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亲
秦媛觉得方青妍说得很对，现在是暑假，等暑假一结束就开学了，她不信林骞还会留在这里，就算林骞还在，那她也要去上学了，眼不见心不烦。
两个小姑娘又说了一会儿话，方青妍说自己明天要回机床厂了。
秦媛自然十分不舍，专门找方青妍要了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说是以后要给她写信。
方青妍临走前的晚上，秦秋凤嘱咐她回去后要乖乖听妈妈的话，然后还塞了50块钱给她，当然还包括打包好的几斤腊鱼腊肉和野味干货。
方青妍揣着这钱在兜里，心里头还有点不踏实。
说起来，她并不算真正的秦家人。
可人与人之间的牵绊，也不是光凭血缘两个字能说清楚的，像她的亲生父母能待她疏离冷淡，她自然也能把没有血缘关系的秦秋凤当作亲姥姥看待。
回去的时候，还是秦大明送的她，两人到达机床厂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秦大明帮方青妍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提着那桶石螺，一直送她到了家门口。
方青妍招呼他，“大表舅，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秦大明却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眉头皱了皱，然后说道：“我不渴，得赶紧回去的，你姥姥找我还有事儿呢！”
这几天，秦秋凤那边也不知在忙活什么，方青妍临走前还看到姥姥跑村委会跟一大群人开会呢。
方青妍点点头，也没有再挽留，“那你路上小心。”
她放好自己的行李后，就把秦大明送下了楼，目送着人走出机床厂后再一转身，莫名看到楼上的窗口里伸出不少脑袋来，全都是在盯着秦大明离开的方向。
方青妍察觉到了不对劲，再一转眼，发现粮油店的刘老板也正盯着这边，于是走了过去。
“刘叔叔，你在看什么呢？”
刘老板重重咳嗽起来，“没、没看啥……你这是从哪儿过来呀？”
“我去姥姥家了，刚才那是我大表舅。” 方青妍解释了一句，同时脸色一沉，她联想起了离开机床厂那天王珂说的话，看来这群熊孩子还是没长记性啊！
果然，听方青妍这么一说，刘老板反而表现得十分意外，“什、什么？原……原来是大表舅啊？”
想到最近厂里的那些流言和猜测，他也难免有点尴尬。
但这不怪大家误会啊。
秦大明之前没在机床厂露过面，一来是秦淑惠往娘家走得频繁；二来他只是表亲，跟亲兄妹之间还是有点区别的，他也不好总来串门。
现在秦淑惠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陌生男人，还对方青妍表现得那么亲近，大家忍不住就往歪了想了。
方青妍心里很不高兴，但却没有表现出来，本来想先回家的，却不想注意到粮油店旁边的墙角里多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原本应该是用来载客的人力三轮车，大概是之前出过车祸，前轮都已经变形了，又因为露天放了太久，整个车身不同程度的氧化，后面的双人座椅也破烂不堪。
方青妍问道：“刘叔叔，这三轮车是没人要了吗？”
刘老板皱眉，“是啊，说是让我帮忙，卖到废品站去。”
方青妍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前轮坏了，如果把前轮换了，重新上个链条，肯定是能继续骑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问道：“我想买，可以吗？”
刘老板一脸吃惊，“你可别拿我开玩笑！”
方青妍笑了笑，“我真想买，您开个价吧！”
刘老板忍不住皱眉，他平常跟废品站的人打交道多，能估算出个大概的价钱来，可他实在不明白一个12岁的女娃娃买一辆废弃的三轮车干啥。
想了想，他还是说道：“你要真想要，就拿30吧。”
方青妍直接摇头，“太贵了。”
“我可没跟你开价，拖去废品站卖比这个数还高呢。”
“可拖去废品站也是要耗费人力物力的呀，我买下来，你什么也不用管。”
刘老板无语了的看了她一会儿，想到拖着这破铜烂铁去废品站确实不方便，于是说道：“那你拿25吧。”
“二十。”
“……行吧。”
交易完成后，刘老板好整以暇地看着方青妍，他揽下帮人拖废品的活儿，当然不是做慈善的，而是为了赚钱，但现在赚不赚钱是次要的，他就想看看这丫头买下三轮车要做什么。
哪知，方青妍什么也没说，丢下一句，“刘叔叔，车先放这儿了，麻烦你帮忙看着点，我过会儿再来拿。”
刘老板：“……”
方青妍去的是机床厂车间的方向。
这个点正好是午休，她不在家的话，秦淑惠是肯定不会回家做饭的，直接就在食堂里解决了。
方青妍在食堂里找到的秦淑惠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身影十分落寞。
偌大的食堂里满当当的，唯独秦淑惠周围像是有一圈无形的隔离带，半径一米之内荒无人迹。
不仅如此，周围的人三两一坐，嘴里扒着饭，视线却似有意似无意的在秦淑惠身上打转，时不时窃窃私语一番，发出不加掩饰的嘲笑。
方青妍抿住唇站定了一会儿，然后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喊道：“妈妈！”
秦淑惠抬起头来，死寂的双眸瞬间明亮了起来，“妍妍回来啦，还没吃饭吧？”
“来之前已经在姥姥家吃过了！”她走到秦淑惠对面坐下，露出担忧的神情，故作不解地问道：“妈妈，你刚才是不是不开心啊？”
秦淑惠一愣，没想到自己无意间表现出的脆弱，竟然被女儿看在了眼里，她赶紧挤出一丝笑容来，“没有，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方青妍一脸乖巧，说道：“妈妈，你要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都是可以和我说的，爸爸不在了，但是还有我呢，我会陪在你身边一辈子的！”
“说什么傻话，你以后是要嫁人的……”
看着女儿乖巧可爱的小模样，秦淑惠没忍住笑了，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她捏了捏方青妍的小鼻子，“等会啊，妈妈马上吃完，等会跟你一起回家。”
夏天的午休是有一个半小时的，吃完饭后还能睡个午觉。
方青妍点点头，双手捧着小脸，“没事，妈妈，你慢慢吃吧！”
母女两有说有笑的，谈论起了方青妍在乡下的事，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就连那些背地里议论纷纷的人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饭后，母女两走出食堂，方青妍忽然问道：“妈妈，爸爸那辆自行车你放哪儿了？”
被问到这个问题，秦淑惠眉头一皱。
机床厂的面积很大，有不少工人上下班时会骑自行车。
方志强还在世的时候，就是骑自行车上班的，路上还会载上秦淑惠，现在人不在了，秦淑惠看到那自行车时难免心中伤感，就把它收起来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辆自行车幸免于难，没被刘佩珍搜刮走。
秦淑惠大概是想起了和丈夫的时光，一时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我放在厂里的库房了……”
方青妍眨眨眼，“那这自行车……能给我用吗？”
秦淑惠毫不犹豫点头，“你想学自行车？你以前不是不爱骑这个么，你爸一想教你，你就是不肯学，说是害怕。”
那时候的方青妍年纪小，再加上家里人的宠爱，性子自然要娇气一些。
可后来，为了给家里填补家用，她又不得不学习这项必备的技能，花了一晚上时间，摔得一身青紫才学会的。
方青妍笑笑说：“可是，暑假这么长，我不做点什么太无聊了，能学个自行车也挺好的。”
秦淑惠想了想，就点头道：“那好，妈妈晚上给你去库房里拿，然后抽空教你骑自行车好不好？”
“不用了，我有认识的小伙伴，他们都会骑自行车，我让大家一块教我就好了。”方青妍笑眯眯地拉着母亲的衣摆，说道：“还有，我现在就想把那辆自行车带走，车太高了，我想给它改装一下，粮油店的刘叔叔答应会帮我，可以吗？”
一听说女儿还有小伙伴能玩到一起，秦淑惠高兴坏了，忙点头道：“成，妈现在就给你拿去！”
母女两去了库房，自行车就摆在角落里，已经落了一层灰。
秦淑惠把车拎了出来，检查了一番，皱眉道：“链条已经干了，得上点油才好骑，你等着……妈去给你拿去！”
宏润机床厂就是做基础金属零件加工的，润滑油这东西还挺好找。
秦淑惠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恰巧经常会接触到这类型的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找来润滑油上在了链条上，然后上手骑了一圈。
“挺好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你跟小朋友骑车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秦淑惠嘱咐道。
方青妍自然是乖巧应下，顿了顿，她又问道：“那……妈妈，如果这辆自行车被改装得有点认不出来了，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认不出来？”
秦淑惠目光落在自行车上，这车是方志强在她入职后买的，已经有些年头了，其实怎么折腾都不为过，但到底算是丈夫的遗物，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的……
然而，她做不到骑着这车上下班，又不能单纯当个摆件放家里，能给女儿派上用场，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
秦淑惠眼里有着泪光，轻轻抚摸着车把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你想怎么改装都行，但妈妈还是那句话，不管做什么你都得注意安全。”
其实，相比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方青妍是相当省心的了。 尤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后，不哭不闹，还能为母亲分担家务，时时刻刻照顾到长辈的心情，秦淑惠为自己有这样的女儿感到幸运，同时也觉得十分骄傲。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坚强起来，好好照顾女儿。
方青妍重重点头，她看到母亲的眼里不止是不舍，还有着光。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的母亲始终在父亲去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后来也错过了不少姻缘。
有些人的确该记住，但应该安放在记忆里温暖的角落，才不至于每每想起时，只有伤感和痛苦。
也许正是她这辈子积极向上的态度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让母亲也变得有些许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