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噩梦
再度睁开眼,赵月珠发现是香草在推她,小丫头满脸的惊惶不安,恐惧之色溢于言表,小脸都皱成了一团,眉毛拧在一起,让赵月珠又是心疼又是暖心。
“小姐,你可醒了,刚才可把我吓死了,又喊又叫的,差点都要从板子上摔下来了。小姐梦见什么啦,睡得这么不安生?”
赵月珠吁了一口气,竟发现自己已是大汗淋漓,衬衣都湿了一个透,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没什么,噩梦而已。”
香草嘟着小嘴说道:“那我给小姐倒杯茶。”
香草见赵月珠不愿意多说,只好歇下了心思,她总觉得最近小姐有些不一样了,从前怕苦又怕累,日日抹眼泪,被王家人欺负的很了,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只是一个人默默伤春悲秋。
而现在的小姐,总是和和气气地笑着,眼波清凌凌的,对自己好得不得了,翠花欺负人,小姐也毫不让步,竟是敢拿茶汤泼她,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但她总觉得小姐眼中有了以前没有的光芒,幽深深的,冰凉凉的,让人看不透。
像是那千尺寒潭,笼着看不真切的袅袅轻烟,缠缠绵绵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像是腊月里不畏严寒的红梅,傲立风雪,凌寒独开。
赵月珠一口饮尽香草端来的茶水,她们二人屋中的茶水比白日里卖的还要次一些,入口酸涩,有一股泔水味儿。
但赵月珠喝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愣是把碗底的茶渍也一口饮尽。这点酸涩比上心中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赵月珠在一月前重生了,回到了幼时被赶去庄子上的日子。她因为推赵月敏入水,害赵月敏右耳失聪,二房一干人对大房口诛笔伐,非要给一个交代,不然决计不肯善罢甘休。
赵老夫人是续弦,只有二房赵毅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其他两房在赵老夫人眼里总是隔了层肚皮。
她娇养的嫡亲孙女出了事,心中自然是万分怜惜。
二房夫人钱氏心疼女儿,竟是提出让赵月珠绞了头发当姑子,送去那庵堂里,日日诵经,虔诚悔过。
最后还是赵月珠继母白氏一万个不肯,据理力争,才让赵月珠去了庄子上悔过。
至于回府的日子则是一拖再拖,赵月珠在庄子上呆了一月又一月,吃尽了苦楚。
珍嫂得了赵月珠二婶钱氏的招呼,自是往死里作践赵月珠主仆,缺衣少食不说,还得日日抛头露面叫卖茶水。
放下茶碗,赵玉珠拢了拢黏腻的发丝,漫不经心的提道:“香草,你可想回赵府?”
香草愣了愣,她有多久没想过回赵府了,刚来的日子,小姐整日哭哭啼啼,她也陪着掉眼泪,日日盼的就是老夫人和老爷什么时候想起她们主仆。
但日子久了,回府也成了奢望,也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能记起在赵府中的轻松时日。
但不管再不愿,日子总要过下去,香草一个人做完两份活计,时时要讨好珍嫂换取一点吃食。
香草避着王家人存下几个铜子儿,好让小姐寄封信回赵府。虽然石沉大海,但人活着不就图个念想吗。这是小姐的盼头,也是她的希冀。
但大概人和柴米油盐打交道多了,人也变得有烟火气了。现在香草盼的只是日日有口饭吃,不至于挨饿,回赵府已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想头。
香草突然想起,这个月的信小姐还没写呢。于是安慰道:“小姐是想家了吧,不如写封家书,货郎刘老黑还要在村里歇几日呢。”
赵月珠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若是她没有记错,这月赵府的人就会来接她回去,她要带着这个傻丫头一起回赵府,拿回她们应得的东西。但在走之前,她还要送珍嫂一家一份大礼。
第二日摆茶摊回来,赵月珠依着习惯和香草去后山捡点柴火,挖点野菜,其实后山偶有野兽出没,又躺着好几个坟包,很是可怖。
但对于赵月珠主仆来说,没有什么大的过填饱肚子,因此时常会来此处陶腾些野物。
赵月珠不是心善的人,但看见孤零零的几个坟包,心中也会想起自己的亡母,隔几日就会清理打扫一遍坟包。
香草有些不解的问道:“小姐,我们自己都顾忌不好,又何必去在意这些坟包。”
赵月珠弯腰拔去前面墓碑前的几根杂草,掸了掸碑面上的些许灰尘,有些怅然道:“你看,活着清醒的时候多短暂,终了终了还是一抔黄土盖在身上,长眠于地下,身前身后事都是虚妄。
听说这里的尸骨生前都出身豪门贵族,因犯了错才被草草掩埋于此,没有办法入宗祠,享后人烟火,着实可怜。”
主仆二人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下两人才回村。
京城赵府,门楣上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朱漆刻金的门边是威武厚重的石狮。
菜贩子周二推着一车子蔬菜直奔赵府后门,自有收菜的粗使嬷嬷来取。
周二见赵府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来往人的脸上惶惶不安。
周二堆着笑脸冲着那粗使嬷嬷说道:“小的问嬷嬷一句,赵府里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连个笑脸也没有,犯了啥忌讳了。”
“你可别问了,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个的都提着胆子做事呢。其他的不说,你这菜可是越来越不新鲜了,下回再这样,我可要回禀了罗嬷嬷,再不收你的菜了,你自己掂量掂量着。”
周二赔着笑,连声称是,推着一车被挑剩下的破菜烂叶出了赵府,在没人的地方用力啐了一口:“老虔婆,不就是没孝敬你么,在爷爷面前充数,也不看看自己的脸有多大。”
长房正屋里,金丝楠木拔步大床上挂着紫红的米珠帐帘,床上铺着金丝鸳鸯锦被。
白氏蜷在锦被中,缩成一团,她的小腹隐隐作痛,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难受。
她小产了,但任凭身子如何难过,也及不上她心中丧子之痛的万分之一。
门轻轻地开了,南安伯赵升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看见自己发妻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撩起妻子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轻轻唤了一声:“媛媛。”
白氏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迷茫,聚焦了一会才看清身边人,还未说话,眼角却是滑落了一滴清泪。
“老爷,我们的孩儿..没了..”刚说了几个字,白氏就已泣不成声,咬着被子,哀哀抽泣了起来。
赵升眼中弥漫起痛楚之色,伸手轻拍着白氏蜷曲的身体,动作轻柔中带着小心翼翼,仿佛白氏是琉璃人儿一般:“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莫要太伤心了。”
赵升手指蜷曲,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是我亏欠了你。”
白氏倏而睁眼,眼中有厉芒闪过,原本苍白的脸上涌上了红潮,有种奇异的瑰丽。
“既然老爷要补偿我,那妾身便斗胆想求老爷一件事。”白氏紧紧攥着赵升的衣袖。
赵升有些狐疑,夫妻十数年,这还是白氏头一遭央求自己。
“妾身求老爷接大小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