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笑离
花铃回到后院时, 远远就看到若云若雪守在门口,她脸色如常地端着点心进了房间:“殿下,奴婢拿了些新小甜点过来, 您待会儿喝了药以后尝尝?”
谢锦依正趴在窗台前看花, 敷衍地应了一声:“放着吧。”
花铃趁着放点心的动作,朝谢锦依轻轻摇了摇头。
谢锦依知道她这是在厨房里也没什么新发现了, 有点失望。
不过,她之前也做过心理准备,毕竟除了荀少琛还在对付重锐之外,其他人该是忙着攻打燕国剩下的城池, 张奕这个时候不来是很正常的。
荀少琛说给谢锦依时间想通,之后对她果然就没再那么咄咄逼人, 对她的看管也松了许多,起码若云若雪不再整天在房间里杵着, 甚至是没有她的命令, 她们不会进来。
只是因为她们会武功, 虽然谢锦依没见识过,但想来能被荀少琛派过来的,估计也不会太差, 她为了避免被偷听,和花铃说某些话时,基本都是用口型和眼神交流的。
花铃没错过谢锦依刚才的那点失落, 连忙又说:“殿下, 奴婢刚才见着麦芽了,这会儿麦芽被送去清理, 想必很快就有人将它送过来。”
谢锦依果然开心了些, 又问:“你在哪儿找到的它?”
花铃:“是院里两位姑娘找到的, 在厨房那儿呢!奴婢看得清楚,麦芽半点没瘦,听郑伯说,麦芽前阵子每天都在厨房那儿偷吃呢!”
谢锦依笑了笑,小声道:“这小家伙,也是不委屈自己的。”
她顿了顿,又道:“把这碟糕点赏给找到麦芽的人吧。”
花铃:“是,殿下。”
当天下午,麦芽果然就被送了过来,谢锦依很是高兴,脸上的笑意都没褪下来过,难得和颜悦色起来,甚至还难得抱着猫主动出了房间,任何一名侍女看了都要暗暗吃惊。
毕竟,房间外的守卫们,看到的大多都只能是公主的冷脸。
这等对着所有人无差别的笑颜,当即就有人报给荀少琛。荀少琛刚看完前线的军报,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后,这才往后院那边走。
后院中原本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架子,荀少琛之前经过的时候,就想着让人把它给拆了。
只是后来她被谢锦依惹得心情不好,一时也忘了这事。如今他看到那只猫在上面乱爬,于是也猜到那些架子原来是给它准备的。
荀少琛离那架子还有些距离,谢锦依站在架子下,抬头看着那猫,举着一支木枝在那儿逗猫。
那木枝另一端绑着一束绒毛,那猫伸着爪子试探,谢锦依又笑着把它挪开,来回几次如此。
荀少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但如果这样就能让她开心,他已经开始想让人再去多找几只猫,或者其他小巧可爱的动物。
他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开心过,上一次见她这样,还是燕皇寿宴她中途出去那次。
那次他在后面也跟着出去了,然后就看到她也是笑得这般开心,主动搂着重锐,亲了那男人一下。
午后日光温暖,荀少琛背着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另一边的谢锦依正玩得开心,放下树枝,朝麦芽张开手臂:“好了,麦芽,下来。”
麦芽听话地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她怀中,接住了,但还是小小地退了一步,花铃惊呼一声,连忙扶着她后背,见她稳住身形才松了口气:“殿下,您也太宠着麦芽了。”
谢锦依仍是笑,用手指轻轻挠了挠麦芽的下巴,麦芽一脸享受,整只猫都摊在她怀中。
少女脸上出了薄汗,与猫儿玩闹了一通之后,脸上透着红晕,连唇瓣都娇艳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是难得的朝气蓬勃。
花铃见她这样,心里也很开心,掏出手帕,正要替她擦一下汗,身后忽然有人道——
“我来,退下。”
谢锦依和花铃都被吓了一跳,荀少琛已经抽走了手帕,轻轻按在谢锦依额头上。
谢锦依已经回过神,抱着猫儿躲到一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转为戒备和警惕。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拿着手帕的手还定在半空。
花铃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
荀少琛温声开口:“不过是擦一下汗,又不是吃了你。”
感到小主人紧了紧手臂,麦芽被勒得有点不舒服,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像是提醒,又像是安慰,一双异色瞳仁盯着面前的男人。
它不喜欢这阴沉男人,小主人也很不喜欢他,他刚才竟然还想摸小主人,臭不要脸的!
就像它也不喜欢被讨厌的人摸,谁要是乱摸,它跳起来就要给他们一嘴巴子!
这阴沉男人到底是哪儿来的?竟然连它麦爷的小主人都敢欺负!
半晌后,谢锦依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微微垂着眼:“我自己来。”
荀少琛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朝她递出帕子,也没错过她松一口气的眼神。
花铃已经退到一边,谢锦依慢慢地往荀少琛那边挪了挪,左看看右看看,有点犹豫,正想把麦芽放到地上,荀少琛又道:“我替你抱着,你来擦汗。”
说着,他单手提着麦芽的后颈,就将它拎了过去。
谢锦依“诶”了一声,正要阻止,但见麦芽睁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竟然也没什么反应,心下稍安。
她就怕它又叫又咬惹恼荀少琛。
于是在谢锦焕擦着汗时,荀少琛也细细打量着手里的猫。
谁也没想到,麦芽忽然后腿一蹬,从男人手中脱出,冲他尖利地叫了一声,连踹他两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他亮出了爪子!
荀少琛偏头躲开,却还是被猫爪划了一下,颊边立马飙出一道血线。
紧接着肩上一沉,那猫竟然还以他肩膀为跳板,跳到架子上,转过身,立在纤细的木框上,冲他扬着下巴,一脸挑衅。
荀少琛:“……”
他的手还维持着半拢的姿势,原本是想梳一下那猫毛的。他缓缓地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谢锦依:“这猫……”
炖了吧。
他是想缓和一下与星儿的关系的,而这疯猫却深得星儿的喜欢。
荀少琛五指收紧,握成拳,理智犹在,管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提醒着自己不要因为一只猫而显得气量狭窄。
谢锦依看了看麦芽,又看了看荀少琛,心头大震,满脑子只有一句话:麦芽这小家伙真是不怕死!
而此时此刻,麦芽还悠闲地甩着尾巴,四肢踩在一个支点上,还冲她邀功般地、撒娇般地“喵”了一声,眼里满是得意。
那声音又轻又软,任是谁都想不到,这跟刚才刺耳的叫声竟然来自同一只猫。
谢锦依只觉得,她那刚刚擦过汗的额头又在出汗了。
她得想办法保住麦芽的小猫头。
谢锦依强自冷静下来,朝荀少琛道:“它不是故意的。”
她连忙看了花铃一眼,花铃明白她的意思,马上又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躬着身上前递给荀少琛:“大将军。”
荀少琛没接,仍是看着谢锦依:“星儿这是在关心我?”
谢锦依心道,我这是在担心我的猫。
想是这么想,但她自然不会主动打破这些日子以来的平衡,只不正面回答:“我刚才就想提醒你不要抱,它怕生。”
当然不是怕生,也有不少人第一次抱麦芽的时候,就被麦芽喜欢的。说到底,不就是麦芽不喜欢这男人吗?
不愧是她的猫。
荀少琛抬起头看了看麦芽,谢锦依朝它招招手,它又跳到她怀里,她把手盖在它头上,捂着它的眼睛,朝荀少琛说:“我还是先回去了,它怕你。”
男人一时间没说话,谢锦依想了想,觉得自己想走开的心思可能有点明显,于是又道:“稍后我差人问程先生拿点药送到书房。”
荀少琛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后终于点了点头,道:“若是这猫不好养,我重新给你找一只更漂亮更乖顺的。”
麦芽仿佛听懂了一般,龇着牙发出低低的声音。
谢锦依脸色不变,道:“不必,麦芽很好。”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带着花铃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
天气渐凉,转眼到了入冬的时候。
花铃仍是每天尽可能地打听消息,除了观察厨房那边之外,她还能跟一些侍卫说上话,只是有的侍卫虽然看上去还算健谈,但也十分谨慎,不该说的话是连半句都不会透露。
谢锦依几乎不怎么主动去找荀少琛,免得又起什么冲突,但不可避免的是他时不时会过来,虽然现在已经不会动不动就触碰她,但他的目光仍是让她不舒服。
“殿下,该喝药了。”
花铃将药端过来,谢锦依看着那黑乎乎的、冒着烟的药汁,却不是很想喝。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这里却没什么进展:别说张奕了,就连陈恪似乎都没有再来,连燕国现在如何了她也不清楚。
她轻轻舒了口气,最终还是拿起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谢锦依心道,这么下去可不行。
可除了等,她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与荀少琛谈的话,根本谈不下去。
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
事情的起因,是谢锦依让若雪去书房取书,若雪依告诉她,今日大将军不在府中,其他人不能进书房,需要等大将军回来才行。
谢锦依这才发现,原来荀少琛不全是让人来过见他,他还会出府去见人。
按理来说,宣武王府有守卫,荀少琛要是想见什么人,让对方来府上理应是更方便的——更安全,也更好接待。
他是去见什么人呢?
谢锦依还在想有什么办法打听,外面就隐约传来什么声音,花铃也出去一看,然后有点紧张地跑回来,告诉她:“殿下,好像是不知道什么人闯进来了!”
居然有人能闯进来?谢锦依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紧张中又带了点期待——会是千机铁骑那边的人吗?
是提前知道了今日荀少琛不在,所以趁机来救她们?
主仆俩显然都是同样的想法,脸上甚至都没有害怕的神色。
谢锦依当即往房间外跑,若云若雪正离房间一丈多远,显然是正准备防护,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一看,脸色微变,朝她道:“殿下,请回房间!”
这里已经听到打斗声了,谢锦依扶着门框,踮着脚往远处看,对方似乎也有所感应,挽了个剑花,逼退面前一干人等,却没有伤他们分毫,隔空看了谢锦依一眼。
谢锦依看清对方的长相,微微一愣,渐渐肃起脸来。
是张奕。
谢锦依见过荀少琛的剑法,由张奕使出来,依然能看到些许影子。
张奕已经看见了谢锦依,也不再跟侍卫们继续缠斗,沉膝运气,足尖轻掠,越过侍卫的阻拦,停在若云若雪跟前。
若云若雪如临大敌:“张大人,没有大将军的命令,不得靠近这里。”
张奕将剑收回鞘中:“放心,我不会再进一步。”
后面的侍卫也赶了过来,将他重重包围。
谢锦依往前走,若云若雪拦在她跟前,若雪道:“殿下,请止步!”
谢锦依快速地看了周围一眼,大概猜到张奕为什么会在这里。
荀少琛今日出去,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去见张奕,而张奕闯进来,说明是有事找她的,而荀少琛显然是不想让他见她,所以就干脆不让他来宣武王府。
而张奕估计是答应荀少琛在外面见,但转头就爽约,并利用这个交错的机会,闯到这里来。
谢锦依本来就是想要与他见一面的,当下也不废话,直接道:“张奕,我可以助你们恢复本名和身份,给你最想要的东西。”
张奕很快就想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
这公主知道他的身份。
他最想要的,无非就是南吴复国,碍着还有其他人在场,这公主并没有详说,但已经表达出她想要跟他谈判的意思。
这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所以听到谢锦依这么一说,脸上十分意外,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那可真是不错。”
“为了回报殿下,”张奕反手摸向背后,“张某给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谢锦依这才注意到,张奕后面似乎背着什么,那是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事。
他解开绑在身上的细绳,将背后的东西解了下来,一把仍在身前的地上。那东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
布匹失了绳索的束缚,松松垮垮地搭着,其中一端甚至都露出里面一角,显出半段红红黑黑的穗子。
谢锦依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东西,一把推开若云若雪。
两名侍女本来还想拉住她,却见她红了眼眶,眼神发狠,她们微微一顿,又见张奕已经被其他人挡住,于是又随她去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跌坐在地上,隔着粗布抚摸底下的东西,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低落,打湿了粗布。
她的手微微颤抖,一点一点地揭开,首先看到的是那半截穗子。
那是她在重锐从昀城出发去打仗前,亲手做了送给重锐的。红色的穗子沾了尘土,上面还有血迹,因为干涸了变成黑红色。
随着她的动作,那把熟悉的笑离刀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谢锦依将刀捡起,慢慢地抱入怀中,额头抵在冰冷的刀鞘上。她想痛哭,想嘶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让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陈恪最近没有来?
为什么荀少琛看起来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笑离刀跟了重锐这么多年,为什么它会落在张奕手上,而荀少琛又不让张奕来这里?
不,不可能……
谢锦依视线一片模糊,她擦了擦眼泪,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张奕。她感到喉咙一股腥甜,但仍是强压了下去,唇齿间一片锈铁的味道:“重锐呢?”
张奕冷冷一笑:“练武之人,人在刀在,殿下又何必问。”
谢锦依喉咙那股腥甜直冲上来,明明连呼吸都困难,可周身寒气仿佛无孔不入,刮得她肺腑间一片疼痛。她眼前黑了黑,忍不住身形一晃。
“殿下!殿下!”
谢锦依在浑浑噩噩中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勉力睁开眼,看到花铃一边哭着一边扶着她,若雪干脆把手伸到她背后,看起来是想要抱起她。
“快去请程先生来!”
“是!”
“张大人,我等已派人通知大将军,请您暂时回避!”
……
昭华公主这一倒下,所有人都陷入紧张。
若雪想要将笑离刀从谢锦依手中抽走,谢锦依握着不放,眼看着张奕转身要走,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又被若雪按了回去。
谢锦依想说等一下,但一张唇,话还没出口,那股腥甜已经冲了出来,鲜血溅到了衣裳上,连笑离刀也沾到了点。
程方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兵荒马乱的情形。她快速拿出一张手帕,掏出一个药瓶,往手帕上一倒,手帕顿时沾满药水。
她走到谢锦依的位置后面,毫不犹豫地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花铃被程方这种简单粗陋的法子吓到了,边哭边道:“程先生,这样殿下会被呛到的……”
程方丝毫不松手,道:“有我在还怕什么呛到,再让她继续大悲大恸才要命!”
那本是程方平时用来防身的迷药,起效极快,谢锦依还想挣扎,却也坚持不住多久,很快就软倒在若雪怀里。
就在这时候,荀少琛也终于赶回来了。
一向温文儒雅的男人,带着一身冷霜大步穿过走廊,所有人都纷纷行礼,张奕正要往回走,跟他碰了个正着。
隔着点距离,荀少琛也看到了侍女们那边混乱的情形。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面前的男人上。
男人一身短打劲装,与荀少琛是完全不同的穿着,又因为蓄了胡子,平时总是冷着脸,所以从来没有人将他与温文儒雅的荀大将军联系到一起。
可如今两人站在一起,若是此刻有人敢抬起头仔细看看,就能发现男人的骨相,与荀大将军又几分相似。
张奕也在看他,垂眼笑了笑,躬身行礼:“下属参见大将军。”
荀少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的方向走,荀少琛边走边朝心腹吩咐道:“拿上回生丸,去公主那边看着。”
“是,大将军。”
等到了书房,侍卫离远了守着,荀少琛一进去,就马上转过身,朝张奕怒道:“你什么意思?”
张奕脸色不变:“我以为我的意思一直都很清楚。从我告诉你身世那天起,我就说了我们应该要做什么。”
“我还有哪里没做好?”荀少琛冷冷道,“该做的我都做了,否则你以为你手上的神策军是如何来的!”
张奕一脸嘲讽:“该做的你自然是做了,可不该做的你也做了。”
荀少琛:“她原本就该是我的女人!”
张奕冷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是‘原本’!她若你对死心塌地也就罢了,如今她心都在重锐身上,也知道了你我的底细,对你也恨之入骨,你们之间不会有结果!”
荀少琛脸色森然:“所以你就算计我,不去赴约却直接来了这里,把笑离刀给她。”
张奕知道,若自己不是荀少琛的亲舅舅,这番算计,一定会被对方杀了。他了解他这外甥,所以没把事情做绝,也是为了防止他们舅甥关系被断绝。
否则,刚才以那公主那般样子,他就该直接告诉她重锐死了,问她要不要跟着重锐一起去。
又或者再狠一点,直接杀了她。
可若真是这样,这外甥会做出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如今那公主还死不了,他外甥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他怎样,毕竟正如外甥所言,眼下除非外甥自己亲自去领兵,否则能带神策军的也只有他这个舅舅。
至于那公主醒来后会不会寻死觅活,那就看她对重锐的情意够不够深了。
一个人想死,机会多的是,也就不需要他动手了。
张奕神色漠然:“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让你看清事实罢了。”
“她跟我提了复国的事情,她会跟我说,想必是已经跟你说过,但你没答应。确实是个好条件,你不该拒绝。”
他顿了顿,眼中又带了点嘲讽:“不过你拒绝了也没关系,这种事除了她能做,那小皇帝也能做。”
想法不错,却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血海深仇就能这样轻易揭过?
若双方谈拢了,她当然能以摄政公主的身份主持这件事,但如果没有她,楚国的小皇帝也是他们的傀儡,也能在他们的操纵下让楚国“帮”他们复国。
最开始他们设计让公主出使留在燕国,当时他根本没想到现在会发展成这样。
从前只是想着报仇和夺权,但哪怕夺权了也只能借着楚人的身份,但如今竟然有希望恢复身份和复国,这让他如何能不狠?他甚至恨不得替这外甥下狠心!
“李颂,这女人的亲爹害你我国破家亡,我本该直接杀了她才是。”
张奕缓缓地说:“如今你我各退一步,你要这女人,我不阻止。但是,这不过是一个女人,你若真是有意,便爽快些,使点手段收拾服帖,别再浪费时日。”
荀少琛并没有因为舅舅这些“退让”心情好一些。
若不是神策军中无人可替代,他早就动手了。
若还是上一世,在他这个年纪,他对张奕还顾念亲情,但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自己在张奕眼中不过是复仇工具。
既是工具,又何必顾念感情——只要最后能达成目标,不就够了吗?
“我心中有数。”荀少琛看着张奕,眼中没什么感情,“下不为例,舅舅。”
*
神策军的大部队距离昀城并不是很远,所以张奕才能抽时间出来走这么一趟。
他原本与荀少琛约定商量一些密报的,刺激谢锦依也是主要目的,他不允许自己的外甥被一个女人影响心绪。
说完女人的事,舅甥两人仿佛没经历刚才那段不愉快一样,又重新说起正事来。
张奕心中十分惊讶,又有点欣慰,心想这些年的栽培还是值得的,哪怕心里有女人,但也终究还是个做大事的人。
因此,尽管荀少琛没什么宽慰和保证的话,但谈完正事之后,张奕的脸色反而是好看多了。
谈完事之后,张奕又匆匆离开。
荀少琛坐在案桌前,心腹梁潇已经候在门外,显然是公主那边已经无大碍。
“梁潇。”
梁潇马上进来:“大将军。”
荀少琛:“她如何了?”
梁潇:“回大将军,程先生说公主暂时大碍。因为公主被程先生用了点迷药,如今还在昏睡,大概一个时辰后能醒过来。”
他按照吩咐,拿着回生丸赶去程方等人身边,趁着程方救治的时候,他也从侍卫那边打听了前因后果,将张奕与公主之间的对话记下来。
于是,先说完公主的身体情况后,梁潇又将问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荀少琛静静地听着,听完后也没说话,梁潇垂首等待指示。
半晌后,荀少琛缓缓地开口:“把后院的侍卫都换了。另外,告诉陈恪,我不追究此次过失,但若是一个月内再没结果,让他提头来见。”
“是,大将军。”
吩咐完这些之后,荀少琛这才往后院走。
*
后院,房间外。
程方倚在廊下,已经等了挺长一段时间,终于等到了荀少琛。
荀少琛停在她跟前,温声道:“有劳程先生。”
程方:“真想谢谢我,就少让人家吐血。”
荀少琛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程方轻嗤一声,也懒得揭他的短。
这男人从一开始时,就每每都将那公主激得心情大起大落,前阵子刚有点好转,也没能坚持几天,今天就又整个大的。
她又道:“公主如今只是暂时无大碍,若是醒了,只怕又要急。我建议先用一段日子解忧散,否则一直这样情绪不稳,她也没多少口血可以吐。”
解忧散是给疯病之人常用的药,服用后会安静很多,也会出现嗜睡的情况。说白了,就是让人神思恍惚,无法集中精神。
荀少琛想了想,问道:“可此药用多了,不是会影响心智?”
能让疯病之人不发疯,若一点其他害处都没有,这世上就不会还有这种病人了。
这药的配料不算稀有,所以这药也并不难得到,但大夫使用时都十分谨慎,甚至有的大夫是不愿用的,生怕一失手,就把人弄傻了。
不过也有人觉得疯得厉害的人,跟痴傻之人也并没有太大差别了,都是无法正常与人说话的,痴傻的还脾气好一些。
荀少琛心道,星儿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既不是疯又不是傻,为何要用这种药。
“自然不会多用。”程方说着,又反问道,“还是说你宁愿她吐血伤身?也行,你说了算。”
荀少琛皱了皱眉:“我并无此意。”
他毕竟不精医术,虽然眼下没有其他缓解的办法,但他还是不太想用解忧散,于是道:“先等她醒来后看看情况再决定,现在可以先暂时用点安神香。”
安神香是安神精心之用,虽然效果不像解忧散厉害,但胜在温和无害,许多富贵人家心中烦忧,也爱用这类香。
程方点点头:“也行。”
她顿了顿,又道:“病情反复也会损耗身体,我看她这段时间本就心绪不宁,今天被那什么张大人一激,已经是有点不想活的样子。”
荀少琛脸色一冷:“程先生多虑了。”
程方点点头:“那最好是。”
她等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确认用药,如今已经确认过了,也告诉了这男人不能再刺激公主,算是尽力了,于是很快就退下了。
荀少琛走进房间里,若云若雪和花铃都在。
见他来了,若云若雪规规矩矩地行礼,花铃心中对这男人自然是恨的,但如今情况由不得她,只得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荀少琛:“点上安神香。”
若云:“是,大将军。”
榻上的少女仍在昏睡,荀少琛坐在边上,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把手伸进被子中,握住她的手。
是暖的,活人才有的触感。
荀少琛心中稍稍踏实了些,朝身后三名侍女低声道:“你们先退下。”
余光里看到榻边那把笑离刀,他又道:“把这刀拿走。”
花铃见到他手里的动作,眼中恨恨,若云若雪见她不动,干脆两人各自一边,将她夹了出去。
荀少琛微微垂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锦依的手背。
他看着她,慢慢陷入了回忆:这种他在榻边等星儿醒来的情形,在星儿小时候也时不时就有过的。
小孩子总是容易发热的,尤其是她本就不是个安静的,调皮得很,只要还能站起来,就必然是到处乱蹦乱跑的。
染了风寒发热,就只能弱兮兮地躺在被窝里,但仍是不安生,闹腾得很,要谢云贺陪,还要他陪。
睡觉前要见到他们,睁眼时也要看到他们,不然就闹脾气不要喝药。
他当时陪在旁边的时候,既没有想着舅舅与国仇家恨,也没有想着府里谢锦焕的捉弄陷害。
那时小姑娘睡着时和瓷娃娃一样,漂亮,安静,看起来就难得的乖巧,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他只顾着看,什么也没想,竟然是难得的平静。
同样是差不多的情形,可如今星儿若是睁开眼,只怕是不想看到他……
荀少琛正想着,谢锦依就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目光慢慢凝聚,落到他脸上。
因为之前她在睡觉,所以房间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灯,尤其是罗帐这边,更是略显昏暗。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少女那双本该黑亮的大眼,显得愈发深不见底,没有半点亮光。
荀少琛想抽手已经来不及,但他见她似乎没有察觉,于是他只不动,免得她发现后又要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锦依尽管脸上还没什么表情,但正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抽回手。
荀少琛没有阻止,将手抽了出来,沉默地将那处被子边抚平,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谢锦依并没有在意这些,仍是看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问:“荀少琛,重锐是已经死了吗?”
荀少琛自然是恨不得重锐死透了,可他知道,此时不能将这句话说出来。
荀少琛缓声道:“还没有。”
他不知道重锐是死是活,只是如今楚军还没搜到踪迹,那便当是还活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竟然也有盼着重锐没死的一天。
谢锦依仔细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看进他心里,想要看清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男人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显得愈发温柔,然而她早就知道这都不过是表象,在他披着这副模样与她说话时,他的话根本没有一句是可以相信的。
他也曾经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目光,说喜欢她,说会永远对她好,说会为她处理好政务,让她不用担心。
可全都是假的,都是谎言。
谢锦依眼中浮起雾气,声音又轻又低:“你总是在骗我。”
荀少琛看着她这模样,心中隐隐有一丝火气,但还没成气候,又被她那滚烫的眼泪浇透,没有火,但心头被烫得缩成一团,又酸又疼。
“那你想听什么?”他忍不住反问,“想听我说重锐死了,然后呢?然后你又要像前世那样寻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明天还是中午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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