“熬……熬什么药?”
傅蓉微笑了一下:“随便你喜欢,熬一锅□□都可以。”
迎春一听这语气不对,立马懂事的退下了,结果门一开,正见萧醴站在外头,刚才的话都被他一个字不落的听去了。
傅蓉微对上萧醴的眼睛。
明明暗中手段不干净的人是傅蓉微,可惊慌失措的却是萧醴,反倒傅蓉微一片坦然。
萧醴向后退了几步。
傅蓉微朝林霜艳打了个眼色,出门拉住了萧醴的手。
林霜艳在屋里关上了门,挥手把伺候的人也遣退了,让他们在院子里能安静说会话。
傅蓉微道:“我不知道你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学这些东西是好事坏,但你若跟在淑太妃身边,是一定学不到好东西的。”
萧醴以为这是训示,乖觉道:“朕明白。”
傅蓉微道:“内宅、后宫的肮脏多的是,你看过就算过了,入眼不入心,你是皇上,别被宅门里这四方矮墙困住了,等你再长大一些,便送你去前朝,学你该学的东西。”
傅蓉微是怕自己教不好孩子,她身上仅有的那点有用的东西,都是和先帝一脉相承的阴狠。傅蓉微却不希望萧醴被教成先帝那样的脾性。
迎春在厨房里备了一碗治风寒的药,狠狠的加了几把黄连,浓郁清苦的味道洒了一路。
淑太妃一听那句话,气急败坏就要掀翻了药碗。
正当此刻,傅蓉微牵着萧醴的手出现在院门口。
淑太妃一身的嚣张在见到那双牵在一起的手时,整个人忽然噤了声,如同一盆沸水堕进了冰里,极速的冷静了下来。
淑太妃并非蠢笨到无可救药,她读懂了傅蓉微的警告。
她根本不想知道,傅蓉微能狠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