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墨迹混着血迹, 何氏写这封信的时候，想来已是弥留之际。
邱姨娘哭着道：“老爷，太太当年是为了你才死的呀,是她……是她威逼太太，说要是太太不死，她就要生下和老爷您的私生子, 把老爷和她私相授受的事情说出去，要让老爷您身败名裂啊！一命换一命……太太这才……”邱姨娘已经哭得说不下去了。
当年的宋廷瑄, 将将才中了探花，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要是让人知道他私通了一个寡妇，那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不但他的前途毁于一旦, 只怕连宋老爷子的仕途, 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而当年宋廷瑄之所以会对尤氏死心塌地，也正是因为尤氏怀了他的孩子，但为了他的名声，却不惜把那孩子给打了。
宋廷瑄以为自己欠了尤氏的，却是何氏用命换来的。
“你……你……”宋廷瑄看着尤氏，她仍旧是昔日温婉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 这张脸在他面前变得可怖起来，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只是指着尤氏，一遍遍的重复着「你」这个字……
那些道士们一看情况不妙，纷纷打算溜走, 却被林氏喊了人来全部捆了起来。
“老爷……老爷您怎么能听他们的片面之词呢！”尤氏哭着跪下，伸手想去拽宋廷瑄的衣襟, 却被他狠狠甩开了道：“这是婉秋的亲笔信，难道她死了还会冤枉你不成？”
“老爷……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没有让姐姐去死，是……是她自愿的……”尤氏哭喊道。
“她自愿的你就能让她去死吗？”宋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宋静妍已经扶着她进了厅中。
老人家虽然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还是难掩面上的满腔怒意。
“祖母！”静姝忙上前扶住宋老太太，只听她继续道：“我一向知道你心思狠毒，却没想到狠毒到这般地步，你……不配做宋家的儿媳！”
“老太太不要啊！”尤氏凄声道：“老太太……当年要不是你拆散了我和表哥，我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这一切都是老太太您逼我的！老太太……”
“我……我逼你的……”宋老太太气的脸都绿了，指着尤氏道：“我让你去杀人了吗？你……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老太太喘着粗气，被扶着坐上了靠背椅，转头看向宋廷瑄道：“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害死了你的发妻，害死了你的小妾和儿子，如今还要来害你的女儿……”
宋廷瑄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凄恍，完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就听林氏从外面进来道：“老太太，那些道士都招了，说是二嫂子请他们过来给姝丫头批命的，要诬陷她命中带煞，克夫克子好让她嫁不出去。”
“我……我没有……那些人胡说的。”尤氏乱了阵脚，只是不肯承认，一脸惶恐的看着宋廷瑄，还想着他能听自己的辩解。
林氏便笑着道：“那些人就是要钱而已，他们见二嫂子自身难保，自然不想吃这个暗亏，我给了他们几个钱，他们就乖乖的把事情全说了。”
尤氏一口银牙几乎咬断，还想挣扎，却是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了。
宋老太太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尤氏挣得没了力气，发髻散乱，身子摊在了地上，只是麻木的抽噎着，脸上却不知是哭是笑。
“你们说的对，这些都是我做的……”她忽然抬头看着静姝，脸上却是笑着，冷冷道：“我就是不懂为什么，明明我处处都比何氏优秀，老太太却瞧不上我，薇丫头哪里不如宋静姝，你们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去给别人做小！我为了我自己，为了薇丫头，我哪里做错了！”
“你简直执迷不悟！”宋老太太气得声音都变了，一叠声道：“把她给我拉出去！”几个婆子便架着尤氏要往外头去。
一旁的沈云薇却是冲了出来，用力拉住尤氏，又被两个婆子推开，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她哭得撕心裂肺，转头跪在了宋老太太的跟前，一个劲磕头道：“老太太，不是这样的，这些道士不是母亲请来的，是我请来的……母亲都是为了我……”
她忽然抬起头，狠狠的看着静姝，眼中满是恶毒的光，咬牙切齿道：“我恨宋静姝，是她……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是她毁了我！”
话音刚落，沈云薇忽然间从地上站起来，拔出发髻上的簪子，朝静姝刺了过去。
热闹了一上午，此时的漪澜院格外的安静。
静姝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琉璃宫灯。
脖颈处传来微微的刺痛，她侧过身子，看见谢昭竟坐在她房中的红木镶螺钿束腰圆桌旁，单手支着额际，正在闭目养神。
未及静姝挪开视线，谢昭却已经睁开了眼睛，见她醒了，只起身上前道：“你醒了。”声线温柔，却透着几分如释重负。
被他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静姝只觉得心口怦怦的跳着，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热，只轻轻的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谢昭便转身倒了一杯热水，静姝挣扎着起来，却被他搂在怀中，好在身上穿着厚实的中衣，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
静姝就着谢昭的手抿了一口水，觉察到脖颈中被缠着的纱布。
“大夫说只是皮外伤，并没有大碍。”谢昭只开口道。
当时是什么情况，静姝此时已经回想了起来，她记得沈云薇忽然冲上来想要刺她，却因为跌倒而偏了方向。
眼看着就要刺中宋老太太，静姝一把推开了老人家，被沈云薇划破了脖颈。
“我祖母没事吧！”宋老太太本来就病着，又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怕会病上加病的。
静姝抬头看着谢昭，等着他的回话，却见他脸色似乎并不是很好。
“难道我祖母……”静姝顿时着急了起来，挣着要下床，却被谢昭给按住了。
“你祖母没事。”谢昭看着她，眼神温和，搂着她的手臂却收紧了几分，继续道：“我让太医查了你祖母寻常用的汤药，发现有人把她常喝的参枣茶里面的太子参换成了人参。”
“有人要害祖母？”静姝虽然不懂这些医理，可换错药要吃死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
“所以你祖母会病倒……”谢昭低下头，看着静姝苍白的脸颊，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她服用的时间不长，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若长期这么吃下去，宋老太太只怕会这样不明不白的就病死了，这些话谢昭当然不会对静姝说，但那些人的也未免太狠毒了一些。
他从来不屑于插手宋家的事情，可这一次，那些人触及了他的底线。
明熙堂里灯火未歇。
听说谢昭要过来，宋廷瑄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于这位未来的女婿，在他面前，宋廷瑄却摆不出泰山大人的谱子。
谢昭跟着宋景坤进了正厅，看见宋廷瑄有些嗫嚅的看了他一眼，脸上摆着笑迎过来，却是对宋景坤道：“还不快请谢四爷坐下。”
谢昭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回府了，只是想问宋大人一句，那犯妇和那姓沈的姑娘，宋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宋廷瑄闻言却是一震，谢昭竟用了犯妇两个字，难道说……他想把这件事情闹上公堂？
“这……这个……”宋廷瑄脸色有些难看，家丑不可外扬。
况且何氏死了十几年了，现在再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丢人的还是自己。
谢昭又岂能猜不透宋廷瑄的心思，不过就是吓他一吓，见他果然为难起来，便冷笑道：“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宋家的家务事，只是……这样的人若留在世上，只怕宋大人也会坐卧难安吧？”
言下之意是想让他把尤氏和沈云薇都处理了？宋廷瑄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虽然恨尤氏，但毕竟夫妻一场，要让他亲手杀了尤氏，他还是下不了手的。
谢昭却开口道：“不过静姝下个月就要出阁了，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不如……把犯妇先关押起来，至于那位沈姑娘，她并不是宋家的闺女，宋大人何不把她送回沈家的好。”
宋廷瑄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流露出几分惭愧之色，转身吩咐宋景坤道：“听见了没有，就按谢四爷的吩咐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