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相知
回到府里后,赵月珠以为刘渊会直接去书房。但是没想到,刘渊拉着赵月珠的手径自来了碧芳院,美其名曰:夫人辛苦了,为夫就纡尊降贵一遭,与夫人话话夜雨,剪剪窗烛,聊聊人生。
赵月珠有些语塞,不就是偷懒不想看公文,拿自己当挡箭牌么,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真是笑死人。
但赵月珠还是乖乖的服侍他更衣,顺便吩咐红芜上一些点心吃食。
刘渊半躺在美人榻上,赵月珠坐在一边的小矮墩上,拿着一把小锤子敲核桃。
看着刘渊眼神迷离,嘴角含笑的模样,赵月珠不由更加使劲敲起了核桃,这厮就会作践自己,非让自己伺候他,赵月珠坏心眼的想。
若是有朝一日刘渊卧床,她必然也要俏生生端一碗汤药去床边,羞答答问:“渊郎,喝药了。”
赵月珠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问道:“夫君可去看过菱儿,听说她这胎不安生得很,反应大不说,吃了就吐,人也清瘦了不少。”
“下人看着就是了,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何用?”刘渊掀开一只眼睛,瞅了赵月珠一眼。
赵月珠只好悻悻结束了这个话题,但是心痒难耐,忍不住道:“听说夫君府中有不少能臣干吏,首当其冲的就是吕典吕先生。不仅作的一手好文章,还风流倜傥,引无数佳人折腰,上至耋耄老人,下至十岁孩童,无一幸免。”
刘渊睁开了眼睛,慢条斯理道:“赵月珠,你这是要当着我的面红杏出墙么?”
赵月珠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叹道:刘渊你是猪么,我的暗示都这么明显了,你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真是急死个人头了。
用过了晚膳,看见刘渊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赵月珠小心翼翼道:“夫君,政务处理完了?”
刘渊以手支颐,笑眯眯道:“娘子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赵月珠呵呵干笑一声,暗暗磨了磨牙,这会咋就明白暗示了,刚才那阵是大脑离家出走了么?
刘渊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月珠一眼,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娘子今日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赵月珠如蒙大赦,即刻就让红芜给她捏肩捶背,除去一身的疲乏。
第二日,赵月珠让桑绿、红芜和香草轮着敲核桃来吃,黄莺倒是被摒除在外了。毕竟就凭她的力道,红木桌就要遭难。
赵月珠晃悠着一条腿,神情悠哉,这时,桑绿进来道:“少夫人,礼部尚书家小姐有来信。”
赵月珠接过一看,原来郑雅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下月初三,想着马上就要远离故土,与亲朋好友分离,郑雅想登临将军府,与赵月珠话别。
放下信,赵月珠喟然长叹,嫁人是女子唯一的归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人会问一问女子的想法,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夫死从子,简单而直接,男人就是女人的天,不可违逆,不可不听,女子只能做一只乖顺的绵羊。
被不断薅羊毛!
赵月珠唉声叹气一阵,提笔写了回信。
午后,郑雅就莅临将军府,拜见了秦氏后,两人就在碧芳院小聚。
赵月珠看见郑雅原本略显圆润的脸蛋,到现在下巴颌都变尖了,知是她日夜担忧,茶饭不思所致。
赵月珠心中不免很不是滋味儿,昔日的同窗,今日的好姐妹,要独自面对一个未知的人生。
可惜“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哪个闺中女儿不期盼自己的夫婿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但郑雅却要与一个古稀老人互结连理,喜是肯定没有的,惊倒是有不少,说不定刚嫁过去就变个俏寡妇。
换个看法,嫁过去后,鉴于家中长辈都被八十岁的老夫君熬死了,上就没长辈。
想来老牛吃嫩草,老夫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就没子嗣。
不怕孤儿没人疼,就怕寡妇想不开。虽然这门婚事不尽如人意,但是郑雅如果能想得开,倒也能安生度日。
但这也只是赵月珠心里想想的事情,是不能对郑雅直说的,看着郑雅哭得红肿的两个核桃眼,赵月珠也是无奈,终究还是被她老爹给卖了。
还没说话,郑雅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哭噎噎道:“等我出嫁去了浙江,你我真的是分离了,想要再见也是难了,你我好友一场,都是真心相待,有些话我也只能和你说,旁人是开不了口的,指不定哪一日就天人永隔了。”
赵月珠心中难过,勉强道:“你说的什么话,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你福气还在后头呢,别看眼下艰难,我看过你的八字,是个有福的,熬过去了就是康庄大道,说什么丧气话!”
郑雅神情凄苦:“我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故土难回。”
赵月珠最看不得她这幅样子,咬牙道:“何必自苦呢,难不成还当一辈子的寡妇,大不了改嫁就是了,理旁人做什么。自甘堕落才是最可怕的。”
郑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厥然一惊,忙去捂赵月珠的嘴,羞红了脸道:“你说的什么劳什子,哪有新嫁娘还没过门就想着..那啥的..”
赵月珠扬首一躲,笑道:“我偏说。”
郑雅跺了跺脚,嗔道:“看我软和,你就知道打趣我,换个厉害的,看不撕烂了你的嘴。”
一阵调笑之后,气氛也不再悲苦,赵月珠故意捡一些京中的趣事说给郑雅听,譬如说济北侯夫人嘴碎,瞎编排,与夏阳侯夫人结了怨,当街撞了轿子,谁也不让谁的,差一点就干架了。譬如詹事府少詹事晚节不保,被人参了一本为老不尊,豢养外室。
郑雅听了,终于有了一些笑模样,只见她眼睛鼻子通红,又哭又笑,赵月珠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招了郑雅好一顿锤。
两人一直说了半日的话,赵月珠要留她晚膳。但郑雅坚持要走,赵月珠也不再勉强。
只是晚间的时候,赵月珠总是心神不宁,香草递给赵月珠一块巾子拭手:“小姐可是在为郑姑娘忧心?”
赵月珠悠悠叹一口气:“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是我多虑了。”
香草劝慰道:“郑小姐定能明白小姐的一番心思,只求着她能看开些,日子开心过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见仁见智,全看怎么对待了。”
赵月珠拿铁签子去拨灯烛上的火芯子:“好听话谁都会说,我说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承你吉言,希望她能看开点。”
天气渐渐转暖,赵月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纳凉,因是晚春时节。虽然有了一些暑意,但并不怎么热烈,暖风吹过拂在脸上,麻酥酥,痒呼呼的。
赵月珠刚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过了一会儿就已经瞌睡朦胧了。迷迷糊糊了一会儿,红芜走近道:“少夫人,菱儿来了。”
赵月珠瞬间清醒了,睁眼一看,见菱儿咬着唇,讷讷的站在那里。
赵月珠笑道:“你怎么来了。”
看见菱儿肩上落下的花瓣,有些歉疚道:“站了有一会儿了吧,快过来坐吧。”
菱儿摇了摇头道:“听说东北角的紫藤罗花开得瑰丽,跟瀑布似的,好看的紧,特来邀少夫人前去共赏。”
赵月珠心中咯噔一下,她没听错吧,东北角的紫藤罗花,可不就是赵月珠撞破菱儿与吕典好事的地方么,怎么?
还要故地重游一回不成?先不管赵月珠愿不愿意看,关键是她怕菱儿面子挂不住。
赵月珠尴尬道:“这..不太好吧?”
菱儿意味不明的看着赵月珠,但语气却是坚持:“请少夫人莫要推辞,菱儿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说,不会让少夫人失望的。”
这是在给自己画饼么,赵月珠自诩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只怕不是菱儿有话跟她说。而是那吕典想要见自己,不然有什么话非要赶那么远去说。
菱儿见没有说动赵月珠,再接再厉道:“听说少夫人几日前去了张记当铺。”
赵月珠瞳孔一缩,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菱儿,对方只是坚定的回望着她:“现在少夫人可以与菱儿去赏花了吗。”
赵月珠吩咐不用人跟着,就和菱儿一前一后向东北方向走去,菱儿走得极快,几乎健步如飞,赵月珠追得辛苦,心中暗叹菱儿一点都不像怀孕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脚步蹒跚的赵月珠身怀六甲。
赵月珠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忍不住喊道:“慢点儿,小心孩子..”
菱儿脚步顿了顿,幽怨的回头看了赵月珠一眼,似乎赌气一般走的更快了。
赵月珠心道:虽然偷看你那啥是我不对,但你自己不检点还能怪我不成,谁家女子整日会情郎。
眼见前面就是满墙的紫藤罗花了,谁知菱儿姑奶奶头也不偏一下的快步绕了过去,跟在后面的赵月珠叫苦不迭。
走过一个转角,却不见了菱儿的身影,赵月珠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少夫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月珠心中一紧,整了整容色回身看去,只见吕典一身青布衣衫,头戴纶巾,手中拿一把折扇,不住的摇晃着,颇有几分恣意风流,只是看在赵月珠眼里,横竖都多了几分淫邪之意。
但被自己撞破好事,再见面还能如此坦然,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赵月珠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吕先生邀我来这里所为何事?”
吕典风流一笑,白玉般的面庞染上一层薄薄绯色,不知道他底细的人或许还以为他只是一个俊秀儒雅的读书人。
殊不知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将军府行那苟且之事,还一派坦然的样子,倒是衬得赵月珠心虚了。
吕典摇了摇扇子,嘴角微勾:“上一次唐突了少夫人,吕某在这里赔罪了,还请少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赵月珠不耐烦与他虚与委蛇,道:“如果吕先生只是说些冠冕堂皇之词,恕我不能奉陪了。”说着抬脚作势要走。
吕典伸出扇子一拦:“少夫人急什么。”
赵月珠躲开他的手,冷冷道:“你如何知道我去了张记当铺,莫不成你在跟踪我?”
吕典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
赵月珠看着他掉书袋子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此人一定要把一句话掰成两半说么。
赵月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诗是你写的,你是张记当铺的背后人?”
吕典摇摇头道:“在下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听吩咐做事的。”
“那你背后之人是谁?”赵月珠睁大了眼睛。
吕典垂下眉眼:“无可奉告。”
赵月珠看了吕典一会儿:“你找我又是为何?”
“少夫人是怎么知道吕某诗集里的文章。”吕典笑吟吟问道。
赵月珠冷冷一笑:“恕难相告。”
吕典哑然失笑:“少夫人留下文章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必是有所求,不知少夫人手中还有什么筹码,能够让张记当铺心甘情愿为少夫人办事。”
“怎么,吕先生是想和妾身玩釜底抽薪么,如此对付一个妇孺么?”赵月珠淡淡道。
吕典眼神闪烁了一下,展开扇子道:“少夫人多心了。”
“若我说能助张记当铺名冠盛京,而你只需要与我做几个小小的交易。”赵月珠眨了眨眼睛,显出一丝俏皮。
吕典看了赵月珠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跟看傻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满眼都是:我信你才有鬼。
“少夫人说笑了。”吕典道。
赵月珠挑了挑眉毛:“半月后是长宁公主寿诞,会有人上张记当铺的门买消息,他是三皇子的人,要的东西在城郊一所李姓别院里。吕先生会愿意和我做交易的。”
赵月珠说完之后,越过吕典就走了出去。其实三皇子一事在上一世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三皇子的一个美妾趁三皇子宠爱她,偷了王府的黑账藏了起来,只为了抓住他的把柄。
三皇子遍寻不得,就找上了三教九流的地方,终于才在城郊的李姓别院里发现了。
走出屋子,赵月珠看见菱儿守在外面,看见赵月珠出来,眼神幽深幽深的,隐隐还有一丝哀怨,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被赵月珠夺走了,赵月珠深感无奈,小通房,你当成宝的东西,别人说不定还瞧不上呢。
赵月珠打消了和菱儿相携回去的念头,想着他们郎情妾意,定是有话要说,便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