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鸳鸯错 枕上仇怨
怎么好端端的, 皇上还学那月老,给人牵起红线来了?
步练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周泰要是真闲得慌, 大可以去找个牢坐!
“……”步练师连喝了三大碗凉茶,好歹把肚里火降了下去,“谁吹的枕边风?”
周泰是什么品种的渣男, 步练师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他这皇帝爹当的比甩手掌柜还轻松,璎珞的婚事他从来就没操心过,这到底是谁的馊主意?
“还能有谁?”
眼下步练师在吴王府里。帘幕深深,熏香袅袅, 戚英靠在美人榻上,替步练师磨着指甲,放到唇边吹了吹:“呼——静安她老子娘呗。”
步练师一听到这女人就头痛:“操。”
静安公主周璎珞,母族乃是东瀛皇族——也就是戚家经常揍的那帮倭寇, 远在南边东瀛岛的德川王庭——大朔和东瀛是联过姻的。这德川茶茶便是东瀛进献的公主, 也就是周璎珞的母亲德妃。
德川茶茶其人, 一把火烧了,恐怕是能炼出白莲子来。
这德妃整天柔柔弱弱, 娇娇怯怯,闻花落泪, 见月伤心。她非常、非常、非常的娇弱,需要大量爱情的滋养, 或者巨额关爱的呵护, 不然就是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戚英对她说话,也不知为何,德妃便哭得死去活来,烦的李皇后把戚英禁足才罢休;
李皇后也没逃过这一白莲劫。德妃第一次去向她请安时, 在钟粹宫里没站到半炷香的功夫,便“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搞得李皇后是又懵逼又尴尬,最后以德妃再也不用请安告终;
戚英怀着周瑾那会儿,这德妃作妖更是频繁。按照常理,戚英既然有孕,周泰怎么也得来宫里慰问一下;每次德妃都是“突发有疾”,把周泰临时哭了过去,这一来二去,病西施及时地怀上了璎珞。
若说这些都还算是争宠范围,那么接下来这朵白莲的操作,则是彻底激怒了步练师:
周瑾有次半夜高烧,戚英急传太医,当值的太医在半路上,也被这德妃截了过去,病病歪歪地拖了一个时辰,才肯把太医放出宫来!
戚英这等火爆脾气,德妃就是她的克星。每当戚英发作,德妃便哭得梨花带雨,从自己背井离乡说到深宫苦楚,总之就是我悲惨,我痛苦,我娇弱,你怎么不让着我呢?
戚英一个将门虎女,没见过这等对手,除了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步练师听闻此事,怒极反笑:
——要装白莲花是吧?
荷塘都给你烧了!
一日在紫宸殿和皇上闲谈,步练师轻飘飘地提了一嘴:德妃娘娘既然如此弱不禁风,还是静静休养为好。那贵妃娘娘不是膝下无子么?璎珞公主便交给她抚养吧。
周泰懒得搭理后宫琐事,既然步练师这么一说,那就顺着她意思办就是了。步练师直接从皇帝下手,给德妃造成了降维打击——这白莲花也颇为乖觉,知道步练师不是她能招惹的,从此也安分了许多,起码不会明面上再找戚英的茬了。
是以,这德妃定是恨毒了步练师。
璎珞在晋州遇险,恰逢沈逾卿相救,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确实找不出差错。德妃只需稍稍一打听,就知道沈家是何等世族——以及和步家庶女有婚约的消息。
既能让自己女儿嫁得风光,又能顺势恶心步练师一把,德妃何乐而不为?
皇上指婚,公主下嫁,幼娘的处境便无比尴尬。眼下两家已然谈妥,名帖也递了,彩礼也收了,不嫁就会变成全京城的笑话,连带着步练师都会成为笑柄。
关键是这嫁了,位份怎么算,是要让公主做妾么?
而这幼娘虽有步练师撑腰,但庶出就是庶出,又不是步练师自己嫁人,哪还能和公主争位份?
幼娘只能做妾。以正妻之礼聘来的妾,不尊不卑,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戚英叹了口气:“薄相国那边怎么说?”
步练师笑了一声,她都恼火至此,那薄将山暗杀了德妃的心都有!
虽然说大朔没有驸马不得参政的规矩,但这肯定影响到沈逾卿日后的仕途。沈家已经是上京世族天花板级别的贵胄了,多一个公主媳妇实在过于招摇,太乙李氏才死了多久,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那里,薄将山焉能不头痛?
德妃此举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而且——
步练师并不讨厌璎珞,可以说是相当喜欢,大有收为自己弟子的意思。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人的心都是偏的,比起千娇万宠的璎珞,步练师肯定更心疼幼娘一些。
头上顶着一个公主正妻,幼娘以后的日子还会好过么?
戚英奇道:“你不是说沈右丞和幼娘是两情相悦?既然如此,沈右丞以后更愧对幼娘,自然会待她更好一些。”
“——哎,你呀。”步练师恨铁不成钢地戳她额头,“贤妃娘娘,你都做娘的人了,长点脑子吧!”
你好大儿比你聪明多了!
戚英大怒:“那你说说看,这又怎么不好了?”
“夫君和小妾两情相悦,自然会冷落正妻,这不是宠妾灭妻吗?沈老夫人又不是死的。”步练师给自己斟了杯茶,一股脑儿地全灌了下去,“——到时候,幼娘就不是过得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了!”
戚英瞪眼道:“若是幼娘死了,那周璎珞还有好日子过?”
沈逾卿还有好日子过?
步练师冷冷道:“是三个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桩婚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晦气!
偏偏这还是桩国婚,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静安公主屈尊下嫁,明面上就是天大的喜事,沈府就算再怎么尴尬也只能装得无事发生,沈老侯爷已经捏着鼻子开了三天的贺宴了。
至于这沈逾卿——
“他倒是个好孩子。”步练师叹了口气,“幼娘能跟着他,也不算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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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婚当头砸下来,沈逾卿也没装死,反而呈出一派近乎冷血的果断来:
——奉旨迎静安公主进门,为正妻;也依约娶步家庶女进门,为平妻。
别说是旁人,就是步练师听了,也震惊了半晌:“……”
既遵圣旨,又守信义。沈逾卿猴不可貌相,居然是位端水大师。
周泰很是不高兴,觉得不行:这公主出宫下嫁,夫家居然还有位平妻,自大朔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沈逾卿上书回话,言辞很委婉,内容很尖刻:回陛下,这公主嫁给已有婚约的男子,自大朔开国以来也是头一回。
周泰:“……”
他只好安静地干了三大碗凉茶。
这就是笔糊涂账。春榜案刚结束不久,周泰忙着处理李氏余孽,德妃插一嘴来说要冲喜,周泰一时嘴快也就答应了——哪知道背后还有一桩婚约?
春榜案一结,步练师、薄将山、沈逾卿,皆是大功臣。周泰头大如斗,然而天子金口玉言,想撤回也不可能了。周泰正愁怎么下台,结果沈逾卿速速给了台阶下——只是这台阶上有道坎儿,得委屈璎珞一下。
周泰想了一想,还是捏着鼻子跨过去了:
——行,爱卿的家事,就按爱卿的意思去办。
最是无情帝王家。皇上爱惜自己的权力,肯定是胜过爱惜自己女儿的。
沈逾卿早有预料。少年跪落接旨,面色冷淡,眼神镇静:
“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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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卿脸上摆得冷淡,实则一肚子火气,满腔憋屈无从发泄,一上床就开始造作。
幼娘腰都要给他整断了,战战兢兢地觑着他,又觉得盯着他看没甚意思,开始玩自己的头发。
“……”沈逾卿夜来非了好一会,结果幼娘在那玩得不亦乐乎,心情是超级加倍的郁闷,“你不生气?”
幼娘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的:“啊?”
沈逾卿:“……”
这是哪里来的傻老婆?
沈逾卿怒道:“我要娶那周璎珞啊!!!”
我!不想!娶她!啊——!!!
“……”幼娘眨了眨眼睛,“可幼娘听说,静安公主是一等一的美女呢。”
沈逾卿:?
沈逾卿奇道:“所以呢?”
幼娘奇道:“难道全天下会有人不喜欢美女吗?”
“……”那确实是没有。沈逾卿郁闷之余,更加无法理解,“你想我娶那周璎珞进门?”
幼娘也懵了:“少爷,你也不能不娶啊。”
——所以想开一点嘛,你又不算太吃亏呀。
沈逾卿:“……”
沈逾卿被幼娘堵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顿时觉得摆烂算了,拍了拍自己身边道:“过来。”
幼娘摇头,她不来了,明天还要早起站规矩呢。
沈逾卿看了她一眼,幼娘浑身一激灵,又慢慢地挪了过去。
沈逾卿掐了掐她的脸,幼娘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手感确实好极了:“还是你省心。”
幼娘小声回答:“幼娘最听话了。”
……
大家都在关心圣上的想法,相国的想法,令公的想法,少爷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幼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愿意,她当然不愿意,她如何能愿意?
好端端的夫君,为什么要和别人分享?
幼娘看向朦胧的帐顶,天窗漏下一点月光,凄神寒骨的冰凉。
活下去就好了,活下去就好了。
现在她拥有的,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至于其他的,幼娘又怎么敢贪心呢?
只是……
幼娘捂住自己的嘴,两行眼泪漫出眼眶。她可以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却无法在深夜里面对自己狼狈的真心:
她好难过,她还是好难过……明明都告诫自己不要贪心了,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沈逾卿自后向前,紧紧地抱住了她。
幼娘浑身一颤,顿时泪如雨下。
“会好的,会好的。”沈逾卿揉了揉她的头发,用力地把她按进怀里去,“傻姑娘,你会好好的。”
——你一辈子都会好好的。
夜色错落,月色绵长。
鸟雀掠过千家万户,飞向一轮皎皎明月,好一个人间富贵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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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上京郊外,一间私坊。
白有苏抬头看去,月光落在她眼里,好似一轮明月坠入湖心。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把她拉扯过去,来人俯下身去吻她。
这个亲吻凶猛热烈,但白有苏冷得像冰,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阿娴,阿娴……”来人声音低醇磁性,这是北狄人低哑的喉音,“你比北邙的风雪还要冷。”
娴礼是白有苏的小字。白有苏冷冷地觑着男人,红肿的唇绷出冷淡的线条。
北狄王庭挛骶氏,皆是白发红眼,恍若修罗恶鬼,乃关西传说里魔神的子孙。薄将山正是有一半的挛骶血脉,才会被皇上忌惮如此多年。
而眼前这个男人,则是标准的挛骶儿:发如新雪,眼似丹漆,鼻梁鹰钩,嘴唇削薄。这是草原男儿的长相,野性的英俊和原始的粗犷交织在一处,曾经令白有苏目眩神迷。
白有苏扬起手来,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啪!
“你身为北狄可汗,不好好在王庭待着,跑来上京做什么?!”
来人却忧心道:“你比羊羔还要娇嫩,这么用力打我,手不会痛么?”
白有苏:?
多年不见,这人还是如此不着四六,白有苏怫然大怒:“挛骶邪,我在同你说……”
挛骶邪的唇摩挲过白有苏的掌心,轻轻地咬住了她的指关节。白有苏的手是文人的手,白嫩修长,窈窕水灵,在月色下仿佛触手生凉的昆山玉。
“阿娴,我很想你。”北狄大可汗低声道,“每次我望向南方,都会想起遥远的上京,住着我最心爱的姑娘。”
白有苏冷笑一声:“可汗的情话得换换了,娴礼听着只觉得老套。”
挛骶邪沉默片刻:“阿娴,我当年……”
“——我知道你是不得已!”白有苏甩开手去,“你的父汗亲自指婚,你怎么能不答应?各方特勤虎视眈眈,你这小可汗的位置就要不保了,怎么可能在婚事上忤逆你父汗的心意!”
“我白有苏自己便能顶天立地,犯不着和其他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白有苏越说越怒,什么温婉贤淑都不屑于装了,抖露出浑身的刺来:“挛骶邪,是你自己选的,比起我来当然是汗位重要!那我走了便是,我求过你么?!你如今来寻我是做什么?鄙陋蛮夷,无外乎此!!”
挛骶邪沉默地看着她。
白有苏喉头一哽,最后一句她只是气急了,她不是那个意思。
挛骶邪低低道:“那为什么你愿意来见我?”
白有苏静了静,随即避开脸去。
“我特来见你,是要带你走。”挛骶邪抬起手来,擦掉她的眼泪,“娴礼,跟我回草原吧。”
白有苏冷冷地看着他:“你发什么疯?我不走!”
她一生的功业都在上京,怎么可能会跟一个负过她的男人走?
挛骶邪静静地看着她。
白有苏骤然一惊,她太熟悉挛骶邪的性格了,这个男人看似随和洒脱,实则冷血凶狠,他决心要做的事,还没人能忤逆他的意思!
白有苏退后一步:“……我不会走的,挛骶邪,你不能强迫我!你不知道,我当……”
我当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挛骶邪出手如电,往她后颈一捏,白有苏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他的怀里。
“上京将有大乱,届时血流成河,我保护不了你。”
挛骶邪手指上纹着神秘的部落刺青。这等粗犷有力的武夫之手,抚摸过白有苏的长发时却温柔至极:
“阿娴,你有的是时间,在草原上慢慢去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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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姐儿不见了?”
步练师吃了一惊,最近朝堂是不见人,她还以为是白有苏告了病假,本打算最近抽出空,与戚英一同去探望来着:“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白府的官家就报了官,现在白老夫人都急的病了。”中书侍郎凑近步练师道,“听京兆府的同期说,白尚书怕是被人掳走了……”
——绑架当朝户部尚书?
步练师只觉得匪夷所思,天子脚下,大朔帝都,还有这等胆大包天的贼人?
眼下春榜案告一段落,各路大儒平/反昭雪,言正和明玲相继出狱,本是个难得的闲暇时间。加上最近都是好日子,上京名门接连办喜,全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漫溢着繁华盛世才有的喜庆。
然而一封战报急传,朝廷又炸开了锅:
烽火台大燃,北狄进犯关西,前方战事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