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我劝你别这么做(捉虫)
除了老婆孩子外, 李工现在最愿意瞧见的人就是周秋萍。因为只要周经理一出现,要么给他送钱,要么还是给他送钱。
前者指给他投资, 后者是说给他拉客户。
比方说现在, 这位王主任是第3趟来了吧?虽然每次买的卡拉OK机都不多,爆米花机也就只买过一回, 但压不住积少成多呀。三台五台的要, 一个月下来也有十几台呢。再来百十来个王主任,那又是一两千套卡拉OK设备。
那可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李工笑逐颜开,大方表示仓库里的卡拉OK设备王主任看上哪套就哪套,绝对没问题。
等仓库保管员去给客户拿货的时候,李工就找周秋萍说话了:“那个许主任,你别管他, 这人就那德性, 肚子里没半点墨水, 就会指手画脚。”
说来真是讽刺,这种人居然也能当上干部, 而且官职还不小。
周秋萍笑了笑, 打马虎眼:“都是同事, 没什么好说的。”
李工看她的确不像真生了气,也乐了:“对,跟这种人不至于。刚好你来了, 我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下,就是年中分红的事。”
周秋萍愣住了:“这才6月份啊, 年终还早呢。”
“就是年中啊。”李工诧异, “上半年快结束了, 要发年中奖的。不然怎么过下半年。”
兵工厂就是这规矩。
往常工人们在厂里领钱, 现在他承包了车间,当然得负责给大家发钱。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跟周经理结清红利。
“这几个月,我们一共卖出去25,347台卡拉OK设备,哦,如果加上王主任要的这几台,那应该是25,352台。按照咱们说好的,你应该分到了红利是5,046,400元。”
这个数字,李工应该嫉妒的,足足500多万啊,简直能吓死人。
要知道周秋萍最初投靠他们车间的钱也只有200万。相当于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她不仅收回了成本,还净赚了300万。这种投资回报,足够让世界一流风投大佬垂涎欲滴。
但李工真的一点儿也不嫉妒。相反的,他还有点羞愧。
理由很简单,因为卡拉OK设备的客户基本都是周经理拉来的。且不说几个省的总工会突然间集体对卡拉OK设备感兴趣,拉来了成千上万的工会代表考察,留下了数万的订单;就是在海城报纸上打广告,引来当地卡拉OK厅购买设备的事,也是周经理给他出的主意。还有现在供销社连着的农民和乡镇企业这一块,同样全是周经理一手操办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实际上干的是白工啊。
家电行业的销售提成真的不低,那些灵活的南方企业,即便市场并不艰难时,也会给3%~5%的提成。碰上新产品,碰上销售困难的,那个比例可以直接往10%以上跑,下手相当狠。
如果按外面的规矩来,光是一个销售提成,周经理一台卡拉OK设备就远远不止只拿200块。现在人家不跟他算这个,白给他拉客户,只收当初分红的钱,他要是再眼红人家,不是摆明了不要脸吗?
周秋萍倒是被震住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卡拉OK设备挣钱,也清楚这段时间销售势头很旺盛,车间三班倒就没停下来的时候。不过500万的分红还是让她狠狠吃了回惊。
这钱来得未免太快了。
早知道这样的话,她就继续收国库券了,还能多发一笔财。
看来后面可以灵活对待。顾客有国库券就收国库券,没有的话那就直接收钱。
毕竟500万也不经花,不过是1000多台彩电罢了。
周秋萍深吸一口气,强行摁住心中的激动,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李工。你可真的得给你自个儿还有大家伙儿多点笔奖金。”
李工笑道:“我想好了,除了上交的利润和留下来扩大生产线的钱以外,剩下的100万,我全给工人们分了,让大家也尝尝当万元户的滋味。”
周秋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你认真的?”
“那当然了。”李工点头,语气自豪,“财富都是工人创造的。搞承包,就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钱肯定要工人们分啊。”
周秋萍摇头,郑重其事道:“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李工瞪大了眼睛,有点失望:“周经理,你难道也认为工人就不该多拿钱吗?你给店员们发的工资就挺高的呀。”
像餐饮店,200块钱一个月。别看表面上比不上肯德基月薪260的标准。考虑到肯德基作为合资企业,享受“两免三减”(两年免税,三年减税)的优惠政策,人家光是省下来的税钱就不知道是多出来的60的多少倍了。
周秋萍摇头,认真道:“你这边和我那边的情况不一样。兵工厂是国家单位,而且你承包的只是一个车间,而不是全厂。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单你们车间的工人收入高,你让其他车间的人怎么想?大家都在一个厂干活呀。你们一枝独秀,厂领导的压力会很大,其他车间的负责人同样也落不了好。而且你们各个车间还有合作,有些零部件就是其他车间提供的,对不对?要是惹毛了人家,人家稍微给你使点绊子,你后面的活还怎么干?”
李工张了几下嘴巴。他给工人发钱,还发出错来了?劳动者创造的财富,本来就该分给劳动者。他们不拿钱,难不成还要给尸位素餐的人?
周秋萍无奈:“李工,咱有一说一。这劳动者的概念不能太狭隘。对我们这个车间来说,工人和工程师就是一线劳动者,根本不存在后勤,是不是?表面上来看,后勤不创造任何财富。但是,后勤不干活吗?后勤就没为你们车间服务吗?不管发劳保用品还是宿舍的维修,不都是后勤的事。那你发钱的时候考虑到后勤了吗?还有工会,组织活动,厂里的卡拉OK大赛、乒乓球比赛,是不是都是他们组织的?你们车间有没有人参加?他们是不是服务了职工的文娱生活?发钱的时候,有他们的事儿吗?再说了,你们工厂是个大集体。工人能够安心的三班倒上班,托儿所、幼儿园乃至小学中学,是不是承担了帮忙管理照顾孩子的责任?咱也不说虚的,光一个托儿所的费用,外面街道办的收取的价格是不是你们内部的2~3倍?还有卫生室和医院,是不是对工人只收取少量的药费而已?病人掏的钱根本不足以抵消人力物力的成本。那这中间的差价又是谁在补?还是工厂出钱啊?车间之所以红火,三个原因,一个是生产的产品刚好满足了市场需求,卖的好。另一个是工人、工程师们都特别积极,忘我地扑在工作上,生产效率高,能够满足订单需求。还有一个其实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工厂作为依托,让车间能够拥有充足的原料进行生产,同时保障了大家的后顾之忧。否则车间的人一边忙工作,一边忙生活,那绝对能把人活活拖死。这些,你不能不考虑呀。”
李工有些惆怅。
作为专业技术人员,他其实并不是管理者。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也许不应该操心工厂的管理问题。但他真的厌烦工厂懒懒散散的作风。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兵工厂,当初那些意气风发的工人,都到哪儿去了?
现在有机会,他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不混日子,好好干活,是有出路的。就算没机会成为正式工,只要努力做事,那也可以过得不比正式工差,甚至还能更好。
人应该凭借自己的劳动不是身份获得相应的报酬。
周秋萍只能安慰他:“那你多给大家发点奖金好了。以前你们厂里效益好的时候,年中奖发多少?现在干脆加一半。”
结果李工被她说的又开始犹豫:“那后勤跟工会是不是也应该发呢?”
周秋萍哭笑不得:“那厂办你也应该发呀,厂里传达上级指示精神不都是厂办的事吗?其他车间也不能落下。平常大家还有合作呢。我看呀,你还是别给他们发奖金了,这种事情搞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
“那总该有点表示吧。”
周秋萍想了想,干脆给他建议:“不如这样,夏天了吗,大家都想吃点清凉解暑的。我知道你们厂的车间里有盐水冰棒发。要不你再给大家添点,一人发个瓜捧回家吧。”
李工茫然:“那我问问农场,农场有瓜吗?”
“嗐,买什么农场的瓜?别花了钱还让大家说嘴,说你成心给大家找不痛快呢。”
为什么有此一说呢?这要跟现在的农场实行的还是计划经济有关系。
虽然全国农村基本都搞家庭联产责任承包制了,但部队农场因为性质特殊,基本上还是实行计划经济的老一套。
瓜农按计划种瓜,一到时间,不管西瓜熟还是没熟全部拉藤,然后改种其他作物。他们是不管销售的,统一由部队的服务社拖走对外售卖。因为果品公司规定西瓜七成熟就能卖,所以摆出来卖的西瓜很多都是夹生的。
这放在六七十年代没问题,那时候物资紧张,买西瓜还要凭票呢。大家买瓜得碰运气,买到熟透了的西瓜当然皆大欢喜,可即便是七成熟的瓜,有西瓜的清凉味,顾客也就认了。
可现在已经是1989年了呀,市场上的西瓜多了去。农民推着车到城里卖瓜的也比比皆是。人家能买熟透的西瓜吃的,为什么还要掏钱买你的夹生瓜?
你花钱请人吃生瓜,你这不是在示好,你是在结仇。
李工犯难了:“那我到哪儿找瓜去?”
部队就是一个小社会,脱离这个社会圈子,又是他不熟悉的行当,他还真是一脸懵。
刚好王主任挑好了他所要的卡拉OK设备,就被周秋萍喊住了:“王主任,我记得你们板桥西瓜挺有名的,很好吃。要不帮帮忙?给厂里拖点西瓜来。现在西瓜是什么价?”
王主任愣了下。
他们板桥的西瓜有名吗?他自己都没听说过。不过好吃是真的挺好吃的,沙壤土多,当然适合种西瓜。
尤其是他连襟,去年从新疆退伍回来的,带了当地的新种子,叫8424还是8442啥的,皮薄汁多,鲜甜可口。
哦!想起来了,上次他过来给周经理带过一只,闲聊的时候又提到现在西瓜不好卖。今年江州周边种瓜的人比较多,西瓜的价格上不去。
没想到周经理居然记在心里了,现在就给他介绍生意。
王主任心里热乎乎的,感觉自己没看错人。
人家就是热心肠,就是够意思。他又没请她帮忙卖瓜,结果一有机会,她就主动递梯子了。
王主任立刻点头,信心十足:“对,我们板桥的西瓜特别甜,谁吃谁知道,不吃才叫后悔。价钱嘛,我给你们按批发价来,5分钱一斤,你们看成吗?”
李工前两天才在服务社买过瓜,7分钱一斤。而且他运气不好,碰上的瓜没熟,吃不出半点甜,基本只有清凉味。
5分钱的瓜,的确不贵。
他点点头,提出要求:“要熟的,不熟我绝对不要的。到时候你的瓜熟了我的瓜没熟,那不是成心制造矛盾吗?”
王主任立刻拍胸口保证:“放心了,我做事你还不知道吗?肯定是最好的。那,你这边要多少瓜?”
李工想了想:“给我来2000,不,2500个瓜吧,厂里差不多就2000号人,每人一只。还有托儿所、学校,总归要表示一下。来了顾客,兄弟单位参观,也该给人切个瓜,这么热的天。对,就来2500只。”
王主任开心得差点没原地飞起。
2500只瓜呀。这个8442还是8224的新西瓜品种大部分都是6斤到12斤重,即便按照最轻的6斤重,那就是15,000斤瓜,能包圆三亩地的产出了。
他连襟总共种了10亩瓜,现在1/3的产量都有销路,他能不替人高兴吗?
再说西瓜也有早熟晚熟的,把这一茬瓜吃完了,人家吃着好,下一茬瓜的销路不又有指望了。
他立刻点头答应,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回去就组织人摘西瓜,明天,最迟后天,一定给你把西瓜运过来。”
李工还关心了一句:“你有车吗?要是没的话,我看就干脆让他们送彩电的时候,顺带给我捎过来吧,我跟厂里打声招呼。”
这就相当于直接去田头买瓜,给的却是批发价了。要知道现在田头收瓜的普遍价格一斤是三分钱啊。瓜贩子再给零售商时才能上五分的价。
王主任都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周秋萍笑道:“如果你们那边瓜多方便的话,我也占个便宜,给我捎500个西瓜过来。”
王主任差点脱口而出,你要这么多西瓜干什么?再转念一想,哦,周经理的主业不是卖彩电也不是卖卡拉OK机,而是开店啊。
周秋萍又改了主意:“算了,要是有的话,直接来1000个瓜,就要8424的新品种。”
说实在的,这是她重生以来吃过的最甜的瓜,真的很好吃。
王主任眉开眼笑,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您要吃的好,我天天给您送货。”
周秋萍笑出了声:“那估计难,我要的就是8424的瓜。”
说完了西瓜福利的事,李工想起来另一茬:“周经理呀,曹总还要不要卡拉OK设备?如果她要下订单的话,我肯定优先给她做,不过她得先说一声,省得到时候我忙不赢。”
周秋萍哭笑不得:“你自己可以联系问问看呀。”
没想到李工却摆手:“那不行,这是你找来的客户。”
周秋萍无奈:“行吧,行吧,我给你问问看。”
兵工厂的电话可以打国际长途,不过周秋萍不打算占这点小便宜。主要是不方便,还得借用人家的东西。
她不如回家自己打了。
走出工厂时,王主任再三再四地跟周秋萍道谢:“周经理呀,你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实打实的半边天。你这也太够意思了,我都不晓得该怎么感谢你了。”
周秋萍赶紧摆手:“你跟我客气干啥?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们供销社的活呀。”
啊?不是为了他连襟的事吗?
周秋萍一本正经道:“我记得供销社是统购统销,把外面的东西拖到乡下来卖给农民,满足农民同志的生活需要。同时也要收购农产品、手工作品还有中药材兔毛什么的,帮助农民获得收入。这可是你们供销社安身立命的本事呀。”
王主任想摆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以前那是没有私营经济,也不许人做小买卖。农村地区的商品流通基本上只能依靠供销社。现在大家的选择多了去,谁还光盯着一个供销社啊。
周秋萍正色道:“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王主任,农村是你们的大市场。你们在农村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虽然现在搞改革开放了,市场经济取代计划经济,但你们也不能放弃你们的空间。你一步退步步退,后面市场都被人家吃掉的话,供销社也活不下去的。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您看,现在国营厂都有破产的,哪里有真的铁饭碗?”
王主任悚然一惊。
其实类似的忧虑也在他心里晃过,可是被他下意识地摁住了。
他拿来自我安慰的话是供销社这么大的一个单位,这么多职工,要真垮台了,动荡太大了,上面承受不住的。
可仔细想想,他自己都明白这话多么没有说服力。
有什么好承受不了的?国家更大,国人更多。一个貌似庞大的供销社系统放在全国的背景下,根本算不了什么,国家凭什么要保你?
除非,除非你的地位无可取代,你的作用不可或缺。
周秋萍还在边上叨叨:“比方说,像卖农产品,以前你们能帮生产队的社员卖,现在为什么不能帮农民卖呢?他们是可以自己去摆摊子,可一个镇就这么大的市场,能消耗多少?他们也能自己拖出去卖。但大部分农民连拖拉机都买不起,光靠着肩膀挑,又能走多远的路?而且一户农民种的东西少,为那点东西跑那么远人家也不划算。不如你们收上来,然后统一往外面卖,就算收取的佣金少,那也总比没有强吗?这个季节,不管是西瓜还是梨瓜,总归有人要吃的。你们直接从地里收上来,然后卖,可不比贩子过一道手来的强?”
王主任被她说的心动了。
他愿意主动找货源,就代表他在工作上有想法有追求,并不打算混吃等死。
从外面进时新的货源吸引农民购买固然是他们最主要的业务,但帮农民卖东西,也的确是另一条腿。
不能因为公社制度消失了,农村集体散掉了,他们就把自己的活给丢了。
实际点讲,如果不帮农民卖东西,农民手上没钱,光依靠镇上的几家工厂工人来掏钱买东西,他们这个供销社又能发展成什么样呢?
这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好我好才能大家好。
王主任夸张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周经理呀,你提醒我了。要不这样,其实我们板桥的梨瓜也不错,闻着就能闻出香。回头我再给你弄1000斤梨瓜过来,你看成吗?”
周秋萍啼笑皆非,这人领悟能力也太强了吧。
她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行吧,行吧,你给我弄过来。只要质量好,以后咱们就长期合作。”
部队农场的架子实在太大了,作为掏钱的人,她不打算继续捧人家的臭脚。你的服务不到家,你的质量没保证,你都不把我当回事,我凭什么要给你脸?
没有王屠户,难不成我还吃带毛猪?
周秋萍回了家,看看时间,拨通了给香港的电话。
可惜这话她运气不好,曹总在开会,苏珊礼貌表示她也搞不清楚会议究竟会什么时候结束。不过她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曹总的。
周秋萍只能跟对方道谢,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曹敏莉正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
这个6月,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北京,香港也不例外。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美国不打算放过北京,5号宣布了制裁,今天把措施都说出来了。军事和政治层面的我们可以不管,但是请注意这一点,推迟国际金融机构向中国提供新的援助和贷款。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全面的经济封锁。如果我们继续扩大在内地的投资,那将来会非常危险。我建议立刻停止和内地的合作,没有必要冒这个险。欧洲只会跟在美国的后面,他们一定会采取相应的措施作为呼应的。现在已经有外资企业撤出,我们的动作不能慢。”
曹敏莉面容沉静,声音也平和:“正是因为外资大批撤离北京,所以对我们来说,对整个香港的商人来讲,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市场已经在那里了,并不会因为卖方消失,买方就萎缩。如果我们能够取代他们,那么我们将会迎来历史上最大的辉煌。……”
可惜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父亲打断了:“好了,暂时缓一缓,关于内地的这一块放一放,不用急。”
曹敏莉急了:“这个我们不能放松,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