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阳瑛郡主的水烟壶里验出了南越那种可致人幻觉的药。
城防营在关键时候办事从来叫人放心。
姜煦从宫里回来时, 顺便带回了这个消息。
阳瑛又被扔回了郡主府,严密看守,皇上对她应该不会有下一次纵容了。
南越大皇子被扣在大理寺候审, 因为他身份特殊,大理寺对他的处置十分慎重,案子细节事无巨细的写折子递上去, 请皇上的示下。
姜煦道:“等过几天,案子理顺清楚了, 胥柒也该被放出来了。”
傅蓉微闲来无事正在清点院子里晾晒的药材, 她抓着一把甘草, 原地沉思了一会儿, 说:“恐怕没那么快, 咱们皇上心思多重, 越是到关键时候, 他越是拖拉,此事重大, 怎么也要到年关才能算完事。”
姜煦淡淡的说了句:“你是了解他的。”
傅蓉微道:“但是我们等不了,待我再见胥柒一面,我们就启程吧。”
姜煦说好。
现在想见胥柒比较容易了,胥柒已不是重犯,处境也好了许多,傅蓉微在封子行的打点下, 很顺利的见到了他。
胥柒的牢房也干净多了,单独隔开在安静的角落里, 床褥都是新的, 还新填了一套桌椅,茶水点心随时不缺。
傅蓉微道:“我能做的就到这了。”
胥柒隔着牢门行了一礼:“多谢少夫人相救。”
傅蓉微道:“不是我救的你, 是你本身清白。”
胥柒道:“清白也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说明白的。”
傅蓉微笑了笑:“七殿下看得通透。”
胥柒回了一句:“少夫人也是通透的人,我不仅欠你一声谢,更该向你赔罪。”
傅蓉微道:“不必了,等日后七殿下回了南越,我会亲自去给您贺喜的,到时候,也烦请七殿下帮我个忙,费心帮我打听两位药。”
胥柒便明白了:“红罗草,碧蛇涎。”
那张方子就是他写的。
傅蓉微点头。
胥柒应下了。
宫里的蓉珠也听说了她即将离都的消息,在皇上面前讨了个恩典,接了她进宫。
傅蓉微进宫的时机有点巧妙,琼华宫门后,她遇见了张氏。
张氏是抹着泪从里头出来的,与傅蓉微迎面碰见,她着实愣了一下。
傅蓉微福了一礼:“母亲。”
因着是在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傅蓉微在礼数和称呼上给足了侯府体面。
张氏渐渐收了泪,刻薄精明的眼珠在傅蓉微身上来来回回的滚。
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门第越高的世家,越不恪守这些俗礼,那些没有远嫁的女儿,只要父母身体康健,便常与娘家往来。
傅蓉微跟着姜煦北上驻在华京,算是远嫁了,可一年多,这个女儿不仅没回过门,甚至连封家书都没往娘家寄过,活像死了一样。
张氏咬牙暗骂白眼狼,脸上僵硬的扯起了笑容。
毕竟,傅蓉微已不是府中任她拿捏的庶女了。
傅蓉微心里纳闷,张氏跑到蓉珠面前有什么好哭的?
张氏斜着眼看她:“回都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往家里去,你父亲时常惦念着你呢。”
傅蓉微没傻到拿这话当真,她客客套套地问道:“家中一切可安好?父亲母亲身子可康健?”
张氏道:“都好得很。”
不好也不会跟她说的。
傅蓉微觉得差不多了,看了一眼引路的小太监。
她这次进宫,仍然是安平引路。
安平是个机灵孩子,收到了她的眼神后,躬着身凑上前:“少夫人,内眷进宫的时辰宝贵,娘娘正等着您呢。”
张氏见状,道:“你去吧,别让娘娘久等。”
傅蓉微见了蓉珠,用茶时漫不经心开口问道:“遇上什么要紧事了?看你把张氏都叫来了?”
“张氏不是我请的。”蓉珠道:“她今早忽然递了牌子要进宫,我便让她来了,听听她要说什么。”
傅蓉微问:“她说什么了?”
蓉珠道:“家里那起子鸡飞狗跳的事……哦,我似乎还没来得及跟你提,父亲养了个外室,迎进门做了妾,听张氏说,那女人手段玩得花,父亲都已经半年多没去过张氏房里了。”
“这事儿找你有什么用,你一个当女儿的,怎么好管父母的房中事。”傅蓉微猜还有别的事。
“当然不止这一桩。”让傅蓉微给猜着了,蓉珠道:“张氏说蓉珍彻底鬼迷心窍了,绝食相逼,非要与柳家退婚,一心想嫁给兖王。父亲不允,听意思兖王也不肯迎娶正妃。”
说到这,蓉珠停下喝了口茶,不禁冷笑:“张氏的竟然想求圣旨赐婚,她是头脑不清醒了。”
张氏这个脑子,她还能活蹦乱跳的给蓉珠添堵,完全是在孝道上压了她一头。
不过,先君臣后父子,蓉珠如今的身份,不会再听她的拿捏了。
蓉珠道:“算了,说多了闹心,等回头我给父亲去封信,父亲自会管教她。”
傅蓉微嚼了一片茶叶,普洱口感细滑,再打量琼华宫的陈设,仍旧是一番盛宠的景象。傅蓉微问道:“皇上不曾冷落你吧?”
蓉珠道:“皇上常常来见孩子,但极少留宿。”
傅蓉微点头:“也好。”
只要皇上不宿在琼华宫,蓉珠所招的妒恨就能少一半。
傅蓉微道:“听说良妃有孕了。”
蓉珠道:“我见你正是为了这件事。”
傅蓉微在良妃一事上十分警惕,不能提,一提就忍不住绷起心来。“良妃怎么了?”
蓉珠屏退服侍的人,用帕子遮口,低声道:“良妃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大好,听太医说胎像不稳,底下人都在传,未必能保住。”
“底下人?”傅蓉微嘴唇微动,反问:“底下人谁敢嚼这种不要命的舌根子?”
蓉珠一阵沉默。
傅蓉微:“你宫里有这样的人?”
蓉珠:“几个不大的丫头,私下里……”
傅蓉微道:“宫里没有私下一说,那些个口舌不老实的,劝你趁早打发了。”
蓉珠思忖了片刻,可能觉得有道理,听进心里了。她说:“我明白了,会及早处置的,但是……我最近总觉得不安心,良妃的孩子,若是保不住,宫里恐怕要迎来一阵腥风血雨,若是能保住,那又是无穷尽的麻烦和算计。”
蓉珠担心的是这个,傅蓉微便帮不上忙了。
“我整日整夜难以入眠,我以为我会后悔……”蓉珠娓娓而道:“但我没有,当初我深思熟虑选择走上这条路,我不后悔,也不认输。”
傅蓉微在她身上看到了上一世自己的影子。
走在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宫巷里,被困而不自知,到死也不肯悔过。
其实不是不后悔,而是不能悔。
傅蓉微当年是不得已,侯府没有留她的活路。
蓉珠不同,平阳侯和张氏都待她不薄,哪怕她不进宫,平阳侯也会为自己的长女甄选一个门当户对夫婿。
跟谁不必跟皇上好呢,至少不用赔了感情又赔命。
傅蓉微陪蓉珠聊了两个时辰,多数时候,是蓉珠在说,傅蓉微在听。小殿下醒了几回,喂了奶之后,哼哼唧唧闹,蓉珠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睡了,又交给奶娘送进内室,如此三四回,蓉珠脸上也没不耐烦。
到了时辰,傅蓉微该出宫了。
蓉珠叫住她,说道:“当年是我不懂事,伤了姨娘的心,害得她郁郁而终。如今我自己也当了母亲,才晓得真情可贵。那些年,多亏你陪在姨娘身边宽慰她,多谢你了。”
深埋心底的感情又涌了出来。
傅蓉微道:“你不用谢我,我自小待她如亲娘。”
蓉珠又道:“我托人在明真寺供了一块长生牌位,你若有空替我多去进些香火吧。”
傅蓉微心里只觉得难过。
人都没了,就算蓉珠把天上星都捧到牌位前,傅蓉微也做不到谅解。
蓉珠没等来傅蓉微的握手言和。
傅蓉微走出了宫门,石榴裙在风中轻快的拂动,再也没有那种衣裙逶地的沉重感了。
宫门外,天迹的云连着霞,映红了半边天。
一个人牵着匹红马站在不远处。
傅蓉微朝他走去,道:“你怎么来了?”
姜煦头发束得高高的,垂在身后,傍晚的天气怡人,风也很懂事,把他的头发送了一缕到肩前,说不出的少年风流。他双手抱在胸前,迎着她走进,言简意赅的说道:“接你。”
傅蓉微笑了笑:“我们走吧。”
姜煦随着她一起转身,并肩而行。
傅蓉微觉得晚霞都温柔得刺眼,半眯起了眼。
姜煦走出了几步后,似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望向高高的宫墙,停住了。
傅蓉微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高墙上有一人扶着墙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两。
在距离的拉扯下,那人的面容虽然模糊,但傅蓉微还是凭借他的衣着和身形,认出了那是兖王萧磐。
他在看什么呢?
萧磐迎着这二人的目光,抬起了手中的弓箭,直指姜煦。
傅蓉微大惊失色,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姜煦一挥袖,稳稳送出了几步之外。
箭破空而来。
萧磐记恨了一年,终于把这一箭还给了姜煦。
姜煦随身匕首脱鞘而出,横在臂前,削掉了箭镞。箭上卷了一张字条,被姜煦紧紧抓在手中,他拆下字条,展开,上面仅仅四个字——来日方长。
傅蓉微总觉得萧磐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感觉没有错。
姜煦单手把字条揉烂,在原地扬起碎屑,捞起傅蓉微的手,牵着马,慢慢走向了连片的云霞之下。
萧磐扔掉弓。
蒙眼的肖半瞎从他身后露出半个身子,道:“王爷似乎放下执念了?”
萧磐还不敢在宫里放肆,他一路走出了宫门,才开口道:“天下都在握的人,没道理在一个女人身上栽跟头,她不肯屈从,无非是立场相对。也罢,暂且不难为她了,等有朝一日,她的立场彻底垮塌,本王再问过她的意愿。”
萧磐的性子如此,越是得不到,越是势在必得。
他当然不是什么深情的人,初识最欣赏和亲近的时候,他也没有打心底认真对待傅蓉微,一心只想着把人纳进府里当雀儿养,随着人离他原来远远,他的情绪被更剧烈的嫉恨和不平填补。
傅蓉微成了他势在必得的战利品,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