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打架
“快去看,大厨房里打起来了!”一个圆脸的小丫头兴奋得喊道。
“谁打起来了?等等我,一起去看!”长脸的小丫头跟在后面跑过去。
大厨房门外早就围了一圈丫头婆子,嘴里焦急的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快松开!
偏偏个个一脸的兴奋。
一个着绿衫的女子,伸手正用力的扯着厨房里管面案的胖婶的头发,脚下一伸,想将对方畔倒,哪想到力气较小,把自己给带倒下,只听见她一声闷哼!手却紧紧地挣着胖婶的头发。
胖婶头发被这么用力一扯,掉下了许多,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大骂:“卖人的小娼妇,我打死你!”
就着骑在了绿衫女子的肚子上,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绿衫女子脸上,白白的脸上可见的肿了起来。
绿衫女子被打得头昏眼花,嘴角带血,手里死死扯着头发不放。
厨房管事朱妈妈上前拉架:“可以了,胖婶,这可是姑娘房里的大丫头!”
又劝道:“翠竹姑娘,不要打了,你不为自个考虑,得为你们姑娘想想!要是知道你这么闹,你们姑娘心里可不得生气。”
翠竹呸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喷在胖婶脸上,我今儿不活了,让他胡咧咧我们姑娘。
“你个小娼妇,我说什么了,你要面条,还要卧鸡蛋,我说要等着把马蹄莲糕蒸好才有灶,你上来就揪着我打,你们姑娘就是这么教你的!难怪夫人给少爷定了沈家姑娘!”
“胖婶,你闭嘴吧,主子也是你可以胡乱编排的!”
朱妈妈吆喝:“你们是死人哪,还不来拉开!一会大少奶奶来,全撵出去卖了你们就能称心如意!”
围观众人上来拉开,撕扯间胖婶又喊:“是哪个小□□掐我!”
老太太房里的翡翠,和几个小丫头拉着翠竹道:“走走走,去我们屋里梳洗一下,和她个老虔婆一般见识个什么,没得降了自己的身份。
占着她会做什么子汤包,哄得夫人喜欢,不然早被撵出去!”
翡翠拿了个熟鸡蛋给她滚脸,一边帮他梳头道:“你也是,何苦去闹,要是让她知道了,又是一场气。”
“我哪里想闹,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可知那个丑婆子说什么?他说我们姑娘吃程府的,喝程府的,还要摆出一副小姐的样子,天天嘴馋,要这样,要那样的,她是夫人,也不要这样的儿媳妇!
天地良心,他们送来的饭能吃么,不是老菜叶子,就是咸的苦的,一点油星子也无,没奈何我去说了一次,让他们加点油水,送来的又全是猪油泡菜,你晓得我们姑娘的身体,这哪里能吃得下去。
偏偏她是个能忍的,只说府里艰难,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不要让府里为难。叫我每月送些银钱去厨房,这才能好好的吃点正常的饭菜。
为着每月的银钱,她是没日没夜的替外面抄书,让我哥哥接了许多的写字的活计。
今儿是她生日,我想着往年的热闹,我一个丫头也没什么能耐,针线还过得去,攒了点私房银子,拿去厨房,叫她们做碗长寿面,卧两个鸡蛋,老虔婆叽叽呱呱的说我们姑娘,我还能忍么?
要我说,就是这些个势力眼的,欺负我们姑娘好性子,要是我们姑娘告到夫人那里,让她们出不了兜着走!”
“你还真是!你们姑娘的处境够难了,你不要再去添乱!”
“我就不明白了,不就夫人给少爷定了沈家姑娘么,我们姑娘仍旧要喊一声老爷舅舅,喊夫人一声舅母,一个个势力小人就猖狂了起来。”
“不要说你们,就是我们日子也不好过!自从老太太中风瘫痪在床,不能言语。
夫人掌家后,说外面日子艰难,各屋俭省度日,老太太一日三餐都是喝粥,往常常用的果子点心一概减掉,说是大夫交代,老太太只能用流食,其他的老太太克化不了。我们的饭食和你们差不多。”
“府里没那么艰难罢?我见厨房见天的做些好的。”
翡翠冷笑:“那是给少爷的,能一样么!”
“她们们这样欺上瞒下的,夫人知道还能饶了她们?”
“你觉得夫人不知道么?为何今天你们动静这么大,大奶奶都没来?你都不想想为什么?”
“夫人也真是的,少爷即使与沈姑娘订婚,我们姑娘又碍不到他们,何必为难我们?”
“为着你们姑娘生病,你们前几天没出来不知道,少爷为订婚的事,第一次顶撞夫人,还闹绝食,虽然最后同意定沈姑娘,夫人心里的刺早已生根发芽,还不得撒撒气啊。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府里自有势利小人跳上跳下。
所以,你阿,遇事忍忍吧,不要再添乱!”
“我省得,该忍的时候自是会忍的,要是太过忍让,那些看碟下菜的小人,越发作践到我们头上!不和你唠嗑了,她还在家呢,我得回去,你看看我的脸还看得出印子么?”
“不太明显,我给你再打一层粉罢!今儿厨房送来些银耳羹,老太太只吃了两口,你带回去给你们姑娘。”
翠竹点点头,收拾利索,匆匆忙忙回了后跨院。
明亮宽敞的后跨院诉说着主任原来的风光,只是褪色的窗纱,斑驳的墙皮,无一不暗示着这里的曾经的繁华已慢慢消逝。
榕树下,林青玉一袭白衣,弱不禁风的端坐在几上。低头专心的写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在她修长的脖颈上,留下斑驳的黑影。
微风拂过她的脸庞,惊讶于她白皙滑嫩的肌肤,悄悄溜走。
“姑娘,你又跑出来吹风,虽说现在天气热,湿气也重,小心风寒,我们进屋去罢。
这几天你都没能好好吃饭,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银耳羹,你快来尝尝!”
林青玉微微抬头,迷茫的眼神瞬间清明。伸手轻轻的揉了揉脖颈。
“哦!翠竹,你回来了。”
“开门,开门!”
“谁啊?大呼小叫的!来啦!”翠竹心里骂道,自从老太太中风,邶少爷订婚,这半年来,院子里的大小丫头都调走了,只有自己跟着小姐,还好哥哥在门房一起,可以照应一二。
青姐儿见是二夫人身边的陪房周嬷嬷,笑着问:“妈妈怎么来了,进屋子里坐吧!”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奴婢给表小姐请安!翠竹在府中与人斗殴,把厨房的胖婶毒死了!夫人命我来拿翠竹。拿下!”
周嬷嬷身后几个粗壮婆子,将手中的绳子往翠竹身上一套,拖着就走!
“小姐救我,我没有,我是和胖婶打了一架,没有下毒毒她,小姐你相信我!”
青姐儿拉住周嬷嬷,陪笑道:“妈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嬷嬷摆摆手让粗壮婆子们先走,看看四周无人,笑着道:
“姑娘是顶顶聪明的,胖婶与翠竹在大厨房门口打了一架,回家便死了,她家里来府上闹呢!
夫人头疼不已,你也知道,邶少爷与沈家小姐订了婚,秋天就要成礼,家里多少大事等着夫人做决定,偏家里又出了命案,夫人说人命关天,把相关人等送到大理寺,让大人们去断是非黑白。哦,对了,还有翠竹她哥哥在门房,有人举报就是他买的毒药,递进来的。”
说完笑吟吟的看着青姐儿。
青姐儿听见表哥定了婚,忍不住咳了几声,咽下口中的腥甜味,呆呆的问道:“表哥不是去游学了么,什么时候订的婚,我怎么不晓得。”
周嬷嬷转了转眼珠子:“该死的翠竹,这么大的事情也敢瞒着你,邶少爷两月前就回来了,和沈姑娘定亲已经一月有余。”
“那他什么不来看我?”
“姑娘说笑了,你们小的时候,姐妹兄弟们天天在一处,那是应该的。这不是少爷订婚了,他说他要为新奶奶挣个功名,免得将来新奶奶出门没脸面,是以搬到了外书房中苦读,不曾到内院来。”
青姐儿呆呆的,表哥要成婚了,自己这么办呢?
父亲不是和外祖母都说好了,林家那么多家产都给了他们家,他们就这么把自己丢下了?
周嬷嬷见青姐儿动也不会动,撇撇嘴,将她扶着坐到树下的石凳上:姑娘坐着歇歇,我先告退。
青姐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直接去问问吧。
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一个人也无,青姐儿摇摇晃晃的向前书房走去,她要找表哥问个明白。
周嬷嬷早就得到消息,慌去禀告二夫人,二夫人淡淡道:“不用理她,让她去找邶哥儿。让婆子护着,不要让外人冲撞到,那副花容月貌,还有大用!”
青姐儿一路畅通无阻,磕磕盼盼来到书房。
程邶新正在读书,看见青姐儿来,神色慌张:“表妹身体不好,怎么来了?”
青姐儿定定的看着城邶新的眼睛:“表哥,你和沈姑娘订婚了么?”
城邶新抬手让青姐儿坐下说话,青姐儿不动。
“表哥,你是不是要和沈姑娘成婚了?”
城邶新避过青姐儿的目光:“是!”又焦急解释:“表妹,你莫怕,我不会负你。”
“你都要成婚了,新娘子不是我!你还说你不会负我!罢罢罢,就此两别,各自安好”青姐儿转身欲走。
城邶新从背后一把抱住青姐儿:“表妹,母亲要我娶沈姐姐,若我不答应,她就要绝食,我也无可奈何!母亲答应我了,只要我娶了沈姐姐,就把你给我做妾,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表妹,我一辈子对你好!”
一边说一边亲着青姐儿的头发,她的头发还是那么乌黑光滑,犹如缎子一般,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药香。
青姐儿一嘴咬开城邶新的手,转过身,冷漠的看着城邶新:“城邶新,你竟然让我做妾!我林家嫡长女,堂堂二品大员家嫡长女,给你做妾,你配么?你真让我恶心!”
“表妹,你莫生气,你家现在只有你一人,你除了跟着我,还能去哪?你放心,我一定护着你,必让你受一点委屈,好不好?”
“与你无关!”
城邶新还要上前,可是青姐儿看他的,是什么眼光?
他的青妹妹看她从来都是暖融融的,带着欢喜的,可现在她那是什么目光?
就像有一次自己不小心踩到狗屎,同窗看自己的眼神一样。嫌弃?恶心?
不知好歹,冷冷她,她才知道,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
城邶新淡淡道:“表妹先静静想一想何去何从,雪儿,送表妹回院子休息!”
青姐儿微笑:“不牢大驾,我自己会走!”
转身出了书房,慢慢往回走,往哪里走呢,翠竹呢,翠竹还等着自己去救呢。
青姐儿冷冷笑了,朝二夫人正房走去。
秦氏在堂上悠闲的品着茶,抬头笑道:“姑娘来了?坐吧!”
青姐儿行了一礼:“二舅母,翠竹和他哥哥跟了我许多年,请你帮我救救她,她是被冤枉的,她一个小丫头,哪里做得出给人下毒的事情。”
秦氏微微一皱眉:“人命关天,我也没办法,姑娘来迟了,我已让人将他们兄妹送到了大理寺。”
青姐儿再次压下口中的腥甜:“二舅母帮我想想办法,我实在离不开他们。”袖里静静的拽着手帕子,去年也有个丫头不明不白的死了,怎么不见他们报官。
秦氏低头想了半响,慢悠悠的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就看你愿不愿意!”
“舅母请说!”
“皇后有个弟弟,与你同岁,还未说亲。你若愿意嫁给他,我进宫去求皇后,要个口谕,此事也许可就。”
“我愿意!”
“你都不问问皇后弟弟什么样子么?”
“不用问,我愿意嫁,请舅母帮我!”
“还是要和你说清楚,皇后弟弟早年走失,天性淳朴!”
“只是淳朴,那也不缺人嫁罢!”
“皇后眼光较高,要大户人家女儿!
偏偏那孩子还有个克妻的名声,已经说定了五门亲事,偏偏每次要成婚时新娘子就出了意外,不是掉水里淹死了,就是得病走了!”
“无碍,劳烦舅母为我操持一二!”
“姑娘客气了!”
第二天晚上,翠竹兄妹两安然无恙的回来,除了受到惊吓,没受其他的罪。
青姐儿把所有私房给他们,吩咐道,你们去苏州买好宅子再,来接我回去。
半月后,青姐儿穿着红衣,坐在新轿子中,摇摇晃晃的奔向自己的新郎。
听着外面欢欢喜喜的炮竹声,青姐儿忍不住吐出一口血,对不起了,我的夫君。
青姐儿心中唯一的愧疚,就是新郎,
因气急攻心,又没得到及时的医治,病已经成大症,自己瞒着程家,瞒着蒋家,即使她的夫君是个痴儿,那又怎么样,自己害的他又背上一个克妻的名声。
若有来世,必定嫁他,照顾他一生一世。
青姐儿轻轻合上眼,陷入一片黑暗中……
“大夫说青姐儿被吓到了,你们小心伺候,再有差错,仔细你们的皮!”看着跪一地的丫头婆子,妇人恼怒不已。
“小姐别急,大夫都说青姐儿没事,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老话说摔一跤长一寸高,这是青姐儿长个子呢!
您还没用午膳,要不先去垫一点,要不青姐儿醒了不知道多伤心,再说舟哥儿差不多找您呢。”
程锦绣看着女儿睡得安稳,心也放回了肚子。
掖了掖被角说:“也罢,青姐儿睡醒你们把安神汤给她服下,仔细伺候好小姐。”
陪房周嬷嬷扶着程锦绣慢慢离开了。
大丫鬟翠竹看青姐儿睡得踏实,不像那会儿皱个眉毛,放下帐子退了出去在门口守着。
且说青姐儿睁开了眼,原她早已清醒,只是满脸震惊的盯着帐子上的蝴蝶嬉戏图,这还是自己亲手画的图让翠竹照着绣出来的,这个帐子不是还在姑苏老宅么,刚说话的不是母亲和他的陪房么,母亲不是不在了么?自己不是病死了么?
青姐儿伸出了手,摸到头上包的纱布,是啦,六岁时在院子里追鸟儿摔了一跤,额上还留了个铜钱大小的疤,到二十岁时还有个浅浅的印子,因它不知闹出多少闲气。
这是回来了?那之前的一切是黄粱一梦么?为何如此真实?
青姐决定不声张,暗暗观察:“水!”
听到声响,翠竹忙进来拉起帐子“小姐醒了,大夫说不宜饮茶,我没给你沏您爱喝的碧螺春,这有凉温的燕窝粥,是不是喝一点?”
翠竹见林青玉微微颔首,拿过大靠枕把青玉抱起来靠在枕上,拉好被子,端过盅子喂她。
青姐儿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抿着,真的回来了!
这是姑苏城外燕子坞特有的燕窝,因周围都是竹林,独有一股竹香味,是自己最爱吃的甜点,父母去后,自己寄养外祖家就再没吃过。
不一会盅子见底,翠竹倒水给青玉漱口,青玉翻身起来,趿着鞋就往外走。翠竹一把捞起青姐儿,把他放在床上:“小姐别急,穿妥当再去看少爷。”
说着又进来两个大丫鬟金菊,墨兰,一人穿裙,一人着袖,一人提鞋,不一会青姐儿又是一个粉装玉裹的年画娃娃,脑袋上白色纱布刺眼。青姐儿一动也不动,看着镜子里的玉娃娃,垂下眼,隐去内心的不安:“绿梅在哪?”
三个丫鬟对对眼,小姐最依赖喜欢绿梅,绿梅看小姐还要睡一会,说是家去休息,翠竹答道:“周嬷嬷刚叫小丫头喊他去,不知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青姐垂眼,绿梅,母亲陪房周嬷嬷的女儿,自己的大丫鬟。
青姐儿留着金菊看家,带着墨兰,翠竹,小丫头枣儿,豆儿出门去看弟弟。
舟哥儿才两岁多,正是到处跑的时候,与母亲同住正院宁华堂,弟弟落草后自己从宁华堂挪到现在的流芳苑中,原母亲要自己搬到正房东边的磐石院。
自己不喜那院中只有一块大石,才选了后园中芙蓉池旁的流芳苑,苑中种了许多的海棠树,每日累时就到芙蓉池上的俪水阁里看看池中的芙蓉花,再喂一喂池中的锦鱼。
绕过游廊,穿过西跨院,进入宁华堂,正房一溜五间,中间就是宁华堂,左间就是母亲常用之所,左里间是母亲卧室,右间是母亲待客之处,右里间设了父亲的书房,也安着一个小榻方便父亲夜间办公。
三间西厢房做了母亲的库房,舟哥儿就安置在东厢房中。
进院有几间倒座,住着丫头婆子,看到青姐进门,母亲的大丫头画眉迎上前:“刚舟哥儿醒,夫人还说带他去看姐儿,才要动身,姑娘就来了!”
一边打起帘子,青玉进了左间,只见母亲喂弟弟吃山楂红枣羹。看到青姐来,程锦绣把碗递给旁边的鸳鸯,招手青玉上炕,摸了摸青玉脑袋:“还疼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百灵给你做!”
青玉坐上炕沿,接过红枣羹喂弟弟,“不疼,娘亲莫要担心!”一旁母亲的陪房周嬷嬷接口:“姐儿快看,这是夫人叫人给你从南京买的玉露无痕膏,擦了这个以后伤口就不会有印子呢”。
青玉看看周嬷嬷手中拿着的无痕膏,确实是南京点妆阁才有的,白色的乳膏晶莹剔透,暗香流动,别人用后名副其实,自己用后印子又深有黑,犹如一条小蛇,不知其中诀窍所在。
“翠竹,好好收着罢,”青玉不动声色地行礼:“谢谢娘亲,劳烦周嬷嬷!”
“我的儿,难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来看弟弟,万一见了风留下疤可怎么使得?说多少次,大家小姐走路不要毛躁,以后可不要跑跳,走路可当心些罢!”
青玉放下弟弟,下榻躬身听训“是,母亲!我记下了。”
青玉告别弟弟,回自己院子,中间又绕道俪水阁旁的霜松院,那院中开阔,每日都在那上学,读书习字,女红理家,凡大家小姐所学一样不落。
霜松院右墙有一云松,那天飞来一只鹦鹉落在松下,抖着一身彩羽朝青姐耀武扬威,青姐儿奔去想抓与弟弟,不想地不平就摔了一跤,一跟头撞在树上。
上辈子自己小不知事,自己现在是六岁的皮,二十的心,深宅大院,哪来的鸟?
怎有会在树下不在树上呢。
按说林家养几只鸟也不难,母亲说那是纨绔子弟做的事,也怕青姐儿,舟哥儿被鸟啄到或抓到不好,故林家不要说鸟儿猫儿,狗儿兔儿一只也无。
青姐绕着松树转了两圈,仔细一望,有个瓜子壳隐在草丛里,青姐又走到绊倒那地,左走一遍右走一遍,平平的草地,并没什么凸凹的呀?
青姐儿记得明明是绊了一下,左近也无挂裙子的地儿,青姐想了想,那天跟在身后的是绿梅。青姐儿按下心中的怀疑,问:“那鹦鹉呢?”
几个丫鬟看青姐儿走来走去,以为小姐还挂着那只鹦鹉,豆儿答道,“小姐摔了后,知小姐喜欢,叫两个小子抓着,用个笼子关着养在前院。
小子们手上没轻重,那鹦鹉也能飞能跳,拿渔网才网到,掉了些毛,肚子和翅膀都破了点皮,等养齐整再拿进来?”
青姐一听:“不用,今儿就让他们送进来。”
说着慢慢逛回流芳苑。
回至苑中,那鹦鹉早在廊下扑腾,磕了一地的瓜子皮。
青姐儿看到那鹦鹉,想起自己的头上的疤,没好气道:“就叫你晦气罢,算了,还是叫瓜儿正经。”
虎皮鹦鹉也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道理,也不闹腾,讨好叫嚷:瓜儿瓜儿瓜儿……
青姐儿又看到瓜儿肚子和翅膀上的伤,计上心来吩咐:“墨兰,去厨房要盘香芋芝麻卷,还要碗蒸酥酪,金菊,你去问问,这鹦鹉受伤可怎么医治?
翠竹呢,我让你做的锦鲤被面拿来我瞧瞧成什么样?
今天不上学,去阁里边看被面边看鱼罢!”
俪水阁是水中的一亭子,有一小桥可至,林父也是风雅之人,一年四季喜来此赏玩,怕冬日那朔朔寒风吹坏青姐儿,又吩咐工匠重新装上门窗窗纱,青姐儿一年四季都喜在这儿,倒几乎成了青姐书房。
青姐看屋内只余自己和翠竹,小丫头挤在外面桥上看鱼呢,仔细看起被面:“你哥哥可在家?”
翠竹吃一惊,面上也不敢显露:“哥哥在家,姑娘要做什么?”
“你去屋里拿银子让你哥哥去南京城里重新买一盒无痕膏来。”
翠竹想了想,问道:“银子绿梅收着,是找她拿么?”
“不要知会她,我想想!”
翠竹见青姐儿为难,想了想道:“前两月张夫人来做客,给姑娘一对大金镯子,姑娘嫌笨重,叫我送去金楼重打双漂亮的,还没登记在册,因姑娘生病耽搁一直没去打,要不就用那个?”
青姐儿道:“好,你有心了,过后我想办法补上。”
翠竹看青姐再没什么交代,退出去找哥哥。
青姐看着被面上的鲤鱼发呆,想到最艰难的时节只有翠竹兄妹陪在左右,身边又没什么体己,靠翠竹这一手针线上的功夫苟且偷生。
翠竹是林家家生子,她父亲已过世,母亲身子不好在家修养,哥哥谷生在车马房当差。
且说翠竹按下心里的诧异,拿着物件找哥哥办差,林家小主子就两个,青姐要防着谁她们做下人的,不敢胡加揣测。
青姐坐了一会,回房去,绿梅正在房里指使小丫头要东要西,看见青姐进来,忙道:“姑娘跑哪去了,害我好找?来看看,我去外面买了你最喜吃的雪花酪。”
又邀功道:“去时还摔了一跤,现在膝盖还疼呢!”
记得小时候,自己最喜绿梅!
绿梅是娘亲给自己的,又没有丫头的畏畏缩缩,什么事都帮着自己,还担着风险经常带些有趣的小玩意进来。
青姐换了内芯,不再万事不知。
自己先天体弱,正要温补养生,那绿梅经常悄悄地,带些冰的寒的,热的香的小吃食来哄青姐,逗得青姐对她最是依赖,屋里钱财都归她管。
青姐淡淡说道:“放那罢,一会再吃!”
绿梅没多想,哄一个六岁的小孩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原来小姐喜欢这些鸟儿猫儿的小活物儿,下次出去再给她淘弄些,夫人那就让娘去求情。
青姐有心试探:“我听说致远书店收了一套王羲之真帖,你去买回来。”
绿梅听了没动,嘴里道:“小姐喜欢字帖,今天我已去问过,致远书店开价三百两,我们银子平时买小姐爱吃的蜜汁串,雪花酪这些好吃的用完了,要不再等等?”
青姐儿心中恼怒,去岁过年光压岁钱就四五百两,还没算上那些小金锞子,平时每月还有五两银子月钱,这是哄小孩不知柴米价呢。
青姐儿又想起前世,自己去了外祖家,绿梅一开始也跟在身边,后来小表妹来要她,她跟自己哭诉身不由己,还说去小表妹身边服侍,可以帮衬自己一二,现在想想,自己就是个傻子。
算了,绿梅不能再留在身边。
青姐静静的答道:“嗯,晚些回母亲,你不是说腿疼么,你家去歇歇,明天又进来。”绿梅答应着去了。
青姐儿又叫豆儿道:“你去母亲院中,告诉周嬷嬷,就说绿梅姐姐让你去找他,说是摔到腿,让她回去呢。”
豆
儿转了转眼珠子,一溜烟跑了。
这边青姐儿吩咐小丫头枣儿道:“拿着雪花酪,我们看弟弟去!”
来至正院,母亲在房中和画眉说着什么,鸳鸯带着弟弟在院中玩耍。
青姐儿上前道:“舟哥儿,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舟哥儿瞟了青姐儿一眼:“我就不猜!”
青姐儿拿出雪花酪吃了一口,舔舔嘴皮道:“真甜!给你尝一尝!”
舟哥儿吃了一口,甜甜的,滑滑的,冰冰的,真好吃。嚷嚷道:“我还要!”
青姐儿往后躲:“不给,只有这一点了,你再吃就没了!”
舟哥儿来抢,青姐儿一手推着舟哥儿,一手举得高高的,喊着:“就不给,就不给!”
舟哥儿抢不到,大哭起来。
百灵看两个主子打起来,连忙拉开。
程锦绣听到哭声出来看,抱起舟哥儿哄着,问道:“青姐儿,你手里是什么?”
青姐儿将手藏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舟哥儿道:“是好吃的,姐姐不给我吃!”
程锦绣严厉的道:“拿出来!”
青姐儿将手拿出来,程锦绣看到是雪花酪,问:“你哪来的?”
又问百灵道:“你做的?”
百灵回道:“夫人吩咐,小主子体弱,不能碰这些凉的,我哪里会做给他们吃!”
程锦绣生气的看着青姐儿道:“哪来的,快说!百灵,把它丢了。”
青姐儿大哭:“娘亲不要抢我的雪花酪,我以后再吃不到了,这是绿梅帮我用压岁钱换来的。压岁钱早换完了。”
程锦绣一听,和颜悦色的道:“哦,是绿梅买给你的?”
青姐儿看程锦绣起疑,仍旧委屈的道:“是绿梅姐姐买的,她还说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就不给我买了!”
程锦绣气的眼睛发红,道:“来人,把小姐院子锁起来。百灵,你带着舟哥儿在这里玩。”
然后带着青姐儿来至流芳苑,程锦绣道:“鸳鸯,画眉,你们去查小姐房中物件和账册。”
流芳苑中,丫头婆子静悄悄的跪了一地。
过得半响,画眉来回:“回夫人,小姐房内衣服首饰古董和册子一致!”
鸳鸯道:“夫人,小姐银钱只找到十多两,账册有一年没记录了!”
程锦绣气得肝疼,竟然有刁奴在自己眼皮子下糊弄女儿。问道:“绿梅呢?”
翠竹道:“绿梅说是膝盖疼,家去歇息了!”
程锦绣道:“来人,将绿梅拿来!”
不一会,李嬷嬷带着两个有力的婆子绑了绿梅来,周嬷嬷跟在后面叫嚷道:“你个老虔婆做什么绑绿梅,我去告诉夫人,剥了你的皮。”
等进了门看见上面坐着喝茶的程锦绣,一旁陪坐的青姐儿,周嬷嬷一巴掌打在绿梅脸上,
哭到:“夫人哪,是这个小蹄子做错了什么,我打死她?说着劈头盖脸的打绿梅。”
程锦绣道:“周嬷嬷退下,我有事情问绿梅。”
“绿梅,你可知罪?”
绿梅看到屋外满院子的人,已觉不好,跪下分辩道:“奴婢知罪,可奴婢也是为姐儿高兴,才去街上买小食给她吃。”
程锦绣板着脸不说话,旁边画眉道:“你休要狡辩,大夫说小姐要养着,你哄小姐乱吃,伤了脾胃,此其一;其二,你偷窃主子银子,欺上瞒下,哄骗幼主,罪不可恕!”
周嬷嬷道:“夫人,是别人陷害绿梅,她一个丫头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这时林安管家进来道:“夫人,按您吩咐,已经查清楚了,绿梅每次出府,先去城南长乐楼,然后再买些小玩意回来。”
程锦绣疑惑道:“长乐楼?”
林安管家道:“那是一家酒楼,也悄悄的赌钱。
我去打听时,老板说绿梅已经在那赌了一年多了,输了怕有七八百两了。还欠了一千两高利贷。”
程锦绣冷冷的道:“她一个内宅丫头,府门如同虚设,来去自如,他日强盗是否可以,长驱直入我林家取我等性名,林管家?”
林安见夫人发怒,连忙甩锅道:“夫人,门房三班轮值,她哥哥木墩就在门房,都是挑着他哥哥在的时候进出。”
周嬷嬷听儿子也牵扯其中,一巴掌把绿梅打吐血,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我砍了你的手!”
跪着恳求道:“夫人,您饶了他们吧,她偷了姐儿多少银子,这些年您赏给老奴的,老奴都存着,我去借去凑,补了缺儿!求求您,看在老奴多年伺候你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程锦绣伤心的道:“周嬷嬷,这府上最信的人就是你了,你想想这是银子的事么?”
李嬷嬷又补刀道:“夫人,我们去周嬷嬷家里拿翠竹,他们在藏这个,您看看!”
说着将东西呈到程锦绣座旁的案几上。
程锦绣一看,是五张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包药粉。
李嬷嬷道:“老奴问了大夫,这药,每日间取指甲大一点,下在茶水中,无色无味,人喝了身体慢慢变弱,一两年就去了。”
程锦绣听了脸色变白,死死地看着周嬷嬷,道:“来人,去搜周嬷嬷家,画眉,你也去!”
一时画眉回来,对着程锦绣摇摇头。
程锦绣看着周嬷嬷道:“周嬷嬷,你自己交代,否则把你儿子卖到黑矿上去,你可想好了!”
周嬷嬷一边哭一边爬上前道:“老奴冤枉啊!”
趁人不备,一把拿起药粉连纸吞下下,分辩道:“夫人明辨,那李嬷嬷嫉妒我得夫人信任,诬陷我的。
那钱是我姐姐寄给我的。
这药也不是什么毒药,是我半年没来月事,我姐姐帮我求的秘方。
您看,我都吃到肚子里了,要是毒药,我哪里敢吃?
夫人,您可不要信了李嬷嬷那个老货,她女儿看上我儿子向我提亲,我没同意,她怀恨在心,故意诬陷我的呀。”
李嬷嬷痛斥周嬷嬷道:“夫人,她这是销毁证据。她什么姐姐可以借他五千两银子,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她。
肯定是被人收买做什么坏事。姐儿从小体弱,就是她悄悄下的毒药!”
周嬷嬷一把鼻子一把眼泪道:“夫人哪,我是您的陪房,你们好我才能好啊,我哪里会下什么药啊?
当初老夫人恩赐,我姐姐脱籍嫁给上京赶考的姐夫,您是知道的啊!
姐夫时来运转考上举人,现在在云南任县丞,她时时记挂我还是奴婢之身,寄银钱来与我赎身,叫我去投奔她,我舍不得夫人,一直没提。”
周
嬷嬷越哭越伤心道:“夫人哪,老奴从你在闺中时就伺候你,舍不得你啊!
你有姐儿坐月子时我天天守在你身边,没有回家,我家老头子没人照顾,醉酒掉进了井里没了!
我一心都在你身上,怎么会去做背叛你的事情呢?你要相信老奴啊!”
李嬷嬷分辩道:“你是看老周头和后巷孙寡妇黏黏糊糊,不愿回家,不要把什么都赖在夫人头上。”
两个争辩着,程锦绣一时不能分辩真假,周嬷嬷说的对,她确实有个脱籍的姐姐,这是自己知道的。
她是自己最信任的陪房,在这林府内宅也是风风光光的,自己也想不出,如若自己或姐儿哥儿出事,她能有什么好处。
心内不自觉的有点相信。
青姐儿看到银子和药,李嬷嬷的话就信了一半,联系前世,养尊处优的弟弟,身体越来越弱,大夫总说是胎里带来的,药石无效,小小年纪就去了,不久母亲也去了。
就剩自己和父亲相依为命,外祖母把自己接到程家,父亲独自在江南,没几年也去了,就剩翠竹陪着自己一人在程家那阴冷的小院里苦熬。
是程家么?是谁?为何如此狠心林家碍他什么了?要灭林家满门?
青姐儿也不相信,那个慈爱的老人,巴不得将最好的东西捧到自己的面前。
青姐儿脑中闪现出程家那一张张的脸庞,迷惑不解。
看母亲有点意动,青姐儿轻轻的咳嗽起来,叫道:“翠竹,我有点喘不过气起来,你拿丸药来我吃。”
程锦绣惊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一辈子才有青姐儿和舟哥儿两个孩子,一点也不敢大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周嬷嬷留不得了。
程锦绣想清楚后道:“绿梅偷盗钱财,欺上瞒下,证据确凿,罚周嬷嬷补足偷盗之数,打三十大板,以作惩戒。
木墩作为门房,私放绿梅进出,打二十大板。
周嬷嬷管教子女不力,你们一家先去乡下庄子上。待我派人到云南找到你姐姐查清真相再说。”
周嬷嬷见程锦绣已下决定,嘴里道:“谢夫人责罚。
夫人哪,老奴在庄子上等着查明真相的那一天。
还望夫人早日派人去云南找我姐姐,以还我清白。”
程锦绣摆摆手道:“管家,送他们一家去乡下庄子上,好好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