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天,戴瀚漠急匆匆地来谢半辉家,是要问谢半辉什么问题,最后,他始终没有问出来。
姚梦兰可能是被谢半辉悲痛的样子吓到了,她紧紧地揪着领口的衣服,后退两步靠在门上,听着谢半辉说“我没有弟弟了”,眼泪顺着姚梦兰睁大的眼眶里流出来,她骇然又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像,她真的有个孩子,永远地离开了。
外婆年龄大了,最近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有人来,有人走,活着才是最重要。”
来的是谢半悔。
走的是声音谢半辉。
可现在的一切,本来是该属于声音谢半辉的,可是他走了,只留下谢半悔。
她怎么撑得起来完整的谢半辉呢!
沉默了几天之后,姚梦兰安抚谢半悔,“半辉,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会再干涉,不会再逼你了。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只要你能活着,这样就很好。”
“谢谢妈妈。”谢半悔坐在桌子前,看着桌面上摆放的一个飞机模型。
声音谢半辉对学习不感兴趣,只是在聊到报考志愿时,向往过成为空军。
可他很快放弃,“算了吧。”
“我是个女孩。”谢半悔用红色的笔,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她希冀地转头,在房间里寻找,希望能在别人看不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阴暗的铁笼子里找寻着,她多希望那个顽劣不堪的人,只是顽皮做了个恶作剧,他会痞痞地说,“想我了?发现没我不行吧。”
是的。
没你不行。
姚梦兰对谢半辉唯一的要求就是能活着。
活着。
谢半悔必须好好的活着啊,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声音谢半辉。
谢半悔谢绝了姚梦兰的建议,“男生的衣服?挺好的,我已经习惯了。”
她发现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谢半悔从头到尾,清晰地认为自己只是谢半悔,只是一半的谢半辉,她从始至终认为自己是个女孩,不阴不阳奇怪的只有声音谢半辉一个人。
谢半辉,不会被人忘记的。
至少,她要记住声音谢半辉。
戴家有个关系不错的老熟人是位医生,戴瀚漠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头疼脑热都经过这位医生的诊治,手段十分的高明。每天来看病的队伍,要排起长龙。
戴瀚漠在周末时间,拜访了这位颇有声望的医生长辈,“张伯伯,您好。”
“瀚漠?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是身体不舒服?”张伯伯让他进来,关切地打量着他的面色,“怎么没提前给我打个电话,还好我没出去办事儿,要不你就白跑一趟了。”
“我很好,没有不舒服。”戴瀚漠在病人坐的位置坐下,他紧张地双手互相握着,“是我有个朋友,他有一些特别的症状,我想要帮忙咨询一下。”
“哦?什么症状,说说看。”张伯伯倒了杯热水,递给戴瀚漠,“如果是朋友不舒服,最好是来医院检查一下,口头诊断不好判断,可能会误判。”
“他……我说一下他的症状,您听下是否有来检查的必要。”戴瀚漠慢慢地说,“他说有个姐姐,可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是独生子,并没有姐姐,没有人见过他的姐姐。”
“妄想症?”张伯伯问。
戴瀚漠双手捧着一次性杯子,杯子里的热水荡出一圈圈的细纹。戴瀚漠盯着看,才发现,是他的手在抖。
“前天,他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说……他弟弟没有了。”戴瀚漠说着,抬头看着张伯伯,“这是精神分裂症吗?或者多重人格吗?”
“你这位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张伯伯皱眉,似乎是听糊涂了。
戴瀚漠犹豫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被捏紧,他说,“男的。”
说出口,像是被宣判了一样。
“那么他日常的生活呢,有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清晰区别吗?比如行为,如果是多重人格,又是不同的性别,一定会有差异。”张伯伯帮着分析。
戴瀚漠摇头,“没有,除了成绩起伏较大,平时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他想了想,又补充,“有时候,他会坐着发呆,像是心情不好,有时候又过分的活泼好动。”
不得不承认,戴瀚漠观察谢半辉太多次。
最初,他只是好奇,谢半辉为什么性格会差别那样大。他盯着谢半辉看,像是在注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吞噬,消耗了太长时间。
可他,仍旧看不懂谢半辉。
“是你的同学?”张伯伯说,“不能排除是双重人格,或者是精神分裂,或者是妄想症,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你这位朋友应该是多少已经表现出来异常。如果是多重人格,有过这样的案例,就是其中一个人格过度的强势,就会吞掉其他的人格,导致主人格的转移。如果可以,让他尽快来医院检查一下,早发现早治疗。”
“我知道了。”谢半辉到底是不是有精神疾病,他并没有影响到戴瀚漠,戴瀚漠不该把他的隐私这样告诉外人,“张伯伯,希望你不要告诉我爸妈。”
“没问题。”张伯伯问他,“你今年该高考了吧?准备报考哪所学校?依着你的成绩,名校绝对没有问题。”
“还没想好。”
江城,戴瀚漠很喜欢的一个地方。
谢半悔把姚梦兰帮忙买的女装和女士裤装全部收纳起来,她仍旧是穿男款的衣服和运动鞋。
声音谢半辉的离开是安静的,安静到只有谢半悔一个人会为他祭奠。
她一直是安静的,安静地接受,她现在就是谢半辉。
一个有点奇奇怪怪的人。
再没有人可以帮她。
因为运动会上的惊艳亮相和比赛成绩的一骑绝尘,谢半辉以遗世独立的反差萌,博得了满校喝彩,在新城高中,没有人不认识三七班的谢半辉。
至少,三五年时间内,谢半辉会是新城高中的传奇。
提起谢半辉,总有两三件熟悉或者道听途说来的事情可八卦:谢半辉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叫陶彦君;谢半辉是篮球队长亲自挖过去的,如果不是谢半辉半月板受伤,是准备让他做下一任队长的;谢半辉在新城高中两进两出;谢半辉是唯一一个敢在政教楼前吃烧烤却没被开除的学生;谢半辉穿裙子超级漂亮;谢半辉很擅长体育……
无论如何,谢半辉这三个字,在同届毕业生中,成了最耀眼的存在。风头盖过了,他曾经蝉联数届的大大小小考试第一名,盖过了学霸男神戴瀚漠。
有人记得谢半辉,这样就很好。
有人称赞,就有人不满。
有人说,“你不觉得谢半辉太娘了吗?细细白白的,腿毛没几根,连喉结都没有。穿女装好看,是因为他本身长得就像个女的好嘛。”
有人说,“陶彦君为什么休学出国,还不是被谢半辉害得吗?我可是听说谢半辉不时的找方老师的麻烦,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说,“谢半辉是不是个gay啊,我那天在操场,看到谢半辉抱戴瀚漠了。戴瀚漠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估计被吓傻了。”
有人说,“真的啊,如果我被个男的突然抱了,也会吓坏的好吧。”
声音谢半辉,看吧,大家都想你了。
时间进入五月,距离高考几乎只有一个月时间。
互帮互助学习小组,已经没有太明显的作用。
陈老师的意思是,大家可以继续搭班子学习,也可以原地解散,自助学习。
谢半悔主动找到陈老师,申请调位置,她的理由是,“我更熟悉自己的短板,我更适应自己学习。”
经过频繁的考试,谢半辉的成绩几乎稳定在二十名左右,陈老师尝试过多种方式,仍旧没什么明显的成效,他不得不承认,谢半辉的高考成绩,很可能只是这样了。
“你想换位置到哪里去?”班里有几个同学提前退学了,位置腾出来几个。
“倒数第一排,右边角落吧。”那是班里的最后一个位置。
一直是空着的。
“那个位置可不好。”陈老师见谢半悔态度坚决,他叮嘱,“你想好了就搬过去吧,和戴瀚漠解释一下,别让他误会,快考试了,可别因为同学关系受到影响。”
“好的,谢谢陈老师。”谢半悔回到教室,整理书本,先搬了一部分到最后一张课桌上,又回来搬其他的书。
“你不想和我坐同桌?”戴瀚漠的手压在一摞书的最上面,俊雅的脸上,是薄怒。
谢半悔摇头,“我的成绩很稳定,互帮互助小组对我没有效果。”
“你可以不用搬,我们不组小组就是了。”戴瀚漠挽留。
谢半悔仍旧摇头,她看着戴瀚漠修长的手指,如果是以前的谢半悔,估计已经忙不迭地点头了吧,她那样喜欢戴瀚漠。
“我不想和你做同桌。”
“为什么?”戴瀚漠不解地看着他,“我做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谢半悔摇头,她看着戴瀚漠轻轻地笑,“我们坐同桌,本来就是为了响应陈老师的号召,配合他的工作。既然实验结束了,就没有做同桌的必要了吧”
她执意要走,戴瀚漠根本没理由能留下他。
谢半悔重回最后一排,感觉却是和文理分科后第一天上课的感觉,又是不一样的。
那天,谢半悔以为谢半辉总是选在最后一排,是因为这个位置距离讲台最远,是班级里最为安全的位置,很符合谢半辉努力把自己半透明化的要求。
可是现在,谢半悔再次环视全班,发现这个位置的其他优点。比如,可以博览全班同学的后脑勺,却不被发现;比如,这个位置,和左边靠门的戴瀚漠是直线的视觉……
谢半悔,喜欢戴瀚漠。
谢半辉,也喜欢戴瀚漠。
谢半辉就是谢半悔,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同一个人的重生。
无论怎么改变,这一点竟然是没变的。
谢半悔喜欢戴瀚漠,喜欢到命都不要,他却不知道。
想想就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