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确定身份根本不用太久的时间,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在操场女厕所自杀的女同学是美术班的陶彦君。
后来又有个人说:陶彦君不是自杀,她怀孕了,是在流产。
陶彦君是谁?或许之前有部分不认识她,这下她是人尽皆知了:陶彦君、自杀、怀孕、流产。
而陶彦君的男朋友,是谢半辉。
谢半辉再次被推到了众人的视野范围内,相比较被退学,这次的热度更高。
曹孔业和快手李已经毕业半年,他们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来找谢半辉,“你可以啊,女朋友竟然是陶彦君,竟然还把她弄怀孕了。”
“孩子不是我的。”
曹孔业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陶彦君不是你女朋友吗?她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这事儿本来可大可小,但是现在是没法收场了,已经没几个人不知道了,学校应该很快就会找你谈话。”
“谈吧。”
曹孔业拍着谢半辉的肩膀,劝导他,“老师们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保持低头,态度要温和谦卑,做出知道错了的悔过样子,他们就会念在你年龄小的份上,放过你。反正又不是你让陶彦君自杀的,她那么大人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反正又不是你让陶彦君自杀的……
她那么大人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些话,谢半辉从曹孔业口中听到过,第二个说这话的人是方思涛。
感觉却是千差万别。
曹孔业是在安慰,方思涛却是在嘲讽。
谢半辉的确被叫去谈话,以为会是劝导和处分。
在刘校长的办公室内,他以为会至少有四五个老师在场,各个凶神恶煞地指责他训斥他,可实际是,除了谢半辉,只有刘校长和方思涛。
这是什么架势,谢半辉在一只脚迈进校长办公室时,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他勾着嘴角,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
在桌子的两端,谢半辉站在办公桌的这端,刘校长和方思涛在那端。
刘校长看到谢半辉站在门口,向他招手,“谢半辉,你过来坐。”
谢半辉站在原地没动,他双手背在身后,保持着尽可能长的距离,“谢谢刘校长,我站在这里就行。”
刘校长没有强求,他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内坐下,“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说说陶彦君的事情。她父母已经为她办了休学,今年的高考应该是不参加了。”刘校长顿了一下说,“她父母希望事情能到此为止,你和她是同学,是她最信任的人,为了她好,不要再给她添麻烦了。”
“我给她添麻烦?是陶彦君亲口说的吗?”谢半辉始终站着,态度不卑不亢。
“这倒没有,她父母只是来给陶彦君办理学校的事情。”刘校长自然地说,“这应该是她现在最想要的事情了吧。”
谢半辉呵笑一声,他竟不知道人能颠倒是非到这样的程度。谢半辉看向安静地坐着的另外一个人,“方老师,您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吗?”
“陶彦君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能说什么。”方思涛靠在椅子里,老神在在,厚颜无耻,“作为班主任,我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深表同情,她啊,还是太年轻,遇事儿太冲动。”
谢半辉眯着眼睛,“既然刘校长找我是说陶彦君的事情,那方老师为什么在场呢?我希望你能出去。”
刘校长和方思涛均是一愣,刘校长虎着脸,“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只是陶彦君父母的意思,更是学校出于维护学生的想法,你继续追究下去,受伤害的只会是陶彦君。”
“到此为止?真的能到此就为止吗?”谢半辉走到方思涛面前,他弯腰低声说,“方老师你做梦了吗?梦到陶彦君了吗?看到她的血了吗?那是一片血海,她就躺在血里,她眼睛睁得很大……”
方思涛站起来,他往后退几步,隔开和谢半辉的距离,“你想怎么样?”
“你辞职,离开新城高中,公开这些年你的人面兽心。”
“你这是要毁了他啊。”刘校长说,“陶彦君是你女朋友,的确是让你受了委屈,这样吧,你今年要参加高考,成绩如果保持稳定,会有个报送生的名额,优先考虑你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最无理取闹的话,应该就是恶人犯了错,该接受惩罚的时候,有人跳出来说:你这是要毁了他啊。
可这人毁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跳脚出来维护,或者扇这人几个巴掌呢,难道他们不是在毁了更多的人吗?
“大学我可以自己考,名额我不要,吃人血馒头的事情我不会做。”谢半辉捏着拳头,他在想自己年龄为什么是十四岁以上呢,不然可以狠狠地揍这些人一顿,至少能立刻为陶彦君讨回点公道,“不是我们得理不饶人,是我们求饶过退让过,可你们放过我们吗?是你们把我们逼入现在的困境,那我们只能放手一搏。”
“你想再次被退学吗?新城高中有几千名学生和近两百的教师职工,你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会给学校造成多恶劣的影响吗?”
“你担心的到底是这件事情会让新城高中被抹黑,还是自己监察不严,失职而受到处罚。”谢半辉半步不让,拒绝这样的甩锅行为,“给新城高中抹黑的人,不是我,不是陶彦君,不是那些受害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方思涛,是你刘校长。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你因为不想得罪闫部长,一再的包容和包庇,现在事情闹得更大了,你反而把错误推到我们头上来,说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毁了新城高中的百年名誉。”谢半辉咬紧牙关,“当初,你但凡尽到一丁点的职责,保护学生,维护学生,斥责处罚了方思涛,陶彦君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做坏事儿的不是我们,罪名不该我们承担,你们也别想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
“反了你了,你一个学生竟然敢这样和我叫板。”刘校长勃然大怒,口口声声说,“把王主任叫过来,看看她带的什么学生,我还管不住一个学生了么。”
谢半辉在别人赶他之前,他打开门自己走出去。
刘校长摔杯子的声音,方思涛的安抚声,两个人的争执声音……谢半辉统统抛在脑后,他从政教处大楼走下来,经过楼前广场的升旗台,经过学校的主干道,他往操场去。
因为陶彦君的事情,在操场的那间厕所,已经被封闭停止使用,听说会被拆除,原本就是一间没太多用途的厕所。
再过些时间,陶彦君这个名字,和这间厕所发生过的充满传奇色彩传闻的厕所,会消失在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口中,而别人提起方思涛,只会是“一位优秀的美术老师”。
谢半辉站在篮球场外的铁网旁,前段时间,也就是几天前吧,他还在这里和陶彦君争执过,那天他说了很多言重的话,他当时明明知道陶彦君的身不由己,和方思涛产生纠葛,一定是陶彦君不自愿的,可能是方思涛用升学威胁利诱她……
如果那天,他好好和陶彦君说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谢半辉记得,也就是两年前吧,他慌慌张张地从女厕的隔间里出来,陶彦君站在镜子面前,那天陶彦君说“头发这么短,够酷啊”,后来陶彦君主动找到他,让他做男朋友,说需要他的帮助……
陶彦君说过,她怕疼,害怕血。
可是她却用刀,在手腕上割出一道道的血口。
她不害怕疼了,更害怕的是被折磨的活着。
谢半辉在铁网外的水泥台子上坐下,他弯着脊背,手肘撑在膝盖上,维持这个动作,已经有十几分钟,他在想:我在做什么?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地上有宝藏吗?”一瓶水递过来,说话的是戴瀚漠。
谢半辉接过水,他没拧开,放在旁边,“你不上课,来这里做什么?”
“逃课又不是你的专利。”戴瀚漠说,“你缺课那么多节,成绩仍旧能压我一头,我要是每天按时上课,岂不是更没面子。”
谢半辉笑了一下,“学霸都会自我嘲讽了。”
“拧不开?”戴瀚漠突然问。
“嗯?”谢半辉没反应过来。
戴瀚漠指着自己手里同样的瓶装水,“你为什么不喝?”
谢半辉把旁边的水递过去,他玩笑着说,“还真的拧不开,要不你帮我拧开吧。”
戴瀚漠把自己的手放在地上,把谢半辉的水接过来,拧开,再还回去。
水瓶已经拧开,谢半辉半口都不喝,有些过分了,他抿了一口。不知怎么就想起来,帮忙拧水瓶好像是男朋友的专项特权,他低头,笑话自己。
“你在责怪自己?”戴瀚漠却没想那么多。
谢半辉往后扬,他靠在铁网上,“她那么信任我,是我没把事情办好。”
“听说她怀孕了,孩子是你的?”戴瀚漠又问。
谢半辉扭头,看着严肃的学霸,严谨地问他。
“算是吧。”谢半辉故意似的,偏要把话说得稀里糊涂。
戴瀚漠皱眉,“什么叫算是?”
“你们不是已经认为是我的吗?”谢半辉说,“那就是吧。”
“她是你的女朋友。”戴瀚漠说。
谢半辉笑了一下,“我们是同学,这里只有我和你,如果我摔倒在地,是不是就能推断是你推了我?”
戴瀚漠没立刻回答。
谢半辉往地上一坐,他趴在地上,伸手拽戴瀚漠的衣服,“你推了我,你得负责。”
戴瀚漠赶紧护着裤子,才没被他拽掉。
谢半辉又爬起来坐着,他说,“这不叫合理推测,这叫碰瓷。”
戴瀚漠问他,“既然你和陶彦君不是情侣,为什么不澄清?”
“怎么澄清?”谢半辉继续坐回台子上,他说,“如果我在这里摔倒,你恰好经过,有人看到了误传是你推了我,可只有你知道我抽搐是因为羊癫疯发作,会口吐白沫浑身发抖模样很难看,你会和别人解释说,不是推了我而是我在发病吗?”
“……”戴瀚漠知道这是谢半辉在以此类推,“事情的严重程度不一样,造成的影响也不一样。”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陶彦君只是摔倒了,是我恰好经过,我看到了她发羊癫疯的糟糕样子。就算别人误传是我推了她,我也不会对外解释,解释说陶彦君有病。”谢半辉说,“误传我推人是不伤皮毛的小事儿,可传出去陶彦君的病情却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儿。她生病已经够可怜了,我不能再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你在替陶彦君掩盖她的‘病情’?”戴瀚漠听懂了,“和方老师有关?”
谢半辉把剩下的半瓶水,咕咚咕咚喝得干净,他拿着空瓶子丢进垃圾桶里。
“我本来打算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可是你今天过来找我,我很感动,和你说了这些。这已经足够了,再多的我不会说。”谢半辉对仍旧坐着的戴瀚漠说,“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操蛋,但我不想成为那样糟糕的人。”
“你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多。”戴瀚漠提醒他。
谢半辉歪头看着他,“不试试怎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