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见郑书记不说话, 赵然心里也忐忑,但转念一想, 现在这局面不就是林初平给的提议吗?赵然对林初平很有信心, 于是他重新深吸一口气,刚打算继续说话,郑书记就开口了。
“嘉玲啊, 你不是说想缝被子找不着顶针吗?红芳年轻眼睛好,你让她帮着找找。”
郑夫人起身,笑呵呵的带张红芳离开客厅。
她俩一走, 郑书记又开始夹菜, 他沉声说:“你继续说吧, 我在听。”
是句废话,但好像又不是。赵然咧开嘴, 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觉十拿九稳了。
赵然:“要想把步行街管好,又不让政府形象在人们眼中太差, 最好是能找个中间人。”
“中间人?”郑书记跟着念叨了声。
赵然见他有兴趣, 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是啊,这中间人还必须要有能力, 能镇得住那些宵小之辈,让他们惊让他们怕,只有惊了怕了, 他们才不敢在摆摊上动歪心思……”
这些都是林初平教赵然的,这会儿赵然几乎一字不落地背出来,用不着他费心思组织语言之下,赵然就有多余心神来观察郑书记听时的表情了。
郑书记嘴中慢慢咀嚼着菜, 他两眼放空, 似乎是在看盘子里的菜, 似乎又在看别的什么。
“嗯。”许久,郑书记才缓出这么一声来。
又过了几分钟,这几分钟时间里,赵然感觉无比漫长。
终于等来郑书记开口了,他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赵然摇头——林初平没跟他说啊!
郑书记又不说话了,直到新闻联播结束,赵然都没等到郑书记一句。
郑夫人带着张芳华出来了,她笑盈盈的,说:“红芳妹子手巧啊,直接帮我把小被子缝好了!”
一场家常饭终于结束,出门后张红芳才小声说:“没吃饱……”
赵然刚也一直提心吊胆着呢,这会儿听妻子这么一说,他顿时也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他拉着妻子仰首挺胸:“走!带你吃炒粉去!”
炒河粉是最近才在西田市开的小吃,据说是打南方引进来的,还挺好吃。
接下来两天,赵然都再没得到郑书记的任何联系。
就在赵然思考怎么让林初平打消这个不靠谱主意时,传说中的曾宁的干爸又来西田市了。
赵然赶忙联系打听宅子里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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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直到冬天,郑书记还是稳坐西田市**的宝座。
没调走!
赵然坐在林初平对面,简直就不能相信:“怎么就没升呢?”
林初平失笑:“升走了再来个新的,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呢,你怎么还盼着郑书记调走?”
赵然脸色奇怪:“不是都说要升了吗?”难不成是他那席话,导致郑书记没升?那要真是这样,罪过可真就大了!
林初平端着搪瓷缸喝茶:“捕风捉影的事儿当不了真,公告没正式下发之前,究竟动不动都说不好。”
赵然:“……”郑书记亲口的话,怎么就成捕风捉影了?
林初平见赵然那模样,就猜到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笑着说:“应该是有人在郑书记跟前捕风捉影。”
重生前郑书记就在西田市足足待了十几年,他是淮省人,却被调到位置比较偏远的山城西田市,在这边一坐就是那么久,也就说明郑书记政途背后并没有贵人帮扶。
一个普通的市书记,能在五十岁之前坐上这把椅子,就已经非常之难了,要是仅凭这么一件政绩就想往上挪动,显然不大可能。
赵然脸上木木的:“哦——”
一会儿,赵然又忍不住了,问:“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么一问,让林初平也迷茫了。
“是啊,接下来……要干什么呢?”林初平望着门外蓝蓝的天空,一时间他也迷茫了。
自打重生以来,林初平满腔抱负,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从路边摊做起,快速打开西田市小吃市场,甚至还把串串香在旁边五座城市都开遍了,渐渐把他们林记的招牌打到省里去……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可林初平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开始,林初平是以为自己过不了眼睁睁看着曾宁重蹈上辈子覆辙心坎儿,他想办法想赵然把曾宁婚姻的不幸传到曾宁母亲于萍耳朵里。
可让林初平想不到的是,于萍竟决绝至此,知道女儿婚姻不幸后,她连问都不去过问。那么,作为林初平,他有何立场去帮助这个不幸的女人呢?
再往后,林初平心里很清楚,高记串串香的卫生状况不佳,容易让人吃坏肚子,可现在这个时候人们对食品安全卫生几乎没有任何概念,联系高校讲师的事,也一直都没有回音。他只能当个马后炮,给那两个赤贫家庭捐些钱款治病。
再后来,跛财的兄弟陆续出狱,马上跛财也要从监狱里出来了,林初平很清楚,若是不给这些人一个良好的工作,他们很可能因为社会上他人对他们的鄙弃不屑导致他们再度走上犯罪的道路……林初平尝试想给跛财他们一个新生的机会。
可失败了。
“是啊,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望着明天就要变成1998的天空,林初平陷入了彻彻底底的迷茫。
对于林初平的重生后的新人生来说,1997年是个乏善可陈的一年。
但对于整个林记来说,1997年开年,林记就进入逐步腾飞的第一步阶梯。
这年春天,林记正式引入加盟战略,在西田附近五市招来大批加盟商户,这些加盟商给林记往外的扩展带来了初步的根基。
夏天开始,林记开始正式派人到这五个城市经营林记直营店,依靠前期加盟商的影响,快速在五个城市站稳脚跟。
秋冬时候,去夜校读书进修的员工利用他们在学校里学来的知识崭露头角,使整个林记的财务状况焕然一新,而后面去读工商管理的几个员工,更是学以致用,在管理岗上同样表现不俗。
读书的好处开始在林记员工内部流传开来,不少员工在工作之余,都有了去读书去进步的念头,林记员工内部精神面貌也在不断变好。
整个97年全年,光是三农场的净利润,就高达180万元!而与此同时,资产也在快速增加,比如农场里面的冷库、10辆货车、2辆面包车、包括西田在内6个城市一共57处房产……总资产加起来远超300万。
而在这一年,三家农场全部员工加起来,也第一次突破1000人大关,朝着1500人迈进。
还有林岗镇上其他农场,一方面他们自己的蔬菜联盟也在不断给他们创造利润,另一方面,把肉菜卖给村西农场成为他们的新选择。
林岗镇上的农场收益高,也吸引来原本去其他乡镇打工的都回来了——在家门口就能找着不错个活计,还出门干嘛?
要是真有大志向想赚钱的,直接跟着村西三家农场去市里,或者狠狠心再跑远些去定云、去建泰!
特别是今年林小欢那熊样儿,那瘦小劲儿还要装样子穿西装呢,就跟麻杆挂衣裳似的。不过,别说,林小欢一手拿公文包,一手拿大哥大,还真有个领导范儿呢。
就连赵芬那婆娘,听说也在筹划明年开春去市里买房呢。啧啧!
更别说王倩那几个丫头了,读书出来就是小领导!比她大得多的胡霞和刘晓娟都得给她报账呢,据说这丫头竟连县城报社里的编辑都瞧不上了,过了年她还要出门哩!
这个虎年春节,家家户户办得比上一年更热闹,黑子弟弟也有生意头脑,从县城里批发了一批大红灯笼,摆在村口大牌子下面卖。
别说,卖得还挺好,林初平去金安农场,在村子里走过,几乎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上红灯笼了。
大牌子下面,之前总集结着纳鞋底的妇女们也少了许多,只有十三婆这样年纪比较大干不动的,才在这儿坐着,不光是老婆子们,老头比例也挺高。
这些老头老太太们最近话题可不聊什么东家媳妇跟婆子吵架,西家婆娘跟丈夫干仗的了,他们现在聊天可攀比着呢!
攀比什么?
比谁家的儿子女儿中用呗!
“我家大儿媳在三农场上班,年底领了好几百的红包呢。”
“我家小儿子跟着欢子一起出差,一个月就好几百呢。”
“我外甥也申请到读夜校的资格了,林初平还资助他一半学费哩,出来就也是高材生。”
“……”
“嗐!我远房有个表亲,她想把闺女嫁到咱们林岗来,你们谁家缺媳妇的?她那闺女高大白净屁。股圆,我瞧着是个生儿子的料……”
那人自夸半晌,见没一个搭理她的,一问才知道,各家儿子闺女现在眼界高了,都不着急结婚啦!
“唉,不结婚咋能成啊?”
王倩路过,就被七婆拉住,把她上上下下训一顿,她听了半晌才闹明白,是催她赶紧结婚呢。
“我暂时还没那想法,”王倩抽出被七婆拉住的手,道:“我们小东家还没结婚呢,他比我还大三岁,他都不急,我急啥?”
说完,王倩转身就走了。
这个春节,高继东感觉特别不自在。
问是什么原因?
答曰:怎么什么人见了他,都要给儿子说亲?
最让高继东为难的是,儿子还说现在一心扑在事业上,没心思结婚。
一面是逢人就拉着他要说亲,另一面儿子根本就不愿,高继东也发愁啊,无奈之下,过了初六他就想出门去巡查各地的加盟商和直营店了。
初六,林初平就去市里一趟,拎着两箱礼品去给跛财拜年。
没成想,开门的竟然是陈小翠。
陈小翠见是小东家,她也有些不自在了,把林初平迎进来,又倒上一杯水,她就屋里面的跛财喊了句:“我先走了啊!”
说完,陈小翠就别别扭扭地走了。
林初平瞧着奇怪,当初只是让两人演演戏,这还假戏成真了?
屋里,跛财正拿着个吸铁石到处翻被子,见林初平,他解释:“刚在装被套,针突然找不见了。”
刚说完,吸铁石上就吸着个针尖尖儿。
这时候,林初平才看到跛财如今模样。他是8月份出狱的,头发中间又被他剃过,到现在只是青青发茬,胡子没刮,显得他邋里邋遢的,跟进去前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地老大模样天壤之别。
跛财笨手笨脚地尝试性缝了两针,歪歪扭扭的,他干脆撂一边儿不整了。
两人坐在客厅,跛财从柜子下面拉出一箱汽水,拆开崭新包装,拎出两罐,打开易拉罐放在林初平面前:“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林初平笑了下:“来给你拜年。”
跛财半晌鼻子里才哼出个“嗯”,接着他便沉默了。
林初平又问:“听说,你最近还是一直没找到什么活计?”
跛财摇摇头,闷头喝汽水。
这时候,过年走亲戚时,汽水跟米面粮油一样,都是硬通货,要是能来上一箱健力宝那才叫一个倍儿有面子呢。
跛财他们出狱后一直没找到营生,一直靠接济暂时过日子。跛财是个重义气的,钱是一直都给他让他负责分下去的,现在瞧瞧他这屋里仍是家徒四壁模样,估计大都是分出去的。
手里紧张,那他这一箱汽水若是往外折价卖,也能卖个三四十块钱,但他直接把崭新一箱汽水给拆了,可见对林初平的重视。
林初平摸出三千块放在桌上,跛财看着一沓并不算厚的红钞,又沉默了。
“最近千万别惹事。”林初平认真道。
跛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究竟要我们等什么?”这几个月来,他陆陆续续已经收了林初平不少钱,却一直没给他办任何事。
林初平笑道:“对你们来说,肯定是好事儿,我断不会坑你们的,放心等着吧。”
跛财闷了半晌,直到肩膀被林初平拍了两拍,他瓮声瓮气:“确实没坑我们。”
他说这不是反话,实打实的。若不是他当初那救人计划,把那群花季少女们给救了……庭审那日,那些鲜活的女孩儿们全都来了,请求法官给他们减刑。说实话,那会子跛财他们一群汉子们,真落了泪。
也是看在救人有功的份上,跛财一群混混们才被轻判,后来他们在狱里积极接受改造,跟就跟林初平当初说的那样,短的几个月就出来了,长的也不过一年多。
在这点上,林初平确实没骗他们,没坑他们。
可他们在狱里蹲几个月一年多,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在狱里好歹还有份事情去做,出来后什么都做不了。
林初平拿了钱,交代了话,就起身走了。
跛财一拐一拐地送走林初平,他回来坐在椅子上面对破烂茶几上的那一沓钱,又陷入了沉默。
跛财出来后,才意识到这个社会对他们存在多大的歧视。跛财也想过去找一份工作,但要么人家直接把他拒之门外,要么就是对他阴阳怪气,跛财受不了那气。
曾经,跛财和他兄弟们也想过,要不就直接干回老本行吧!
可陈小翠拉住了他,林初平也给他们送来嚼用,顾着他们的吃穿住用,可天天这么闲着就跟当猪有什么区别?不光是跛财,他的一干兄弟们也都快坐不住了……
林初平从跛财那边出来,说实话,他也没什么耐心了。
可跛财当初是他劝说自首向善的,他现在重新改过却仍不能被社会认可接纳,若是没有个合适的安置办法,接下来要是还走了老路,林初平是绝不甘心的。
所以,他一直都想把跛财安置成之前给赵然讲的“中间人”,他去直接管理西田市的步行街,政府把管理工作承包给他,他有了明面上的工作,也算是拾起之前的老本行。
可郑书记一直不松口,林初平也没办法,只能让跛财他们继续等下去。
林初平去往最近的一条步行街。
最近,因为附近城市小吃市场逐渐崛起,陆续都在发生食品卫生问题,不少城市都在派人来西田学习管理经验。
其他城市的人来学习,那西田市这边肯定要以一个良好的状态展示,而西田市的路边摊管理已经实施一年多了,许多人都渐渐疲了,开始钻空子了。
这么一来,城管和小贩之间的冲突就越发激烈,林初平到时,正好就瞧见一群城管在教育两个摊贩,但摊贩应该是被管多了,他不耐烦得紧。
可城管除了劝说训斥,又没有别的办法,城管队长气得直掐腰,他叫来身旁实习生:“开个罚单!”
两个小贩突然又不舍罚款,赶紧求饶认错,并且快速把路上扔的垃圾捡起。
目的达到了,城管招招手,示意实习生不再开了。
结果他们一行城管刚抬脚离开,身后那两个小贩就朝他们背后吐唾沫小声咒骂,声音不大,但这会子步行街上人少,他俩动静就十分明显了。
“你们再说一遍?”队长扭过来,火冒三丈。
俩小贩根本不认账,他们笑嘻嘻地反而说:“队长你听错了吧,肯定是耳朵聋了。”这简直就是对他们城管明晃晃的挑衅!
可他们公职人员又代表政府的形象,不能跟老百姓一般见识。一队人憋了又憋,把气憋回去了。
林初平在一旁冷眼瞧着,他心底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发生城管和小贩的冲突事件,到时他再推荐跛财上任,便是顺水推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