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她沉吟许久,才正色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珩坐在她对面,剑眉微挑,“你在说什么?”
这少年还一副事不关己,满脸委屈的模样。
温酒袖下的手轻拢,沉默了片刻。
虽说谢珩现下待她不错,但是温酒并没有忘记这少年前世成为摄政王时,雷霆手段如何骇人听闻。
马车经过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谢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不由得有些郁闷:难不成方才的场景恶心到温姑娘了?
这还真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
温酒想了想,开口道:“杨沁是尚书之女,如今死在了王府。今日首辅寿宴来的人虽多,未必就不会怀疑到长兄头上。这样的好戏……”
她停顿片刻,尽量说的委婉些,“长兄以后还是能免则免吧。”
谢珩闻言,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低声问道:“你就这么肯定,这事是我做的?”
“难不成还是三哥?”
温酒反问了一句。
三公子这些天都没出现,人在不在帝京还不好说,这事若是算在他头上,未免也太冤了。
谢珩垂眸,沉声不语。
车厢顿时陷入了沉默里。
温酒正色道:“长兄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理应志在天下,胸怀浩浩山河!即便是城府手段也应当用在朝堂大事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才是长兄该做的事。”
帝京城这些官家千金大都被宠昏了头,不分是非对错,只看身份高低。
温酒前世也是一直主外,不怎么同这一类人打交道,却也知道这些女子的心机手段半点不输男人,只是大多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令人头疼不已。
她放柔了声音说:“长兄万不可因为我同那些闺阁女子计较这点阴暗心思,自困百步,折损心性。”
前世的谢珩名声着实不好,即便征战沙场战功赫赫,也是骂声被赞扬声更高。
从前她是个外人,自然管不着。
如今却完全不同,温酒想他这一生能过的顺遂些,哪怕只是从某些小事上做一些改变。
谢珩看着她,眸中光华灼灼,不见半点阴暗。
温酒一番话说下来心里舒服了不少,又怕话说重了,让谢珩不悦,神情不由得有些紧绷。
少年唇角勾起浅浅弧度,低低的应了“好。
温酒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这就说通了?
她家长兄还是挺好说话的嘛。
马车外,一众暗中跟随的青衣卫难以置信的议论着:“我们公子这是被少夫人给教训了?”
“好像似乎也许、就是这样?”
“我看公子被教训的挺、挺舒服……”
最后一个字符还未出口,马车里飞出一道暗影,打在说最后一句的青衣卫嘴巴上,众人在屋檐连翻了几个后空翻,齐齐趴在暗处,不敢再出声。
公子也就对温姑娘脾气好。
他们还是躲着点吧。
……
次日早朝。
“求皇上为老臣做主!”
群臣排列入议政殿,众人还未站定,工部尚书杨建诚已经大步上前,直接跪倒在殿中央,“老臣的幺女一向洁身自爱,昨日却被人当做淫妇乱棍打死在王益昌府上!这事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请皇上看在老臣兢兢业业为大晏劳苦了大半生的份上,还我儿一个清白!”
王益昌也出列道:“皇上……杨小姐的事,臣也是受害人啊!”
两位当朝众臣往殿前一跪,一众大臣连声附和,“这事不能怪首辅大人,寿宴上人来人往,谁知道会出这样事!”
“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构陷!”
前面吵得不可开交。
位列尾端的年轻官员低声说了句:“年前王首辅的得意门生在去查看云州大坝的路上不知所踪,昨日杨尚书的小姐死在了首辅家中,这巧合的事还真是不少啊。”
听见这人说话的老大臣蹬了他一眼,年轻的官员立马闭嘴,只不过周围一群准备上前说话的官员们都犹豫着没有再出列。
谢珩身侧全是跪地的大臣,状似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尾端的年轻官员朝他颔首示意。
少年唇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站在一众鬼哭狼嚎的大臣身侧面不改色。
这大晏的文官着实太多了些,别的不行,这边哭天抢地吵架的功夫倒是当世一流。
前面的几个身居高位的闹的正厉害,赵毅坐在龙椅上,头疼欲裂,一挥手:“此事交由顺天府、刑部、大理寺,三堂会审,但凡有关此事之人三位爱卿一一问过,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众卿不必再议!”
赵毅御案被杨建诚和王益昌两个党派的上的折子堆满,一夜之间两个肱骨大臣撕破了脸,闹的满朝文武动荡不安。
杨淑妃在老皇帝殿下跪着哭了一晚上,一上早朝,底下就开始大吵特吵,在这样下去,议政殿和市井菜场也没什么区别了。
杨建诚和王益昌都还想开口说话。
老皇帝开口打断道:“众卿还有何事要议?”
杨建诚和王益昌的本就不和,同时入的朝,同时入阁,只是王益昌早一步成了首辅,这些年两人也就维持着表面功夫。
现下,更是连这层表面上的平静都要撕破了。
一众大臣们低头不语,老皇帝摆明了不愿意再提杨沁这事,可要是睡在这时候站出来打岔,以后必然要被杨建诚记恨的。
地上一众人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绯红官袍的少年大步而出,“臣谢珩要本要奏。”
老皇帝眼皮一跳,“谢爱卿但说无妨。”
这少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众人屏神静息,整个议政殿悄声无声。
谢珩站在殿中,皱眉道:“臣要参户部,克扣了臣的薪俸!”
不等老皇帝问话。
户部尚书李庆和大骇,立马跳了出来,“谢将军此话何来?你的薪俸可是一分不少全发了的!”
赵毅的眉头皱成了川字,问道:“谢爱卿这话可有凭证?”
谢珩道:“杨尚书的女儿随手就能拿出几万两买商铺,可见是户部给的薪俸丰厚得很,可到了臣这,怎么就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第66章莫不是怕被将军揍
少年微怒,眉眼桀骜无双。
议政殿上群臣憋了半响,没个吱声的。
老皇帝失笑道:“所有官员的薪俸都是按照品阶发的,户部在这方面从未出过错,谢爱卿若是手头实在拮据,尽管同朕说便是。”
谢珩同帝京城里这些出身高门的臣子不同,大老远从长平郡那种小地方来,府里上有老下有小,加上之前赐下去的小厮小厮,光是吃穿用度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臣谢过皇上。”
谢珩也不和赵毅客气,直接了当的说:“臣府里确实缺银子,日前我家姑娘想买个铺子还同人赊了银子。”
众人议论纷纷,这谢将军也就是个长得好看又运气好的草包。
寻常人都是拼命的装点自家门面,即便是府里穷的吃咸菜清粥了,面上也得摆出一副我们是世家大族的气势来。
哪像谢珩,跑到议政殿桑和皇帝哭穷来了。
偏生老皇帝听了,眉头还舒展了不少,当下就赏下不少金银,外加绸缎玉器。
谢珩来者不拒,收完赏赐,面色如常的道了声谢恩。
众人都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偏偏少年又继续道:“可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臣还是想向杨尚书讨教讨教,怎么钱生钱,能生出几千几万倍来?”
众人这才听出这话里头的深意来。
这少年哪里是来哭穷的,分明就是冲着杨建诚来的。
老皇帝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朕也想问问杨卿是怎么做到的?”
“臣惶恐!”
杨建诚跪在地上就没起来过,“此事臣好不知情,府里用度一直都是臣的内人在操持……”
谢珩不紧不慢道:“杨尚书这话的意思是让我去向杨夫人讨教?”
众人:“……”
这人到底是真没听出来这是推脱之词?还是故意为难杨建诚?
这少年……真是惹不得啊!
杨建诚恨声道:“谢将军!莫要逼人太甚!”
谢珩面朝龙座,目不斜视,“启禀皇上,臣要参工部尚书杨建诚,独享一人之富贵,不管同僚死活!”
一众大臣们目瞪口呆。
赵毅头疼的扶额,“杨建诚留下,众卿退朝罢。”
跪在地上的众人起身回列,没出列的已经整理衣冠准备行礼告退。
身姿卓然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嗓音朗朗:“皇上。”
赵毅面色难看的打断他:“此事朕会彻查!谢爱卿静等结果便是。”
“臣领旨。”
谢珩面色如常的补充,“臣方才只是想提醒皇上保重龙体。”
赵毅一时无言。
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异口同声道:“请皇上一定要要保重龙体啊!”
赵毅罢了罢手,王良高声道:“退朝!”
群臣躬身退出议政殿。
这天的朝会不知不觉就拖到了中午,老皇帝留了杨建诚单独问话,一众大臣们出宫的时候已经是饥肠辘辘。
一帮内侍捧着赏赐之物跟在谢珩身后,少年步调缓缓的走着,时不时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不咸不淡的点个头。
“谢将军。”
王益昌加快脚步走到了谢珩身侧,“上次的寿宴未能同谢将军痛饮,今日再聚一回如何?”
“真是不巧。”
谢珩看着王首辅这张皱纹丛生的老脸,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随口找了个由头道:“府里还等着我拿这些回去换米粮下锅呢,首辅大人,咱们改日再聚。”
王益昌笑了笑,“既然将军有急事,就下次吧,下次!”
“告辞。”
谢珩微微颔首,先行一步,出宫而去。
身后,王益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前行。
身后几个门生聚了上来,“恩师,这个谢珩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这个时候同杨建诚叫板,应当是在向恩师示好。”
“既然是示好,他为何拒绝恩师的相邀?难不成真是因为将军府穷的无米下锅,得等着他把这些赏赐送回去才有饭吃?”
“鬼才信这话!”
一众热低声议论着,在这官场上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偏偏谁也看不透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长平郡被洗劫一空,谢珩这种出身富贵的公子哥儿,一夜之间从富乍贫,这日子自然是难过的很。敢在议政殿上哭穷,也算是个奇人了。”
王首辅抚着长须,微微笑道:“手头拮据好啊 ,人总是要有弱点,才容易掌控。”
众人齐齐拱手躬身道:“恩师所言甚是。”
……
将军府。
谢珩早朝还没回府,宫里来的赏赐先下来了。
紧接着,朝中大半官员的管事差不多都已经来将军府走了一趟,一个个的话不多说,送了银子和物件就走。
最会来事那几个,还宽慰了温酒几句,“谢家如今有谢将军支应门庭,日后定会门庭锦绣的!”“少夫人只管等着享福吧。”之类的话。
不多时,大堂就堆满了各家送来的箱笼,温酒让人从小到大的摆着,自己坐在桌案前,亲自记录这些人送来的礼品。
金儿在旁边帮她磨墨,“姑娘……这些大人是不是都怕被将军揍啊?好端端给咱们送这些做什么?”
温酒也不知道这些人抽的什么风,随口道:“等长兄回来就知道了。”
就那少年的行李作风,你猜也猜不着他到底做了什么。
她下笔如风的写着礼品单子,庭前人来人往,东西堆得越来越多。
一帮小厮侍女忙的团团转,光是送客领路都得跑着来,这是他们入住将军府之后最忙碌的一天。
这边还没完。
刚刚出去送客的小厮侍女们急奔而来,“少夫人!少夫人你快出去看看吧,外边……外边好多人……”
温酒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不等他们说完,就起身快步朝大门走去。
金儿小跑着追上她,急道:“姑娘,你慢些!我先去前头看看,万一是什么麻烦事,你也好避着些啊。”
温酒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可避的。”
自从和谢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觉着自个儿的脾气都急了不少,根本就没办法精心听人说完。
这个长兄真是……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一个少年。
而此刻,将军府大门口人满为患,声音嘈杂。
第67章臣家贫,造不起反
温酒刚一迈出门槛,各种精心打扮的妙龄女子就涌了上来,“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蛋,可新鲜了,劳烦少夫人帮我转交给谢将军!”
“这糕点是我亲手做的,请少夫人尝一尝……”
“这是我的私房钱,没想到将军府竟然过得如此清贫,这些银子虽少,还请少夫人一定要收下。”
“将军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么多这么姑娘跑到咱们府门前送这些啊?”
金儿和几个侍女拼命拦住一众姑娘,才勉强没让人冲进将军府里。
温酒面色微妙:“……”
脑子糊了片刻后。
她就被众人催的醒过神来,别的也没什么可说,反正连声道谢就对了。
如此,又花了个把时辰,才把门前这些大发善心的女菩萨送走。
温酒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涨红了双颊。
侍女们把篮子食盒往里拎,忍不住喃喃道:“怎么还有这么多帕子果子?”
温酒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往里走:“都送到将军院里去。”
声未落。
谢珩已经跨过门槛,“送什么到我院里去?”
“将军回来了。”
一众侍女不约而同的回头,左右手拎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画面有些滑稽。
温酒回头,一见这少年,便不由得扬了扬唇,“长兄今日做了什么?这满帝京的人都在往我们府里送东西。”
“是么?”
谢珩眸中聚起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都送了些什么?”
一众侍女捧着篮子食盒上前,一一报道:“果子。”“银子。”“帕子。”“绸缎。”“糕点。”
“……反正只有将军想不到的,没有他们送不出来的。”
金儿最后补充道:“还有想把自己送到将军府来的,少夫人说咱们实在养不起了,所以没收。”
谢珩看了温酒一眼,忍不住勾唇,“东西都拿进去,只要不是全堆我院子里,其他都听少夫人的。”
一众侍女笑着应了声“是”,便四下散了去做事。
两人并行,迎着庭前落花风慢悠悠的走着。
冬日暖阳笼罩着少年绯色的官袍,如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如斯少年,往你眼前一站,便叫万千风景颜色顿失。
也难怪满城芳菲绞尽脑汁,争他回眸一顾。
便连温酒也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长兄?”
“臣家贫啊,全靠少夫人赚钱养家。”
少年有模有样的朝她拱了拱手,眸里笑意泛泛,光华千转,“我只是在议政殿上说了句实话而已。”
温酒弯了弯眉眼,“长兄没做别的?”
在老皇帝面前哭穷这种事,还闹得满帝京跑过来救济将军府,大概也只有谢珩做的出来了。
“顺便参了杨建诚一本。”
少年嗓音淡了几分,目光不经意扫过温酒的面容。
温酒默了默。
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长兄啊!你这个顺便是不是顺的有点野?
谢珩驻足,看向她,“怎么了?”
温酒缓了缓心神,“还成。”就怼杨建诚一个吧。
就认准一个怼挺好的。
她已经对这少年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了,但求长兄的动作稍稍慢一些,让她有反应的时间。
谢珩点了点头,嗓音风流里带着几分轻快,“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得。
这还是温酒提醒的。
有什么心思要用在朝堂上,有力气就去对付那些人。
这少年果真好说话的很,再没往暗处琢磨,一转头就在议政殿上参了杨建诚。
这回真真是名正言顺了。
温酒扶额。
谢珩见她许久没再开口,不由得问了句:“你身体不舒服?”
“没。”
温酒觉得自己还能憋出来一个字都是极其不容易的。
她现在只想静静。
谢珩看了她片刻,又道:“你不高兴了?”
温酒:“……没有。”
现在是关心她高不高兴的时候吗?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人带着几个小厮送了箱笼进来,将军府里的小厮侍女也无需她在吩咐什么,直接就把人领了进去,登记姓名,然后一通寒暄。
这事做的越发的熟稔。
谢珩看着还挺有趣。
“长兄看到了吗?”
温酒今天忙碌了太久,有些走不动,直接就靠在梅花树上,“光是我经手的便有四十几户是朝中官员,这些人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是想把女儿送进将军府里的,至少有一半。撇开这些不说,剩下的那些人情,来日也是要还的。要么,长兄准备准备,先娶她三十个?”
谢珩指尖轻拢成拳,抵着唇轻咳了两声,“那岂不是要累死你?”
“什么?”
温酒有些不明所以。
少年微微笑道:“我如今还得靠少夫人养着,再弄那么多人进府,着实也不太合适啊。”
温酒:“……”
谢珩这样的小阎王还是不要顺便和人开玩笑比较好,一般都吃不消。
她现在也有些不大好。
谢珩伸手拂去她发间缠着的梅花瓣,轻笑道:“过了这两日便好了。”
温酒不太相信的样子,“但愿如此。”
她现在就盼着谢玹赶紧回来。
至少三公子在的时候,身上自带寒气,还能稍稍压制一下谢珩身上那股子风流浪荡的纨绔公子作风。
温酒说完,又忍不住补充道:“麻烦长兄下次哭穷的时候提前告知我一声,咱们府里也要提早有个准备。”
今天这情形完全是猝不及防。
“没下次了。”
谢珩笑道:“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
温酒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还是别看着少年的好。
看多了,容易迷了眼,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闭目凝神片刻,少年站在她两步开外,北风吹过,轻轻地花落如雨,些许清香萦绕在周身。
温酒忍不住道:“有我在,长兄也无需……去哭穷。”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女首富,既然说了要养谢珩,必然得是富养娇养,定然没有让他比前世过得更差的道理。
“哭穷只是顺便。”
谢珩好像琢磨出温姑娘为什么不高兴了,压低了嗓音同她耳语道:“主要是得告诉上面那位:臣家贫,造不起反啊。”
第68章恶奴欺主
杨沁的案子在帝京闹得沸沸扬扬。
王益昌和杨建诚两派彻底闹翻,连带着太子党和瑞王党也闹得不可开交,将军府倒是因为谢珩的缘故一直置身事外。
温酒轻点了一波各家送来的救济,差不多够将军府三年开销的,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她便把茶馆停业重新修正了一番。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温酒带着一众人提着灯盏出门,府里头的侍女小厮大多都闲着,她索性就把人带到铺子去帮忙,还省去了不少人手的工钱。
起的太早,漫天的雾,看不见几步开外的路。
金儿在旁边低声提醒,“姑娘,外头风大,再加件衣裳吧。”
温酒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北街离这也没多远,走走就不冷了。”
一众侍女们一开始还强忍着,连续几天后,不由得怨声载道,“少夫人,我们可是宫里赐下来的,你这么早让我们起来做苦力,是不是不太好?”
“就是啊,现在才四更天,鸡都没叫!就没听说过谁家这么使唤宫里来的人。”
“这要是传到宫里,对您和谢将军也不太好吧……”
金儿急了,“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平素少夫人待你们还不够好吗?”
其中一个应声道:“吃饱穿暖就算好的话,那倒是挺好的。”
“那是不是把你们当成千金小姐供着,才算对得起龙恩浩荡啊?”
温酒不咸不淡的反问。
“我们可没这么说过……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吧?”
说话的那个显然是个刺儿头。
长得尚有几分姿色,只是谢家的这两位公子都不是什么贪色之色,这姑娘一来就扔进了厨房里,每日和财迷油盐为伴。
也怪不得她怨气这么重。
温酒的目光落在刺儿头姑娘脸上,微微笑了笑,“来人,送她回宫。”
“你……”
刺儿头姑娘脸色顿时就白了。
温酒不等她说完,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你们若是吃不了这个苦就直说,送你们回宫也就是几步路的事。我谢府用的都是辛苦赚来的干净银子,不养光吃饭不干活的奴才。”
一众侍女小厮当即就吓得脸色发白,惊声道:“少夫人,我们知错了……”
温酒扬眸看了一眼刺儿头。
后者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们怕什么?我们可是宫里赐下来的,她怎么敢……”
温酒拢袖,横眉轻喝:“恶奴欺主,拖下去打三十棍,再送顺天府。”
十五岁的少女在这一刻,猛然迸发出满身凌人的贵气。
“少夫人饶命!”
一众人齐齐跪下,怕的直发抖,“我们不怕吃苦,只求少夫人不要送我们回宫,求少夫人饶命!”
胆子小已经哭出声来,天色才刚刚透出一丝光亮,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混在小厮中间两个青衣卫立马上前把刺儿头拿下,“温酒你……”那姑娘还在挣扎怒骂,两人直接把人打晕了拖下去。
不多时,杖打和哀求声便传到了耳边。
温酒看着惶恐不安的众人,唇边勾起一抹冷弧,“你们若是有什么想攀的高枝,也尽管说,好歹主仆一场,能成全的我尽量成全你们。”
“奴婢不敢!”
众人哪还敢多言。
这三十棍打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再送顺天府,这条小命算是玩完了。
撺掇她们闹事的刺儿头和这些宫里赏赐下来的随从侍女,都认准了温酒只是从小地方来的土包子,不懂宫里的规矩,不知道帝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
温酒又一向好说话,这些人就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
殊不知,温酒当女首富那些年,手底下的人不上万,也有几千,心怀叵测的人多的数不过来,区区几个随从侍女也敢班门弄斧,简直是自找死路!
“没什么不敢的。”
温酒接下披风往金儿那边一抛,面色淡淡道:“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了,那不如说个明白。”
众人埋头,禁声不语。
这少夫人年纪尚轻,平素笑起来温柔和煦,谁曾想……竟是这般较真的人。
温酒道:“方才开口说过话的,自己去管家那里领出府文书。”
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苦苦哀求道:““少夫人……求少夫人不要赶我们出府,您这样做,和要了我们的性命没有区别啊……”
谢珩是朝中新贵,从他府里赶出去的人,没有人会收不说,只怕那些人都恨不得再踩上一脚帮谢府出气。
“谁说没有区别?”
温酒眸中墨色晕染,语气极淡道:“你们死在这里,会脏了我家的地。”
众人错愕无声。
这谢家的少夫人果然不是什么软柿子。
晨光微希里,只有落花别枝的轻微响动。
温酒把一众人的去留安排完,之前宫里赏下来的那些人,便只剩下了十几个,府里一瞬间就安静了许多。
她点了一半人去铺子帮忙,也没人再抱怨。
刚要出门,换了朝服的谢珩穿过长廊,朝她走来,含笑道:“少夫人好大的气势,真是失敬失敬啊。”
“一般一般。”温酒无奈的笑笑,“同长兄相比,我这点动静着实不算什么。”
和第一天就拔剑砍了细作的长公子相比,她的做派可以说是很温和了。
这些从宫里出来的人,本就诸多眼线,又仗着自己曾经服侍过宫里的主子,难使唤的很。
早就应该这批人清理一番的,温酒一直忙着,也就一直任由他们待着,碰到这样的时机,便直接解决了,以后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谢珩一时无言,从袖里掏出一个暖手炉递给她,“不曾想,为兄做事在你心里还挺有分量?”
温酒:“……”
这话是怎么来的?他们说的是这个么?
少年说话虽然不着调,暖炉却是不错的,温酒捧在手里,整个人都暖了不少。
一大清早被那些刁奴气坏的心情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她抬眸看了少年一眼,缓缓问道:“长兄今日上朝意欲何为啊?”
第69章长兄慎言啊
武将和文官不同,尤其是谢珩这种忽然就上去的,也没有强制每天都要上朝的规定。
这少年倒是天天都按时去,散朝回,比谁都守时。
谢珩想到上一次上朝回来,自家府邸险些被那些人的救济之物攻占,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道:“还没想好,我到时候看着来吧。”
温酒无奈,“长兄慎言啊。”
“没什么事。”
谢珩笑了笑,“我就去听个热闹。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大臣的嘴皮子厉害的很,吵起来好几个时辰都不带歇气的,这场面在外面可看不着。”
温酒默默的想,这要是被那些老大人们听到,八成得气得中风。
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到到门口分道,一个去皇宫,一个去北街。
冬日里北风萧瑟,淡金色的阳光却破云而出,笼罩着门前的牌匾。
……
大约是府里整治了一番的缘故,这次来铺子做事的十个人,都手脚利落的很,没有半点偷懒的意思。
温酒前世是卖酒起家的,手里还有好几个失传的佳酿秘方。
这旧茶馆地理位置又极好,后面的永乐坊对茶馆生意影响极大,对卖酒却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帝京之中,权贵们最讲究的就是诗酒风流。
她前世从中获利颇丰,这一世,自然也是从自己的老本行做起。
地下的储藏室刚好用来当酒窖。
“少夫人,铺子的粗活我们能帮着做,可是酿酒……我们都不会啊?”
一众人对着食材药材发懵,经过早上的事,都怕自己说错话惹少夫人不快,一个个说话声音都是小小声的,“这个糯米是做什么用的?”
“还有这个枸杞……”
温酒早有预料,微微笑道:“不懂也没事,你们只要照我说做的就可以了。”
真正手艺好的酿酒师,早就被各大酒坊垄断了,即便是挖人,也得花极大的本钱。
她一开始就没有挖人的想法。
众人应是。
温酒道:“你们把糯米先洗净,浸泡二个半时辰。”
“来个人生火,两个人去把水缸搬进来……”
众人按照她的吩咐井然有序的做事,因为都是头一次,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上手的时候也用了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一整天忙碌下来,温酒说完那句“把酒缸盖好”的时候,众人做完手头上的事,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样就能酿出酒来吗?”
“虽然挺累,但是感觉……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的做过一件事了。”
来铺子里帮忙也没有挑事那人说的那么苦,屋里头生了暖炉,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也不用做什么重活,更何况每一个人要做的都很简单。
这样看起来,酿酒还是挺有意思的。
温酒洗完手,接过金儿递来的帕子擦干,“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回府加餐。”
众人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温酒继续道:“以后来铺子帮忙的,都另外算一份工钱,暂时就照府里月钱的两倍给,按月结算。”
她话刚说完,众人纷纷雀跃道:“谢谢少夫人!”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东西比银子更容易办事。
温酒勾了勾唇,“多做了事自然就应该有回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在铺子里偷懒或者闹事,可小心你们将军手里的剑不认人!”
众人惶惶,连忙道:“奴婢(奴才)不敢!”
少夫人做事已经是这般利落,到了谢将军那里,剑锋出鞘,只怕小命难保。
在谢府就不能玩这些小心思,还是安安分分做事的比较好。
温酒说:“手里有了银子,心里才安稳。”
“是啊。”
金儿刚接话,一众人异口同声道:“少夫人说的极是。”
这会儿倒是都机灵的很。
温酒不由得有些好笑,“等过两年,该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谁也不会拦着你们,我只有一个忠告,你们爱听就听,不听就算了。”
“少夫人请说,我们都听着呢。”
温酒说:“姑娘家家的,手里有了足够的银子,这世上的好男儿随你挑,用尽心思攀龙附凤在后宅之中虚耗一生,那是最蠢的人才会做的事。”
众人愕然,半响无言。
人人都说要成为人上人,就得去争去抢,可真正活的舒坦的,整个帝京也找不出几个。
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那个侍女走到温酒面前,抬头道:“可是我们是奴……”
温酒正色道:“人原不该分高低贵贱,不同的,只有人心善恶。”
众人齐齐抬眸看着她。
温酒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由得笑道:“你们真应该去看看江安的风月烟雨,云州的奇峰怪石,塞外的大漠孤烟,世间风景万千,那才真是真正的大好山河。”
这样一想,从前孟乘云在她心里还真算不得什么。
眼前的侍女随从们年纪都不大,一个个青葱嫩玉一般的年华,却因为在深宫内院里待久了,一个个精于算计,却忘了,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儿道:“等我攒够了银子就去!”
“酒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风轻云淡的笑道:我会除去你们的奴籍,是去是留,由你们决定。”
同一天,温酒再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她扬眸,神色傲然,无端的染了那少年三分狂妄,“我谢家无需用什么卖身契来强留谁。”
“我愿意留在谢府!”
年纪最小的侍女率先开口道。
众人随后,“只要少夫人不嫌弃我们,我们会一直留在谢府。”
温酒点头,四十个人里面有十个良知尚存的,也也算不错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府歇息吧。”
众人应了声“是”,小侍女问道:“少夫人不和我们一道回么?”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现下,夜色已经黑沉。
温酒笑了笑:“我晚点再回。”
一众人都回了府,铺子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温酒转身检查酒缸是不是都盖紧了。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致富大业里,近乎废寝忘食。
直到夜半时分,街上更夫喊了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深夜悄然寂静。
忽然间,少年提着灯盏推门而入,“少夫人是准备睡在酒窖里么?”
第70章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屋里烛火微微摇晃。
温酒回眸看他,有些诧异道:“长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隔壁的永乐坊丝竹悠悠,欢声笑语不断,让她忘记了这已经是深夜。
少年倚门看她,“你倒是胆子大,大晚上的一个人待着,不觉得冷清么?”
“还、还好吧。”
温酒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声说:“我现在看这些都是银子,有它们陪我,就不觉得冷清了。”
谢珩闻言,不由得嘴角上扬,“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温酒想也不想的说:“都重要。”
声落时,四目相对。
夜风在门外呼啸,少年衣袖被吹得翩翩欲飞,昏暗的灯火晕染了眼眉。
谢珩缓步行来,垂眸看她,“少夫人,你有些欠管教啊。”
温酒错愕:“什么?”
她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该不会是谢珩吃错药了吧?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少年嗓音压低了几分,无端的有些惑人心神。
温酒迟疑了半刻,老老实实的复述道:“……都重要?”
谢珩嗓音沉沉,“你说什么?”
“大约……”
温酒琢磨不出这少年到底在想什么,眼角微微上扬,“是银子更重要……”
“温酒!”
谢珩都被她气笑了。
“命重要!”
温酒可算知道这少年想听什么答案了,立刻改口道:“自然是命重要。”
她小声嘀咕:“命都没了,还怎么赚银子,自然是命更重要了。”
谢珩解下披风,往她身上一裹,直接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温酒惊得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身体僵硬的窝在少年怀里。
风声里声乐悠扬,萧萧落叶拂过脸颊。
少年抱着她,风一般掠过长街,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果然就不该同你说这些废话。”
抱了就走最直接。
温酒:“……”
忽然觉得长兄会把她扔到垃圾堆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随从震惊了片刻后,十分自觉把铺子的门带上了。
……
将军府门外。
温酒抓住了少年的胳膊,“长兄……放我下来。”
这一路夜风吹得她逐渐清醒过来,这少年着实太过率性而为了些,偏偏她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晕头转向,失了分寸。
谢珩闻言,微愣,随即松了手。
好在她反应快,立马跳下来站稳,才没有倒在府门前。
温酒表情有些微妙,“长兄……”你是认真的吗?
谢珩负手而立,“是你让我放的。”
温酒:“……”
行。
你有理。
披风还裹在她身上,谢珩抱了她一路,却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真要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逾越之处。
他最多,也只是把她当成了自家妹妹。
府门在这时候打开,小厮侍女打着灯笼迎上前,“将军和少夫人回来了。”
温酒摸了摸鼻尖,“长兄,请。”
心下不由得暗骂自己:瞧把你自作多情的!
花厅备了饭菜,温酒原先在酒窖里待着还不觉得饿,现在一闻到香味,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谢珩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的用膳,时不时看她一眼。
温酒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顺口问了一句,“长兄也没用晚膳?”
谢珩微微挑眉:“看你吃,我也有点饿了。”
这是在说她吃相不好吗?
谢家是名门大户,即便是谢珩这样浑身就带着风流纨绔气质的公子,举止气度也是一流。
温酒自然是不能比的。
她不由得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桌上的烛火笼罩着两人的面容。
深夜寂静,便连轻微的响动都变得格外的清晰。
谢珩看了她许久,久到温酒都有点拿不住筷子的时候,少年终于开了尊口。
他问温酒:“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什么?”
温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谢珩微顿,随即谆谆善诱道:“就是一眼看到就想要的?”
温酒不假思索道:“银子。”
谢珩扶额:“除了银子,还有其他的吗?”
这好好的姑娘,怎么就钻到钱眼里去了?
“除了银子……”
温酒看了少年片刻,很是认真的想了想,又道:“金子算吗?”
谢珩摸了摸下巴,不说话了。
少年有些怀疑自己将军府是不是真的穷到吃不上饭?
不然,温姑娘怎么就一副要守着银子过一辈子的架势?
饭桌边上伺候着的一众侍女都有些忍俊不禁,金儿低声提醒道:“少夫人,您还是说些寻常人会喜欢的东西吧……”
“哦。”
温酒反应过来,随口道:“我方才就是顺口一说,长兄不必当真。其实我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除了银子,还真就没什么别的喜欢了。
她绞尽脑汁的想,许久才想起来一个,“年幼时喜欢放灯,橘子灯荷花灯孔明灯都喜欢,长兄,这个算么?”
“算!”
少年猛地站起来,“就这个了。”
温酒被他突如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长兄?”
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就随便问问。”
谢珩挑眉,“没什么别的事。”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温酒嘴角微抽,“长兄……长兄高兴就好。”
她想起身,忽觉腹中积食有些难受,本就不该这么晚吃东西,方才还吃的那般急,反应来的这么快。
温酒又不好在谢珩面前表现出身体不舒服,便强忍着。
谢珩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忽然道:“你每日早出晚归的,还想我高兴?”
温酒:“……”
她就是随口一说。
这人怎么还较真起来了?
“以后天没亮之前不得出门,天黑必须回家。”
少年摆着一张俊脸说:“否则家法伺候。”
温酒有些头疼,无奈道:“长兄,你上朝的时候天也没亮啊。”
她知道自己这两天确实忙的有些不着家,可是要做生意赚银子,总是花心思在上头,才能得到回报。
若是人在家中坐,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那就没人会为银子发愁了。
谢珩看着她,丹凤眼半合,颇有些危险的意味,“真让你成日在外奔波养家,难不成为兄是吃软饭的?”
第71章家法伺候是什么
温酒脱而出道:“有何不可?”
谢珩眸色微诧,“你确定?!”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就低了几分,“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啊……”
少年被她气笑了,七分无奈三分温情,“你真是这么想的?”
温酒抬头,眉眼认真道:“我本来也不是和长兄开玩笑啊。”
她前世可是首富!
即便今生出了些许差错,她成为有钱人是迟早的事。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珩不同她在这个问题上扯了,“还是那句话,以后天没亮之前不得出门,天黑必须回家。”
耍横。
温酒是绝对耍不过这少年的。
未来的摄政王殿下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可银子肯定是不能不赚的。
温酒两相权衡了片刻,问道:“那家法伺候到底是什么?”
在谢府,老夫人是极好说话的人,之前唱白脸的一直都是谢二夫人。可除了谢玹在她手里惨一些,倒也不见为难别人。
谢珩抿唇,只说了一个字,“揍。”
温酒迟疑了半刻,轻声问道:“……揍得狠吗?”
少年垂眸看她,心下不由得道:这姑娘就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吗?
“有没有明文规定……说晚归多久,打多少下的?”温酒觉得自己身体还算不错,要是只用柳条抽的话,打几下应该没问题。
把挨抽的数量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应该是不会影响她在外面赚银子的。
谢珩眼角微挑,“没有。”
温酒心存侥幸的开口:“那……”
少年不紧不慢的补充道:“随行的侍女随从全部杖责三十。”
“将军!”
一众人闻言,吓得一股脑全跪下了。
温酒揉了揉眉心,“长兄,我……尽量吧。”
“你做不到也无妨。”
少年嗓音慵懒,丹凤眼一扫众人,“自有人会帮你记住。”
众人齐声保证道:“奴婢谨记。”
将军可不像会动手打少夫人的样子,可对她们这些下人就未必会怜悯了。
温酒还想开口说话,旁边谢珩已经起身出门儿去,夜风席卷而入,少年的声音散漫的吩咐道:“去厨房把山楂汤端给少夫人。”
温酒按了按积食的腹部,有些诧异少年的心细。
只是……每天天黑之前回家?
未免也太为难她这个当首富的人了。
可见这天底下的事,从没有十全十美的。
温酒想着:若是长兄娶了妻,大概就没有时间管她是否早出晚归,在外头做什么。
嗯。
这事也该开始考虑考虑了。
……
王益昌和杨建诚的关系越演越烈,神仙打架,下面一大片的小鬼跟着遭殃。
大理寺和刑部都忙着彻夜审讯,众人在议政殿上说话,都是想了再想才开口,生怕自己被卷入祸事之中。
而大金那边,派使臣八百里加急,前来和谈。
赵毅坐在龙椅上,招众臣入宫:“大金此举,众卿怎么看?”
“前些日子完颜烈与完颜凌云刚逃出帝京,这和谈的使臣这么快就来了?”
“大金新王上应该还是偏向于两国交好的。”
“现如今国库空虚,真要继续交战,岂非是劳民伤财之举……和谈好,和谈好啊!”
众人议论纷纷。
平时吵得不可开交的众臣在这个时候,倒是出奇的意见一致。
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咱们大晏穷啊,打不起仗了!”“有这个银子还不如想想怎么让百姓们吃饱饭!”
赵丰沉吟许久,上前一步道:“儿臣以为大金此次在长宁折损十万,必定是元气大伤,此时两国和谈是最好的时机,从此两方休战,大晏也能好好的休养生息几年,等日后……”
没等他说完,一句“儿臣以为和谈只是大金拖延之策。”横空而出,赵智出列,把众臣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老皇帝面色严谨,“拖延之策?”
赵智道:“完颜烈兄妹逃回大金,必然会掀起内乱,大金此时必定是担心腹背受敌才想用和谈来争取平定内政的时间。”
一众瑞王党交头接耳,“瑞王说的也有道理。”“确实是这样。”
赵智提高了音量,“儿臣以为此时应当乘胜追击,倾举国之力,一举灭了大金!”
赵丰皱眉发,反驳道:“如今我朝国库空虚,兵力甚微,再举倾国之力攻打大金,让百姓如何维持生计?”
瑞王被当面驳的面色发黑。
赵丰面色沉重道:“西楚、南华都对大晏虎视眈眈已久!还有诸多小国也在等着以小吃大,瑞王可曾想过这些?”
“太子言之有理。”
“皇上,此次和谈事关重大,须以民生大计为先啊!”
太子党齐齐出列,片刻之间,殿中一片嘈杂。
大金使臣还没到帝京,群臣已经在议政殿吵得不可开交。
底下乱嘈嘈的,赵毅一眼就看见了众人中央面色如常的少年,“谢爱卿有何高见?”
众臣的目光紧跟着落到谢珩身上。
年轻俊朗的上将军话并不多,通常只是来听个热闹,若非是老皇帝点到他的名,一般不太会开口。
众人也怕他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到时候谁也下不了台。
谢珩不紧不慢道:“臣方才只想了一个问题。”
赵毅道:“谢爱卿且讲。”
少年徐徐道:“大金使臣还在路上,就已经让诸位大人吵得元气大伤,这下了朝怕是连话都说不出了。等人真的到达帝京,谁还有好嗓子同大金那帮人去争?”
群臣哑然。
谢珩继续道:“可见大金用心十分险恶。”
一帮蠢货!
太子和瑞王这些年的关系越发恶劣,从前在人前还装一装兄友弟恭,现如今,意见完全是反着来的,一个主和,另一个就要主战。
一个说杀,另一个肯定就说放。
这般争下去,怎么也争不出个结果。
反倒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全是太子和瑞王的人在身居高位,真正敢说话会做事的人,都被排挤打压,这样一个大晏朝堂,如何能使国富民强?
“爱卿言之有理。”
赵毅刚一开口,便忍不住咳嗦,“明日大金使臣抵达帝京,便由谢爱卿与其接洽,礼部从旁协助,百官随行。至于是战是和,容后再议!”
“皇上!”
太子党和瑞王党闻之色变,齐齐惊呼。
赵毅充耳不闻,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谢爱卿可有异议?”
第72章此间有酒
谢珩施施然行了一礼,“臣遵旨。”
……
出宫路上。
与赵丰同行的几名官员面露焦虑:“历朝两国洽谈都是由太子或者皇子来主事,礼部从旁协助,这次大金低头来和谈,乃是名留青史之大事。太子殿下若能促成此事……”
正说着话,旁边的赵智冷笑道:“这事父皇已经交给了谢将军,你们还在这嘀咕什么?”
赵丰回头道:“瑞王此言差矣,和谈乃国家大事,即便父皇将此事交给了谢将军,你我同为天家之子,难不成就能甩手不管了?瑞王别忘了,这大晏可是我赵家天下!”
赵智笑意发凉:“太子殿下有这个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让百姓都能吃上饱饭吧。”
这兄弟两说话间,谢珩步下白玉阶,不咸不淡道:“太子、瑞王。两位可否让让?”
两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僵。
跟在他们身后的官员本就多,方才说话间的功夫,就全部都堵在了一块。
少年声落时,两拨人纷纷往旁边退开,官袍随风飘荡,乌纱攒动,众人面色各异,谁也没有出声,只有谢珩的脚步在狂风席卷间清晰可闻。
“两位殿下且随意。”
少年颔首,也不看这些人的表情,只道:“臣先行一步。”
“谢将军,你信大金使臣是真心来和谈的?”赵智大步朝他走来,“我大晏十三万人死于非命,谢家几百人的血债,谢将军真忍的下这口气和他们和谈?”
这少年对这事的态度平静的令人难以捉摸。
谢珩驻足,转身看来,“瑞王此话何意?”
赵智厉声道:“大晏和大金永远做不了盟国,不是我们灭了他,就是他灭了我们,既然如此,虚情假意的说和谈,有何意义?”
“瑞王!”
一向好脾气的赵丰也忍不住黑了脸,“你要公然唆使谢将军违抗父皇的旨意吗?”
两位皇子之间剑拔弩张,所有火力都集中在谢珩身上,只等他一开口,此次胜负输赢,便见分晓。
偏偏少年面色不改色,“瑞王殿下说完了吗?”
赵智面色微僵,“本王的意思,谢将军应当明白。”
“说实话,臣不太明白。”
谢珩一副不求甚解的模样,拱了拱手,“天快黑了,臣家中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赵智还想开口,旁边的赵丰直接打断道:“瑞王何必强人所难?”
后者噎住,没说出什么话来。
赵丰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谢将军且去吧,莫要耽搁了要事。”
谢珩点头,转身出宫。
暮色里,北风疏狂,吹得众人几乎站立不稳,无数的银杏叶在空中飞扬,少年步伐稳健的离去,被风卷起绯红的袍角翩翩欲飞。
王益昌轻叹了一声:“这次大金想要和谈,怕是难了。”
众人相视一眼,面色各异。
有人接了一句:“可不是。谢珩原本就是个大变数,这等大事到了他手里,咱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
帝京,北街。
温酒让人把茶馆的招牌拆了下来,里头所有的摆设也都恍然一新。
街边人来人往,一众侍女跟着她站在门前,仰头看着两层的小楼,引得众人驻足看来。
金儿着急慌忙的跑过来,“少夫人,牌匾那边都弄好了,问您要题什么名儿呢?”
温酒把酒坊里什么都弄好了,结果忘了给酒坊取名。
“瞧我这记性。”
她揉了揉眉心:“别慌,现想就是了。”
“我的少夫人啊,明天就要开张,你的店名还没想,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金儿急的俏脸涨红。
偏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温酒徐徐笑道:“此间有酒。”
“什么?”
一众侍女都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
温酒道:“店名就叫:此间有酒。”
金儿讪讪道:“少夫人 ,虽然我是有点着急,但是你也不用这么随意吧……这店名是不是再想想?”
几个侍女低声说:“这名倒是一听就知道咱们这卖酒。”
“就这个了。”
温酒没有要改的意思,上辈子同孟乘云待在一块成天咬文嚼字的浪费时间,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多赚银子。
金儿一脸为难。
温酒笑着丢过去一锭银子,“去同卖牌匾的掌柜说,还是原来说好的时辰,晚一刻都不成!”
“是!”金儿应声去了。
“少夫人!这是那些官夫人送到府里的帖子。”留在将军府的侍女却抱着一大摞的帖子来了铺子,“您看看可有哪家是要回信的?”
“先放桌子上。”
温酒忙着品酒,有些是从外边收了半成品加工而成的,自己酿的也是用了秘法加快酿成,味道相差不多,直接就分成了上中下几等。
挂上招牌名,明日就按照价位摆放,直接售卖。
一帮侍女经过这么些天,也逐渐上手了,忙忙碌碌的区别着摆放位置。
温酒舀了酒出来,当空一撒,一整排十来个酒杯,酒水落入其中,杯杯八分满,点滴不漏。
一时间酒香四溢,摇曳烛光和微微酒色,交相辉映。
她笑道:“这第一坛酒,先给你们尝尝。”
侍女们相视了一眼,各自取了一杯酒,细细品尝。
片刻后,众人诧异道:“这酒怎么是甜的?”“好香啊。”“和我以前喝的都不太一样呢。”
“才几天时间就可以酿出这样的酒吗?少夫人莫不是会什么仙术吧?”
温酒笑了笑,眼角微扬,故作神秘的小声道:“秘密。”
众人还想再问,忽有人轻叩门,“请问,谢将军府的五少夫人可在此处?”
温酒道:“正是。”
“问少夫人安。”
衣着华贵的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年纪,身后跟着两个婢女,含笑走了进来,“听闻少夫人这酒坊快要开张了,刚好我家小姐明日办及笄礼,这收拢了几百坛好酒还怕不够用,便来少夫人这边问问。”
“夫人还差多少?”
温酒迎上前问道。
“少夫人这里有多少,我们侯府全都包了。”
那美妇人递上一封帖子,一张八千两的银票,“这是定金,少夫人明日可一定要来。”
说罢,这人便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温酒拿着银票,打开帖子一看,神色顿时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