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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空春色晚(重生) 第89章 、番外 十二年后

作者:伏寒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329 KB · 上传时间:2021-08-17

第89章 、番外 十二年后

卯正,天色未亮,古老的长安城还在沉睡当中,摄政长公主李燕燕已经离开床榻,开始洗漱、穿戴。

辰时刚到,第一声钟鸣响起,城门开放,万户活动,李燕燕已经在正殿端坐,准备开始一日的朝会。

朝会过后,按惯例她要去参拜皇兄,接下来则是与重臣商议朝政、批阅奏章,还要抽空关照太子的起居、学业,往往要到午正时分,才能得到一刻闲暇。这时,不堪重负的李燕燕往往会匆忙用掉午膳,赶回寝殿小憩片刻。

十二年了……

这天午后,李燕燕从短暂的酣睡中惊醒,盯着榻上的锦绣帐幔,怔怔地想。

这已经是她摄政监国的第十二年,是荡平契丹残部的第十一年,消灭河东割据的第九年,重建长安、还朝上都的第五年,也是平定川蜀、大败回纥的第三年。

这十二年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并且,似乎还要持续很多年,看不到尽头的样子……

“殿下,请用水。”怜青熟知李燕燕作息,她分明一动没动,怜青已经呈上清水,没给她溜出太多出神的时间。

唉……

李燕燕在心里默叹,缓缓坐起身子。

帐子挑开,露出怜青清秀典雅的脸,她手中高举托盘,低眉垂目,恭敬地跪在榻边,身后跟了一群小宫女,都是同样规矩的面容。

李燕燕目光扫过宫女们年轻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有怅惘。

十多年来,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现如今放眼望去,满屋子的人里只有怜青一个熟面孔。

齐常侍早已升任东都洛阳的皇宫总管,虽和往常一样兢兢业业,可年纪上去了,不免有头疼脑热不能履职的时候。他已经几番上表,恳请告老还乡,李燕燕一直压着没准。至于接任的人选么?毫无疑问,要落在玉筝的头上。

当初玉筝出了孝期,在李燕燕几番邀请、小春等人不住劝说下,才扭扭捏捏地接下掌侍职责,可一上任就出手不凡,将下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在几经风波的洛阳宫城里重塑风气,给齐常侍很大助力。等已经瘫痪的皇兄移驾洛阳,玉筝更是令人吃惊地放下了心中芥蒂,尽心照料,重新获得李夷光的信任。这对早年的怨偶如今倒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有时李燕燕和皇兄意见不一,反还需要玉筝从中斡旋。

后来,重新迁回长安,皇兄甚至想将玉筝纳为妃嫔,让她继续留在身边。可是,玉筝却又一次拒绝了,说她毕竟入过古存茂后宫,身侍二君怕要引天下人嗤笑。

可李燕燕知道,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因为私下去问,玉筝说,她侍奉了皇兄几年,也算了却了一个心愿,后半生她别无所求,只想安静度日,和徐氏一起将宁儿安儿带大,恳请长公主成全。

李燕燕虽是受皇兄所托来当说客,探听到了玉筝心思,也不再多劝,回去默默吃了皇兄一顿牢骚。

就这样,玉筝留在了洛阳。

而从前在李燕燕身边的惜翠等人,这些年中回家的回家,嫁人的嫁人,还剩下的就只有怜青了……

李燕燕默默吞下一口水,清清嗓子,习惯性地被怜青搀着下榻,安静地让宫女们替她更衣。

郑国昌将军没能等到复还上都。实际上,那次承平堡之围像是用去了这位老人的全部精神,那之后,郑将军一直卧病在床,拖延了数年,直到收复河东的捷报传来,他在床上连说三个“好”字,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郑将军给义女小春留下了一大笔财帛、数处房屋田产,足够小春衣食无忧过完一生,可小春只是留下一处宅邸,将大部分遗赠又返还给郑将军的家人,仍照旧当她的长公主府家丞。

随着李燕燕权势日盛,小春的职责也越发繁重,经常在外奔波,替不便出京的李燕燕处理各类事务,很难在随身侍奉。

更何况,小春如今还多了一重身份——宰相夫人。

小春还是嫁给了宗玮。

对这桩婚事,李燕燕不大赞同,却也不好直接反对,只能暗中提点小春:“……如今女子也能独立门户、承袭家业,洛阳、长安富庶人家的小娘子都不着急嫁人,有的干脆立志不嫁,等年纪到了收几个养子女继承家业,一辈子活得恣意潇洒,连我看了都羡慕……”

小春抿唇而笑,脸蛋仍然圆润,眼神也依旧真挚,却少了从前的冲动活泼,而多了几分沉静和主见。

于是,李燕燕只得挑明:“……宗玮有再多政绩,始终出身差了一步,只能依附我上位,在众人眼里,这个瑕疵他永远摆脱不掉,只能绑在我这条船上,和我同进退。小春却不完全是。要我说,小春嫁人……还不如寻个家世清白的士子,贫寒不要紧,官阶低也不要紧,真要有天……也好有条退路。”

小春听懂了,却眨眨眼,坚定道:“殿下,小春不需要退路。也希望殿下明白,小春不需要退路。”

李燕燕皱眉:“我疑谁也不会疑你,若为了这个嫁他——”

“也不全是,”小春笑道,“宗玮这人呢,野心太过,虽然年纪一把了,心却不老实,需要时不时敲打一下。您也想多只眼睛看着他吧?”

李燕燕愕然:“……我可没想搭上你。”

小春这才低头,有些赧然地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也都是附带的好处……说到底,是臣自己想嫁。实不相瞒,想攀附于臣的人不少,长安城里的媒人臣快见了个遍,就连出去办事也总有人‘偶遇’我……”

小春笑笑,自嘲道:“年轻的时候不起眼,如今却成香饽饽了。”

李燕燕不知该说什么。

小春却正色道:“到了这个年纪,与其再浪费时间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倒不如和熟悉的人凑合一下算了。宗大人对臣还不错,嫁他也不用操心生儿育女的事……臣心里有数,多谢殿下关心。”

小春自己想得透彻,李燕燕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有时不免感慨,握在手中的权力越多、地位越高,几乎到了高处不胜寒,却依然是拿人心毫无办法。她从前以为,重生回来的自己不该任意踏入他人命运的河流里,可后来才发现,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无论她想或不想,都左右不了流向,留不住的总是留不住,她永远只能在岸上。

留不下的人中,古英娘是最让她怅惘的一个。

承平堡一役后,李燕燕遵守诺言,带张晟的遗体进洛阳面见英娘。

和久居深宫的李燕燕不同,英娘常年在战场厮杀,风吹日晒,那时她才二十出头,脸上却已有风霜。见到张晟遗体,古英娘面色平静,淡笑着替张晟整理好散落的乱发,才朝李燕燕深深拜下,说多谢。

李燕燕来之前原本想了很多话,想安慰英娘,想劝她想开往前看,想说英娘为社稷百姓立下大功,有周一朝,她都享有长公主的食邑……可真的见到英娘,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也不必说了。

最后,她只是搀起英娘,说:“阿英姐,应该是我和岑骥谢你……”

拉起古英娘指腹粗糙的手,才发现那对深褐色的眼里其实含着泪意,李燕燕喉头一哽:“阿英姐……”

她忙擦了下眼角,止住泪意,问:“阿英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古英娘见她悲戚,反而笑了,像从前一样爽朗道:“我们古家在定州没什么近亲了,从前熟识的亲戚朋友,如今大多在岑骥麾下效力,也不用我再替他们操心。就剩下几个干儿子,有几个不争气的被你们俘虏了……”

古英娘唇角笑意更深,勾起一道深刻的纹:“他们年纪轻轻的,还算有些用处,我呢,会劝他们投奔明主、建功立业……要是实在不争气,那我也只能带走了……”

她抬眼,揣度李燕燕神色,谨慎说道:“……张晟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我想带他的遗体回白石山安葬。白石三寨还有些当年没迁出的老人,我听说后来因躲避战乱又搬进去不少人,我准备以后就住在白石山,等着让干儿子给我养老,不再出来了……要是、要是你允许的话。”

李燕燕又一惊,忙道:“阿英姐说的什么话,你想去哪里不会有任何人阻拦,只是……只是去白石山……”

“阿英姐这般能干,又正值大好年华,何苦现在就决定去白石山避世?还有宁儿和安儿,阿英姐难道放心的下他们吗?”

古英娘却又笑了,淡淡地说:“这次来洛阳前,我还在犹豫,一面想回白石山终了此生,一面又想,是不是该留下照料宁儿安儿,至少等他们长大再做决定。”

“可来了洛阳,看见他们被嫂子照顾的很好,这个牵绊也能放下了。”她苦笑,“我和大哥闹别扭,这些年远离洛阳,孩子们跟我也不亲了……我相信他们留在嫂子身边是最好的,再不济,还有你和小石头呢,我这个当姑姑的也做不了更多,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英姐,我……”

千言万语,都没有必要再提。

李燕燕见古英娘心意已决,只得噙着泪道:“那好,我会替阿英姐求一道旨令,就请你替大周管好那方法外之地了。还有——”

她抽抽鼻子,道:“还有,请阿英姐去老阿爷墓前,替我谢谢他,告诉他,那一年,桃花仙真的来了。”

古英娘眼里一暖,像很多年前那样,笑着答应:“一定带到。”

……

更衣完毕,她坐到妆台前,让怜青梳头,镜中映出容颜清丽端庄,却不知为什么,有些陌生。

李燕燕苦笑,十数年如一日,在忙忙碌碌中度过……有多久没在意过容貌,好好端详自己这张脸了?

和英娘告别,每一个片段都历历在目,好像不过发生在昨日,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李燕燕轻轻摇头,感到有些难以相信。

……那只是个开始,那之后她又送走过很多人,当然,也新结识了更多的人。

而今天,连他也要走了……

李燕燕凝视镜中面孔,制止了怜青想要再添一对宝簪的举动。

“妆饰不必太过,”她笑说,“是送别阿衡哥哥,又不是旁人,他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

李燕燕摄政十余年,崔道衡在相位上待得更久,如果从当年举神童授校书郎起算,崔道衡年纪不大,却已经在官场上混迹了二十多年,堪称元老功勋。哪怕是玩乐,二十年也会觉得厌倦,更何况崔道衡从来无心权势?当初百废待兴、朝中无人,他只得挑起大任,自从迁回长安,国事渐渐步入正规,崔道衡的归隐之心也愈加强烈,多次上表请辞,都被李燕燕和皇兄给劝了回去。今年崔道衡家中老父病逝,再度请求致仕,百善孝为先,李燕燕也只好准许,特地在午后空出时间与他告别。

“……这些都是可用之人,详情臣已经写在表上,殿下看了便知。”一见面,崔道衡先呈上厚厚一沓奏表。

“我知道。倒是阿衡哥哥,说了再也不理世俗,却还花心思在这些事上。”李燕燕笑。

崔道衡也笑:“这么多年习惯了操心,真说要放下,反而没办法立刻停下来。”

“阿衡哥哥为相,功勋卓著,天下百姓一致称赞,满朝文武联名上书挽留……今后,只怕大周再难出你这样一位贤相了,”李燕燕叹息,“只要有我在,阿衡哥哥何时厌倦了田园山水,朝中总会为你留有一席之地。”

崔道衡抬起头,和她对视,眼中笑意盈盈,声音里却颇有倦意:“世人如何评判,臣早就不在意了……家父临终前却对臣很失望,说臣自幼饱读诗书,放言要专精学问、开宗立派,可惜却被世事牵绊,到后来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和家父书信对答都落于下风。”

“长公主治国有方,众臣工各尽职守……臣留在朝中,能做的已经十分有限。倒是——”

崔道衡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倒是著书立说、广纳门生……兴许还能为长公主铺平前路。”

李燕燕不由动容:“阿衡哥哥,我还不需要……”

“会需要的。”崔道衡十分肯定地说,“有生之年,臣不愿再见风波……于国于民,这都是最好的出路,长公主聪慧,想必不用臣多说。反对会有,诋毁会有,但长公主只能砥砺前行……臣只愿替殿下多承担一些。”

“阿衡哥哥……”李燕燕哽咽。

许多年前,他答应会尽己所能地帮她,后来,他也真的做到了。

年过三旬,和她身边大多数人一样,无情的岁月也没有放过崔道衡,剥去了他往日舒朗俊秀的外表,留下的躯壳虽仍然风姿卓越,却清矍瘦削得令人心碎。

李燕燕深感痛心,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谈政事,论学问,在离别时刻,那些事都显得并不重要。再说,真有必要,还可以书信往来,还可以随时将他召回朝廷。

其他的,又有什么是值得一提的么?关注他的生活……?

她内心里默默否定掉了这个想法。

她不会劝他另娶佳人,从小到大的情谊,那样做反而是假惺惺的客套。再说,他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就连儿女都已经成人,崔道衡娶或不娶,着实同她说不说没甚么干系,不如不提。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们之间,互相懂得,只是那些有趣的、烦恼的、伤感的、喜悦的事情,身边有了相伴的人,自有人诉说。

到最后,竟是相对无言么?

李燕燕深吸一口气,难得语塞。

崔道衡见她沉默,突然又笑了。

一如往昔,风华绝代。

崔道衡从前光彩夺目,本会令人觉得高不可攀,不由自主产生敬畏之心,可偏偏他笑起来时很温柔,眼神宁静如同一汪湖水,又会引人想要亲近。

如今,就算他双鬓已染霜雪,李燕燕相信,依旧会有数不清的小娘子,为了这一笑,甘愿溺死在湖水里。

连她也有些脸颊发热,忙掩饰道:“怎么?阿衡哥哥在笑什么?”

崔道衡笑容转为无奈,像聊家常一样缓缓说:“其实我原想等到赵王还朝,让阿琇认祖归宗再走……然后,替犬子,替阿璟求娶阿琇。”

“哦?”

“不过见了阿琇,我想,还是算了。”崔道衡摇摇头,“阿琇那个性子,当真是有心人,就算同姓、就算名义上是兄妹也阻碍不了他们……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万一不成,反倒令他们疏远了。”

李燕燕垂眸,轻轻叹息:“我也很喜欢阿璟那孩子……”

崔家子,是她心中阿琇的良配,然而……

崔道衡一脸了然:“不是我夸口,小一辈子里,比人品、相貌、学问,满长安城也找不出几个比阿璟强的。只是,归根结底,还要看阿琇自己怎么想……”

“阿琇……”提起女儿,李燕燕眉头拧起,重重叹了一口气,“阿琇的心思,我怕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崔道衡哈哈大笑:“从前我也这么担心你,不过后来发现,你比谁想的都更多、更深。”

“阿琇也一定没问题,她的聪明不输给你当年。”崔道衡欣慰地笑。

李燕燕也只能跟着笑。

孩子们大了,他们这些老家伙怎么想,又有什么要紧?就算阿琇错了,要跌跟头,那也是她自己的路。

怜青的身影在帘后晃动了下,李燕燕会意,抱歉地说:“阿衡哥哥,我送你出去。”

她的时间多半属于大周,只有一小半属于自己,其中更只有一丁点儿能分出来给他。

崔道衡明白这点,起身再拜,真诚地说:“是药三分毒,殿下也不能总靠补药度日,还需平日里多用饮食调养,不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笑:“我也知道,这话说了等于白说……若身子不好,一定立刻告知于我。”

李燕燕也起身,点头道:“嗯,我明白,不会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两人并排向外走,来到织香殿外的白玉阑干前,崔道衡似乎轻轻叹了声,说:“殿下,就送到这里吧。”

从很多年以前,他跟在爹爹身后,第一次登上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他有过心愿,曾经有一些时刻,他似乎已经得到了,可最终的结局,他还是双鬓染霜,一无所有离开……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然后一切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再去深究也无益,就这样吧,得不到的终是得不到,他并非偏执之人,也早已放手。

就到这里吧。

李燕燕却扶着阑干,若有所思道:“阿衡哥哥,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打赌,我说织香殿前的台阶共有一百五十九级,你却说有一百六十八级……后来我重新数过,改口说有一百六十八级,你却也变了,说有一百七十一级……”

“真奇怪,当初各自数出来的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可赌注是什么、结果怎样,反而都不记得了……后来日日在这织香殿上,却从来没想过再验证一下,当初谁对谁错。要不是今天和你一起出来,怕还想不起这件事来……”

崔道衡先是一笑,随后干咳了下,不大自然地说:“我当初改口,其实……其实是我作弊了,背着你查阅了营造图纸,图纸上明白记载着是一百七十一级……”

还有赌注,他也记得。

如果她输了,就嫁到清河崔家当新妇;而他知道,她一定会输。

“哈!难怪!”李燕燕挑眉,恨恨道,“我还傻傻爬了两遍台阶!”

崔道衡笑道:“也只两遍……不过,工匠建造也并非总是遵循图纸,不如我今日再数一遍,说不定真是一百六十八……”

李燕燕敛目,道:“那好,那就……祝阿衡哥哥一路顺风了。”

崔道衡拱手:“殿下请回。”

李燕燕不再多言,提起裙裾,转身向后。

燕燕……

身后,好像有谁在呼唤。

不管是一百七十一还是一百六十八,这些台阶,他们曾一同走过成百上千次,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彼此都坚信,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可什么时候,一不小心被风吹开,渐行渐远,等再回头时,已经难以触碰了呢?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继续走向大殿。

燕燕……

风温柔缱绻,拨动她耳侧发丝,犹如安抚,又似哭泣。

燕燕……

她在殿门驻足,身侧侍卫齐刷刷跪下,金属甲胄发出清脆声响,可她还是能听见。

燕燕……

一定,是风声吧。

……

送走崔道衡,李燕燕没空胡思乱想,很快又重新投入到无穷无尽的政务当中。批阅完上午余下的折子,又和工部敲定了骊山行宫的营造方案,眼看日头快要偏斜,她才忽觉肚子里空空落落,想是午膳太敷衍,这会儿已经觉得饿了。

答应了今日和阿琇一同用晚膳,李燕燕只叫怜青随便端些樱桃毕罗、玉露团上来,准备用个简单的茶点,等怜青时,顺便又拿出崔道衡留下的册子,随手翻看着。

可今天却是个不寻常的日子,才看到第二页,怜青回来了,茶点却还没到。

“怎么?只两样茶点也这么慢?”李燕燕不想,可语气里未免带上了一丝怨念。

怜青却笑:“茶点叫人备着了,很快就来——今日要好好准备,有稀客到访。”

“稀客?”李燕燕蹙眉,“谁?”

怜青答:“一老一少两个道士,不肯报名,却有赵王手谕。”

李燕燕哪里会不懂,点头道:“是么……确是稀客,快请进来。”

和麻衣道人再次相见——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虽然相信岑骥人品和两人感情,可在监国的头几年,李燕燕始终被“大周天子亡于剑下”这个预言折磨着,几度寝食难安,又不能同任何人倾诉。也正是由于这个预言,在一统大江南北后,她有意放缓了进攻川蜀,对外说是先重建长安,其实存了权衡考验之意。

又过了几年,朝众已经搬回长安,岑骥看她的面子,对皇兄也并无不敬,更不像有谋权篡位之心……李燕燕这才决定叫岑骥率军攻蜀。

那时,距邵敏挟持她七弟李夷信入蜀已经过了十年,十年里中原混战、外族侵扰,除却徐承意短暂控制过蜀地,其余大多时间里,竟无人有暇西顾,倒叫邵敏过了许久安稳日子。

以他的能力来算,这安稳,已经太久了,久到邵敏忘却了出身,忘掉了当初如何浴血厮杀才获得了权势,再不去看川外形势,只图享乐,疏于练兵,在岑骥的大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不过月余几道防线皆破,只能退守益州城。

直到那时,邵敏还当岑骥和从前的徐承意一样,只要服软就能打发掉,遣人送来数不尽的宝物美女,表示愿俯首称臣,岁修朝贡。

岑骥的回答却是更为猛烈的攻势。

邵敏眼见投诚无望,倒也撑起精神一力死战,他本非碌碌之辈,在蜀中经营多年,平素御下有道,倒也养出了一批死士,固守益州数月。

然而,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只是稍将灭亡推迟。

第二年初春,益州城破,邵敏在蜀宫深处自焚而亡,将一座穷奢极欲的蜀宫拉做陪葬。

火焰滔天的蜀宫中,岑骥的部下在一条通向城外的排水沟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李夷信——这世上除李夷光外的另一位“大周天子”。

被穆贵妃和邵敏扶上皇位时,李夷信还只是稚龄童子,后来穆妃被诛,邵敏带他逃入川蜀,虽则打着他的名号胡作非为,却也始终待李夷信恭顺有加,等得李夷信长成,两人早已情同父子。邵敏原本想带李夷信一同自尽,可临到最后关头,却忽觉不舍,含泪道别,命身边仅存的侍卫将李夷信带出宫逃命。

李夷信也不舍离开养父,又觉求生无望,情愿一死,只是抵不过侍卫生拉硬拽,还是被架到了排水沟。眼见要离开蜀宫,李夷信大哭大闹,不愿意钻沟而走,大火越燃越烈,侍卫们本就疲惫不堪,眼见大势已去,也不再管这位“天子”,干脆留他在沟渠里自生自灭,李夷信闹了一阵,口鼻吸入烟尘昏迷过去,所幸命大,被岑骥下属抓了回来。

事先和李燕燕做过保证,岑骥本想等局势稳定再派人押送李夷信北上,可没想到,已经消失多年的麻衣道人突然出现在益州,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麻衣道人比十多年前又老了不少,已然满头白发,可他开口还是和从前一般,带着令人生厌的笃定:“长公主宅心仁厚,不愿看到同室操戈,可她上面毕竟还有一个陛下。那位陛下,就算已经不能走路,只能当个无所作为的富贵天子,却不见得能容忍这个弟弟……再说,他和穆妃之间,不算先帝那份,也还是有血海深仇,放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若真送这孩子去长安,只会引他们兄妹失和,倒叫长公主为难。”

这番话说到了岑骥心坎儿里,虽然讨厌麻衣道人,岑骥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问:“……你又有什么办法?”

麻衣道人呵呵地笑,故意卖关子,叫岑骥安排筵席,酒足饭饱后,方才献上一计。

几天后,岑骥故意设计了一桩“当众斩首”,当着数万益州民众,在高台之上“斩杀”李夷信。实际上,利剑只是斩断了李夷信的头发,而高台另有玄机,底下人只能看到利剑挥下、鲜血迸出、头身分离,却不知断了头发的李夷信早被另一具尸体暗中替换。

自那以后,名叫李夷信的大周皇子从世间消亡,麻衣道人身边却多了一个年轻的弟子。

……

“当初你是怎么答应赵王的?”李燕燕抿了口茶,不满道,“他在蜀地筹划反攻回纥,你云游四海,先带七弟来见我……结果呢?三年过去了,他都快要回长安了,你才把人带到我面前?”

麻衣道人边往嘴里塞点心,边哂笑:“蜀道难,咱们脚程慢。”

糟糕的借口,李燕燕懒得计较,目光转向麻衣道人身后的李夷信。

李燕燕去和亲时,这个七弟才不过四岁,在她记忆中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调皮得很,经常藏起来叫人找不到,惹得穆贵妃大惊小怪,连累宫人受罚。

可眼前清秀的少年身姿挺拔,虽然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但举手投足间还留有旧日习气,很是矜贵守礼。

目光相接,李夷信害羞地低下头。

李燕燕和他年岁相去甚远,几乎从未真正相处过,李燕燕得知他活着已是欣慰,却并无太多话可说,又要防备皇兄的眼线,又怕李夷信在宫中待久了会触景生情想起小时候的事,便叫几个小内侍带李夷信去书房挑几本有意思的书带走,实则是借故支开他。

李夷信似乎很喜欢读书,一听这个安排,眼里放出光来,可还是先用眼神询问麻衣道人,得到肯定后,乖巧谢过李燕燕才走。

等他走远,麻衣道人吞下口中的点心,叹道:“我这个小徒弟慧清,最是懂事,虽然从前命途多舛,谁知道后面没有大造化……他不笨,心里都明白,一到长安就央我去买了香烛纸钱,找个僻静地方烧了,遥遥对着皇宫拜了几拜。”

李燕燕默然。

李夷信的生母穆贵妃在宫变中被乱刃分尸,不知归处;两个同母姐姐也被他们的二哥所杀;相处多年的宦官邵敏自焚……他在世上也的确无亲无故、了无牵挂,拜麻衣道人为师,也许不是件坏事。

“所以……”她思索,“你所谓的‘大周天子亡于剑下’,就是这样了?”

麻衣道人不但不知耻,反而理直气壮道:“这样不好么?”

李燕燕皱眉:“对预言涉及的其他人,也许是好的。可对岑骥一家……你这句话,却是从天而降的灾祸!”

麻衣道人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羞惭:“殿下有所不知,草民那时还年轻,天眼看见他朝帝王挥刀,下一刻一个人头咕噜噜地滚过……换了您又会如何解读?况且——”

他干咳一声:“况且,草民当时想,给人算命,说的玄妙些,叫人听了害怕,才能显出草民的厉害来……”

“至于赵王家人的遭遇……”麻衣道人叹气,“臣说不说,那些事,也都是注定的,总会以料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李燕燕斜瞟了他一眼,冷冷道:“过去的也就过去了,你再敢胡乱骗人,本宫必不轻饶。”

麻衣道人讨好道:“那是,那是,草民现在都是挑吉利话说……”

李燕燕又叹了口气,问:“行了,人我见过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可我七弟他当真有修行的慧根么?”

麻衣道人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没有。不过……反正草民也不是真的修道。”

李燕燕又是一噎,麻衣道人已经干掉一盘点心,擦掉嘴上残渣,站起身朝李燕燕长揖到底,然后转身就向外走。

宫人都吃了一惊,李燕燕却知他做派,淡淡地说:“那就……再也不见了吧。”

没想麻衣道人突然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殿下放心,这次别过,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殿下,您的结局,草民现在能看到了……祝您马到成功。”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看一眼。只剩李燕燕独自坐在原处,脊背生寒。

许久,她喃喃道:“……也许不该放他走……他和七弟,换别人也许都不会放走……”

可她,愿意一试。

**

忙碌的一天过去,晚膳见到阿琇,李燕燕才发自内心喜悦起来,可还是先板正脸责问:“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又和太子吵架了?”

阿琇已经比她还高了,眉目肖似岑骥,脸型和嘴唇却很像她,瘪着嘴生闷气时尤其像——李燕燕见了,差点忍不住发笑,很是一番辛苦才维持住了母亲的威严。

“我没生气呀,”阿琇嘴硬,“他气不气我就不知道了,您怎么不问他?”

李燕燕淡然道:“我还用问么?太子称病,把早朝和功课都逃了,真叫太医又不准,却在拐弯抹角埋怨你……又是说你抢了他的宫女,又是说你不懂规矩,见了他也不好好行礼,总是嬉皮笑脸,和小宫女眉来眼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虽是小孩子闹脾气,可我听了也实在没脸——”

“您听他放屁!”阿琇眉头皱起,愤怒到真的忘了规矩。

李燕燕只是抬了抬眉,阿琇脸立刻红了,心虚道:“唉呀我一时忘了,以为还在军中……阿娘别生气,我回头就抄三遍《论语》跟您请罪!”

李燕燕翘起嘴角:“……三遍?”

阿琇千伶百俐,立刻说:“不是!您听岔了,五遍!五遍,不能更多了!”

李燕燕这才满意,又问:“……所以,你和太子,怎么回事?”

阿琇放下筷子,烦躁地揉了揉头:“也没什么……是太子小心眼,我不和他计较,他竟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说起来,还不都是爹惹出来的麻烦。”

“……你爹?”

“是啊,”阿琇跺脚,自暴自弃道,“之前皇帝舅舅说要给我指婚……您知道,他一天有几百个怪主意,不过就是随便提了一嘴,我爹却当真了,上书把古家哥哥夸了一通,还说他这次回来把古家哥哥带回来给我看……有什么好看的?我刚从蜀中回长安半年,半年里他脸上还能长出花来?”

说着,阿琇自己先咯咯乐了起来。

李燕燕跟着也笑,心情却没女儿那么轻松。阿琇的婚事……皇兄绝不是随口提提而已,岑骥想法也许是好的,安儿近些年也很争气,可阿琇看起来却还没有那份心思。

阿琇笑完,摆摆手,说:“哎,扯远了,扯远了……反正吧,这种事,又没什么要紧,我爹回来面见舅舅的时候再说就好了,他却非要上书。舅舅懒得批折子,都推到太子那里,他看了就不对劲,阴阳怪气地讽我是‘将军夫人’……还想套我的话,问我古家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我能怎么说,我不能欺君对吧,当然是实话实说!我说,古家哥哥,马比他骑得好,武功比他高,脸蛋比他……哦,不能和他比……脸蛋比他身后的小宫女还好看。”

“他听了要气死,就发疯了。”阿琇得意地笑。

李燕燕扶额,有一瞬间真想撒手不管了。

阿琇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心忡忡的表情:“他生气时,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阿琇看了看周围,屏退众人,贴在李燕燕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他问我,是不是眼里从来没他,就算他死了也无所谓……他还说、还说他父皇不该退位,他父皇相信您,他却不敢信……您能害死他母后,以后也会对他下手……”

“……等我嫁给他,生下小皇子后,您就会对他下手……而我会立刻再嫁,一滴泪也不会为他掉。”

“他还说,就算我当上太子妃,他也不会同我亲近,为了不让您如愿,他不会和任何女人亲近……”

李燕燕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了声:“……孩子脾气。”

阿琇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母亲身上,讨好似的说:“对吧,他比我大,却还像个小孩。我也笑他来着,我说,那最好不过,千万别让我当他的倒霉太子妃,我该嫁谁嫁谁,想和谁亲近和谁亲近,他呢,就孤零零地守着他的皇位过一辈子吧。我新得了两个眉清目秀的侍从,回去就找他们亲近去,我叫他不要太羡慕我!”

“……然后呢?”李燕燕爱怜地拍拍阿琇,轻声问。

“然后……”阿琇忽然有些扭捏。

“嗯?”李燕燕当然不会错过女儿身上任何细小的变动。

“然后……”阿琇尴尬地咳了声,用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说,“然后他像疯了一样,说他不允许,然后冲上来,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打架,可他、可他却抱住我不放……还……呃、还亲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阿琇死也不会和母亲说……太子李延祚流着泪在她唇上试探,和她说对不起,被她狠命打回去也不肯放手,后来她安静下来,他反而又放开她,倒像是受了惊,愣愣地说她好甜……

阿琇没说,可脸却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李燕燕眼睫轻垂,淡淡地说:“我会和太子说,让他不要再这样做……这件事别告诉你爹,除了我,别告诉任何人。”

从来任何事都瞒不住她娘,阿琇早早就明白了这件事,认命似的长叹一口气,咬着嘴唇说:“我当然不会和别人说……可是,我反正是要嫁给他的,对吗?”

李燕燕皱眉:“这又从何说起?”

阿琇却转了转眼,望着自己的膝盖,小声说:“就像太子说的……我嫁给他,生下小皇子……舅舅和他都退位,这样,阿娘还能继续执掌朝政,很多很多年……”

李燕燕又是叹气,这一天差不多用掉了一个月的叹息:“阿琇,平常娘是怎么教你的,这般沉不住气,听风就是雨……我从来都对你说,阿琇自己选择将来的路,又怎么会逼迫你嫁给谁。太子也是……我若真想夺权,当初为何留他,皇兄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我有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么?”

“我知道阿娘对我好,”阿琇抽着鼻子靠过来,“可我也想为阿娘出些力。太子羡慕我去过很多地方,喜欢和我说话,喜欢听我讲外面的事……我也不讨厌和他相处,如果嫁他能替阿娘省去麻烦,那我就嫁他。”

李燕燕推开女儿,摇摇头:“你们还小,对一知半解的事,不要急着下定论,更不要急着做决定。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更不需要利用你的婚事。阿琇要是……要是能遇到情投意合的人,我和你爹才真正开怀。”

阿琇表了一番忠心,却被母亲拒绝,有些茫然,不大服气地说:“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你和爹爹那么幸运……从东海到益州,从塞外到南疆,街头巷尾总有人谈论你们的故事……年少时相逢,联手终结乱局,相扶相持开创一个清明盛世……唉,那样的传奇,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啦。”

阿琇少年老成地叹。世间男女,没有比她阿爹阿娘更完满的了,这让做女儿的她有些骄傲,又有些沮丧。

李燕燕笑着在阿琇脸上揪了一把:“故事总是真假掺半,不可信。故事里没说,年少相逢时,你爹又嫌我麻烦又怀疑我心怀不轨,我也只是利用你爹,几次咒他断手断脚……”

阿琇吸了口气,惊讶而又怀疑:“可你们……后来还是两情相悦了……”

“难道我有天也会突然和太子两情相悦?”阿琇不知又从哪里冒出了怪念头。

李燕燕突然觉得,和女儿说话好像比在朝堂上唇枪舌战来的更累,她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真心这个东西,如果遇见了,你一定会知道。”

阿琇明显不大信,却也不敢反驳,闷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想爹爹了。”

“嗯……”李燕燕抚了抚女儿浓黑的头发,轻声说,“我也是。”

阿琇反过来安慰她:“爹爹就快回来了。”“是啊……”

就快了。

**

一个月后,岑骥终于班师还朝。

尽管李燕燕亲自率重臣出城相迎,可夫妻二人真正说上体己话,还是要等到岑骥入宫面圣述职之后。

——她皇兄一直不很喜欢岑骥,非常愿意在这件事上给他们使使绊子,破坏掉夫妻重逢的喜悦。

这次也是一样,岑骥终于返回府上时,天色已晚,月亮高高升起,阿琇说要等她爹,却捱不住先睡着了。

岑骥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见到久违的妻子,也只勉强挤出个笑来。

李燕燕能猜个大概,并不急着问,而是指使下人替他沐浴更衣,等到熄灯,两人躺在床上,无声相拥,才小声问道:“皇兄又说什么了?”

岑骥把她的头按进胸口,闷声道:“他好兴致,给我讲了很多你们小时候的事。”

李燕燕安静等待下文,可岑骥却又不说话了,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许久才说:“崔道衡呢?真走了?”

李燕燕故意说:“怎么一回来就问他,你很想他?”

岑骥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令她笑得止不住,双目相对,岑骥很是不甘地说:“你的好哥哥说,你小时候特别爱哭,尤其在崔道衡面前……和他下棋,输了也哭,赢了也哭……说不想阿衡哥哥输,他输了你就算赢了也不高兴。”

“啊?有这种事吗?”李燕燕装傻。

岑骥不予理会,顿了下,又道:“他还说,自从崔道衡和三公主的婚事定下,快二十年了,那之后他再没见你哭过。”

李燕燕轻笑,无奈道:“皇兄闲极无聊,每天以惹人生气取乐……那你呢,你是怎么说的?”

岑骥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道:“他是君,我是臣,他不喜我我也厌烦他,我还能说什么?听着就是了。”

李燕燕翻了个身,笑说:“他不喜欢你,故意捡你不爱听的话讲,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岑骥气闷,从后面抱住她,苦涩道:“不是在意……”

“那是什么?”李燕燕偏要讥他,“难道要我在你面前哭才高兴?你干嘛要弄哭我?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要是敢哭哭啼啼就让我后悔长了这对眼睛?”

岑骥不说话了。

现在是他后悔,后悔自己长了张嘴,却太晚学会说人话!

“小时候下棋,都拿小珠子碎宝石当彩头……”李燕燕不看岑骥,却悠悠开口。

岑骥环抱住她的手不由一紧。

李燕燕继续道:“……听着厉害,其实不算很值钱,不过是宫里工匠用剩下的边角料,但那时很喜欢,比真正的珠宝首饰还喜欢。”

“阿衡哥哥这人呢,从小就像小大人,只要对他哭一哭,就算他赢了,彩头也是我的。唉,是我贪心。”

岑骥听得一愣,问:“那你赢了呢?”

李燕燕笑得身子抖起来:“这个,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赢了,怕他用同样的法子对付我,所以抢先哭出来,让他无计可施。”

“你可真是……”

岑骥轻笑了声,心里所有的疙瘩都已经解开。

李燕燕转身面对他,认真中带着点埋怨:“对阿衡哥哥哭,是因为眼泪对他有用。而你铁石心肠,最讨厌女人的眼泪,只会觉得厌恶,根本不会被蛊惑,我才不要白白浪费眼泪呢。”

岑骥叹气,在她额上吻了下:“我也不是……”

“哦?”

“看到你哭,我不会厌恶,只会感到难过。”他沉声说,用力抱紧了怀中人。

李燕燕用更热情的拥抱回报他:“可我见到你总是很高兴的,并不想哭。”

岑骥在她鼻尖轻啄了下:“骗子,又说好话哄我。”

李燕燕笑得更开心,指着岑骥嘴角说:“我是骗子,是在哄你,可你这里怎么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喂!”

她话音未落,岑骥俯身压了上来,重重的亲吻落在她面颊、耳廓、额头、脖颈……让她再也顾不上说话了。

……

第二天是休沐,李燕燕虽然习惯性地早早醒了,却懒懒躺在岑骥怀中,一动不想动。

而岑骥往常比她醒的更早,眼睛已然睁开,却也没动身。

李燕燕故作吃惊:“你不是教导阿琇,练功要有恒心,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不能省掉,少一天都会叫内行人看出来……”

岑骥知道她故意使坏,按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发牢骚道:“……十多年了,我睡懒觉的日子两个巴掌就能数过来……你还要聒噪……”

岑骥口中抱怨,伸手在李燕燕腰间痒痒肉上挠个不停,叫她笑到快背过气去才停下。

李燕燕不敢再招惹他,仰面躺着,许久,等呼吸平复,仍不急着起床,娓娓讲起了近来长安城里发生的一些事。

崔道衡虽离开朝廷,却仍能为她所用。

宗玮终于得到了第一宰相的位置,准备一展身手。

冯敬贤将皇兄看顾的很好,只是越来越不得皇兄信任,经常当面被甩脸子,便有蠢蠢欲动的太监想上位顶替他,结果自然是被冯敬贤狠狠收拾了。

而皇兄的退位之意也不再遮掩,最近几次大朝会,每次都在群臣面前提起,叫众人不知如何应对。

最后,她又说起了阿琇,说起皇兄有意让太子娶阿琇,以为那样一来就有了拿捏她的手段,能让太子坐稳江山……

当然,李燕燕还是省去了阿琇和太子那场“争吵”,岑骥一定听不了这事,她也还不打算对不省心的侄儿动手。

岑骥安静听着,等李燕燕说完,缓缓道:“昨日面圣,他也特地对我‘耳提面命’了一番……又对我讲了一遍,当初授你摄政,他命你在历代祖宗牌位前立下重誓,承诺将江山交到李家子孙手里……”

李燕燕颇不赞同地摇头:“……姓李的又不是只有他儿子。我说过很多次,可他自从身残后变得愈发固执,总是听不进去。世上哪有什么真龙天子,只有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太子坐不坐得上皇位,我也许能插手一二;坐不坐的稳皇位,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保证。”

她停了下,又说:“可我也确实答应过皇兄,会尽我所能,让太子成长为配得上李氏江山的人。如果实在不能……”

“实在不能,那就贤者居之吧。”岑骥干脆地说。

他冷笑:“陛下叫你立誓,是为防我。他也不动脑子想想,我若真有心争权,当初又何必将手中权柄送出……现在,不知他发现了没有,他真正该提防的可不是我……”

岑骥定定看着她:“毕竟,我全听你的。不是么,我的女皇陛下?”

李燕燕一惊,忙去捂岑骥的嘴。

手却被捉住,岑骥定眼看她,一字一句道:“我说真的。其他的事可以忍,他现在打阿琇的主意,你不能等,我们不能等了。”

李燕燕回握过去,指尖轻轻擦过岑骥宽厚的掌心,暖意叫她浑身一颤。

“我一直想……”她垂眼,缓慢开口,“篡位这件事,如果有必要,我也会做;可我从心底还是宁愿没那个必要,省得多事。”

“现在也许到了不得不做决断的时刻,可令我犹豫的,又多了一个阿琇,”李燕燕苦笑,“也许我终究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和父皇、和皇兄一样。”

岑骥从她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皱眉问:“阿琇?”

李燕燕下巴点了点,肯定道:“是。她主动找我献策,说什么她嫁给太子再生下子嗣,我就不再需要太子,可以理所当然继续掌控朝政了——”

“她懂什么?简直胡闹!”岑骥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去揪了女儿,痛打一顿。

相比之下,李燕燕要淡定得多,反而笑道:“是啊,我叫她死了这份心,少去掺和不该小孩子想的事。可是,过后我想了想,却觉得阿琇这孩子,主意大的很,心思又深,连我有时候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阿琇说要嫁给太子,我不觉得她是认真的。那她来找我,冒冒失失地说了一番,是存了试探之心吗?她是不是,其实不想看到太子丧命,想用她的方法,帮太子一把?”

岑骥重重哼了声,怀着怨气说:“……阿琇是你的女儿,和你一样,从来叫人捉摸不透。”

李燕燕皱眉。

岑骥却冷静下来,又中肯地评价道:“阿琇和太子……从洛阳那时,他们刚刚记事起,就总在一块儿。阿琇还有你我,还能跟着我,跟着她干爹各处走走,认识很多人……太子就只有阿琇了,阿琇维护他,倒不见得是男女之情……”

虽然太子的父亲与他不睦,太子的生母又曾害过李燕燕,但平心而论,岑骥着实不讨厌安静勤勉的太子,有时还会指点他几招武功——可若叫太子娶他亲生女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末了,岑骥闷闷地说:“……我还是觉得安儿更好。”

李燕燕笑:“我还觉得阿璟也不错呢,可你我怎么想又不作数,到底还不是要看阿琇自己么。”

这次,岑骥沉默了更久,久到李燕燕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他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说:“你重塑了李家江山,又替他们守了这么多年,对得起他们任何人。皇位在你手里,无论阿琇嫁不嫁太子,太子都有一条活路。反过来,他们可不会这样对我们……”

他将妻子柔软的手握在掌中,眼神坚定却温柔。

李燕燕忽然很感激,感激上天赐予她一人,她所想的全部,他都能懂。

“过去这几年,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坦白地讲,将我为之努力的江山交给平庸之辈,我不甘心。可就算我坐上皇位,我也总会老,总会死,将来我管不到的时候,大周社稷会怎样,该传给谁……”

她眉头紧蹙:“我都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总之,我很担心,害怕自己做了错的选择。”

她又说:“我小时候和四哥相依为命,亲密无间,可后来,他算计我,我算计他,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犹豫……他和我,还有大哥、二哥、小七……我们都是宫墙里长大的怪物。”

岑骥一直握着她的手,耐心道:“选择已经做过了,无论对错,都只能走下去。别怕,我和你一起。”

李燕燕眨了眨眼,小声问:“你曾经坐上皇位,又主动退了下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前额,岑骥悄声在她耳边说:“值不值得,等你坐上那个位子,再来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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