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灵堂
果不其然,三日一过,钱府就把钱叶清送回来了,钱府来接人时可是趾高气昂的,恨不得告诉所有人钱叶清是钱府娇滴滴的女儿,由不得赵府的人随意欺侮。若是有那些不长眼的,钱家人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句句话都带着刺儿,句句话都捧高踩低,彰显出钱家的门楣如何高贵,赵府娶了他们女儿就该好好养着,偏要折腾出这些事情来。
可是这次送钱叶清回来,一个个的都像是蔫儿了的茄子,半句狠话也说不出,好像钱氏是一个烫手山芋,巴不得早点脱手。
自己先前甩下的话没了下文,钱府侍从的脸皮被打的啪啪的响,对着赵府的小厮也不再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刚把人撂下,就匆匆忙忙的打马离开,半分时刻也不愿意多待。
钱氏回了院子,赵毅就吩咐除了贴身的丫鬟婆子,闲杂人等都不许来往,概不见客,看好了不许放她出院子半步。若是有谁疏忽了,就自己去领板子,绝不轻饶。
一时之间,钱氏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人人自危,她们可瞧得真真的,钱氏回来时可是蒙着脸的,露出的脸上都是红点子,说没点事情谁信呢,怕是也惹了时疫被遣送回来的。
活该她们倒霉,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伺候人,有了今天没明天,只盼着老天爷开开眼,别让他们这些奴才沾染了这病症,死得窝窝囊囊,好歹老天爷可怜可怜她们。
也只盼着钱氏这会消停一些,她的事情被掰扯了这一桶,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走出去都要矮人一等,处处受人排挤。
但是虽然消息封锁了,但依旧有闲言闲语像长了脚一般跑出来。
流言越传越凶,有的说钱氏也得了时疫,浑身上下都是红斑,要多吓人有多吓人,伺候她更衣的丫鬟都长了针眼。
有的说钱氏得了疯症,在钱府发了病,活活咬伤了好几个下人,连人都不认识了,逮住谁就发作谁,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体面。钱府被她搅得家宅不宁,人人苦不堪言,才只好把人又送了回来。
秋水阁里,黄莺回禀赵月珠道:“小姐,钱氏果然是得了时疫才被钱府送回来的,人人都都对她避之不及,被关在院子里,伺候她的下人都叫苦不迭呢,避她跟避瘟神似的,只怕一个不留神,招惹了她,不是被传染了就是被她打骂,只是我有个一起扛扫帚的姐妹,在钱氏院子里当差,偷偷告诉我钱氏大势已去,已经是油尽灯枯,就等着阎王爷来收她了,两脚一蹬,好去投胎。”
赵月珠眉目中有讥诮之色一闪而过:“她做了这么多恶事,欺上瞒下,男娼女盗,得时疫而亡,也算是便宜她了。不过我看她八成是投不了胎,许是变成厉鬼,生生世世受尽折磨,那才好呢。”
钱氏一命呜呼的消息传来时,赵月珠正在院子里喝一碗冰镇绿豆汤,绿豆煮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熬的绵密软糯,入口即化,再放入碎冰,浇上蜜糖。
那滋味,要多甜蜜有多甜蜜,又是冰冰凉凉的,解暑得很。赵月珠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的绿豆冰沙,搁下勺子,仔仔细细问了一遍。
她接过香草递来的棉布,拭了拭手说:“既然灵堂已经布置好了,那我们就去给二婶磕个头吧。”
香草嘟着嘴,一脸的不悦,灵堂搭好了才来知会小姐,分明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端的让人看了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不识礼数呢。也不知是谁办的差事,哪个院子里的人,没的让人唾弃。
到了灵堂,已经来了几个吊唁的客人,钱家人也多多少少到了几个,女宾正在哀哀哭泣,涕泗横流,眼泪珠子成串滴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与钱氏有多么厚重的情意呢。
殊不知几日前她们还看着钱氏被扫地出门,拦都没有拦一下,甚至还瞧了个热闹,眼下倒是姐妹情深了。
几个男宾眉目凝重,脸上的郁结之气拧成一团,似乎满胸腔的愤懑无处发泄。
钱氏的死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她的病症已是无药可救。但毕竟是流着共同血脉的至亲,他们难免哀伤。
但他们这些叔侄兄弟就算觉得自己几日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但更愿意把钱氏的死推脱到他人头上,以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清清白白,而赵月珠正好是最恰当的人选。
一个面容玉白的公子哥儿一眼看见赵月珠,瞬间眉目无比凌厉,眼珠子一瞪,咬牙切齿,毫不顾忌地道:“赵月珠!你如何还有脸来,姑母就是被你害死的,你应该偿命。”
说话的是钱望的二孙子,钱明的长子,钱烈。
赵月珠冷冷一笑:“这话真是可笑,我什么时候谋害过二婶了,满口饭好吃,满口话可不好说,你可不要忘了,二婶被接回钱府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虽然有些精神不济,但好歹也是个齐全人儿。
在钱府走了一圈,被赶回了赵府,这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不管怎么看,二婶的死都和钱府脱不了关系吧,怎么就赖到我身上了,可容不得你信口胡诌。
这里是赵府,不是钱府,说话还是要有些顾忌,而且二婶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急着甩锅吗,有如此家人,难怪二婶被送回赵府后郁郁而亡,真真是可怜。”
钱烈一时无法反驳,气结道:“你..你强词夺理,妄言妄语,混淆黑白。”
钱明的小儿子钱迅拉住了钱烈,低声道:“此女机敏狡诈,奸滑诡谲,不要与她一般见识,祖父交代的话你忘了不成。”
钱迅然后转头对着赵月珠清雅一笑,说不出的雍容华贵,清风霁月,浊世佳公子也不过如此了:“赵大小姐,我二哥性子急了一些,并不是有意要冒犯于你,还请你谅解宽心,不要放在心上,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说完就一揖到底。
赵月珠澹然道:“这是自然,钱家和赵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结秦晋之好,相互照应扶持,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不为过,二婶若是还在,也不会希望看见我们两家有摩擦,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
说完,赵月珠别有深意的看了钱烈一眼:“不过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是有人借题发挥,我们赵家也不会姑息。”
钱烈被她一看,只觉得浑身凉嗖嗖的,竟是说不出话来反驳。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后悔懊恼自己怎么被一个姑娘家震慑到了,实在是让他不甘,想要再激她几句,衣袖却是被钱迅拉住了,钱迅轻轻摇了摇头,让钱烈不要再惹事。
赵月珠在众人的目光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接过妈妈递来的香,插在了香炉之中。
忽然,外面有人唱道:“首辅大人到,豫亲王到——”
只见钱望与孙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钱望面须白净,看上去精神矍铄,看得出常年浸淫书卷,很是有些读书人的风骨,而且有着身居高位之人的势气。
他面色冷凝,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之中有一丝悲色,上过香后在灵位前站了一会,神情越发悲戚,面上涌现起难以言说的痛意。
仿佛极力隐忍的万般情绪就要宣泄而出,他咬紧了后槽牙,脸上青筋跳动,但终究是一言未发。手握成拳抵在唇畔轻声咳嗽了几下,逼回了眼眶中的泪意。
连豫亲王的寒暄都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冷冷地扫了赵月珠这边一眼,那眼神精光迸射,说不出的锋利迫人。
赵月珠迎上了钱望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偏偏还带上了几许挑衅的笑意,似乎是嫌钱望的怒火不够炽热,非要添一把柴加一把火才甘心。
她就是要如此张扬,钱望能奈她何,钱氏死得蹊跷,钱家矛头直指自己,那又如何,她还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钱府众人么。
既然钱望不会教女儿,那就不要怪她出手教训,出身名门又如何,不过是被标了价码的礼物,不会做人,就要承担后果。
钱望淡淡收回了目光,嘱咐了钱烈钱迅几句,让他们好好待着,不可惹事,就去外面与刚到的礼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迎送往来了。
赵月珠看着钱望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着钱家人呆的久了,接受着他们或仇视或探究或不善的目光,赵月珠再淡定也难免有些不耐,不知是不是多添了一件衣服,身上热气一阵一阵的,脸也微微泛红,便带了香草出去透透气。
走到清风亭的假山边,从假山后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依稀是一男一女,赵月珠可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刚要悄悄离开,却听见那女子说:“王爷,母亲是被赵月珠害死的,您要替母亲报仇啊。”
豫亲王弯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唇畔,低低笑道:“赵二小姐,你怕是糊涂了吧,你母亲是死于时疫,如何就牵扯上赵大小姐了呢,而且我为什么要趟这淌浑水呢。”
赵月敏焦急道:“只要您替我出头,整治赵月珠,我就去劝说外祖父以后为您分忧,助您一臂之力。”
孙萧好像是听见了极为可笑的笑话,沉沉笑了起来:“赵二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若是你三言两语,首辅就能改变心意,那他首辅这个位子坐得也太容易了一些,赵二小姐就这点筹码吗。”
赵月敏似乎有些发急:“我..我..我..不是的。”
赵月珠本想就此离开,免得一会说不清。但还是走到了假山边,张望了那两人。
只见赵月敏神色有些恼恨,孙萧嘴角挂起凉薄的笑意:“如果赵二小姐盘算仅止于此,那本王就恕不奉陪了。”
赵月敏情急之下拉住了孙萧的衣袖,急急唤道:“王爷!你别走!”
孙萧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马上拂开赵月敏的手,脸上已是不悦:“赵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赵月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了喜色和几分骄矜,她踮起脚尖,凑到孙萧耳边低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