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头七
乔娇就这样留在了医馆当学徒。
虽然是学徒,但方太医倒没有安排她过多的活计干,只是让她偶尔清点清点药材,毕竟乔娇细皮嫩肉的,怎么看也不像干过苦活的人。
她把药材摆出来翻了个面,地府的东西可没有潮湿发霉一说,只是方太医死板得很,就是要守着阳间的那一套不肯松口。
乔娇算得上是寄人篱下,虽然觉得这活儿纯属多此一举,但也只能照办,只是……
辨认出面前的药材,乔娇伸手,把相互靠近的三昧药材打乱,又各自放得远了些。
这一幕刚好被方太医瞧见了,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它们混起来有毒?”
“我就是服这种毒死的。”乔娇很快地回答,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自己配的?”
乔娇的手顿了顿,垂下眼:“从别人哪儿拿的。”
那时她还在风月楼,楼里不知道怎么地接手了一个医家的女儿,那小姑娘也是脾气倔,老鸨调/教了好几天,让她吃尽了苦头,才肯松口,愿意出来接/客。
只是在接/客的前一晚,她就死了。
一般死去女子的遗物都会上交给老鸨,但乔娇凭着在风月楼一时无双的风头先一步进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太过深刻,像烧着仇恨的火焰。
哦,对了,那些药材还是乔娇捎给她。
在房间里头翻翻捡捡,销毁了所有自己与她有关的证据,最后在肚兜里面找到了被羊肠包裹住的剩余的毒药。
小姑娘的手法妙得很,刚好可以藏到牙齿间。
乔娇盯着它出了神,觉得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够用上,一直没扔。
她本来以为会在裴湛利用自己威胁盛公子的时候服下,但没想到用在了那一天。
乔娇没什么学医的天分,但方太医也不介意,毕竟那个师者门下没有几个笨徒弟呢?
乔娇只管认认真真地学,成不了妙手回春的一代神医,但当个普通的大夫还是绰绰有余。
时日一天天过去,偶尔方太医也会从春风阁的地界带会女子来,那一套说辞还是没变,只是没有那么尖锐。
新来的女鬼心里有鬼,知道他心不喜,又受了恩惠,拿了药后便离去了。而敢与方太医还嘴的,乔娇还是头一个。
而当乔娇学有所成的时候,自然就被赶到了春风阁的地界出诊。
后来她有见到了那天见过的女子,才知道这不是方太医第一次干这种事,不过之前都是在街头就把人截胡了。
“方老头这个老不羞的,可是寿终正寝下来的,这能寿终正寝的人哪有蠢笨的,心里不就跟明镜似的吗,只是心里还过不去那一关而已。”
这地下死于非命的人多,或多或少都带这些病痛,也都或多或少受过方太医的恩惠,否则凭他整日来这里闹事,早就被鬼下黑手丢到黄泉里头去了。
只是,当乔娇知道个中缘由的时候,已经是后话了。
而此时,方太医突然从医书中抬起头来,问到:“你这丫头的头七快到了吧。”
乔娇清点药材地动作凝滞了片刻,垂下眼帘: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快到了。”
。
裴湛是在城墙上找到乔娇的。
裴青的确不是会做出鞭尸那种举动的人,只是把她的尸身转移到了城墙上。
一片片的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没过多久就在她的身上积了厚厚一层,连恬静阖上的羽睫上都是闪烁的细小白霜。
看起来就只是像睡着了。
乔娇是极美的,美中像带着火,带着锋芒……带着血,就像现在一样
永远都艳丽逼人的很,即便是现在。
裴湛头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一腔的热血骤然凉下,持剑的手不由地加重了力道,青筋狰狞暴起,细看之下有着隐隐的颤抖。
“王爷,是乔姨娘了。”
有不识时务地亲卫上前查看,但却没敢上手,只是确定身份后就回来禀报了。
回话的时候,他心惊肉跳,想起刚才的一跪,眉头不吉利地狂跳。
这位爷该不会做出什么事吧?
但出乎所有人都意料,裴湛一步步踏过风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刻的脚印,把乔娇抱了起来,转身往回走。
没有发怒,也没有简单地吩咐一句“埋了”。
余下的众人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在意呢,还是无所谓呢?
裴湛带着乔娇的尸身消失了一下午,就在他带来的属下终于开始稳定不住局面的时候,裴湛又出现了。
他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铲除干净裴青留下的余孽,肃洗朝堂,很快便名正言顺登基成了新帝。
没有人知道乔娇出哪里了。
包括桂枝。
只是去寝宫的宫婢偶尔会在私底下嘟囔,陛下寝宫的熏香又换了。
味道越来越浓重……也越来越难闻。
桂枝没有见到乔娇的尸身,当消息从百里之外的皇城传到丛云郡的时候,已经过了足足七日。
她不可置信地拉着墨云的手,眼睛红红的:“你骗我的,对不对,王爷说过会保护好小姐的!”
墨云没有介意她的失态,任由她嚎啕大哭到昏厥过去。
等桂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时分。
她在床上呆坐了很久,觉得一点也不真实,小姐好好一个人出门,说是回去享福,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夜风吹过压满雪的枝头,发出扑簌簌的诡谲之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桂枝被这动静惊醒,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披着外衣匆匆往外头跑去,等到回来时,怀中抱着一堆元宝蜡烛。
墨云就静静地看着桂枝忙碌,好不容易借到一个火盆,在冬雪未化的夜里点起一把火。
桂枝烧着纸钱,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墨云就站着看了许久,久到肩膀上面都结了霜,才缓缓蹲下身子,往火盆里面添了一把黄纸。
“小姐收不到的。”桂枝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更加绝望的哭腔:“连小姐的尸身都不在,怎么收得到呢?”
小姐她……那么喜欢钱呐。
桂枝大病了一场,等她痊愈的时候,已经是初春了。
裴湛也是这个时候,好像才想起还留在丛云郡的一干女眷,派人护送她们入京。
桂枝也收拾着跟上了。
虽然她的主子早就死了,卖身契也并非在王府手里,怎么看也不该让她跟上,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驱赶她。
大概是她们都隐约嗅到了兔死狐悲的味道。
女眷进宫以后,就被随意打发到几处宫殿住下,又过了几日,有公公来给各位美人封号。
但奇怪的是,裴湛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
桂枝如愿进了皇宫,四周都是富丽堂皇的景色,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尊贵。
可是她此刻却有了一丝恐惧。
她住下这几日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在宫人的口耳相传之中,她知道了,她的小姐就是死在了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中。
桂枝缓缓握紧了拳,暗自下了决心——她要把小姐带回去。
带到老爷夫人身边安眠。
只是令人气馁的是,她再也没有打听到乔娇的下落。
就在此时,失踪已久的墨云出现了。
他依旧是裴湛的暗卫,永远见不得光。
他只是给桂枝带了个消息:“乔娇可能在主子的寝宫。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
桂枝不懂墨云为什么要帮她,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足以让她忽略这点细节。
在墨云的掩护下,她终于见到了她家小姐。
——真丑。
大块大块的紫色斑点布满了往日胜雪般白皙的肌肤,令人作呕的味道是无论多么珍稀的香料都掩盖不了的。
桂枝走近了些,目光落到了她的头发上,忽然心底突然生出恶心的恐惧来。
——那么好看的发髻,到底是谁给她梳的呢?
“看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裴湛撩开明黄的帘子,九五之尊的气势展开,一步步像踏在桂枝的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裴湛与她擦肩而过。
他停在床前,动作熟稔地压了压被角,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黑发,问道:“好看吗?”
桂枝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注意到,乔娇的另一侧地被褥有着微微的褶皱。
那是有人睡过的表现。
桂枝猛地捂住了嘴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直接把裴湛推开,把乔娇从床上抢了过来。
“王爷你放过小姐,好吗,求求您了,求求!”桂枝止不住地磕头,额头处很快就红了一片。
乔娇被桂枝带到地上,脑袋一偏,像失去了骨头一样,柔软得不似活物。
裴湛冷漠地看着尸体,方才触摸过的指尖缓缓收紧,刺入手心。
恶心。
裴湛盯着地上的“东西”许久,下了一个结论,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眼。
他大步离去,冷漠地招来太监:“把里头的东西处理干净。”
太监隐隐听见了里头的哭声,还以为是哪个想要爬床的宫女,正准备杀了了事,却在看清的时候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头发凌乱额间带血的女人抱着一具尸身,到底哪个更加恐怖?
但圣上的命令不可能不听,他们强行分开桂枝,打算把尸体拖到乱葬岗埋了。
趁着夜色,用一辆小木板车运到了荒山上,桂枝还在哭哭啼啼,太监看了心烦,也就允许她做了个简陋的牌位祭拜。
干完这一切,监督着桂枝离开,他们才真正放下了心。
那牌位啊,不过是几根树枝而已,等一个刮风下雨的天气,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一道身影从树后缓缓现身,在看见牌位的瞬间像被刺痛,如同疯子一般徒手去挖土,五指染血而不自知。
当尸身露出来的那一刻,那人双眸通红,透露出无限狠意,咬牙切齿:“乔娇,就算你死也要和本王死在一起!”
乔娇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地府里头待了多少年呢,如果用她身上的银钱计算,她已经有十五万两了。
这攒钱的速度让方老头也忍不住咂舌:“好厉害的女娃娃,看来你差不多可以去提前投胎了。”
乔娇的医术有所小成,正在炮制一昧药材,这步骤简单,还能抽出空来回答老头的问题:“嗯,您老不是早就攒够银两了吗,为何不不去?”
老头摆摆手:“提前投胎占的可是别人的名额,老夫可不干这种事,而且这地府也没什么不好的,留在这里那么多年,医术又精进了不少。”
乔娇扬了扬唇,方太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好似岁月没有在他身上除了医术外留下任何痕迹。
方老头这话当然不是指摘乔娇,毕竟阎王定下了这规矩,能办到自然是本事。
“但是嘛——”方老头躺在藤椅上,摸了一把胡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若是有另外一种奖赏的方法,说不定老夫我还有点兴趣。”
“什么赏赐?”
“重生啊!”方老头突然激动起来:“老夫生前曾遇见一种怪病,患病之人腹部肿大积水,四肢萎缩,同时伴有咯血之症,最后只能痛苦死去。”
“老夫用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可惜那人已经去了,若老夫能够重来,必将补足这一大憾事!”
老头说得激动地从藤椅上坐起来,看了一眼乔娇,却发现她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不由不满:“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重来的憾事吗?”
“并无。”
乔娇回答得干脆,着实把他惊了一惊。
“怎么没有。”他不信。
“没有就是没有,”乔娇平静道:“我生前用尽所有的努力去寻找出路……”
“最终还是逃不过死去的下场,”乔娇顿了顿,“……我尽力了。”
无论自己如何挣扎,在权贵的眼中,终究只是一颗可以随时放弃的棋子,最后还是躲不开被愚弄至死的下场。
后院里面传来药香,二人的闲聊被打断,乔娇从后头端药出来,放入木盒,给东市的主顾送去。
方老头摆了摆手,“去吧。”
乔娇送完这一趟药,看着逐渐丰满的小金库,不由地露出一个笑,快了,很快就结束了。
忽然,乔娇感觉手腕一重,一只精巧无比的羊脂银丝缠边嵌松石玉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手腕上。
她脸上的那点笑意很快淡去,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上扬的眼尾也落了下来。
在地府待久了,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来供奉她了。
而能出得起这种陪葬品的,只有一人。
乔娇摘下玉镯,没有任何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黄泉中。
精致的眉眼只余下一片冷漠和平静。
她伸手摩挲着刚才待过镯子的手腕,胸口不由地难受起来。
真是恶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