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汗殁 不如陌路
血迹斑斑的大朔历史, 解释了疯癫的伊雅公主,为何受到周泰的隆宠。
伊雅公主来朔十五年后,周泰以“爱妃思乡成疾”为由, 派人护送伊雅公主回家省亲。两族趁这十五年的光阴交迭,也将小可汗挛骶邪,和三皇子周玙, 在省亲时交换回来。
——这便是朔史上“天子北伐”的开端。
省亲队伍浩浩荡荡,阵容端得有模有样,除去云麾将军二皇子周琛,还有不少上京贵女陪行西去, 其中便包括了步氏嫡女和白氏嫡女。北狄王廷并没有怀疑大朔的诚意,用最上等的美酒和牛羊,招待了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苦难深重的伊雅公主,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儿——
两个。
薄老将军接到了一道绝密的圣旨, 安排了这次意义非凡的秘密会面。白发银铠的少年将军薄将山, 与黑发华服的大朔皇子周玙, 在一间帐篷里看见了彼此,生得别无二致的脸庞。
两兄弟都像极了天姿国色的伊雅公主。只是薄将山久经沙场, 沉默威凛,像一道孤冷的刀锋;而周玙养尊处优, 矜贵宽和,像一篇风雅的长短句。
周玙款身作揖:“玙, 见过兄长。”
薄将山抱拳回礼:“纳尔加(北狄语:比自己年幼的兄弟)。”
周玙神色间闪过一线嫌恶, 但很快被教养藏住了;薄将山冷冷地觑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有说。
薄将山见过太多人,周玙心里是如何作想,薄将山看得很透彻。周玙贵为大朔皇子, 居然会有一个连汉话都说不清的哥哥,嫌恶轻鄙之情也在所难免。
薄将山不在意。
他在这世上,亲人寥寥无几,若是周玙还认他这个兄弟,薄将山便愿意好好护着他。
——直到“天子北伐”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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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这般解释周泰的阴谋:
天元十五年,波斯人在大朔的默许之下,悍然出兵夜袭北狄挛骶王庭,八百里王帐化为一片火海。
省亲队伍自然也受到殃及。小可汗挛骶邪带兵,护送省亲队伍回撤关内,并趁此向大朔借兵,誓令波斯人血债血偿。
其间还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当时波斯夜袭,王帐一片混战,步家嫡女步练师,被撤离队伍落下了。当时有位大朔边军将领,单枪匹马杀回了北狄王帐,在杀红了眼的北狄人和波斯人里,救走了瑟瑟发抖的少女步练师。
波斯人一路穷追不舍,身负重伤的将领,只好带着不知所措的步练师,一路逃进了北邙山的大雪里。
正史说,这位将领的姓名已不可考。虽然三皇子周玙坚称,是自己救回了步练师;但是边军随行记载可以证明,彼时周玙已经受惊昏厥了过去。
野史说,这位将领便是薄将山。正是因为薄将山的长相,被波斯人误认为是三殿下周玙,波斯人才这般穷追猛打,企图捉到这条大鱼向大朔索要巨额的财富……
真相究竟如何,已是无人知晓。
彼时步练师大病过后,将周玙的说辞信以为真;之后二人的情谊甚笃,周玙向皇上请婚,指名求娶步练师。
步练师差一点就做了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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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将山终于动了杀心。
当时的少年薄将山淡淡地觑着春风得意的弟弟,眼神像是看着一具即将入土的尸体。
——他不急,他一点也不急。
他不争,因为时机未到;
他要争,四方诸神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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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酝酿的这桩血谋,由无数人配合出演。而其中出力颇多,令周泰从此器重的,便是当时的边军都尉薄将山。
史书记载,挛骶邪向大朔借兵五日之后,数十个北狄饥民抢劫了三殿下周玙的车马,把周玙及其仆从二十余人,一并杀害于玉门关外。
——数十个面黄肌瘦的灾民,如何抢杀堂堂皇子车驾,是个十分耐人寻味的问题。
痛失皇嗣,家国受/辱!
鸽派大臣缄口收声,鹰派大臣群情激奋,永安帝顺利地向北狄全面宣战。原本协助北狄攻打波斯的大朔军队,闻令瞬间调转枪口——
至此,“天子北伐”爆发。
周泰御驾亲征,大朔士气高涨。大朔与波斯一道进攻,对北狄形成合围之势,北狄王庭死伤惨重,血流千里,伏尸百万,无定川几日赤红。
由此,北狄被驱逐到无定川北岸,在可汗挛骶邪的带领下,韬光养晦,恢复元气。
阴谋孳生阴谋,仇恨酿成仇恨。
此时还在金粉繁华中的上京百姓,万万没想到十几年后,北狄铁骑将撞破上京城门,火烧太微城,列兵宾耀门,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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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西北边境,玉门关前,大战再起。
金戈摇撼山川,铁马震颤大地,又是一方血海,又是一遭深仇。
白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隐没云海——
三千年来浪淘尽,一声叹息风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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嘹亮的鹰唳惊得步练师不由侧目。
“——薇容,”戚英放下千里眼镜筒,从战马上回过头来,“前方便是战场,你就别靠近了。”
步练师素簪银笄,一身缟白,凛然不可亲,高华不可近。她坐在马上,手搭凉棚,遥遥远眺,一箭地之外,金风震铄,血火燎原。
薄将山和周琛,从地面奇袭北狄大军,只是打一个前锋而已;大朔还没天真到,单靠这些残兵剩勇,吞下整个北狄铁骑。
在正面战场上,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得是戚英戚风姐弟率领的百万雄师!
步练师正是此次监军。
“我随神机营到高地去。”步练师沉吟片刻,颔首同意,“阿英,万事小心。”
戚英久居深宫,若不是大朔逢遭此难,她也必不可能再披上铁甲战袍。
步练师眼皮直跳:这退隐之后再次复出,放眼三百六十行,都算不上好兆头。
戚英闻言一笑,英姿飒爽,丽色无畴:
“好薇容,放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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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混战之中。
“百里侍郎听令!”
薄将山纵马狂奔而来,刀光如雪,吼声如雷:
“——即刻诛杀敌酋挛骶邪!!!”
白有苏大骂道:“薄将山,你混账!!!”
臣弑君,子弑父,常有不赦!
你这般命令,岂不是将青儿,推入不孝的死地!
“白尚书!”薄将山厉声回道,端得是正气凛然,“自古忠孝两难全——!”
白有苏差点被这狗东西气得吐血:“你……”
薄止,这忠孝二字,你是半点也不沾!!!
——唰!
百里青猝地拔刀,寒锋一掠而过,好似紫电青霜!
挛骶邪身下骏马哀声惊嘶!百里青这一刀斩断了马前蹄,挛骶邪的坐骑顿时失去了平衡,往旁翻摔而去——
砰!
如雷如电如龙的刀意飙发而出,陡然见分成三道凌厉的长锋!
——是挛骶邪拔刀发难了!
北狄可汗何其勇武,前有百里青阻击,后有薄将山杀至,在两位高手夹击之下,挛骶邪竟然不落下风!空气里燎燎燃起无数纷扬的碎屑,碎石、尘沙、飞絮,挛骶邪的身形好似矫健灵活的鹰隼,在亮如雷殛的刀光里进退自如!
挛骶邪纵声咆哮,刀锋咄咄,寸寸逼来:“侄儿,中原的山水,把你的刀养软了!”
——你养尊处优太久太久,早已忘记了杀伐的模样!
“不……”
薄将山手腕翻转,刀身搪格,劈面而来的刀风,吹飞开薄将山如雪似冰的长发。杀机凛凛,战火燎燎,他皱起锋利英气的长眉,眼中情绪复杂又晦暗:
“……舅舅,只是你没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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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一颗烟火飞上了极目高空,爆炸出灿烈无匹的颜彩!
这是大朔的信号!
薄将山脸色一变:“——百里侍郎,不可恋战,撤!!!”
白有苏也认出了这是什么信号,不由得脸色唰然一白:“薄止,你知道?”
“妈的,”薄将山面沉如水,“我怎么可能知道?”
百里青还是第一次听薄将山粗口,不由得惊异地看了薄将山一眼。
“傻孩子别看热闹了!”薄将山敲了百里青一记,“走!!!”
这是神机营的信号,“火树银花”!
——这个信号一旦升空,就代表着神机营,将会对这片地区进行炮击!
他们怎么敢?!
“秦王殿下也在战场!”白有苏惊道,“来援将领是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让皇嗣……”
薄将山阴沉道:“就是因为周琛也在战场。”
不用猜了,来援的将领,肯定是姓戚。
——如今太子身死,能和周瑾争夺王位的,也只有秦王周琛了。
如今围剿北狄,趁乱杀死周琛,既除外敌,又剪内患,岂不美哉?
谁知道炮击时,周琛在哪里呢?一张草席一卷,几抔黄土一洒,真相是留给活人编排的……
是以,戚家人是有意,提早炮击时间,意图炸死周琛!
白有苏听懂了薄将山的意思,不由得面色一寒,刚想说什么——
百里青脸色大变,惊声叫道: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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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有苏感觉到了身后的热浪和劲风,惊恐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
神机营的子母火/炮高高飚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角度,炮/弹拖曳着淬烈的火焰尾翼,在白有苏身后暴降而下!!!
薄将山只来得及扑倒身侧的百里青:“趴下——!!!”
砰——!!!
天地都安静了一霎!
子母火炮的威力非同小可,惊人的热浪和杀伤破片爆溅而去,可以把一个活人瞬间碾成一只摔碎的西瓜。百里青挣扎着站起来,两耳都是尖锐的弦音,他看见了铅灰的苍穹,燃烧的毡房,纷扬的土浪……
……他看见了挛骶邪。
挛骶邪的白发披散开去,好似一道明亮的溪涧。千钧一发之际,是挛骶邪拉开了白有苏……白有苏蜷在他怀中,呛咳着抬起头来,她就此逃过了一劫。
白有苏被尘沙呛得咳嗽不止:“青儿,青儿!青儿你没事吧——?!”
百里青哪里会有事:“我没……”
挛骶邪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白有苏吓了一跳:“牙郎?”
牙郎是挛骶邪的小名。挛骶邪白眉紧皱,摆了摆手,他距离子母火炮的爆炸太近了,怕是震伤了五脏六腑……
“……”挛骶邪闭了闭眼,冷汗挂出了额角,“阿娴,我有话对你说。”
白有苏的眼神,晃颤了一瞬,她紧抿着唇,伸手去搀他:“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挛骶邪拄刀为撑,站了起来。
白有苏心里一阵发疼,压低了声音道:
“挛骶邪,你挟持我罢。你以我做人质,逃到关外去,过了无定川,你就自由了……今后别回大朔了,好不好?”
——好不好?
挛骶邪低头看向白有苏。白有苏形容狼狈,灰土满面,那双眼睛却明若琉璃,瞳仁里静静地映着他的面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看向他的眼神,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挛骶邪心神一阵恍惚,仿佛他还是那个墙头马上的少年,白有苏还是那个年轻娇怯的少女。他们就如初见时那般,挛骶邪不是北狄可汗,白有苏不是大朔朝臣,他们只是……相爱的少男少女。
他们彼此之间只有情意,没有误会,没有仇恨,没有死亡。
只有彼此。
挛骶邪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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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声乍起,幻梦破灭。
白有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牙郎?”
挛骶邪胸口中枪,仰面倒去,血涌如泉。
白有苏面色惨白,眼神震惧,不不不不不不……
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周琛大军之所以能够准确地摸到北狄营地,全靠白有苏熟悉挛骶邪的行兵路线;是她亲手将北狄铁骑送进了鬼门关。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挛骶邪的命……这可是北狄的大汗,大朔向来有俘虏敌酋的传统,挛骶邪怎么可能会死呢?
——这是她用了半生去爱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白有苏当即跌跪下去,伸手按住挛骶邪的伤口,幻想着能够止住他的血。她表现得还真像是挛骶邪的赫玛其玛,看着自己的夫君的惨状,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牙郎……牙郎……”
错了。
都错了。
错得太厉害了。
当年,霰雪漫天,红梅遍地,我们就不该相遇。
当年,春光和煦,满城桃花,你不该在墙下等我,我也不该跳进你怀里。
错了,错了,错了。
我们不该相遇,我们不该相知,我们不该相爱……
我们怎么,怎么,怎么不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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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练师愕然万分,倒退了一步。
白有苏抬起婆娑的泪眼,回头望向枪声乍起之处。遥遥的山坡之上,列着一排的神机营,而其中端着火神铳的人影,正是她无比熟悉的好姐妹——
步、练、师。
白有苏面无表情地盯着步练师,眼眶通红,眸光冰冷。
火神铳铳口还冒着青烟。步练师对上了白有苏的视线,立刻感到一股恨意蛰向心口,她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凝结成冰。
——是她误会了。
步练师本以为,是挛骶邪挟持了白有苏,而薄将山和百里青,正在与挛骶邪对峙……
所以她举枪瞄准,按动扳机,当场狙杀了挛骶邪。
神机营将领顺着步练师的视线,看见了薄将山等人,立刻下令火炮避开那片区域。
将领惊疑不定道:“尚书大人是记恨上我了吗?”
“不……”
步练师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苏姐儿……是恨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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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三千年来浪淘尽,一声叹息风流去”出自鲍鹏山《风流去》。
*2:“臣弑君,子弑父,常有不赦”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