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姐,这是这一个月各个铺子送来的账。”
云娘把东西分类整理得井井有条,让乔娇不需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费心。
在七年的时间里,乔娇成功策反了云娘,在她的有意扶持之下,云娘已经成长到能够全盘代替忠伯的地步。
而其中莫大的功臣……
乔娇低着头,状似无意地提到:“今日是小萝七岁生辰,你早点回去为她庆生。”
提到自己的二丫头,云娘露出一个笑,她与大郎原先只有一个女儿,忠伯心里本就有所芥蒂,而这种情绪在丈夫死后变成变本加厉。
当怀着二丫头的时候,忠伯对她格外上心,什么都是给最好的,但嘴上却是不停念叨着自家“孙儿”,在那时她就深深恐惧起来……要是,肚子里还是个丫头该怎么办?
女子在家从父,出家从夫,而丈夫没了,又无儿子,忠伯便成了最大的那一个,她只能够把不安深深地藏在心里头,不敢表现出来。
那日被忠伯压着签了卖身契,可以说是再添了一把火,而二丫头的出生……才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听闻产婆恭喜得女的那一刻,忠伯浑身的气力好像都在瞬间被抽空了,脊背更加弯曲了,甚至连看见乔娇的时候,都不带上任何情绪。
就像在那一刻,就此死去。
乔娇知道,从此时开始,忠伯已经再无威胁了。
但她不介意多把一个人拉到自己的阵营。
就算忠伯之后重新振作起来,接受这个事实也再无挽回的余地。
毕竟他也没有名头来恨自己。
她可是大方地把掌管乔府的权利交给了云娘,继续给予他们家族信任的表现。
就像当初他对自己所做的一样,她所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对了,”云娘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件,“这是五殿下寄来的。”
乔娇看着抵在自己手边的信封,轻轻蹙眉不耐地停下手中的笔。
云娘也不知道为何乔娇对五殿下如此抵触,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姐,你好歹拆开看看,虽然这话会让你不高兴,但奴婢还是要说,乔家这些年的安稳日子可多亏了五殿下。”
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从未宽松过,若没有裴湛坚定的态度,她一路走来绝对会比现在困难得多。
乔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那又如何。
乔娇垂下眼,低声喃喃道:“都是假的。”
黄粱一梦,不过如此。
“嗯?”云娘隐约听到了乔娇说了一句什么,可回头看去发现乔娇一如既往地低着头,姿势未变,心下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接着房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乔娇的动作停下来,支着下巴望着手边的信件出了神,她明明从未回过裴湛的来信,为什么他还能十年如一日地寄信来?莫非他一个皇子没有自尊吗?
这次,乔娇也不打算打开,她把信件丢到了一堆的废纸中,打算待会儿一块点火烧了。
虽然乔娇从未拆开过,但裴湛还是霸道地传递出了一个消息,起码这七年,他还没死,甚至过得很滋润。
乔娇曾经在信中烧出一支金饰。
理好账,按照计划乔娇会选几个铺子去走一趟。
只是在第一间铺子时,乔娇就见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
成衣铺子里头,一干大家闺秀们不耐烦地跺着脚,就像店里头有虫子咬人一般,一边对铺子里头的东西指手画脚,“这都是什么低劣的绸缎,连爹爹大寿时别人送上的贺礼都不如,也就比本小姐家下人穿得好上一点。”
“妹妹你可别这样说。”有人劝阻,可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却是不加掩饰。
“那不就成了,余妹妹可以买些回去给下人做衣裳。”
这话一出,仿佛戳中这些小姐某些笑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而被包围在其中,众星拱月的是乔娇的熟人——沈思雪。
乔娇的瞳孔缩了缩,隔世之感涌上心头,恍惚了一瞬。
身着一袭绿衣,气质超脱翩然,被簇拥着的女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上乔娇的视线。
她站着的地方比乔娇高了一个台阶,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值得自己注意的蝼蚁,很快便回过头去。
乔娇被她装模作样的样子逗乐,假如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为何要带着一干姐妹兴师动众地来到乔家的铺子?
乔家绣庄的客人从来都不是这些名门望族。
乔娇走上台阶,接着她们的话:“那本小姐就在此多谢各位姐姐的惠顾了,庄子里头一共有千百来匹布,就是不知道各位姐姐府里头下人有多少?又准备一人备多少布料?”
其它人一下子傻了眼,闻声看向走近的女子,女子生得极美,一双如娇似媚的丹凤眼,眼尾慵懒地上扬着,可偏生轻扫过来一眼,就能让人心肝胆颤一下。
“怎么了?”乔娇缓缓勾起唇,“各位姐姐难道只是说笑而已?”
这时,一众贵女已经回过神来了,虽然她们从未亲眼见过乔娇,但从刚才的话不难认出乔娇的身份。
尤其在看见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之后,心上的妒忌更上一层,如果之前还是单纯地为沈思雪这个小姐妹来撑场子,那么现在可是真切地多了自己几分私心。
“那可不就是说笑吗?这种货色,连我家下人都不屑。”
掌柜一听这夹枪带棒的话,马上就皱起了眉头,正要插进去说几句话护住自家小姐,就被乔娇一个手势制止了。
这些贵女的手段比起裴湛后院不知好对付多少,乔娇只当在逗小孩儿玩。
“原来只是在说笑么?”乔娇应下。
这时,说话的贵女不由得意起来,这就是身份的差距,饶是自己这般贬低,一个孤女又能对自己做些什么?
还不是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乔娇亲眼看见她脸上变换上得逞的笑容,然后笑眯眯地开口:“那倒是好奇,难不成小姐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来我乔家的店铺取乐?“
“那还真是……有意思啊。”乔娇拖长了声音染上愉悦的笑意,“来着皆是客,若能让小姐们乐呵乐呵,乔家布行的名声也不算有亏。这布行才刚开业没多久,若能有小姐们做客人,算起来还是我等沾光了。”
此话一出,有些人得意起来,以为乔娇是怕了她们了。
可沈思雪却是一下子听出了不对劲,什么叫做“千里迢迢来取乐”,又什么叫做“布行的新客人”?
乔娇这是打算让她们一行人做乔家布行的活招牌吗?
更要命的是,乔家布行的位置的确远离最繁华的街道,她们来到这里,本就是违背常理的事,一旦说出去,心里明镜似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她们是故意找茬儿的。
这样一来,她们贵女的名声可全都败坏了个干净!
显然,贵女们也逐渐回过神来,她们直接震惊了,没想到一个孤女竟敢一点面子也不给她们,就不怕自己家族翻手之间让乔家消失干净吗?
可乔娇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一点儿也不怕她们的报复。
“把哪里的布料都给本小姐包起来。”这时,一道声音开口了。
这一声仿佛把众人惊醒,很快,其他人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比起故意来找茬,还是体恤下人为下人采买名声更加好听。
乔娇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没人想要鱼死网破,对于这个选择,乔娇毫不意外。
除了……
她抬眼望向沈思雪:“沈姑娘意下如何?”
沈思雪一僵,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乔娇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明明自己之前从未与她见过,明明她一直都被养在仪贵妃膝下。
可为何,乔娇就认定了她。
沈思雪冷不丁对上那双幽暗的眼睛,仿佛自己的一切小心思都在乔娇面前无所遁形。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自然也是来采买的。”
“哦。”乔娇语调懒懒地,仿佛不甚在意。
沈思雪提起的心松了松。
可是她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这番话说出口后,身旁的小姐妹们用暗含怒气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明明自己只是来陪沈思雪撑场子看笑话的,如今她认怂了,这可算什么回事?
她们可是名门望族地大小姐,虽然为下人采买东西比起故意找事小肚鸡肠说出去要好听许多,但终究是怪异。
毕竟哪个小姐会去做奴婢的事?
想到今天的屈辱,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决定孤立沈思雪几日,好好敲打敲打她,然后……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些破玩意丢掉!
但乔娇下一句话打破了她们的妄想:“由于数量众多,是小姐们吩咐府上下人来取货,还是由我乔家的下人亲自送上门?”
贵女们:“……”
最后,一场闹剧由贵女们狼狈地留下银两,嘴上说着“稍后让人来取”,飞快逃离结束。
乔娇和掌柜相视一眼,知道这个“稍后”是永远等不到了。
而在三日后,乔娇也知道了沈思雪反常露面的原因。
——裴湛即将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