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薛明珠到家吃了饭便出去到邮局给首都那边打电话, 电话是谢文礼接的，听到薛明珠说考上大学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薛明珠又重复一遍, “爷爷，我考上了首都大学，正月初十就开学了。”
没错，开学时间不像初中高中的学生一直到元宵节之后, 而是在正月初十就要开学了。
薛明珠很兴奋, 现在已经腊月十八了, 再有二十多天就是开学的日子。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开学去感受一下大学的氛围了。
“好好好, 咱家明珠就是有出息, 真有出息啊。”
旁边刘文芳急的不得了，将电话抢了过去, 对薛明珠道, “明珠啊，奶奶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的, 我跟你说，回来我们就把那小院收拾出来了, 等来上学了咱就可以住家里了, 来回的也方便, 这边也有警卫员, 干啥都方便，奶奶就等着你来了。”
薛明珠笑, “好。”
其实她是打算住学校的, 住在家里难免会麻烦爷爷奶奶, 她也怕老两口有什么心理负担，还不如就在学校住着, 实在住不习惯再说。
说实在的，她想试试住校的生活的，以前在知青点虽然也是住大通铺，但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挂了电话薛明珠松了口气，她也没直接回家反而去了家属院管理委员会主任王主任家里，问关于小院的事儿。
按照这边的规定，军官牺牲后家属可以自主选择是回乡还是留在这边生活，如果回乡部队会给一部分安置费算是补贴军属，如果留在家属院这边也会帮忙解决工作问题，不然一家子也没法过。
就薛明珠所知，留在这边的是少数的，大部分是选择了返乡，回乡后有亲人帮扶，总比在这边的强。像当初徐红那样不回去的反而是少数，据说当年徐红的爹妈也来过让他们回去，是徐红不乐意回去。她觉得在部队有部队照看着，回了家乡却又被亲人算计，还不如在这边呆着。
但现在薛明珠的情况不同，在外人看来她是守寡的军属，可她又考上了大学，上了大学之后户口按道理也是跟着她去学校的。所以她就担心这小院留不住。
果然，薛明珠将事情一说，王主任就犯了难，“这事儿没有先例，咱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啊。按道理说，这军官人没了，院子也该收回，有些军属不走，部队也没收回也是为了照顾烈士遗属。但你这考上大学了，也没必要留着了吧？到时候分配难道还能再分配到咱大院里来？也不可能吧。”
甭管什么时候，首都在世人眼里那都是好地方，更别说这大院连市里都不算，顶多算一郊区了，一般人都该知道怎么选择。
王主任又道，“再说了，你上学一走就是四年，总不能一直给你留着？这也说不过去。”
薛明珠也知道这样有些为难人，这边大院虽然大，但房子却不是说多到用不完，她来的时候尚且有几座能选，但这两年陆陆续续的也来了人，一走四年，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需要的时候。
王主任叹了口气道，“你再想想。”
薛明珠点头，“好。”
她其实就是失落，在她看来这里就是她和谢宽的家，在这个家里他们俩共同生活了其实也就半年的时间，但走进院子就满满的回忆，她想过会离开这院子，可却以为回来还能再住进来。
而不是多年后回来开门的是个陌生人，
王主任看着她的神色有些不落忍，“算了，我也去问问部队那边怎么处理。不过薛老师啊，你还年轻，才二十三四岁，总不可能一辈子不找吧，人没了就是没了，你得往前看。”
都在一个大院住着，薛明珠什么心思，大家也都在私下里说起过，王主任也是真心实意的想劝劝。
但薛明珠却不想听这些，见时候不早，便起来说，“那麻烦王主任给问问了。”
一看这样，王主任就知道她没听进去，也没再劝，打算第二天就去问问。不过薛明珠的大伯就是后勤部的师长，兴许能通融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薛明珠饭也不想吃了，躺在床上好半天没动弹。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睡着，突然间惊醒，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爬起来又坐回去。
她打量这间屋子，她和谢宽生活了半年多的屋子，真算起来谢宽在这住了也没多久呢，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训练，可真是忙碌。
薛明珠叹了口气，起身去做了点饭吃了，现在不学习了她自己反而觉得不自在了，感觉无事可做，空虚的很。
正打算早点睡觉，外头突然有人来敲门，薛明珠一开门，却是刘娜背着一个袋子过来了，见她开了门，忙把袋子放下，“可算累死我了。”
“快进来。”薛明珠让她进来，然后笑道，“都这个点了外头又没人，你怎么不让陈立强给你背过来。”
刘娜郁闷道，“出任务去了。”
进了屋薛明珠给她倒了杯热水，刘娜端着碗坐在炭盆前烤火，然后开始叹气，“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是害怕。”
薛明珠在她旁边坐下，从边上的袋子里摸出俩红薯埋到炭盆里说，“怕什么？你就是想太多了，人和人不一样，命也不一样，你得相信陈立强。”
“我以前也挺相信齐俊生的，可齐俊生还不是回不来了？”刘娜担忧道，“可他又只是连级干部，我也不可能拦着说不让他去出任务。当然他也可以不去，可这样的话职位想升上去也很难了，俩人过日子还好，如果再有个孩子，那就辛苦了。”
比起其他人，薛明珠更能明白刘娜的心思，俩人相交也快两年了，刘娜在薛明珠跟前也不藏着掖着，“我们从结婚开始就没避孕了，随缘，怀了我就生，我再也不想留下遗憾了。现在想想当初如果我和俊生有个孩子，我可能也就不嫁人了。如果、我说如果以后陈立强也回不来了，那我就守着孩子过日子。”
她这时候有点悲观，心情很难平静，薛明珠只能安慰，“现在别想太多，为了没影儿的事儿担惊受怕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如果你真的担心这个，当初为什么要跟陈立强结婚？我以为你在结婚之前就该做好准备的。”
都说军嫂光荣，是因为军嫂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传来不好的消息。要担着这种风险还得生儿育女照顾老人，现实生活将军嫂从一个弱女子早就出了铜墙铁壁。
薛明珠起身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不由讶异，“呀，这可都是好东西，不便宜吧？”
说着她拿了一个小袋子出来，里头居然是晒干的海参，别看这一小包不起眼也就二斤左右，可以泡发那就不少了。
刘娜点头，“这当然不便宜，这是我娘他们偷偷摸摸攒了两年又从我叔伯家买了一些拿过来的。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还拿走。”
薛明珠笑了起来，“当然要了，这可是好东西。”
“我就知道你能要。”刘娜道，“我妈当时不乐意让我拿来，觉得这玩意儿太贵了，但我觉得你也不差这点钱，你这次回首都，总得送老公公老婆婆点东西，这玩意儿就整合适。”
薛明珠点头，“那当然了，正好分一点儿给我爷爷，让他补补。以后如果还有你跟我说我还要。”
刘娜笑了起来，“我这找了个大款了。”
“东西好谁不稀罕，拿到黑市上都得疯抢。”
这可不是大话，虽然现在77年了，但还没有改革开放，市场也没放开，很多地方物资仍旧紧缺，南方经济条件能比北方好一些，靠近东南沿海的确的居民除了上交给大队换取工分，打来的海产品自家也会偷摸的留一点儿晒干了拿去换点钱补贴家用。
这些东西刘娜的大哥在湖城市有点门路能卖的上价钱，要不是刘娜正好碰见薛明珠也得不了。
薛明珠回屋拿钱给刘娜，然后道，“既然你家男人也不在家，要不在我这儿睡一晚再回去吧。”
“行。”刘娜还没和陈立强结婚之前也经常在薛明珠这儿住下，这时候自然也不扭捏。
炭盆里散发出烤地瓜的香味儿，薛明珠将地瓜扒了出来，俩人一人一个。外头的皮烤的有些焦了，但扒开外皮，里头的瓤却金黄诱人、香气扑鼻。
薛明珠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口感让她沉郁的心都明朗起来，刘娜也忍不住夸赞，“这地瓜可真甜啊，咱这边可没有这么甜的地瓜，你哪来的？”
薛明珠道，“我以前下乡的地方，一个知青大姐给我寄来的。”
地瓜是魏红芬给她寄来的，是感谢她之前给他们寄学习资料的事儿。但魏红芬他们本身也不富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没有，地瓜是那边的特色产物，连同一些晒干的莲子一起花了大价钱寄过来的。
薛明珠道，“我这边还有不少，明天你走的时候带一点儿，还有莲子。过了年我就回去了也吃不了多少了。”
“那你拿你娘家去，给我两个就行了。”刘娜不是个喜欢占人便宜的性子，要不然薛明珠也不能和她这近两年关系一直不错。
当然，薛明珠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关系也好，但其他老师年龄大一些，家里一大家子，跟她们这种没结婚的小年轻还是不一样的。顾青青年纪也不大，但顾青青来的晚，比起顾青青，薛明珠更喜欢和刘娜做朋友。
薛明珠道，“我娘家那边早就拿过去了，你不拿我也是要送给左邻右舍的，一样。”
她都这么说了刘娜也就不推拒了，第二天走的时候便拿了一些。
薛明珠也没闲着，在家将刘娜背来的袋子打开，里头除了那二斤多海参，还有六斤金钩海米，另外晒干的扇贝和蛤蜊，虾皮也都有，占着面积最大的是干海带，都是好东西，薛明珠拿出来一些给大伯和娘家一些，剩下的原封不动的封好，等过了年她去首都的时候正好带着。
在这边去村里问问就能买到，到了首都这些东西一般人可是买不到的好东西。
眼瞅着快过年，薛明珠也不打算自己在这过了，到时候直接往娘家一大家子过年。
家里用的东西还好说，吃的东西放不住，除了自己这段时间要吃的，剩下的在走之前都得交代清楚。不过也不着急，等过了年再说吧。
现在薛明珠最关心的就是这房子的归属问题。
大义上讲她该给人腾房子，但私心里讲她想将房子留下。
她大伯是后勤处师长不假，如果她去求大伯，薛鹤飞也不一定会拒绝她，但薛明珠不想因为这事儿麻烦大伯。所以这件事能不能被通过就看部队领导怎么做吧。
家属委员会的王主任第二天就去找政治处的主任问这事儿，政治处主任也没碰到过这种事儿，于是让她回去等通知，然后又层层上报。
到了薛鹤飞这儿，薛鹤飞也有些犹豫，石政委知道他想偏袒侄女又不好违反规定，于是便就给他出主意，“既然你拿不准那就往上报，另外我觉得也得听听谢宽领导的意见。”
于是这事儿又摆到了谢宽直属师长那儿，最后甚至还开会研究了。
等薛明珠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过了小年，都腊月二十七了。
王主任虽然不理解上级领导的决定，但还是一脸喜色道，“上头领导专门开会研究了，这院子你想留着就暂时留着，等你不想回来了，那再还给部队就是了。”
她顿了顿说，“薛老师啊，这可是好事儿，部队照顾你呢。”
薛明珠神色复杂，“我明白。”
她虽然有些疑惑，但结果是好的，薛明珠悬着的心也就能放下了。
现在眼瞅着过年了，薛明珠便带着弟弟妹妹去湖城市办年货，同行的还有刘娜和张大妈。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下了车就直奔着百货商店去了。
从76年底开始，百货商店的物资便多了一点儿，但买什么都要票，就算薛明珠财大气粗也不得不小心计算，生怕买这个买那个的票据不够。
几人才从百货商店出来，张大妈突然伸手拽薛明珠，“唉，薛老师，你看那是不是你爸，他旁边那女同志是谁啊？”
薛明珠顺着张大妈的手指头看过去，还真是她爸，但显然她爸并没有看到他们，正跟旁边的女同志有说有笑的，似乎是要去国营饭店吃饭的。
薛明珠去打量那女同志，顿时直了眼。
好家伙，她爸还敢说选媳妇不看脸，这张脸漂亮成这样，她爸也没说啊。
那女同志长相漂亮，但这漂亮又跟薛明珠的还不一样，这女同志相貌艳丽，头发还烫成了大波浪，嘴上涂着口红，上身穿了一件及膝的大红色呢子大衣，下面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带跟的皮鞋，而且这女同志个子本来就高挑，站在同样身高不矮的薛鹤鸣身边竟然让人觉得很和谐。
就这相貌，别说薛鹤鸣一个男人了，就是薛明珠一个小媳妇都看直了眼，如果她是男人她也能喜欢这漂亮女人。
薛明珠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杨凤梅给她做的对襟的薄棉袄，黑裤子，脚上一双布鞋，说真的还真不如这位时髦。
张大妈已经忍不住感慨了，“薛老师啊，你爸这是要再婚？”
薛明珠回神，点头道，“兴许是的，不过他之前跟我们说过了。”
只是没说过这女同志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这么时髦啊。
薛明珠忍不住去想她爸，她爸长相上自然没的说，但她爸都四十出头了啊，再帅那也是个大叔了啊。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爸也的确不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脚上也穿着皮鞋，看着还挺唬人的。不过她爸都多久没这么穿了，她都怀疑这大衣是十多年前那时候的。
“厉害，你爸是真厉害。不亏是……”张大妈刚想说不愧是资本家的少爷，就想到这话似乎不该说忙收了声，“不愧是薛家人啊。”
薛明珠看了张大妈一眼没说话，其实她也想说，不愧是薛家见过世面的曾经的大少爷啊。
她有些好奇，她爸到底哪些有些被人看上了。长的好看？她相信这湖城长的比她爸好看的人也有而且还年轻呢。还是说看上了她爸手艺？
薛明珠想不明白也不想了，反正早晚有一天见面的时候，兴许那时候她可以问问了。
不过薛鹤鸣还真没看见，但他旁边的女人留意道了，便对薛鹤鸣道，“鹤鸣，那边有人看咱们，是你认识的人吗？”
闻言薛鹤鸣扭头看去，刹那间一张脸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