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150
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出面才能让父亲相信,谭振兴道,“兄弟如手足,你们莫忘了大哥为你们付出了多少啊。”
“好。”谭振业从善如流,“苟富贵勿相忘!”
谭振兴:“......”能不能别说富贵,听到这两个字浑身皮肉就疼得厉害。
在看到卢状那张阿谀奉承得欠揍的脸时,全身瞬间舒坦了,等卢状问候了谭振业,呵斥卢状回屋受罚,不知为何,今天特别想打人!
他打人素来没有缘由,卢老头又是个只会附和的人,于是卢状没能逃过谭振兴的木棍,被揍得嗷嗷大哭,谭振业在边上看着,满脸笑意...
五棍子后,他为卢状说好话,“大哥,教训几下就行了,别真打残了。”
长凳上的卢状大惊失色,差点从长凳滚下去,谭振兴收了木棍,厉色道,“再有下次,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让卢状回去上药,他回屋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衫,等谭盛礼回来就视死如归地捧着银票去负荆请罪,如实说明银票的来历。他没有像谭振业说的那般将事情推到徐冬山头上,追本溯源,此事都因他而起,要不是他小肚鸡肠不满江老举人讽刺他们不忘敛财的行径,也不会写下那些文章。
他反思自己的过错,完了将银票放在桌上,老老实实将长凳搬来放在外边屋檐下,卷起长袍,稳稳地趴了上去。
彼时晚霞漫天,院里的花草焉哒哒的吐着热气,他双手枕着脑袋,脸上没有半点抱怨之色,谭振业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侧着头,悠闲自得吟诗的情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大哥。”谭振业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甘之如饴的谭振兴,神色晦暗不明,“起来吧。”
谭振兴不解地抬眸,见是谭振业,悄悄回眸瞅了眼敞着的房门,确认谭盛礼没出来,忙冲谭振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轻得只有气音,“待会父亲若问,你尽管推给我便是。”
挨打就挨打吧,弟弟品行不正,做兄长的难辞其咎,不过他警告谭振业,“这次我兜着,下次莫再犯了。”父亲希望他们做人能光明磊落,算计钻营终究有违父亲教训,不好。
谭振业沉默,谭振兴怕他不当回事,急得音量陡然拔高,“记住了没啊?”
在他眼里,谭振业就是屡教不改的人,类似的错没少犯,哪次挨打不是和生意有关,永远不长记性,谭振兴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虎毒不食子,莫不是认定父亲宽厚不会往死里打?谭振兴扶额,“三弟啊...”
“大哥,我记住了,随我进屋见父亲吧。”
谭盛礼在内室换衣衫,听到兄弟两的谈话,心头欣慰又无奈,老大性格跳脱,但秉性良善,老三稳重仍有不足的地方,当真应了那句人无完人...他慢慢穿戴好衣衫,撩起珠帘出去,就看兄弟两站在桌边,谭振兴与谭振业嘀咕着什么,语速很快,谭振业面无表情,沉着冷静。
神色间淌着为官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淡然威严,谭盛礼皱了下眉头,后者看到自己,拱手作揖,“父亲。”
音色低沉冷峻,极为陌生,谭盛礼嗯了声,问他,“来京途中没出什么岔子吧?”
“诸事顺利。”
谭盛礼点头,认真端详着眼前的谭振业,身量愈发挺拔,眉眼有些冷峻,他素来心思深,以前阅历浅藏不住事,如今成熟得完全能独当一面了,谭盛礼扬手,示意两人坐下说话,自己转身给他们泡茶,却看谭振业撩起长袍跪了下去,“儿子见过父亲。”
谭盛礼怔住,温声道,“父子间何须客气,起来说话吧。”
扶谭振业站起,“你长姐信里有说你的事儿,长大了啊。”银票是怎么来的谭佩玉信里有说过,许是怕自己不放心,谭佩玉把银票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谭振业天天练字,然后去书铺卖字帖,尽管卖价不高,但买的读书人尤其多,先是在平安书铺卖,后来绵州各大书铺都有卖他的字帖,连巴西郡府城都有...
谭佩玉的信里说,谭振业在绵州很受读书人喜欢,威望不亚于他这个做父亲的,谭振业没有走歪路,除了将谭振兴的文章卖出去之事,没有起过任何幺蛾子,谭佩玉让自己莫责备他,今时看着谭振业,谭盛礼感慨更多,“坐着说话吧。”
谭振业拱手,打量着房间布局,慢慢在桌边坐下,说起谭佩玉的境况来,徐冬山虽然是个商人,甚得人敬重,绵州好些商人欲拉拢他,徐冬山都没答应,要么守着书铺,要么打铁,谭佩玉则在家带孩子,“如兰这孩子很省心,极少听到他哭,长姐给他读父亲的文章,他喜欢得不得了。”
如兰是徐冬山给儿子取的名字,君子如兰,徐冬山希望儿子像谭盛礼,生于低谷能安贫乐道,不忘以君子要求自己,徐冬山这辈子没什么敬重的人,谭盛礼是其中之一。
“你姐姐和姐夫都是好的,如兰不会差到哪儿去。”
父子两聊起家事,谭振兴在旁边如坐针毡,记得不错的话,他还没挨打吧,左右逃不过,怎么不早点给个痛快,他战战兢兢地欲插句话,谁知被谭振业轻飘飘的眼神扫来,瞬间焉了,坐着不敢搭腔,倒是谭盛礼注意他浑身不自在,“将长凳拿进来吧。”
谭振兴以为自己耳聋,“父亲,你说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凡事三思而后行,文章落到旁人手里大做文章的话就坏事了...”
谭振兴受教,不住的点头,不敢多言,嗖的冲出去将长凳拿了进来,至于谭振业把谭振兴的文章放在书铺卖这件事,他问谭振业为何那么做。
谭振业聪明,不会不懂自己讨厌与人争锋相对。
“父亲如果在绵州,儿子必不会与他一般见识,作为绵州德高望重的老举人,因嫉妒而写些哗众取宠的文章博人眼球,可恨又可怜...但他不该揪着谭家往事说事,还把长姐牵扯进去。”谭家没落,靠嫁女换取聘礼的事儿是无法磨灭的事实,但那是上辈人的事儿,和他们无关,他相信,即使穷得揭不开锅,父亲绝不会卖女求荣,将长姐嫁给徐冬山是真心钦佩徐冬山的为人,江老举人言之凿凿的说谭盛礼嫁女是别有用心,徐冬山在平安街的铺子无人问津时,江老举人怀疑他们和商人为伍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得知徐冬山腰缠万贯,就说谭家贪慕虚荣...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他早存了对付江家人的心思,谭盛礼若在身边,他必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卖谭振兴的文章...只能说江家人运气不好,不是人人都有谭盛礼这样的好脾气的......
谭盛礼没有作声,幽幽望着谭振业许久,半晌问他,“你长姐知道此事后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长姐素来不与人起争执,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谭振业隐隐明白谭盛礼想说什么,抿了下唇,道,“儿子有忘父亲教诲...”
谭振兴懵了,好好的怎么认起错来,最后父亲虽没打人,但罚谭振业回屋面壁思过,五日不得出门,谭振兴百思不得其解,给谭振业送饭时试着问缘由,谭振业坐在桌边,神色冷峻,吓得谭振兴不敢再问,只能去问谭振学,听了前因后果的谭振学叹气,“三弟说此事关乎长姐,长姐并没当回事,三弟又何须与其争锋相对呢,谣言止于智者,江老举人明明有真才实学,不好好钻研学问,却揪着谭家不放,天下读书人有眼睛自己会看会想...”
时间长了,江老举人在读书人眼里的那点威望会消贻殆尽,说到他,读书人只会想到他又讽刺谁了...免不了落得个尖酸刻薄的名声...
那样的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谭振兴深以为然,朝谭振学竖起大拇指,“还是二弟心思更通透些...”
谭振学叹气,“我哪儿比得过三弟。”记得他昨天给谭振业送饭,问谭振业在绵州有没有做犯谭盛礼忌讳的事儿,他了解谭振业的性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受不得半点委屈,唯恐担心谭振业背着谭盛礼乱来,但谭振业坚定的说没有,给出的理由是,“父亲年事已高,为人子自该顺从...至于二哥说的那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父亲百年再找他们算账不迟。”
论通透,恐怕没人比得过谭振业。
“三弟确实厉害。”谭振兴说不出谭振业哪点厉害,反正不好惹就是了,“如今三弟来了,你提亲的事儿就该提上日程了,嘻嘻嘻。”
谭振学:“......”
这话题跳得...谭振学脸热,“我..我先回屋看书了。”
去柳家提亲是在七日后,谭家人都去了,薛葵阳这个媒人也在,柳家院子甚是热闹,听到动静的街坊邻里上门打听,得知谭柳两家结亲,犹如自己嫁女般高兴,可劲的拉着开门的谭振兴的闲话家常,弄得谭振兴像个稀世珍宝,被众多人围观。
谭振兴:“......”做人果然不能太热情,听到敲门声不开门该有多好。
谭盛礼和柳璨薛葵阳在书房说事,谭振学和柳家兄弟在院子里讨论诗经,而女眷则在柳婉儿闺房聊天,就剩下谭振兴在门口孤零零的应付邻里,她们语速很快,说得最多的就是自家闺女怎么怎么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把闺女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也是谭振兴耐心好,从容不迫,换了谭振业,只怕早就不耐烦转身走了。
“婶子们的意思晚辈明白了,只是婚姻大事素来由父母做主,弟弟们的亲事我无权过问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众人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把女儿嫁给谭振业或谭生隐?冲她们唾沫横飞的画面谭振兴就无法接受弟弟娶她家闺女...铁定会被女方压制,夫纲不振!
他笑着与众人解释,逮着点缝隙冲进门,“院子里有人唤我,我先忙去了啊,婶子们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她们倒是想,但怕惹得柳璨两口子不喜,她们毕竟不是柳家亲戚,进门凑热闹说不过去,有妇人说,“我们改天再来吧,婉儿这孩子性格好,与振学公子倒是相配,还忘大公子替我恭贺两人。”
谭振兴拱手,“代二弟和柳小姐谢过诸位了。”
语毕,不疾不徐地掩上门,转身重重呼出口浊气,他就纳了闷了,无论何地,围在他身边的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好人呢?
不过不影响柳家对谭家的亲近,之后,两家合了八字,将婚事定在明年四月,走出柳家,谭盛礼拜别薛葵阳,“犬子的亲事多亏薛夫子了。”
“是薛某的荣幸。”
谭振学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期间,谭振学连柳婉儿面都没见着,是谭佩珠与他说的,说柳婉儿五官秀气,性子软,弄得谭振学不好意思,对谭佩珠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妹以为我会是那浅薄之人?”
谭佩珠笑笑,没有作声,她的二哥怎么会是浅薄之人,她只是担心...好在是她多虑了,父亲眼光好,看中的姑娘品行必然没话说的...父亲...
想到近几年谭家的改变,谭佩珠心底闪过丝复杂,只是她人前胆怯常低着头,倒是没人瞧见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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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
她素来怯懦,语气小心翼翼惯了,谭振学担心自己语气重吓着她了,红着脸小声说,“小妹,你整天待在家,以后就常约着柳小姐出门转转吧。”
谭佩珠是女孩子,性格有点孤僻,到京城后,其他夫人小姐们走得近,她却闭门不出,害怕自己给他们惹事,行事格外小心,便是搬来喜乐街都不曾听她说结交过什么朋友,她既认为柳小姐不错,日后就多多走动吧,他希望谭佩珠开朗些。
“好。”谭佩珠低着头,还是那副柔弱的模样。
许是答应了谭振学,没多久柳婉儿约她去布庄买花样子,谭佩珠同意了,出门前,谭振兴偷偷把她叫到角落里,塞了好几个碎银子,“大哥答应给你买簪花也没买,待会你们去首饰铺转转,若有喜欢的就买吧。”谭振兴拍了拍钱袋子,“大哥有钱,莫省。”
买簪花的事儿谭振兴记着的,也攒够了钱,奈何去首饰铺子的多是妇人,穿得姹紫嫣红的,谭振兴怕惹祸上身,到底没敢大大咧咧往里边走,他又说,“转累了就在外边下馆子,莫焦急地往家赶,天气热,小心中暑了”
谭佩珠真的太少出门了,谭振兴又怕她认不得路,“柳小姐是京里人,你真不识路就让她送你,她是你未来嫂子,别与她客气。”
谭佩珠垂着眸子,如扇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听得很认真。“大哥,我记下了。”
“我送你出门罢。”
语毕,兄妹两朝外边走,在某棵树后,有人探头探脑的张望着,谭振兴不察,目送谭佩珠出了门,准备去书房准备明日入翰林事宜,在走廊里遇到慌慌张张跑来的卢状,谭振兴皱眉,喝道,“干什么呢?功课写完了是不是?”
卢状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还淌着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不是刚刚有人来说我娘病了,我我得回去瞧瞧。”
谭振兴翻白眼,“你娘病了?”
卢状点头,“嗯。”
“病了不请大夫请你回去干什么?你比大夫还厉害?”谭振兴沉声,“莫不是想偷懒?给我滚回书房去!”
卢状:“”
也不瞧瞧谭振兴是什么人,就卢状这种小把戏哪儿逃得过他的眼睛,谭振兴冷哼道,“就这种拙劣的借口还敢拿来骗人,自己给我滚回去趴着!”
卢状:“”
谭振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待卢状搬了长凳趴上去,他并不像往常举起木棍就揍人,而是将卢老头叫到跟前,如实转述了遍卢状偷懒找的借口,百行孝为先,自己不用功读书,竟盼着亲娘生病自己躲会清闲,谭振兴对卢老头说,“劳烦卢叔去卢家将他爹娘请来,我有话要说。”
卢老头以为谭振兴要将卢状逐出师门,急得团团转,旁边看热闹的谭振业小声说,“别担心,大哥是想教他做人的道理而已,卢叔,去吧。”
卢老头仍是不安,急急忙请来儿媳,儿媳妇性格泼辣,听说长子诅咒她生病,出门嘴巴就没合拢过,骂骂咧咧不停,直至进了谭家才止了声,谭家是书香门第,自己再气也不能不懂分寸,谭老爷还是官身,如果不高兴将自己关进衙门吃劳烦就得不偿失了。
越想越觉得害怕,等到了谭振兴跟前,张氏没有半点往日的嚣张,脸上硬挤着笑,给谭振兴他们见礼,谭振兴瞧不起张氏的尖酸刻薄,却也给面子没有甩冷脸,绷着脸不悦道,“卢状说你病了?”
“我好好的哪儿来的病?”自从卢状搬进谭家,别提她多高兴了,顿顿能多吃半碗饭,没瞧见她脸上的肉长多啊,张氏看向长凳上趴着的儿子,生气道,“大郎,我何时病了啊?”
卢状面如死灰,咬着唇不搭腔,生平认识的人无数,就没见过像谭振兴如此难缠的,心知自己难逃挨打的命运,索性装死不吭声,只听谭振兴怒然拍桌,“瞧瞧,你亲娘问你话呢,摆着臭脸给谁看呢?”
张氏也觉得儿子不懂事,有帝师后人教授自己功课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街坊邻里多少人嫉妒得眼红啊,卢状竟不懂珍惜,半点没有学生的样子,张氏气得不行,嘴上还不得不维护他,“都是我没有教好,让大公子看了笑话。”
谭振兴眯起眼,叹气道,“子不教父之过,你生养他极为不易,哪能怪到你头上,卢状这孩子啊”顿了顿,道,“还得好好教啊。”
言语间充满了为人师的无奈,张氏愈发汗颜。
殊不知谭振兴心里乐开了花,他本来就是要去卢家找张氏的,结果卢状不争气自己将张氏招来了,谭振兴也不拐弯抹角,直道,“我若有空必日日守着他悉心教导,可我明天就得进翰林,哪有功夫盯着他啊”
张氏不懂谭振兴的意思,视线扫过屋里其他几位公子,落到谭振业身上时,脊背骤然生寒,那句拜托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那该如何是好啊?”
“你看这样如何”办法谭振兴早就想到了,他白天不在家,就让张氏过来守着卢状读书,儿子是张氏的,盼望他成才就严厉些,反之随张氏怎么做,他将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张氏不敢答应,害怕自己纵容卢状害了他,谭振兴宽她心,“你白日守着他读书就行,傍晚我就回来,他要没完成功课,我自会收拾他。”
长凳上的卢状已经不太想听他们说了什么,昏昏欲睡时,只听啪的声,有什么东西落到自己屁股上,反应过来的他睁开眼,仰头看是张氏,卢状气急败坏,“娘,你干什么呢?”
“我”张氏支支吾吾,见桌边的谭振兴鼓励她,“母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要记住,慈母多败儿,你越是纵容他,他就越难有出息,再打。”
然后,张氏的棍子又落了下去,说实话,她虽常与人吵架,但真正动手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猛地要她打人,心里不害怕是假的,可想到谭振兴那番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既心疼又无比狠心地说,“大郎啊,娘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埋怨娘不要紧,以后会懂娘的苦心的”
“呜呜呜”卢状没哭,张氏先哭了起来。
卢状:“”
万万没想,揍自己的会是亲娘,卢状咬紧牙,眼底充满了怨毒,只听谭振兴又说,“好像太轻了,他都没哭呢。”
卢状:“”
张氏虽是妇人,力气不容小觑,疼得卢状嗷嗷大哭,哭得卢老头在旁边也忍不住背身抹泪,场面好不悲壮。
唯有谭振兴和谭振业面不改色地看着,最后,还是谭振兴让张氏停手的,谭振兴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往后我不在,卢状还是得你自己教了。”
张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不住地点头,还得对谭振兴感恩戴德。
“宅子小,你搬来多有不便,古有孟母三迁,你若能为卢状搬来喜乐街,想来卢状会愈发刻苦勤奋的。”就卢状这性子,谭振兴早想撵他出门了,碍于卢老头情面不好说,眼下有光明正大的机会,谭振兴当然不会放过。
“是。”
张氏不懂什么孟母三迁,她知道谭振兴是为卢家好,家里有些积蓄,在喜乐街找个小点的宅子不是难事,因此她毫不犹豫的应下,但听谭振兴又说,“卢状将来是要走科举的,名声极为重要,为人父母者自当为其考虑周全,到时候将卢叔也接过去,别让其他人抓到什么把柄。”
张氏有些迟疑,为了儿子,不敢拒绝。
谭振兴是新科榜眼,他的话自有道理,张氏哪儿敢不从啊。手机端 一秒記住笔趣阁→m.biq夔tv.com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回去准备准备吧。”
谭振兴收卢状为学生是想为谭盛礼分忧,再者是想替卢老头好好收拾收拾这家子人,以前离得远鞭长莫及,等他们搬来喜乐街,要他们好看!
等他们离开口,谭振兴得意地冲谭振业挑眉,后者抿了口茶,淡淡地说,“大哥教学生还是很有手段的。”
“那是。”真以为他这个榜眼是白混的呢。
“杀鸡焉用牛刀,大哥的才华用来教学生可惜了”谭振业惋惜地叹了口气,谭振兴有同感,无奈地说,“有什么办法啊,父亲善良,我不帮衬着些,若他拜入父亲门下,不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吗?”
谭振业没有作声,回想父亲为人处事,谭振业不认为他会收卢状,骨子里没有孝心的人,读再多书都没用,谭盛礼不会看不清楚,他看向外边,突然说,“大哥,来京多日我还没仔细逛过京城,你领着我四处转转如何?”
谭振兴眉头紧锁,“四处转转?”
不是他不乐意,而是怕谭振业有其他心思,谭振业以前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如今愈发深沉稳重了,稳重得谭振兴害怕,怕到谭振业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会反复揣测他话里有没有什么陷阱,照理说谭振业来京他这个做哥哥的就该带他四处转转,奈何
实在是怕啊。
“会不会太热了点?”
“热吗?”
谭振兴郑重其事地点头,“热要不将二弟和生隐弟也唤上?”多两个人不怕谭振业乱来!
☆、152
谭振业斜眸, 没出息的瞧着谭振兴, 后者咧着嘴角, 笑容讪讪地指着外边, “我问问他们?”
不待谭振业回答, 他撒腿就跑,热风拂面, 心扑通扑通的直跳, 他有预感, 谭振业约他出门准没好事, 必须把谭振学他们捎上...因明日要进翰林, 谭振学在整理自己近日读书遇到的困惑,翰林日子清闲, 得空多翻翻古籍, 看谭振兴慌里慌张的跑来,气喘吁吁地邀请他逛街,他想也没想拒绝了。
谭振兴不死心, 又去问谭生隐, 后者在准备国子监夏试, 没没空,谭振业急了, “真的不去吗?很好玩的!”
“不去。”
两人异口同声,谭振兴噎了下,拿起桌上的蒲扇使劲扇风,“三弟来京这么多天, 我们做哥哥的都没陪陪他呢。”
闻言,两人齐齐抬眸,看向屋外,脸上的表情懵了瞬,斩钉截铁的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谭振兴:“......”
谭家果然没有傻子,都知道谭振业醉翁之意不在酒,出门必然有事故而都避着呢,他伸出手,为谭振学扇风,风声呼呼呼的,谭振兴说,“兄弟如手足,咱们不和三弟玩,他该有多难过啊,咱们赴京赶考,留他孤零零的在绵州,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连大丫头都对他分外好呢。”
“长姐她们不是也在绵州吗?大哥怎么就以为他吃了苦呢?”这点谭振学是不相信的,谭振业让别人吃苦还差不多,他说,“我还得好生准备准备,眼下确实没空,不若你们先出门,待会我来找你们。”
以往看书做批注,不懂的地方都记在纸上,他得再过一遍那些问题顺便将其分类,翰林院藏书多,以免自己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书却没什么收获。
看他是真忙,谭振兴又去磨谭生隐,后者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答应下来,然后...等两人去前院找谭振业,卢老头说他自己出门去了...还学谭振业出门时那萧瑟寂寥的神色,看得谭振兴心生愧疚,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都怪我,三弟定是以为我不陪他才自己出去的,罢了罢了,他既想和我出门,我应他便是,生隐弟啊,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找他。”
丢下谭生隐,谭振兴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直直往巷子外边跑,跑到街上,正愁谭振业会往哪个方向去,却看他悠哉悠哉地坐在茶铺前,热络地端着茶杯,“大哥,快来品品这京城上好的凉茶。”
谭振兴回眸望了眼巷子,又有点后悔了,后悔该把谭生隐带着的...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恹恹地问,“三弟想做什么?”
“喝杯茶再走吧。”
明明说不识路,最后领路的却是谭振业,谭振兴则像个小厮似的跟在身后,那黑漆漆的眼神怨念无比,任谭振业想忽视都难,不知走到了多久,谭振业终于停下,看向街道右侧的铺子,冲谭振兴说,“进去吧。”
谭振兴回神,顺着谭振业的视线望去,铺子关着门,门上没有挂匾额,他不明所以,只看谭振业上前叩门,门从里边开了,开门的是个男子,面相有点脸熟,谭振兴记不得在哪儿见过,他迈着小碎步上前,打量了眼里边,幽怨的眼神顿时清亮起来,“三弟,这是书铺?”
书铺好啊,父亲喜欢读书,知晓他们来书铺必不会罚他们的,刚松口气,就听谭振业说,“是啊,咱们的书铺,大哥喜欢吗?”
谭振兴:“......”喜欢谈不上,只祈求不挨打就行。
书铺还在装潢中,格局和平安书铺很像,谭振兴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又怕自己藏不住话回家向谭盛礼告状,硬生生憋着什么都不问,只眨着那双好奇的眼到处看,书铺不大,后边有院子,供掌柜的休息,还有间库房,库房的门开着,清晰可见里面的书籍...很多很多书籍...且封皮是谭振兴熟悉的,都是以平安为头的书籍名。
众所周知,绵州平安街在西南各州府小有名气,随着他们殿试高中,天下读书人都向往平安街的读书氛围,辗转打听平安书铺售卖的书籍,或许不如很多读书人的文采好,胜在风格多,且多是随兴而做,字里行间难掩其志向抱负,便是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都有哀伤悲戚的文章问世,可谓海纳百川。
谭振兴张了张嘴,谭振业耐心道,“大哥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铺子是买的还是租的?”京城寸土寸金,他不敢想象买个这样的铺子要花多少钱,毕竟,谭振业虽然从绵州挣了钱,但想买个像样的宅子还不够,谭盛礼很是喜欢现在这个宅子,写信问老先生的儿子能否将宅子卖与他们,若是不能,谭家还得去外边找宅子,地段好的恐怕还得花更多钱,家里有多少钱谭振兴心里有数,正因为有数才不敢想。
谭振业好以整暇,“大哥以为呢?”
谭振兴舔了舔唇,转过脸道,“父亲不喜欢什么你应该清楚,为人子当以孝为先,忤逆父亲是不对的。”
难得谭振兴能说出这番话来,谭振业扬手,手掌搭在他肩头,“大哥能有今日都是父亲教导有方,放心吧,这铺子是徐家的,我代为打理而已。”
徐冬山没有什么亲人,不想谭佩玉离他们太远,早有来京做生意的打算,只是因谭佩玉有了身孕不得空,他出面打点这些事儿而已,铺子是租的,这两年徐冬山在绵州攒了不少银钱,但京城水深,不得不谨慎行事,先租个书铺,待熟悉门路后再做打算。
“呼。”谭振兴松了口气,“我就说你哪有这么多钱,原来是徐冬山的啊,害我吓得都不敢说话。”
再看这间铺子,心情轻松不少,拉着谭振业到处看,问谭振业怎么看上这个铺子的,他都不知谭振业有单独出过门,真是做大哥的失职了,谭振业回答简略,感觉到谭振兴的放松,离开前,他和谭振兴说,“这儿离喜乐街不算远,大哥无事就经常来坐坐吧。”
谭振兴没有多想,“那是,徐冬山过得好长姐才有好日子过,既然这是他的书铺,我自然是会常来的。”
只是他纳闷了,“此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三弟怎么藏着捂着不和我说清楚呢?”弄得他天天以为他心里藏着什么坏事,心惊肉跳的,仔细想想,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谭振兴真诚地向谭振业赔罪,谭振业摆手,“兄弟何须见外,我不会怪大哥的,走吧,我们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走吧。”
接着是谭振兴带着谭振业逛,去了很多家书铺字画铺,给谭振业买了两本书,还买了江南鲁州两地读书人的文章,因谭盛礼让他们鉴别过那些人的文章,哪些是读书人自己写的,哪些是书童雕琢润笔的谭振兴看看便知,他还教谭振业怎么分辨,后者翻开文章看了几行,又对比谭振兴说的其他文章,不得不承认,谭振兴的学问精进许多,指导举人功课绰绰有余。
兄弟两在书铺闲逛时,谭盛礼正带着大批学生在京郊的村子里做农活,都是出身富贵的少爷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儿做过农活,学生们个个苦大仇深,不乏有人装病想回城,素来好说话的谭盛礼没答应,若不舒服就在旁边坐着休息,无论如何要等农活结束回城。
学生们苦不堪言,其他几位教书先生也累得不行,原因无他,谭盛礼说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光是学生们干活不行,他们也必须参与。
连谭盛礼也在田间劳作。
村子里的田地属普通百姓,谭盛礼早早和他们打过招呼,最近的活都交给他们,百姓们受宠若惊,站在远处偷偷看,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世家少爷干活的,不怪百姓们惊讶,很多读书人都慕名而来,怀疑和夏试考题有关,主动请谭盛礼让他们也加入。
谭盛礼喜闻乐见。
忙了大半个上午,只将田地里的杂草除了,除的杂草随处堆在地上,田野里的庄稼整齐干净,瞧着分外壮观,有人装病,有人偷懒,也有人全力以赴,谭盛礼时不时会四处转悠,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心里有数,等休息时,他问学生们,“累吗?”
好几个世家公子翻白眼,嘴上却不得不恭敬地回,“累。”
“累就对了。”
学生们:“......”这个祭酒大人行事太不着调了,不是说帝师后人仁厚渊博声名远扬吗?怎么看都像是个见不得人好的糟老头子呢?
糟老头子形容似乎不太体贴,因为同样干活流汗,谭盛礼却不显狼狈,衣服上沾了些污渍,但面容干净,仍是那副儒雅的君子形象,相较而言,其他几位教书先生则形容狼狈多了,尤其是孟先生,骑射课的先生,活活像脱缰的野马在田野里驰骋,衣服上尽是泥,脸上也有,头发乱糟糟的,全然不像个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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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连那平日在学生们面前维持的骄矜也不见了, 热情澎湃, 邀谭盛礼看他劳作的成果, 虽是武将,到底羡慕诗人笔下‘采菊东篱’的悠然自得,“谭祭酒,还是你有法子, 学生们几岁读书识字,领略过读书人不为斗米折腰归隐山林的风骨惬意,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唯有亲身劳作领会其生活更能感同身受啊。”
约莫是武将出身的缘故, 自幼对读书人那引以为傲高高在上的姿态有些不屑, 他认识的读书人, 博学多才, 表面瞧着谦逊,骨子里极为傲慢,引经据典卖弄文采,却不过纸上谈兵罢了,没有上过战场的将士不懂天下太平的美好,而没真正经历田野生活的文人墨客又如何懂得古人诗文里的情感呢?
他认为谭盛礼做得对。
脸上有些汗腻,谭盛礼掏出手绢擦拭,眺望着树荫下休息的学生们, 笑道,“他们自幼熟读诗书,是朝廷的栋梁之才, 谭某只望他们以君子要求自己,日后为官,造福更多人。”
人之初性本善,随着年纪渐长,许多人丢失了那份初心,自私贪婪暴虐...不该是这样的,教书育人,该引导学生们变得更好,谭盛礼说,“我能做的很少,还得靠他们自己。”他拜托国子监所有教书先生相助就为了这事,让学生们感受百姓的艰辛,知疾苦方能感欢痛......
“我相信他们会受益的。”孟先生明白谭盛礼的苦心,他和谭盛礼说,“祭酒大人,犬子顽劣,不知可否让他们来体会一二?”
“欢迎至极。”
武将家的孩子骨子里洒脱,崇尚武力,往年夏季回去别院避暑,个个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不得安宁,眼下有机会跟着谭盛礼感受普通百姓的生活,孟先生认为这是好的机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谭盛礼品行高雅,儿子若能学得半点也是他这辈子的福气了。
休息片刻,有农家人抬着木桶来,里边装着饭菜,为首的几个男子是李老头的儿子,看着众多少爷公子,他们很不安,越过人群到谭盛礼跟前,恭敬地拱手,“谭老爷,村里人做了些吃食来。”
这片田野属于他们村,当谭盛礼找村长说让国子监的学生过来劳作,村长吓得脸色发白,直言说不敢,城里的少爷们身娇肉贵,哪儿做得了农活,若不小心糟蹋了庄稼,他们连诉苦的地儿都没有,百姓如蝼蚁,蝼蚁的命不值钱,村长害怕村里的人受到连累...
顾及他们的难处,谭盛礼愿给银两...村长过意不去,想了两晚上才答应下来,见田野里的庄稼整齐工整,没有出现庄稼被毁的现象,他们松了口气,和谭盛礼说,“都是村里待客的吃食,还忘谭老爷莫嫌弃。”
“破费了。”
谭盛礼还礼,看向孟先生,后者会意,“我请叶老先生他们过来。”
国子监的学生们几乎都来了,倒不是多喜欢田野劳作,而是被谭盛礼那句‘文人墨客眼里的归隐’生活忽悠了,以为出城去山林田野赏景吟诗,谁知是来做苦力的,因此很多学生发牢骚,尤其是伯爵侯府的少爷们,仗着家族爵位,并没将谭盛礼放在眼里,来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嚷嚷着身体不适去树荫下躲清闲去了。
天气炎热,蝉鸣聒噪,耳根不得清静,加上身边没人伺候,只能自己摇着折扇扇风,不过有那少数懒惰的,被蚊虫叮咬得脸颊隆起红色的小疙瘩,好不滑稽,以为熬到午时就能回家,谁知农家汉子送了吃食来,且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吃食,他们哪儿受得了,当即跳脚骂骂咧咧起来。
少年脾气大,有教书先生出声呵斥,他们却是不理会,嚷着要回城去衙门告谭盛礼,谁知道谭盛礼有没有收庄稼汉子的钱使唤他们办事?心底冒出这个念头就按不下去了,嘴里骂个不停。
“尊师重道的道理忘了是不是?”叶老杵着拐杖,浑浊的眼冷若冰霜,“平日养尊处优爱使小性子,到外边也管不住脾气是不是?”
叶老先生作为算学先生,在国子监还是很有身份地位的,加上他年纪大,没有人敢和他对着干,皇帝以仁孝治国,他们若敢对先生不敬,传到言官耳朵里,免不得会弹劾他们父亲教子不严,因此见叶老先生发火,再不高兴的人都不敢再抱怨半句。
气氛凝滞,有其他先生出来打圆场,“天气热,学生们年轻气盛难免浮躁,叶老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莫和他们计较。”边说话边给学生们挤眼色。
他们倒是有眼色,齐齐拱手向叶老先生赔罪,就是心里不明白叶老先生怎么会维护谭盛礼,两人不是不合吗?
“朝廷建国子监是望培养你们为人才,而非目无尊长仗势欺人的粗鄙之人!”丢下这话,叶老先生拂袖而去,留下群脸色不太好的学生。
知晓这个插曲的谭盛礼劝叶老莫因此气着了,他们自幼锦衣玉食,不懂民间疾苦,发牢骚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你倒是会安慰人,他们出身富贵,言行举止彰显着家族风范,若连这点苦楚都忍受不了,日后恐怕也难以担起大任!”
谭盛礼细细想想,正色道,“叶老考虑周全。”
“哼。”
叶老先生仍满脸不爽,见不远处有学生凑堆,扯着嗓门吼了两声,声音威严,吓得学生们做鸟散状,再不敢嘀咕半句不是。
村里人备的饭菜简陋,学生们哪儿吃得惯?好些人以没胃口为由拒绝吃午饭,有四个教书先生也是如此,谭盛礼倒是不挑剔,给叶老先生盛了饭菜,便和柳璨坐在阴凉的地用饭,柳璨略有些忧心,“待会回城怕是会为国子监引来诸多议论,你真不怕?”
天下最高学府,不教学生学问而差使他们做苦力活,不说朝廷怎么想,文武百官怕不会答应,还有那些疼爱儿子孙子的妇人...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书里常以此安慰读书人,却极少有人明白这个道理,我希望他们懂。”无论学生们如何抱怨,谭盛礼泰然自若,问柳璨吃得惯这粗茶淡饭不,柳璨点头,“柳家不讲究吃食。”
“那就好。”
饭间谭盛礼不爱说话,柳璨察觉他的习惯,专心用饭,待将碗筷收拾好给村里人送去才和谭盛礼说,“叶老先生爱憎分明,能在学生们面前护着你,必是赞成你的做法的。”
“嗯。”
顺着树荫往前走,许多学生闭目养神不说话,也有那少数围桌讨论饭菜,吃惯了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别有番味道...无论什么吃食,再多讨厌的人都忍不住有人喜欢...
午后日头晒,担心学生们中暑,谭盛礼没有让他们劳作,而是问那几个称病在旁休息的学生,“寄情山水田园,诸位有何感悟?”
猛地听到谭盛礼的声音,几人吓了跳,回过神来,懒洋洋的朝谭盛礼拱手,理直气壮道,“天热,学生们只想着早点回城,不曾想其他。”
其中有两位的祖父在朝位高权重,皇帝也会给几分薄面,自不会把谭盛礼放在眼里,“祭酒大人,不知何时能回去?”他们都是家里人的掌心宠,若有个好歹,别说帝师后人,就是帝师在世也不敢这么做,思及此,愈发不当回事,满脸不耐烦地又问了遍何时能回府。
“再等三个时辰吧,做人需有始有终,忙完咱们就回去。”面对学生的无理,谭盛礼脸上没有半分怒气,接着又去问其他学生,杨严谨也在其中,受父亲教诲,杨严谨非常敬重谭盛礼,所以整个上午没有偷过懒,累得汗流浃背,吃了两碗米饭,他如实道,“身体虽劳累,但心里莫名觉得骄傲...”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他启蒙时就会背,可不懂内里真实的辛苦和心酸,现在却能深刻体会其中的不易,付出会有收获,望着田野间迎风飘扬的庄稼,心底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就像儿时写了首受父亲称赞的诗,杨明诀在户部,杨严谨对庄稼的了解要比其他人深刻,不止庄稼,还有缴税的流程,杨严谨问谭盛礼,“他们日日在田间劳作,缴税后还剩下多少呢?”
都说皇上乃明君,年年都有减免赋税徭役,然而照这么来看,似乎还是有点繁重了。
“那得问问百姓...”谭盛礼没有直接回答杨严谨的问题,又去询问其他学生,其中不乏有阿谀奉承之辈,字字不离谭盛礼有高雅的情操,向往古人寄情山水的舒适...谭盛礼笑而不语,不过给他们布置了以劳作为题写首诗,他们高兴不已。
时光漫漫,谭盛礼问候了所有人,等日头偏西,又领着他们继续劳作,真正坚持的人多,不少人学那几个称病偷懒的学生在旁边坐着冷眼旁观,谭盛礼看在眼里但不批评他们,回城时,叮嘱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得继续来。
学生们哀嚎不已,便是几个教书先生都颇有微词,偷偷议论谭盛礼去新官上任三把火,谭盛礼在民间很有威望,进国子监这般张扬怕不是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可恨拉他们做垫脚石。
心有不满,翌日索性故意找借口告假,同时,请假的学生也有不少,谭盛礼并不在意,每天引导大家做事,起初是除草,然后是锄地,丈量土地的尺寸,除草锄地没什么,丈量土地的尺寸就有点玄乎,因为谭盛礼是以步伐丈量的,沿东走几十步,沿西走几十步,沿北走几十步,沿南走几十步,然后就知道土地的尺寸了。
惊得在场的学生纷纷效仿,于是,谭盛礼给他们布置了新的功课,随意指着田间某块地,给明确的尺寸,问他们要走多少步。
功课轻松,学生们感兴趣得很,除此,谭盛礼还问他们地里有多少株庄稼等等,引来许多学生围观,包括京里的读书人,以往天天在家苦读,自从谭盛礼说他们也能跟着来劳作,为揣测谭盛礼用意硬是咬牙坚持下来,到后边,慢慢感受到谭盛礼授课的方式,愈发心甘情愿的跟着。
国子监自谭盛礼任祭酒后名声大噪,因为谭盛礼做主改了四季试的规则,天下读书人,有举人功名者都可参加,若无功名,品行德学者亦有资格,此外,谭盛礼还格外照顾年老者,凡四五十岁及其以上的年老者也能参与。
寒窗苦读十载不容易,而能坚持读书到四十五岁更是不容易,谭盛礼说不能寒了读书人的心,故而那些人若想参加四季试来便是,世间或许没多少平庸无能的年老者还愿参加四级试丢脸,但谭盛礼的做法让天下读书人觉得窝心,哪怕你读了几十年书都没有考取到功名,只要你还在坚持,国子监的门就会为你敞开。
这份共鸣,多次落榜的读书人最能体会,正因为能体会,心里才愈发敬重谭盛礼。
当然,也有那试图观察谭盛礼行事来揣测四季试考题妄图在四季试一鸣惊人的读书人,无论抱着何种目的,都天天随谭盛礼出城劳作,连谭振兴他们听说后都很感兴趣,亦跟着出了城,谭振兴对种地不感兴趣,他是为谭振业攒名声去的,夏试将近,担心谭振业不上心,得在之前为谭振业扬名。
别问他怎么想到的办法,问就是和方举人学的!
“三弟,国子监的学生性格单纯,若见识到你的学识,必会四处称赞你,待你名声显露,邀请你参加诗会文会的帖子肯定数不胜数。”谭振兴在翰林当差,说话稳重了不少,据说是向翰林院学士学的,学士说话喜欢压着声,放慢语速,谭振兴如今说话便是这样,以前动动嘴皮子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话如今要许久才收尾,“等认识你的人多了,你入国子监就没人说什么了。”
前几日谭盛礼问谭振业要不要进国子监读书,谭振业以才华浅薄为由拒绝了,说是等夏试后再看,谭振兴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劲儿,能进国子监是多高兴的事儿啊,谦虚作甚,只要能学到真本事,管他什么理由呢,谭振兴又说谭振业,“国子监人才荟萃,能与他们同窗进学于你利大于弊,你看生隐弟,进国子监多少时日连我都赶不上他了。”
“嗯。”谭振业惜字如金。
谭振兴:“......”
“父亲再问你你就应下吧。”和自己父亲有什么好客气的啊,谭振兴不懂谭振业到底想什么,正欲再说点什么,但听谭振业道,“再有几日书铺就开张了,届时大哥和同僚去看看吧。”
谭振兴皱眉,偷偷瞥向谭振学,“二弟去吗?”
不怪他多心,谭振业说书铺是徐家的他深信不疑,直到有天无意在谭振学面前说起,谭振学问他位置和名字,听他说完,谭振学纳闷地问了句,“徐家书铺为平安书铺,既搬来京城,为何又改名了?”
没错,谭振业筹办的书铺为日照书铺,与平安书铺相差十万八千里,谭振兴就有点怕了。
“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空吧。”
谭振兴又去看谭振业,嘴唇微张,和谭振业商量,“不若...”
“看大哥吧。”谭振业面无表情的来了句,谭振兴怂了,“去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三弟啊,你说平安书铺为何改名啊...”日照书铺,怎么听怎么都感觉有股浓浓的铜臭味!
谭振业从善如流,“大哥写信问问姐夫吧。”
问自然是要问的,不问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短的,现在长了不,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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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闲聊间, 不知不觉就到了田野,眺目望去, 绿幽幽的庄稼地里,零星散落着学生, 稀稀疏疏的, 谭振兴蹙起眉头, 他在翰林,隐隐听过些国子监的事儿,谭盛礼组织学生出城劳作惹来不少闲话, 连教书先生都忍不可忍故意称病在家躲清闲, 谭盛礼若有自知之明就该悬崖勒马及时收手, 谁知他我行我素, 坚持不懈, 此时看着田间为数不多的读书人, 谭振兴有些担忧, “父亲会不会惹众怒啊?”
车里无人作声, 谭振兴话锋一转, 又道,“不过父亲也特好说话了点, 这么多学生不参加,他作为祭酒也不惩罚那些人,所谓杀鸡儆猴,看看谁敢明目张胆的偷懒!”
“到了。”谭振学打断谭振兴的话,“父亲做事自有他的用意,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事事都以刑罚来论,早晚会失人心。”
谭振兴歪了歪嘴,没有反驳谭振学,只是景仰谭盛礼的为人,比起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谭盛礼是真正的君子,翰林院学士没有不佩服其品行的,世人都说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殊不知是人在复杂的环境里生活久了变得复杂,这也是为什么翰林院学士宁肯守着古籍也不愿入朝为官的原因,就说翰林院那几个白发苍苍的学士,哪个不是性情古怪之人,想和他们攀关系的无不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若和他们探讨学问则态度截然相反,孜孜不倦极有耐心,要不是进翰林前父亲早有教诲,他只怕也会落得个阿谀奉承的名声。
在谭振兴看来,翰林院学士德高望重,可在他们眼里,远不及父亲高雅,可此可见父亲的为人。
他附和,“是啊,父亲高瞻远瞩,所见与我们不同。”谭振兴跳下马车,伸了伸懒腰,“走吧,找父亲去。”
谭盛礼坐在树荫下乘凉,手边有学生们递来的文章,许是身心劳累的缘故,学生们这两日的文章略为潦草,潜心雕琢润笔的较少,个别词句不够精准美妙,但整体更为流畅,且更有深意,尤其是杨严谨,进步是最明显的。
他看文章看得认真,谭振兴他们不好打扰他,径直去了田间,认识他的读书人纷纷上前见礼,谭振兴彬彬有礼的颔首,这些人会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学生,谭振兴待他们的态度随和许多,甚至有人询问算学功课他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站在读书人里,俨然已有老师之风,端庄稳重,与惠明村那个端着木盆偷偷摸摸躲在河边洗衣服发牢骚的大公子判若两人。
何时何地,但凡谭振兴想聊就能侃侃而谈,他意气风发眉采飞扬,自信勃勃的模样看得谭生隐略感陌生,自从进了翰林,谭振兴像变了个人,想说点什么,但听旁边响起道谄媚的声音,“不知这位少爷怎么称呼,在下姓卢,是老师的学生...”
语气夹杂着丝讨好,谭生隐转身瞅了眼,只听那穿着身金丝勾线竹纹长袍的少年回卢状的话,“在下姓叶,曾在码头见过你,今日不用扛麻袋吗?”
卢状:“......”
哪怕是谭振兴的学生,也不是谁都买账的,叶弘自视甚高,最初连谭盛礼都敢挑衅又怎么会将卢状放在眼里,轻蔑地奚落两句就忙自己的去了,这些天累得筋疲力尽可没功夫应酬无关紧要的人,有不认识卢状的人,小声问他打听,他故意大声说,“谭家大公子收的学生,以前天天在码头扛麻袋贴补家用来着,不知什么风把他刮到这边来了嘛!”
卢状脸色难堪,在叶弘看不到的地方拿阴沉沉的眼神瞪他,殊不知运气不好,被谭振兴逮着个正着,谭振兴懒得与他多说,只道,“回去再收拾你。”
几个字,吓得卢状绷紧身体,屁股快速泛起疼痛来,前段时间,他娘卖了以前的宅子在喜乐街重新买了座小宅院,院子小,勉强够全家人住,但多了个卢老头就有些拥挤了,他有心让卢老头继续住在谭家,他爹娘死活不让,说为人子需孝顺,待卢老头恭顺无比,这就算了,待他就恶劣多了,他娘学谭振兴弄了根木棍,动不动就揍自己,看书打盹会挨揍,走神会挨揍,如厕的时间长了也会挨揍,连去码头少扛了两麻袋都会挨揍,他真的快被逼疯了,好不容易谭振兴愿意带他出门,谁知惹来诸多嘲笑,他收起脸上的阴沉,讪讪解释,“老师,学生我...”
谭振兴素来对他没耐心,摆手不耐道,“无须多言,回去后自己趴着就行了。”对付卢状这样的小人,没什么比揍他更有效的了。
卢状:“......”
“不过那是回去后的事儿,当下还有要紧事让你去做...”谭振兴指着视野里最远的田,“那块田没人去,你去吧。”
卢状:“......”
“若被我发现你偷懒,哼哼...”谭振兴颇有警告意味的哼了两声,吓得卢状浑身哆嗦,急忙奔着远处跑去了,背影仓皇无助,谭振兴冷哼,“就这点段位还想在我眼皮底下作妖,真以为我眼瞎看不到是不是。”
语毕,被不远处的杨府少爷吸引了去,有些时日没见,杨府少爷身量似乎壮硕了些,剑眉星目,瞧着像武将世家孔武有力的少爷,谭振兴满脸笑意的上前,捏着声打招呼,“是杨府少爷啊...”
声音好不矫揉造作,听得杨严谨很想捂耳朵,谭老爷光风霁月堪比日月星辰,谭家这位公子则...杨严谨礼貌地拱手,“见过大公子。”
“近来可好?”谭振兴问。
“尚好,大公子呢?”
“非常好。”
杨严谨没话说了,想着寻个理由走开,谁知他走哪儿谭振兴跟到哪儿,起初杨严谨不懂,后来才明白谭振兴的意思,竟是要他和谭振业比试功课。
谭振兴自认有眼力,所有人里,就杨严谨学识最高,且考过会试,谭振业会能胜他,自然而然就有名气了,不怕夏试不能扬名。
杨严谨不知自己被谭振兴看做垫脚石了,他道,“夏试在即,小公子若感兴趣,之后有场文会,我带他同去如何?”
“文会闹哄哄的,文章诗文多是早已备好的,看不出真实水准,你和家弟即兴作首诗如何?”
杨严谨:“......”他不知谭振兴是何用意,但委实没空,“要不等会?”
“好,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们先去劈柴,待会下山请在场的人来评判谁的诗更好。”谭振兴满脸喜悦,“至于题目,就由我出罢。”
杨严谨:“......”隐隐感觉被人摆了一道。
但已应下就不会反悔,杨严谨拱手,“好。”
语声刚落,就看谭振兴转身跑开,跑到个身着浅色服饰的少年跟前,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往山林走。
杨严谨:“......”就是被摆了一道罢!
“三弟,我已经说服杨少爷同你比试作诗了,题目由我出,走走走,我们去山里商量商量题目。”
谭振业无动于衷,“大哥,此事有损公允,不妥。”
“能赢就成,杨少爷心胸宽广,必不会和咱们斤斤计较的。”谭振兴绞尽脑汁地回想谭振业以前写过的好的诗文,准备出道符合那首诗的题目,这样谭振业用不着想,直接拿来用多好。
谭振业抽回自己的衣袖,冷不丁来了句,“大哥是不是皮痒了?”
谭振兴:“......”
“父亲如果知晓...”谭振业没说完,谭振兴却能想到自己下场,战栗了下,抱着侥幸心思道,“不...不会吧。”
可想到自己哪次做坏事没有被谭盛礼发现啊,他有点退缩了。
山林茂盛,他们沿着小路进山,正纠结怎么办时,听谭振业说,“难得来不如劈柴吧。”
成功转移了谭振兴注意,来京后就没展示过腿脚功夫,谭振兴心痒难耐,尤其发现身侧有棵枯木,兴奋地冲过去,担心言行不雅,硬是闭着嘴巴不出声,哪晓得乐极生悲,一脚踹过去,疼得他惊叫出声,而枯木未被撼动分毫。
抱着脚原地打转的谭振兴:“......”
不敢相信自己功夫退步,不死心地又试了遍,这次他换了惯用的右腿,咬紧牙关,奋力抬脚踹去。
枯木晃了晃,却是未断开。
熟悉的叫声引来谭振学和谭生隐,两人还未走近,只看有道身影远远跳开,然后咬唇瞪眼的朝一株粗壮的树干冲过去...
树干颤了颤,冲过去的人疼得跺脚。
两人:“......”
三次都没将树干踹断,谭振兴受挫,气急败坏的尖叫,抬头时发现谭生隐走近,难以置信地沮丧,“我...我...”要不是顾及自己身份,早失声痛哭了,此刻极力忍着没哭出声,眼圈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谭生隐提议,“再试试?”
收到谭生隐的鼓励,谭振兴大有孤注一掷的意思,先甩甩腿,然后撩起长袍,摆出副上战场的架势,怒吼着冲了过去...
枯木啪的声断裂...但谭振兴的脚也被卡在了中间,疼得谭振兴嗷嗷大哭,“啊,啊,痛,痛死我了。”
谭振学他们忙上前帮忙,谭振业双手撑住树干,用力往前掰,眼底神色晦暗难辨,“大哥,你怎么不再挑根粗的呢?”这树干有大腿粗,瞧着像枯木,实则不然,谭振兴右脚痛得不听使唤,眼泪哗哗哗涌出,无辜道,“我...我不知道啊。”
谁知道光秃秃的树皮里藏着如此顽强想活的心啊,待缩回脚,他站都站不稳了,“呜呜呜,我的脚好像受伤了。”
没想到刚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受了伤,谭振兴自觉丢脸,无精打采的靠树坐着,不停地问谭生隐,“我是不是很丢脸啊...”他是新科榜眼,又是帝师后人,入翰林后讨好自己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若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儿,只怕会嘲笑自己无能,想想就浑身不舒服。
“山里就我们,外人不会知道的,振兴哥别想太多。”
“真的吗?”谭振兴擦干眼泪,“其他人会不会听到我哭了啊。”
这个不好说,谭振兴嗓门大,有没有传到山下读书人耳朵里他也不敢保证,见谭振兴再次沮丧,谭生隐安慰他,“说三道四非君子所为,他们该不是那样的人。”从他们不怕苦天天跟着谭盛礼劳作就能看出来。
“你说得有理。”谭振兴沉思,“他们能自降身份随父亲来乡下劳作,品行不会差到哪儿去,不过有个人就不好说了!”
“谁?”谭生隐不解。
谭振兴磨牙,“卢状。”
谭生隐:“......”卢状怕是又得遭殃了。
果不其然,回城后,谭振兴带着卢状径直去了卢家,卢家的宅子在小巷子里,谭振兴将卢状的表现添油加醋的说给张氏听,张氏会意,蹭蹭蹭地回屋拿来木棍,不用谭振兴动手,张氏自己揍卢状,自己的孩子自己教,张氏隐隐领会到谭振兴的意思,揍卢状从不留情,以致于邻里在隔壁呐喊,“张氏,你打孩子归打孩子,能不能提前知会声啊,不知道你儿子哭声很恐怖啊。”
挨了揍被邻里嫌弃的卢状:“......”
谭振兴看卢状挨了打才离开的,到家时谭盛礼已经从国子监回来了,日日外出的缘故,谭盛礼黑了点,握笔的手也不如以前细腻,不过精神好多了,谭盛礼在书房检查谭振业和谭生隐功课,两人对答如流,以谭振兴的眼光来看,下次会试,谭振业必然会高中进士的。
哪怕没有父亲在身边教导,谭振业的功课并没变差,相反,算学这门进步神速,许多算学题在心里都能算出答案来,怕是能和龚苏安较高下。
他静静地走到桌边坐下,听谭盛礼点评两人的功课,谭生隐的文章无论是措辞还是立意见解都恰到好处,而谭振业的文章面面俱到,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字里行间难掩其深不可测的心计,都说文章如人,从文章就能看出谭振业的为人,不过谭盛礼不像以前挑剔谭振业文章的不足,而是多方面的探讨他文章立意...
和谭振业探讨文章,父子两能聊两个时辰,从文章到诗经律法史书,谭振兴感觉这些内容和谭盛礼以前讲的大不相同,大抵是考虑他们会入朝为官,故而讲得更多的是为官之道...
谭振兴还是很受用的,好比他进翰林后,不会看其他人拉帮结派拍学士马屁就照着学,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事,闲暇时多读书,没有朋友亦不会孤独...何况翰林院有学士能与之为伍呢?
翰林院的风气还是很好的,几位学士都不是恋慕权势之人,作风雅正,翰林院风气很好,连皇帝偶尔也会传唤几位学士进宫探讨学问呢,猛地,谭振兴想起件要事,等谭盛礼说完休息的间隙,小声道,“父亲,翰林院在传皇上为太子找老师,有意从几位学士和您之间选呢!”
他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太子,将来的皇帝,如果能给他做老师,那不就是将来的帝师吗?
谭振学也在翰林,却是不曾听说此事,问谭振兴哪儿听来的,谭振兴邀功道,“无意听赵学士和楚学士说此事,其中提到了父亲的名字。”
两位学士都夸谭盛礼有帝师之才,他给太子启蒙是最合适的,谭家祖宗曾经辅佐幼帝缔造太平盛世,民间百姓至今还感念着谭家祖宗和皇帝的好...
父亲做太子老师那是众望所归...当然,彼时的谭振兴不知谭家即将面临的窘境,满心都是谭家人重登帝师的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推文:《却把青梅嗅》传送→
推荐文《夫人,求破案》文案:
左手一银针有起死之能,右握一厉刀辨世间黑白。
从人人喊打的杀人犯,一步步洗冤成为破案如神的金牌女捕,叶锦兮用实力证明,哪怕名声臭,扶摇直上九万里,绝杀逆袭皆有可能。
从小捕快干起,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人生目标就是搞事业,搞个天下无冤海宴河清,可……
那位高权重的尚书大人,咋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PS:被系统绑架的穿越女和刑部尚书联手谈情破案的故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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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他咧着嘴笑得像朵花儿似的,谭盛轻轻敲了敲桌面, 提醒, “谨言慎行,闻秘而宣之非君子所为也!”
“是。”
聊到这, 谭盛礼问了些翰林院的事儿,谭振兴捡重要的说, 几位学士性情古怪但都是饱学之士,谭振兴心里佩服他们, 就是有几个同科进士阴阳怪气不好相处, 谭振兴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不敢和他们走太近...”性格使然, 他容易招小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奸逆, 端正己身,入翰林后, 他格外谨慎,自认结交的都是好学问的人。
“翰林院风气正, 好好读书养养性子,几位学士都乃风雅之人, 平日多看他们与人相处的,择其善者而从之...”
谭振兴端正脊背,规规矩矩道,“是。”
再不讨论太子老师的人选问题, 接着就是夏试,谭盛礼作为新任祭酒,夏试试题皆为他所出,且他作为主考官,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有七八十岁的老者,杵着拐杖,在子孙的搀扶下激动又兴奋地迈入国子监大门...
尽管各地赴京赶考的读书人早已离京,但这次夏试的人数却为近几年之最,连文武百官都为其所吸引,故而当被邀请去做阅卷官时,极少有推脱的,故而除去庞大的人数,夏试阅卷官也是历年来最有威望的,囊括了六部官员。
第一场是算学,有且仅有一道题:今有某户人家七口人,田地十五亩,无读书人,如遇风调雨顺,年底能攒多少钱?
题目不长,甚至说得上简短,但考生们无不皱起眉头来,题目太广泛,根本无从答起啊,谭盛礼到处巡视,几乎没人下笔,甚至有人直接站起质问他:“祭酒大人的题未免有失公允,学生们自幼生活富裕,如何懂百姓家的事儿...不说庄稼收成怎么样,百姓家的开销怎么算?节俭的人能省则省年底攒钱自然更多,而铺张浪费的人年底自是没有节余的!”
这题自相矛盾,问那些没读过书的人都知因人而异,谭盛礼将此作为考题太大惊小怪了些,他提起笔,在考卷上写了个大大的无字,眼神极具挑衅意味,周围人默默为其捏把汗,师道尊严,老师岂是学生能侮辱的,更别说在考场里了,他们悄悄抬眸观察谭盛礼,猜他会怎么处置此人。
谁知谭盛礼面上云淡风轻,扬手示意他坐下,“你若得出答案,落上姓名交卷即可,至于你的问题,过几日我再答复你如何。”
话完就走向别处了,不卑不亢,不威不怒,周围人不禁觉得庆幸,换成是孟先生,不由分说就将人拉到角落里训斥去了,哪儿会像谭盛礼好说话啊,世人都爱欺软怕硬,想到谭盛礼那张温文儒雅的脸,更多人站在他那边,想到自己刚看到题时也忍不住想骂人的情形,过意不去,脑袋埋得更低了。
整场考试,最先交卷的是那位八十岁高龄的老者,双目浑浊,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颤抖,字迹龙飞凤舞,好些笔画模糊不清,交卷时,谭盛礼上前搀扶他,他却是不让,吐字不清道,“老师折煞学生了,学生已逾八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牙齿动摇,然学生之气力有余,行动无恙也...”语毕,他撑着桌子,慢慢拿过旁边拐杖,毕恭毕敬地向谭盛礼拱手,“有生之年能入国子监,死而无憾也,谢老师成全。”
“谭某受之有愧。”谭盛礼拱手还礼。
老人衣着朴素,但精神矍铄,弄堂里有后人等着,他拒绝了他们的搀扶,固执地直起脊背,昂首挺胸地往外走,看得不少人心生敬佩,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即便是位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心里也曾翻腾过千军万马,老者的背影让众人心里情绪翻涌,是人都有老的时候,唯愿那时自己没什么憾事...
抱着这种心情,再思考题时认真了很多。
这道题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最简单的,闭着眼就能给出个数,作为考题却难倒了很多人,就说那些对夏试感兴趣的文武百官,无不想瞧瞧夏试试题,结果拿到题目后根本无从下笔,便是户部最擅明算的侍郎都没信心保证自己算的是否准确。
国子监,要变了...这是看到试题后有敏锐洞察力的官员心底生起的感觉...廖逊在时,国子监侧重科举,试题类型和科举试题差不多,这种似是而非没有衡量标准的题绝不会出现的,帝师后人...果然非同凡响啊......
太子老师,恐怕非这位祭酒大人莫属。
在众官员揣测时,国子监的算学考试结束了,因为天热,每场考试安排在上午,下午阅卷,谭盛礼草草吃过午饭就去藏书阁旁边的阁楼,里边堆着学生们的考卷,此时就叶老先生在,他手里拿着叶弘的考卷,严肃的脸上带着丝挫败,“弘儿这孩子在算学上有些天赋,加上刻苦,次次算学考试没有输过谁,今天却是败了啊...”
谭盛礼走近,瞥了眼考卷,道,“令孙天资聪颖,能答成这样算很好了...”叶弘血气方刚,对自己有些偏见,但都有老老实实出城劳作,且与村里人相处得不错,每亩产粮多少,税收多少答得还算准确,答得不够精准的是日常开销......
“终究还是差了些...”叶老感慨地放下考卷,拿起桌上另外份考卷,是杨严谨的,字迹漂亮,不仅详写了每亩田地的产粮,还分析了五谷杂粮不同的产粮,以及山地坡地产粮的波动,以及百姓日常开销的物品价格...最末,给出了银钱的范围,叶老说,“不愧是户部尚书之子,这张考卷可以作为范本参考了吧。”
“是。”
不多时,阅卷官来了,有户部侍郎,还有礼部郎中,谭盛礼和他们是头次见,先拿出杨严谨的考卷给众人,无不对其称赞有加,都说杨家人是托谭家的福有了今天,可从杨严谨的考卷来看,光读书是不行的,还得自己有眼睛去看,有嘴巴去问,户部侍郎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杨尚书后继有人了啊。”他顿了顿,道,“美中不足的是,此题虽为国子监夏试,但考生来自各地,而各地物价有所不同,答案又有不同...”
户部掌管国库和天下钱财,侍郎懂得自然更多,谭盛礼道,“吴大人说的是,不若大人列出个范围供我们参考如何?”
若是此刻拿到试题吴侍郎或许会慌乱害怕答错,然而来之前他已经翻阅过各地资料了,胸有成竹,拱手道,“是。”
这道算学题没有固定的答案,只要符合实际就行,加上国子监教书先生,共有十个阅卷官,准备将所有考卷看完再回家,就到太阳落山时,突然听吴侍郎传来惊呼,“这...这考卷...答得太好了...”
其他阅卷官纷纷凑过去,被考卷的字迹惊艳到了,下意识地去看名字...谭振业...谭祭酒的小儿子...吴侍郎举起考卷,“谭祭酒,这是令公子的名字吧。”
“是。”
“这字迹放朝堂恐怕都没几个人能超越...”吴侍郎实话道,“令公子学识渊博,不仅分析了各地产粮的不同,还分析了各地不同的物价赋税...”没错,其中有吴侍郎没提到的赋税,就是边境,虽然四方太平,但皇上未雨绸缪,担心边境生变,四方边境的赋税要比其他地方少,为的就是起战事时百姓不会缺粮,说起来,这还是谭家那位帝师时提议的,帝师说百姓手里有粮,边境真要起了战事,在朝廷粮草送往边关前,当地百姓能为将士提供粮食...
故而这道题对边境百姓来说答案是不同的,要不是翻到谭振业的考卷,吴侍郎都快忘记这茬了。
谭盛礼眼底也闪过惊讶,转而想到谭振业私下最爱钻营买卖生意,落落大方地解释,“他姐夫经营铺子,许是听走南闯北的商人说起过吧。”徐冬山是商人没什么丢脸的,谭盛礼并不以此为耻,且不是什么秘密,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早就知道此事,见谭盛礼坦然从容地提起此事,无法让人生出嘲笑之心,吴侍郎道,“听人随口说起便能记在心上,令公子记忆超群,值得人佩服。”
这场考试,谭振业不由分说为最佳,其次是杨严谨,还有其他几个来自外地的读书人,或许没有分析得面面俱到,但答得没有纰漏...有吴侍郎在,阅卷没有任何争议,等翻完最后份考卷,外边已天黑了,国子监备有客房,谭盛礼请他们就在国子监歇息。
天色已晚,众人没有推辞,看谭盛礼大有继续熬夜的意思,吴侍郎劝他,“明早再整理吧。”
“无碍,晚上登记好,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忙。”谭盛礼将所有人的成绩登记在册,又归类整理好,等他抬头时,外边天光已经泛白了,叶老先生在外边敲门,“今天考经义,谭祭酒就歇着吧,我已托了孟先生巡考。”
“多谢了。”
昨天算学大多数人知道答得不好,摩拳擦掌地想在今天好好表现,谁知拿到题目后差点没晕厥,都是些什么题啊...太他祖宗的难了....
这位祭酒大人是不是和他们有仇,非要把他们衬得如几岁孩童无知是不是...
经义题是袁安他们出的,两人日日在藏书阁抄书,不懂其意,常常问谭盛礼,谭盛礼便挑了其中某些词句作为经义考题...不得不承认,这些题选得很好,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们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的,模糊有个印象,但完全没仔细领悟其意思的。
没错,这些词句是廖逊曾经讲过的,当时廖逊怎么解释的来着?
众人绞尽脑汁,恨不得回到廖逊讲学的那个清晨......
作者有话要说: 谭盛礼会让国子监的学生疯掉的哈哈哈感谢在2020-03-07 03:10:27~2020-03-08 23:4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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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那种似懂非懂的感觉让国子监的学生们极其难受, 落笔时犹豫不决, 写了改,改了删,删删改改,越想越糊涂,明明眼熟的词句却模凌两可摇摆不定, 太折磨人了, 还不如考算学呢, 题难,想破脑袋也答不出来,不如心安理得地随意写几句敷衍了事, 而不是像现在, 好像懂又不懂, 答错太不甘心了。
孟先生巡考,听到好几个学生嘀嘀咕咕骂脏话, 他怒然拍桌,“考场不得有杂声, 规矩都不懂了是不是?”
声音浑厚,吓得学生们噤若寒蝉,收起脸上咒怨, 惴惴不安的放下笔继续沉思,沉思片刻,提笔答题,刚写几个字又觉得不对赶紧抹去...纠结得眉间起了深邃的沟壑, 孟先生又想呵斥人,堂堂国子监学生,经义题都不会做,太丢人现眼了,刚刚经过两个白发苍苍的读书人旁边,人家下笔如有神呢...
还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丢国子监的脸就万幸了。
逛了两圈,孟先生莫名火大,平日总嚷嚷着功课多,想方设法地偷懒,到考试就没辙了吧,活该!孟先生气哼哼地走来走去,低沉的眉看得国子监的学生更为烦躁,果然是新官上任,谭盛礼明摆着故意让他们难堪呢,自幼以进国子监为荣,外人面前提到自己国子监学生身份都倍感荣耀,此刻却有点喘不过气来。
试问,作为天下最高学府,学生成绩远不如其他读书人,传出去多丢自己多丢国子监的脸啊,他们生来就高高在上,想到有天会被其他人耻笑就浑身犹如蚂蚁叮咬似的,最重要的是,传到祖父或父亲耳朵里恐怕认为自己给家族蒙羞,有愧他们多年教诲,到时更没好果子吃。
明明轻松的考试,无端让他们遍体生寒,而且他们虽没有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但也不到懒惰无知的地步吧,谁敢相信他们经义考试会考得这么差?
谭祭酒真的没安好心啊。
想清楚自己考差后的下场,学生们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仔细又仔细地开始答题,交卷后也不敢急着回家休息了,纷纷提着书箱往藏书阁走,试题是廖祭酒讲过的,藏书阁里必然有关于试题的书籍,他们像蚂蚁搬家似的汇聚在屋外,给守门的袁安两人行礼后就涌了进去...
谭盛礼注重规矩,袁安他们虽出身低微但家世清白,担得起他们的礼,进了藏书阁就火急火燎的去书架翻书,片刻后他们就找到了书籍,问题是书在手也不懂意思,书页干净没有注释,根本领悟不到词句的含义,有学生挠头哀嚎,“怎么就没注释呢,廖祭酒讲过的啊。”
他身旁的学生探头附和,“是啊,廖祭酒怎么讲的来着?讲过的题答错了,被我父亲知道就惨了。”
家里长辈对他们寄予厚望,假如知道他们连学过的都答不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我更惨。”
其他人纷纷附和,“我也惨。”
来藏书阁的读书人都是家里长辈严苛特比在意四季试的人,以前考得不好会罚跪抄书,这次考不好,下场恐怕更惨,为什么呢,因为家里人羡慕谭家三进士的荣光,曾问谭家人打听,谭家大公子直言是父亲常打他们的缘故,棍棒底下出孝子,孝子懂家族荣辱自会用心读书...那位大公子振振有词,祖父和父亲好像极其赞同呢......
回想谭家大公子描述挨打的场景,不知为何,在场的人都感觉肉抽搐得泛疼。
藏书阁人多,担心他们口渴,袁安提着茶壶进屋,注意到他们脸色苍白,以为是中暑了,柔声询问两句,学生们不好聊家里的事,便举起手里的书说不懂意思,这书袁安有印象,抄书时谭盛礼在,问他们懂书里意思不,他回答说不懂,谭盛礼就给他们讲了其中几页,只是谭盛礼说讲得很浅,便于他们理解,若是要传给家里读书的儿子看就得往深处探讨,袁安就将谭盛礼的解释转述给他们听。
袁安说完,只听有人惊呼,“哇哦,我胡诌的,竟然答对了。”
也有人阴郁忧愁,“我答错了,错得离谱,完了完了,南辕北辙,被我父亲看到怎么办啊。”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袁安安慰他们,“经义考试已经结束了,好坏已是定局,好好准备明天的考试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明后两日还有考试呢,根据由易到难的程度,策论和诗文不知会难到哪种程度,与其纠结这些没用的,不如想办法补救明后两场考试,顾不得聊天,转身咚咚咚就往楼上跑,脚步沉重急促,像打雷似的,袁安小声提醒,“轻点声,祭酒大人他们在旁边阁楼阅卷,莫打扰了他们。”
焦急起来的学生们哪儿想得到那么多,恨不得将楼梯踩破,说起来也是谭盛礼会来事,不知抽什么风,前几日安排他们晒书就算了,还将书架的书重新排列,底楼以儒家书籍为主,修身养性,往上是各类杂书考卷,他们想翻阅国子监以往的优秀文章诗词,必须到最高楼。
文章和诗文是他们的长处,可这两门都考不好真没脸见人,赌上自己的身份尊严,他们不敢输,故而不断地翻以前的考卷,聚精会神,坐到天黑都舍不得走,好在没人撵他们,故而好些人晚上不回家直接在藏书阁看书,准备通宵达旦。
勤学的劲儿看得几位阅卷官匪夷所思,经义这门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国子监学生们的考卷可谓一塌糊涂,除了个别答得好,更多地是张冠李戴不知所云,以为是学生们不努力的缘故,但他们却在熬夜读书...
怎么回事啊?
第三场考试是策论,‘偷偷’熬夜温习了功课的学生们顶着臃肿青色的眼圈,但神采奕奕,落座时,研墨都比平日用力,可拿到考题时,差点没被气死,他们昨夜可是翻遍了历年国子监的策论题,还认真研究其中最难的几篇文章,祈盼谭盛礼嫌麻烦直接套用以前的旧题..结果...结果谭盛礼真他祖宗的有能耐,哪怕随意拿坊间故事做考题都没用以前的旧题。
坊间故事啊,太简单了,简单得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国子监四季试的题,谭盛礼未免太小瞧人了吧,这种七岁孩子都知道的故事拿来考他们?
等等,以前两场考试来看,策论难度应该增大才是,这题别是暗藏玄机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
这场考试巡考的为吴侍郎,因为他委实好奇国子监学生的情况,主动向谭盛礼提出巡考,题目他已看过了,鲁州流传百年的故事,鲁州清河私塾的孔先生性情高雅,许多父母都将孩子送私塾求学,其中有个叫李望为乡绅之子,因家里长辈宠溺娇惯,性情顽劣不学无术,常常翻墙出去与人斗鸡遛狗,某日与人斗殴错手杀了人,入狱后其父母以其为耻,为家族名声变卖田地搬到了别处,李望在监牢遭人欺负,多次自尽,孔先生听闻后,常常入狱探望,鼓励他振作起来重新做人,并和他约定会陪伴其左右直到他改好为止,受其鼓励,李望振作不少,却因某日听闻父母搬走的消息后再次大受打击自尽而亡,孔先生记得两人的约定,在李望出殡这日在他坟前自尽了。
“学生囫囵,先生难辞其咎也,学生无望而忘,先生之责也”。
孔先生留在世上最后的话,这番话曾感动了多少私塾先生,他们都以孔先生为典范,约束学生修养品行,鲁州文风就是之后十几年后渐渐兴起的,师道传承,孔先生不在了,但他的事迹影响着许多人。
题目没有说后续的故事,孔先生去世,其子体谅父亲疼爱学生的心意,做主将李望葬于孔先生坟旁,半年后,李望的父母闻子死讯而来,和孔家人大吵大闹要他们归还李望尸体,将李望坐牢的事儿尽数推到孔先生头上,不惜将孔家人告上公堂,鲁州知府感念孔先生光风霁月的品行,将李望父母收监入狱,养不教父之过,父母之弃子先生之爱生,何其讽刺...
据说那是有史以来父母受儿子牵连入狱的...
这则故事与鲁州读书人而言太熟悉了,鲁州读书人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这位孔先生的功劳,但让他们真正落笔写文章,竟有些理不清思绪,国子监的学生更甚,于他们而言,先生无辜又死板迂腐,学生何其多,若因学生过错就不离不弃不惜舍弃性命太草率了,几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相较而言,李望父母的做法情有可原,弃车保帅,何况家里子嗣多,因其中个儿子蒙羞离开无可厚非,儿子过世,父母想将儿子好好安葬......出身大家族,自幼就被教导要懂权衡利弊,李望父母的做法是大多数父母都会选的。
平心而论,他们不赞同孔家人的做法,父亲为心里志向而亡,为人子安心将其下葬即可,就因那份苛求完美的心思惹来多少麻烦啊,想归想,他们却不敢表达出来,孔家在鲁州极受人景仰,鲁州文风也日渐兴盛,几十年来与江南齐头并肩,就说今年会试,谭家拔得头筹不假,但论人数,高中最多的仍然是江南和鲁州两地的人。
这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入仕前,吴侍郎看到的是先生对自己教书育人的严苛,以及感人肺腑的师生情谊,为官后,他看到的是鲁州知府的大胆,父母要回儿子天经地义,鲁州知府却没答应,这种判法史无前例,上奏朝廷时还引得朝中大臣讨论,认为有失偏颇,但皇帝却赞成其做法。
皇帝说他维护了百姓心里读书人该有的风骨,以及警醒世人为人父母该承担的责任。孩子是自己生的,好与坏都是自己教导的结果,因儿子出息光耀门楣就春风得意四处炫耀,但儿子犯错后就恩断义绝翻脸无情令人心寒至极,要知道,所有人做父母前都是人家子女,怎么能让天下子女寒心,怎么能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明明是坊间故事,认真剖析内里道理却仿佛亲身经历般,吴侍郎垂眸望去,发现无人动笔,但自己心底情绪翻涌,忍不住想抒发几句,招手吩咐人抬来桌椅,自己写了起来。
这类文章,阅历丰富者占很多的优势,纵观所有人的文章,也就谭振业敢和那几位上了年纪的读书人较高低,吴侍郎是站在为官者的角度论述的,字里行间充斥着为官者的难处,请谭盛礼点评,谭盛礼道,“吴大人为官已有好些年,心境明朗开阔,怎会觉得迷茫呢?”
吴侍郎不知从何说起,叹了口气,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不是谭盛礼这样的人能明白的。
但听谭盛礼又道,“皇上仁慈又励精图治,怎么会迷茫呢?”
吴侍郎恍然,是啊,皇上是明君,他又什么好迷茫的呢?
“谢谭祭酒指点。”
谭盛礼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将文章递给吴侍郎,也不打听朝堂的事儿,和吴侍郎说起明日的诗文考试来,比起策论,诗文更为简单:写一首你最喜欢的诗。
也就说不用即兴想,将以前写过的诗拿来用就行,根本用不着两个时辰...奇怪的是,国子监没有任何个学生提前交卷,其他读书人半个时辰不到就交卷走人,国子监的学生尽数老老实实坐着,苦思冥想的模样看得巡考的孟先生再次想骂人。
这道题算得上国子监历年来最简单的题,国子监竟没学生提前交卷,平时的功课到底是有多差劲啊,天下最高学府的声誉恐怕会受到影响,这群学生太他娘的给国子监丢脸了,他走到其中个学生面前,冷声问,“交卷不?”
还是头次巡考官问着学生交卷的,被问的学生吓得不轻,支支吾吾道,“不..不着急,还有片刻钟呢。”
孟先生气噎,又去问前排的人,照样得来同样的回答,他就奇了怪了,其他凳子都凉了,国子监的学生怎么就不着急呢?
他哪儿知道学生们自作聪明将题想复杂了呢,笃定最后这场考试最难,故而不敢轻易动笔,又看同窗都没交卷,就更不敢先交卷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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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所有人都磨磨唧唧的, 交卷时眼神慌张迟疑不安,像极了他检查功课学生们没做的情形, 不由得让孟先生火冒三丈,好几次想动手揍人。
学生们自知表现差给国子监蒙羞了,故而离开考场就去藏书阁读书,极为努力, 再度让吴侍郎几人感到困惑, 学生们明明很勤勉,为何成绩不尽人意呢?整个国子监, 要不是有几位翰林大学士孙子和杨尚书之子撑着, 国子监恐怕会沦为天下读书人的笑柄了, 文武百官之子, 有天下名师教导竟不如耄耋之年的老秀才, 何等讽刺...
心有疑虑, 阅卷结束吴侍郎等人并未离去, 而是去藏书阁查看学生们的情况。
月明星稀,藏书阁里灯火通明, 窗前门后楼梯间都坐着人, 他们翻着书,嘴里小声诵读着, 目光认真专注,吴侍郎走向桌边的少年,垂眸问,“天色已晚, 明日还有功课,熬夜不累吗?”
据他所知,夜夜有人在藏书阁通宵温习功课,勤奋是好事,但过犹不及,熬坏了身体得不偿失,吴侍郎不赞成学生们的做法。
猝不及防的声音吓得少年打了个哆嗦,仰头看是吴侍郎,忙起身见礼,讪讪道,“不..不累。”
吴侍郎又问了好几个人,俱说不累,吴侍郎记得其中几个学生是户部同僚之子,有心帮他们找找成绩不如人的原因,随意从书架拿了本书考察他们功课,结果无人答得上来,吴侍郎以为自己拿错了书,这是本史书,稍微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会给晚辈看,普通读书人考科举熟读四书五经便足矣,然而对书香门第是远远不够的,触类旁通,各方面都得有所涉猎...
以为问题过于难了,吴侍郎又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学生们回答得磕磕巴巴的,吴侍郎有些失望,和谭盛礼说起时有些失望,“国子监为天下读书表率,观其学问...”说到这,吴侍郎顿住,想到这几日学生们的反常,感慨道,“立身于世该以品行为最,谭祭酒还得多费些心思了。”
“吴大人说的是,谭某自当尽力。”
两人边说话边朝外边走,夏试期间,两人都住在国子监,如今忙完自是要回家去,谭振业在外边候着,看到谭盛礼,上前给吴侍郎见礼,随即接过谭盛礼手里的包袱,他五官俊朗,眉眼锋利,和谭盛礼随和宽厚的气质截然不同,为官多年,吴侍郎自认还算有些眼力,谭家其他两位公子学识渊博,但性格单纯朴实,这位小公子不同,看面相就不是好惹的主,还真是应了那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再想想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吴侍郎约谭盛礼,“谭祭酒不知是否有空,吴某有些私事想请教。”
他子嗣家眷都在老家,许是山高皇帝远,妻子常来信忏悔没有教好孩子,要不然他们怎么不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做个像自己这样的人呢?
害怕谭盛礼多想,吴侍郎言明,“和吴某几个儿子有关。”
父母年迈,不肯来京,妻子要在家照顾他们,几个孩子也在,以前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然而看了谭盛礼后,他突然迟疑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儿子在老家借自己的官声整日结交狐朋狗友,游手好闲碌碌无为,不是法子啊,他又有些等不及了,和谭盛礼道,“吴某送谭祭酒家去如何?”
“好。”
谭盛礼让谭振业先回,自己坐吴府的马车回去,车里,吴侍郎说了家里的难处,“照理说我升迁来京他们就该同来的,奈何我父母身体不好,又念故土难离,妻儿多年都在老家。”目前陪在他身边的是两名妾室和两个庶子,不过庶子尚且年幼,读书的事儿不着急,倒是几个嫡子更迫切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让谭祭酒见笑了,不瞒你说,几个嫡子在老家不省心,接来京城又不妥当,谭祭酒可有好的法子?”
“此事确实难做。”父母在老家,吴侍郎妻儿来京会被人诟病,谭盛礼问,“几位公子可喜欢读书?”
“小时候还算踏实,慢慢的就懒惰了,我不在身旁,没人镇得住他们。”吴侍郎也倍感头疼,奈何公务繁忙委实抽不开身,否则非好好收拾他们不可。
谭盛礼又问,“令公子品行如何?”
吴侍郎直言,“懒归懒,但不敢借我的名声在外乱来。”
“几位公子就学的书院如何?”
吴侍郎见过书院山长和几位夫子,在自己面前谄媚至极,吴侍郎不喜欢这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人,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谭祭酒的意思是给他们换间书院?”
“吴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无暇教导几位公子乃情势所迫...既是这样,就给他们挑个好的书院吧...”
吴侍郎是江南人士,江南文风盛,好书院比比皆是,但管得松,去了恐怕也没什么用,吴侍郎问,“谭祭酒可有好的推荐?”
“吴大人若是觉得来国子监不妥,送去绵州书院如何?”绵州书院的山长年高德劭,极为受读书人敬重,据说陆举人落榜回绵州后自荐进了书院,陆举人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不怕得罪人,好几位官家子弟被他批评得体无完肤,尽管遭人记恨,但不得不说,绵州书院的名声更好了。
“行吗?”吴侍郎有所犹豫,绵州离江南远,又不通水路,孩子们水土不服怎么办,而且他怕平州土匪未除净,儿子们遇害怎么办,他想了想,道,“我考虑考虑吧。”
事关吴家家事,谭盛礼不好多言,到巷子口就让吴侍郎将他放下,到家时隐约看门前有人影晃动,谭振业也在其中,“这位老人家,家父待会就回,去府里等着吧。”
“不...不用,我就在这等着吧,没什么事..就想亲自和祭酒大人道别,我老头子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只有祭酒大人...”他明日就回乡了,想与谭盛礼说两句话,担心在国子监门外堵着路,特意问了住址来谭家门前候着,他朝谭振业摆手,“小公子不用管我,夜里凉快,吹吹风正好。”
“振业...”谭盛礼唤了声,大步上前,认出说话的人是考场里的那位老人,拱手见礼,“进屋喝杯茶吧。”
老人摆手,“天色已晚就不叨扰了,我是来辞行的,我老头子这辈子能进国子监参加四季试多亏祭酒大人,姚某感激不尽啊。”他将拐杖递给身侧的儿子,掸了掸衣衫的灰,庄严地拱手,“祭酒大人德高如山,有生之年能瞻仰其容颜,姚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姚兄客气了,谭某做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谭盛礼扬手邀请他进去坐,老人望了眼朴素的大门,笑着道,“不去不去了,能与你说两句话已是荣幸,怎能奢求更多呢。”
谭盛礼日理万机,他不敢耽误他太多时间,“此次一别就是下辈子再见了,姚某祝祭酒大人桃李满天下。”
“祝姚兄一路顺风。”
老人满脸含笑,再次正襟拱手,随即拿过拐杖,和几个儿子走了,他走在最前,几个孩子簇拥左右,稀薄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背影模糊但分外温暖,到拐角时,老人家突然转过身,看谭盛礼仍站在门前,他扬手挥了挥,“祭酒大人如此随和,是读书人之福,你们要好好读书...”
“知道了父亲,路不平,儿子扶着你罢...”
待声音渐渐远去,谭盛礼与谭振业道,“走吧,回去了。”
忙了几日,谭盛礼有些疲惫,谭振业扶着他,直直往院里走,经过书房时,谭盛礼顿住脚步,侧目问谭振业,“你大哥没惹事吧?”没他管着,谭振兴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他道,“去书房看看你大哥吧。”
谭振业目光微滞,“好。”
书房里,谭振兴坐得脊背笔直,姿态端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乞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谭振兴目不斜视,看书的眼神堪比见了钱,乞儿托腮,“振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反常即为妖,今晚的谭振兴认真得不自然。
“胡说。”谭振兴翻了页纸,“我平日读书不也这样吗?”
语毕,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谭振兴再次挺起胸膛,瞪大眼,恨不得将书瞪出个窟窿来,乞儿回眸,见是谭盛礼,欣喜地起身,“谭老爷,你回来了啊。”
“嗯。”
屋里没什么变化,就谭振兴...举止正经得反常,谭盛礼蹙眉,“振兴。”
谭振兴虎躯一震,“是。”虚势地应了声,弯着腰站去谭盛礼跟前,“父亲回来了?”
“这几日可好?”
谭振兴瓢了眼谭振业,声音渐弱,“非常好。”
“是吗?”
谭振兴躬身,“是。”
“怎么个好法?”
谭振兴:“......”他就知道任何事都逃不过谭盛礼眼神,他这人面善,做不得半点坏事...买卖...谭振兴怕了,屈膝跪地,照谭振业教的搪塞谭盛礼,“卢状谨记儿子教诲,孝顺父母长辈,儿子略感欣慰...再者...”谭振兴将书铺开张的事儿说了。
左右瞒是瞒不过的,不如老实交代,只是他没证据表明书铺和谭振业有没有关系,没有心底怀疑说出来。
好在谭盛礼没有刨根问底,但谭振兴愈发惶惶不安,以致于谭盛礼离开后他整个人都愣然不动,难以置信地看向谭振业,“要不要和父亲说实话啊。”
“父亲累得不轻,大哥就莫打扰他休息了吧。”
谭振兴欲言又止,转而问起夏试成绩来,这次夏试,国子监的学生可谓凄惨,每门十份出色的考卷,出自国子监的寥寥无几,以致于京里人议论纷纷,连朝中大臣也在谈论此事,国子监为天下最高学府,夏试却被其他读书人碾压,有何脸面可言,就在学生们暗暗咬牙发誓秋试要挽回国子监名声时,殊不知有场苦难等着自己,谭盛礼差人将他们的考卷送到府邸,还特意附上自己近日表现。
近日表现不就是出城劳作的事儿吗?不知道大难临头的他们为振奋学气,下学后还去酒楼办了场诗会才回家,然后,远远的就见自家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根木棍,木棍约有手臂粗,和父亲儒雅的气质南辕北辙..
且那阴沉如水的目光,活像彼此是仇人似的,他们心有疑惑但没多想,跳下马车躬身施礼,心知考得不好给父亲脸上抹黑了,态度格外温顺,哪晓得父亲不由分说就挥起棍子揍自己,下手狠辣不留情面,以致于他们连床都下不来,痛就算了,偏偏还要他们去国子监...若不肯吩咐小厮绑也要将他们绑到国子监去。
家丑不可外扬,挨了打谁愿意去外边招摇过市让别人笑话啊?
只见国子监门口,很多学生扭扭捏捏不肯进去。
张府马车旁,小厮劝,“少爷啊,时候不早了,快进去吧,老爷交代了,错过早课回家还得挨揍呢。”
张家少爷:“.......”
秦府马车旁,小厮:“少爷啊,再不进去小的只能用强的了。”
秦府少爷:“......”
鸟语花香的清晨,只听国子监门口响起此起彼伏的骂声,“滚开,你敢动我试试。”
“信不信我刮了你的皮拿去喂狗。”
“滚开!”
“少爷,老爷说了,不听话他亲自来国子监教你,不过那时候就得棍子招呼你了。”
“少爷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忍忍吧。”
“少爷,老爷虽不在,但木棍在书房墙上挂着呢。”
众少爷们:“......”
木棍木棍,到底哪儿来的木棍,自家父亲莫不是中邪了吧?
就在少爷们沉思时,突然传来道惊呼,“早课快到了”!
少爷们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拔腿就往里边冲,奈何伤势严重,上台阶时拉扯到屁股的伤,痛得嗷嗷大叫,小厮们齐齐在后边为其打气,“少爷,快点啊。”
迟到又得挨打呢!
少爷们:“......”
这日,负责早课的先生发现竟无人迟到或请假,震惊不已,且问那些学生为何站着背书,学生回答说站着头脑更清醒,直言坐着容易犯困,他们不仅早课站着,全天都站着听课,全神贯注得先生都感到害怕,纷纷找谭盛礼禀明此事。
“他们喜欢站着就站着吧,讲学不拘泥于形式,听课也如此..b.'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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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学生们动作不便, 走路姿势僵硬, 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谭盛礼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其他教书先生却难以置信,为人师几十载, 极少遇到学生被揍得痛不欲生的场景,即使有也是那些粗犷魁梧的武将, 而这次挨打的学生里,不少人的父亲是文官。
不怪他们惊掉下巴,文官行事注重礼法,以武力解决问题的还是少见。
就在教书先生们怀着诧异愕然的心情讲学时, 日照书铺再次迎来了大批客人, 那些人穿着体面, 举止高雅, 正和柜台边抄书的谭振兴说话。
“犬子天资愚钝,进国子监四年仍无长进,昨天我已狠狠揍过他了,还望大公子转达祭酒大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们若违背国子监监训, 惩罚便是。”
其他人纷纷附和, 若非这次夏试,他们恐怕还沉浸在‘我儿才华无双,他日必成大器’的假象里, 即使拿到儿子考卷以及祭酒大人书信,只怕也以为偶尔发挥失常不会放在心上,幸亏无意翻到谭振兴的文章《为人子之幸事》,开篇以古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为人子最悲痛的事儿引出那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呢?是父母年事已高仍愿如儿时待他们。
人幼时懵懂无知,是听父母教导,遵先生教诲,慢慢长成于朝廷于百姓有益的人,故而无论到何年岁,父母先生是人生最重要的人,先生教书以戒尺训之,那父母呢?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错,父母有着比先生更重要的责任,先生以戒尺惩戒,父母呢?
谭振兴提到了木棍,聊到了谭家从惠明村到京城的点点滴滴,直言没有祭酒大人时常以木棍揍之就不会有他的今天,这让很多人不禁反思,平日是否对孩子太过纵容,他们自诩温文儒雅,瞧不起武将动不动就揍人,家里孩子做错事,多罚他们抄书或面壁思过,但谭振兴说远远不够,得让他们尝尝苦痛的滋味,人哪,尝到痛才会害怕。
讳疾忌医里的蔡桓侯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吗?刚开始扁鹊苦口婆心的劝他医治,蔡桓侯不当回事,还是后来浑身泛疼才害怕了,忙派人到处寻扁鹊,结果病入膏肓无药可治而亡...
道理太过深刻,诸位大臣不得不慎重待之,故而夏试前就来书铺买了木棍,无意和身边同僚说起,发现都有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为人父母的心情果然是相通的,有位穿着青色长袍的大人道,“大公子,犬子资质平庸,还请令尊多费心思。”
此人姓陶,礼部官员,膝下只得一子,平日骄纵得不行,就说前几日儿子嫌出城劳作辛苦故意装病在家偷懒,他非但没呵斥,反而让管家去医馆抓了两副药,以防让谭盛礼察觉儿子装病的事儿不高兴,现在想想,自疚得很,“大公子,犬子懒散,还望令尊严厉教诲”。
谭振兴拱手,“陶大人莫担忧,父亲既是祭酒,必不会置学生不顾,只是他新官上任,人微言轻,就怕少爷们不给面子,所以还得陶大人鼎力支持才是。”
他态度真挚,在场的人齐齐应承,“责无旁贷。”
和他们聊这些谭振兴是心虚的,被父亲发现自己借他的名义做生意,想想屁股就隐隐泛疼,他岔开话题道,“不知诸位少爷平时读什么书?”
忙给众人推荐书架的书...多是修身养性的书,府里多的是,故而买书的人不多,谭振兴又给他们推荐谭振业的字帖,陶大人买了两副,问谭振兴,“可有祭酒大人的字帖?”
“暂时没有。”谭振兴都没敢说书铺的事儿,哪儿敢问谭盛礼要字帖啊,他翻开字帖,解释说,“三弟的字和父亲相差无几,令公子临摹这副字帖就很好。”
在场的都见过谭盛礼和谭振业的字,确实差不多,只是谭振业的笔画更为尖锐些,少年意气风发,临摹谭振业的字更为容易,在场的大人们便道,“那买两副吧。”
“我要四副。”
“我七副字帖吧。”
谭振兴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堪比天上的太阳般灿烂,掌柜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前两日大人们成群结队来买木棍,数钱时谭振兴笑得太狂放以致于脸颊抽筋差点去医馆请大夫,此刻又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掌柜小声提醒,“大公子,小心脸抽筋。”
谭振兴:“......”
到底还是收敛了些,日照书铺自开张生意就不错,来的有达官贵人有平民百姓,虽不敢说日进斗金,但进项比绵州平安书铺那时好很多,等送走客人们后,谭振兴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数钱,掌柜整理好书架的书后,凑到柜台边问谭振兴,“大公子,要不要再弄些木棍来卖啊?”
谁能想到,堂堂书铺,卖得最好的不是文章书籍而是木棍呢?他真的佩服东家…小公子的脑子,太聪明了。
“不着急,卢状他们不是在磨吗?”
书铺的木棍全出自卢状他们之手,说起来还是谭振业有办法,有天见自己揍卢状突然来了灵感,让他备些木棍放书铺卖,还问他认不认识好的木匠。
请木匠得给工钱,那多浪费啊,谭振兴觉得不划算,直接吩咐给卢状做,熟知卢状惰性,他定了每日必须完成的数量,完不成就揍人,据说卢状勤快得没少熬夜...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卢老头和张氏他们帮忙,近几日卢家上下都在家里磨木棍。
掌柜道,“还是不够。”
“那我待会催催他们。”事在人为,卢家人多像卢状熬夜的话,书铺怎么会缺木棍呢?
掌柜点头,正欲去后边拿些字帖出来,突然看谭振兴抬头,定定地望着他,和东家犀利阴翳的眼神不同,谭振兴的眼神透着茫然,掌柜不解,但听谭振兴问,“我数到哪儿了?”
掌柜:“......”
“罢了,重新数吧,我三弟呢?”
掌柜躬身,望了眼外边街上,声音顿时恭顺许多,回道,“大公子忘记小公子进国子监读书了?”
谭振兴想起来了,停下动作,蹙眉,“他天天要去国子监,书铺谁看管啊?”虽说有掌柜打理,谁知道掌柜是不是坏人,做假账贪书铺的银钱怎么办,谭振兴坐不住了,“书铺的账册呢,拿来我看看。”
掌柜:“......”
谭振兴说风就是雨,掌柜不敢相信他和谭振业是亲兄弟,只是谭振兴有吩咐,他不敢不从,指着下边落锁的抽屉,“账册在下边抽屉。”
“行,我看看,你忙你的去吧。”
掌柜:“......”小公子何时回来啊,怎么感觉大公子不太靠谱呢?
被掌柜念叨的谭振业此时坐在藏书阁的窗户边看书,手边堆着好几本厚厚的书籍,旁边站着几个姿势别扭的同窗,他们以书掩嘴,窃窃私语的交谈着,“这位就是谭家小公子?怎么看着阴气沉沉的?”
谭振业是今日来的国子监,坐在最后排,冷冰冰的不搭理人,贵为谭家走狗的杨严谨主动上前攀谈,谭振业态度也不冷不热的,硬是将杨严谨衬成了小厮侍卫。
“传言说谭杨两家没有来往,但杨严谨和谭家公子交情不错,看小公子的态度,和传言不太一样呢!”
倒三角眼的少年轻哼,“你以为谭家人人都像那位大公子没心没肺呢,祖上恩怨岂是说解就解的?”在场的几位都和谭振兴打过交道,那就是个傻子,次次看到杨严谨就傻乎乎的笑,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看到失散多年的兄弟了呢,“还记得谭家人来京咱们给杨严谨出主意羞辱谭家人不?”
“记得啊,杨严谨不是没照做吗?相反,还将人请去酒楼奉为座上宾,彼此相谈甚欢来着。”有个穿着国子监学生服的少年漫不经心来了句,他低着头,嘴角勾着丝不怀好意的笑。
许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太特别,认真看书的谭振业不经意地抬眸扫了他眼,眼神波澜不惊,吓得几个少年以为他听到了什么,不自在的往后挪,哪晓得后边有人,屁股相撞,疼得惊呼尖叫,转头就破口大骂,“没长眼睛是不是?”
被骂的少年家族势力不低,且出身武将世家,哪受得了旁人谩骂,扑过去就动起手来,半个没说,拎起拳头就揍人。
学生斗殴是国子监不允许的事儿,柳璨闻声而来时,场面极为混乱,吩咐人将他们拉开,顺便去请监丞和孟先生,监丞是个火爆脾气,比孟先生更甚,就没学生不怕他的,听说监丞要来,学生们惊慌失措的站好,向柳璨认错,“柳先生,学生一时冲动,还请柳先生责罚。”
柳璨叹气,“待会和监丞大人说吧。”
众学生叫苦不迭,靠墙站了半会,但听外边传来声咆哮,“能耐了啊,夏试成绩丢尽国子监脸面,不好好反省竟有心思打架。”随着声音传来,只看门口走来个身量矮小的男人,男人穿着身黑色对襟直缀,剑眉倒竖,手里的戒尺沉重地拍打着自己手掌,学生们不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僵硬地行礼,“熊监丞好?”
“看我脸色像好的吗?”熊监丞抿着唇,缓步踏进书阁,视线阴恻恻地掠过斗殴的学生,“谁挑的事儿?”
无人应答。
“耳朵聋了是不是?”
仍旧无人应答,熊监丞似乎耐心告罄,挥起戒尺,学生们识趣地抬起手,紧咬着牙,五官扭曲,但没人敢退缩,硬是挨了五戒尺,戒尺落在手掌发出清脆的声音,看得人不寒而栗。
惩戒还没结束,熊监丞罚他们去园子里干活,天气炎热,花草焉哒哒的,要他们给花草浇水,浇完才准回家。
换作平时没什么,可他们身上带着伤,走路都艰难,何况是做体力活,他们几乎是哭着下去的,好不容易熬到回家,没来得及喝口水,自家父亲又拎着木棍出现了,不问他们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拎起棍子就打,身体弱的撑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这日子,简直没法活了。
不过就是夏试考砸了,父亲用不着六亲不认吧,别是受小人唆使...想到这种可能,有脑子的少爷们拐弯抹角问府里人打听...结果真让他们打听到了,木棍是在日照书铺买的,这日照书铺啊,背后东家是谭家人。
少爷们:“......”
真的是老天要亡他们啊。
这日上课,学生们都唉声叹气的,最后排的谭振业被前边人挡住了视线,最前排的少年回眸瞥了眼,和身后的人说,“谭祭酒自诩博览群书厚德载物,却以权谋私敛财,你们就乖乖吃下这个闷亏?”
“不然还能怎样?”别看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真要他们和先生对着干却是不敢的,尤其是和谭家人,“我算有点明白杨严谨的心情了。”遇上谭家人,只能认栽,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在书阁你不是说杨严谨请谭家公子去酒楼做客吗?我让小厮打听过了,情况并非咱们看到的那样。”
谭家人是杨家人卡在喉咙的刺儿,不拔不快,他们也为杨严谨出谋划策,谁知去年秋试看到谭家公子两人很熟悉的样子,只以为杨严谨怂不敢对付谭家人,实则不然,杨严谨兄弟约谭家公子去酒楼是想拿钱打发他们,哪晓得遇到谭家大公子是个蠢货,误解了杨严谨的意思,以为杨严谨真心帮衬他们而感恩戴德...
“我父亲钦佩祭酒大人品行,我若顶撞半句...”他回眸瞅了眼自己身后,叹道,“只怕会被逐出家门。”逐出家门前还得被揍个半死。
说来也怪,廖逊在时,父亲虽敬佩廖逊但不会因自己在国子监不听话打自己,但自从谭盛礼来了后,父亲就特别关注自己学业了,听小厮说,父亲备了十来根木棍,一碗水端平,他们几兄弟都有,他道,“还是楚学士人好。”
楚天夏试考得也不好,没见楚学士打人啊。
他露出艳羡的眼神,楚天扬唇笑笑,“爱之深责之切,令尊是为你好。”语毕,感觉身侧有人经过,楚天下意识地抬眸,眸色震了下,见谭振业垂眸冲自己笑,楚天表情僵了瞬,正欲回以一个笑容时,谭振业越过座位去了外边。
“楚天,你是不是认识谭家小公子啊。”
楚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认识。”
众所周知,楚天家的宅子是帝师住过的,楚天父亲贵为翰林院学士,是太子老师的热门人选,只是楚家人低调,以致于很多人都忘记他们家和谭家人也是有渊源的。
估计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谭振业问楚家时,谭盛礼都没反应过来,谭振业如实道,“在藏书阁听楚天议论杨家和谭家语气有异。”
“祖上少有往来。”谭盛礼道,“时过境迁,以前的事无须再提。”
“是。”
谭振业目光敏锐,对方要魔是妖他一看便知,楚天看似和善,言语间却暗藏玄机,分明和谭家有仇。回家后,他又去问谭振兴打听楚学士的事儿,谭振兴道,“楚学士人好没有架子,同期进士没有不敬重他的。”
“是吗?”
“嗯。”谭振兴纳闷,“你怎么问起楚学士了?莫不是……”他四下瞅瞅,哑声道,“是不是害怕他抢了父亲位置?”
太子老师啊,最近热议的事儿。
谭振业掀了掀眼皮,欲说点什么,却听前院传来厚重的敲门声,声音急促,伴着呐喊,“表舅,表舅……”
“走错门了吧。”谭振兴嘀咕,跑出去开门,见是不认识的人,“这是谭家。”
“嘿嘿嘿,你就是我大表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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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谭振兴:“......”
长得贼眉鼠眼就罢了, 张嘴就乱攀关系, 谭振兴心下不喜,碍于自己庶吉士身份,彬彬有礼道, “不是!”
谭家没什么亲戚, 敢称他为大表哥必然是秦家那边的人,可秦家人都在桐梓县,怎么会到京城来,而且秦家也没读书人啊,眼前的少年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风尘仆仆的模样, 看着像哪儿来的落魄书生, 谭振兴道, “走错门了。”
“没有没有。”少年咧着嘴, 眨着那双精明的眼眸,“你就是我大表哥。”
谭振兴:“......”
“我不是。”谭振兴瞪眼, 语声刚落,就看少年熟稔的走向门口, 大力地推开门邀请,“四姨,进去吧。”
驾轻就熟的模样看得谭振兴沉了脸,这才注意旁边阴影里还站着个妇人,正低头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衫,许是听到少年唤自己, 缓缓抬起头来,“你表舅是讲究人,掸掸衣衫的灰,将包袱带上。”
谭振兴:“......”世间竟有如此厚脸皮的人,谭振兴算大开眼界了,“这位夫人,此乃谭家,你们怕是走错门了。”
妇人愣了下,随即乐呵道,“没走错,我与恒哥儿就是来找你们的。”整理好衣衫的她顺手拎起地上的包袱,笑眯眯道,“走吧,我还没见过恒哥儿表舅呢,也不知他是否如传言说的好看...”那痴迷仰慕的模样看得谭振兴浑身起鸡皮疙瘩,欲扬手拦住妇人去路,伸至半空时,却见对方恍然大悟道,“大公子,你没见过恒哥儿吧,也是,都多少年了,谭家恐怕都不记得恒哥儿祖母了。”
好奇心害死猫,直觉告诉谭振兴别多问,哪晓得妇人自顾往下说,“论辈分,你得唤恒哥儿祖母一声姑婆呢。”
姑婆...谭振兴整个人如遭雷击,要知道,谭家人自诩行事磊落无愧于心,唯独那位姑婆,宁肯死在夫家也不忍和离给谭家丢脸的姑婆,他回眸望着门口的少年,语气无比冷静,“唐家不是商人吗?”
怎么穿着读书人的服饰?
妇人明白他的意思,不在意道,“谭家是读书人,他穿得花里胡哨不太好哟...”那语气,像多为谭家考虑似的,谭振兴气得不轻,以致于忘记拦着他们了。
莫名奇妙多出两个亲戚,谭振兴心里不爽,尤其看唐恒进门后东张西望的猥琐样儿更为窝火,他也算有些见识的人了,心里感激那位姑婆为谭家的牺牲,但更多想到的是谭盛礼,近日文官百官都在议论太子老师的人选,谭盛礼可谓众望所归,可如果唐家的事儿传出去,谭家卖女求荣的事儿被翻出来,谭盛礼就做不成太子老师了。
想到此,他健步如飞地往书房跑,天塌似的喊道,“父亲,父亲,出事了哟。”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不是添麻烦吗,谭振兴急躁地冲进书房,急得嗓子都哑了,“父亲,大事不好了啊。”
“什么事?”
“姑婆..姑婆的孙子讨债来了。”
谭盛礼:“......”
没错,他们就是来讨债的,谭家显贵,他们上门讨债来了,谭振兴满脸惊恐,顾不得谭盛礼表情,仓促地丢下句,“父亲快去看看吧。”然后转身就朝谭佩珠院里跑去了。
谭盛礼太过正直,对付不了唐恒他们,得让谭佩珠想想法子,他像只兔子似的冲进院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敲门,“小妹,小妹,不好了。”
谭佩珠拉开门,语气尽是无奈,“怎么了?”
“姑婆孙子讨债来了。”在绵州时,因为这段过往,江举人写了多少文章讽刺他们啊,得亏那时谭家名声在外,否则不定被人唾弃成什么样子呢?好不容易来了京城,父亲做了国子监祭酒,眼看又要做太子老师,结果唐恒出现了?
京里人注重名声,但凡谭家旧事被挖出来,名声就毁了。
“小妹,你说怎么办啊?”谭振兴急得团团转,后悔道,“就不该和他们说这是谭家的。”也怪他老实,怎么就说了实话呢?
谭佩珠低头沉思不语,半晌,低低道,“会不会有人想坏父亲名声,故意请人做场戏将以前的事挖出来?”
谭振兴如醍醐灌顶,“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不行,我得告诉父亲去,以免他被人蒙骗。”说着,嗖的冲了出去,快得谭佩珠只感觉脸庞有风拂过,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她摩挲着门框,静站了许久,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就在谭振兴火烧眉毛地去提醒谭盛礼时,谭盛礼已经将两人请进了书房,谭家那位姑娘死的时候还年轻,谭盛礼不知道她是否有子嗣留下。
“唐恒见过表舅。”唐恒跪地给谭盛礼磕头,眼泪哗哗往下掉,谭盛礼忙扶起他,唤谭振学倒茶,问唐恒,“多大了?”
“十九了。”唐恒略微局促,眼底尽是小心翼翼,“表舅,你是我表舅吗?我...”他哽咽,再开口便是呜呜呜的哭泣声,为他倒茶的谭振学愣了愣,忍不住看向面前这位‘表弟’,说实话,冲着和谭振兴如出一辙的哭声,他相信这位就是姑婆的孩子。
毕竟,不是谁都有谭振兴独一无二的哭声的。
“来京途中吃了不少苦吧。”谭盛礼垂眸,看向少年破洞的鞋,露出的大拇指染了灰,依稀看得见破了皮,谭盛礼吩咐谭振业打盆热水来,先让他们洗漱,谭振业,慢条斯理的拱手,眸色若有所思地扫过两人,然后斜眸看向谭生隐,后者会意,“辰清叔,我去吧。”
“不用不用。”唐恒身旁的妇人摆手,“天色已晚,打扰谭老爷休息已过意不去,哪能劳烦谭公子呢?”
谭盛礼看向她,眼里带着茫然,问唐恒,“这位是...”
“这是我四姨,爹娘死后,多亏四姨照顾,否则我...我...”说着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踏进门的谭振兴恍惚以为走错了门,这哭声...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没有多想,他喊谭盛礼,“父亲,小心被他们骗了,他们包藏祸心要害咱们。”
屋里静默,突然又听得更尖锐的哭声,“呜呜呜,我的大表哥啊,我是唐恒啊...”
那抑扬顿挫的调调,可算让谭振兴回味过来了,这他不要脸的学他哭呢,谭振兴气得暴跳如雷,“父亲...”余下的话,被谭盛礼冷厉的眼神吓得卡在了喉咙,嘴唇动了又动,硬是说不出个半个字,只能委屈巴巴的看向谭振业,后者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谭振兴怕了,噗通声跪了下去,“父亲。”
谭盛礼扶额,“回屋歇着去。”
“是。”谭振兴哪儿舍得走,此事关乎谭家名声,出门后他就偷偷蹲在窗户下偷听,他倒要看看哪儿来的骗子...
屋里,为证身份,唐恒拿出自己的身份文书,哭哭啼啼说起唐家的事儿,“祖母死时爹爹不足四岁,爹爹说祖母交代,无论日后过得如何都不能去谭家找你们,你们是读书人,要走科举,不能和商人走得太近..爹爹记得祖母教诲,即使被逐出家门都没想过去谭家找你们...后来他疾病缠身,家里没钱医治,我娘劝给给你们写信,爹爹不让,他说谭家的钱要用在刀刃上,不该花在他这个临死之人身上...在夜里,爹爹趁身边没人跳了井,娘也跟着去了...”
爹娘死的时候,唐恒不过九岁。
“呜呜呜,表舅,我知道不该来找你们的,呜呜呜。”
“莫哭了。”谭盛礼的声音很温柔,“不好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
谭生隐端着水盆来时,注意到窗户边蹲着个人,瞅了眼书房,没有吭声,倒是后边来的大丫头姐妹两轻手轻脚走到谭振兴面前,小声道,“父亲,你在听墙角吗?”
“嘘。”谭振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
大丫头挑着眉,伸手扶起他,“非礼勿听父亲忘记了吗?别担心,容我和妹妹去看看吧。”话完,冲谭振兴眨眼,牵着二丫头进了屋,“祖父,家里来客人了吗?”
姐妹两进族学后愈发会装模作样了,但不得不说,这种时候谭振兴就喜欢两姐妹的装模作样,只听屋里谭盛礼说,“是啊,快来见见你恒叔吧。”
谭盛礼不曾怀疑唐恒的身份,等洗漱后就让他们先歇息,什么事以后再说,唐恒住以前卢老头住过的屋子,郑鹭娘替他整理行李,房间里就两人,唐恒关了窗户,凑到郑鹭娘面前,小声说,“四姨,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郑鹭娘认真铺凉席,似乎没听到,唐恒又道,“四姨,你就等着享福吧。”
郑鹭娘停下动作,抬眸看了眼漫不经心打量屋子的唐恒,脸上没有人前的热络,相反,显得有些冷淡,“认了亲就好好过日子,谭老爷正直善良,莫让他失望。”
“失望什么?都是谭家欠我的,我看我那表弟不是好糊弄的,四姨,你会帮我的罢?”
郑鹭娘没有回答,唐恒晃了晃她手臂,撒娇,“四姨...”
“四姨会陪着你的。”郑鹭娘叹气,看了眼全然陌生的房间,“早点歇息罢。”
“是。”
清晨,东边泛起鱼肚白时,谭振兴如往常般出门准备去卢家检查卢状功课,经过灶房外的走廊,听到里边有说话声,音色陌生,他探头看了眼,然后就看到郑鹭娘坐在井边洗衣服,与汪氏聊家常...也不算家常,而是打听谭盛礼有没有再娶的打算,那满面含春的神色看得谭振兴心头警钟大作,这个郑鹭娘,怕不是奔着给他做后娘来的吧?
那真是癞□□想吃天鹅肉。
听了会墙角,谭振兴决定去找谭盛礼,花多少钱都得把两人打发了,留在家迟早得出事,可怜他还没提及此事就被谭盛礼骂了顿,他毫不怀疑谭盛礼是想打他的,因为急着去看唐恒而懒得搭理他,谭振兴整个人都不好了,又去找谭佩珠,结果谭佩珠只让他按兵不动,他哪儿按耐得住啊,没办法,只能再次与虎谋皮!
“三弟,你看到了吧,那唐恒就不是个好人,父亲心善,定是被他给骗了。”
谭振业还在床上睡着,翻了个身,没有说话的**,谭振兴急了,拖长了音,“三弟...”
“他是姑婆的孙子。”
“啥?”谭振兴震惊,“怎么可能?”谭家姑娘水灵灵的,他姑婆姿色必然不差,生的孙子怎么丑成那副模样,丑也就算了,性格也不好...即便是姑婆的孙子,口口声声说姑婆不允许他来谭家,到底爱慕虚荣来了,不肖子!
谭振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人。
“先看看吧。”谭振业起床下地,淡淡道,“毕竟是谭家亏欠了姑婆,他若是个性格好的,多养个人没什么,若别有用心...”
余下的话谭振业没说完,谭振兴听得兴奋起来,脸贴过去,嘿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法子。”谭家个个都是聪明人,能文能武,他们连土匪都不怕,何况是唐恒?
谭盛礼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吃过早饭,大摇大摆带着唐恒外出购置衣衫鞋袜,旁人问起,他大大方方回应,以致于不到片刻,喜乐街都知谭家来了亲戚,喜乐街的人朴实不会刨根问底打探唐恒身份,其他人就不同了,不仅将唐恒的身份打听得清清楚楚,还将谭家不光彩的旧事翻了出来。
谭盛礼到国子监时,好几个教书先生露出鄙夷的神色,柳璨与他关系不同,没那么多避讳,谭家那位姑娘嫁人时谭盛礼还小,和谭盛礼没多大关系,见谭盛礼心事重重的,他安慰谭盛礼,“别管那几个阴阳怪气的人,廖祭酒查学生作弊时发现他们早有察觉但睁只眼闭只眼为此训斥过他们,知道你和廖祭酒交好而记恨你呢。”
“柳兄说的是,我在想其他...”谭盛礼在想怎么安顿唐恒,唐恒商籍出身不识字,想送他去读书,唐恒不肯,说他出身低微会被人嫌弃,来京是卖身给自己做仆人的,那是谭家姑娘的后人,谭盛礼哪能看他卖身为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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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教唐恒这个孩子得循序渐进, 谭盛礼暂时不去想了,和柳璨聊起藏书阁的事儿,“晚上仍有学生熬夜读书不肯家去?”
“是啊。”说起这个柳璨有些忍俊不禁, “自我进国子监后, 极少看到他们留恋藏书阁连家都不回的情形呢。”都是养尊处优处处要强的少爷,结果夏试每门功课都落后于人,他们哪儿受得了, 日日挑灯夜读等着秋试好好表现呢,当然其中不乏有被迫待在书阁的......
“勤勉是好事,但常常熬夜身体吃不消, 袁安朱政他们日夜守着也不是法子...”谭盛礼道,“即日起, 藏书阁戌时关楼吧。”
真有那勤学上进的可以借书回家看,家里有长辈仆人, 会提醒他们注意休息, 柳璨心里不太赞成,但知谭盛礼肯定有其他打算, 夏试后,很多学生害怕家里人责备,尽管不情愿,但老老实实去藏书阁看书将功补过, 尤其是那些挨了打的学生,忍着疼痛都要待在书阁,想起那帮人, 他好笑道,“戌时关楼算给了他们名正言顺不读书的理由,又会欢呼雀跃地乐上很久吧。”
“不会。”谭盛礼笃定道,“他们会更勤奋的。”
柳璨不解其意,直到遇见熊监丞带着行动不便灰头灰脸的学生们过来,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向熊监丞拱手,瞅了眼谭盛礼。
后者面上无波无澜,甚是镇定。
“谭祭酒来了。”熊监丞笑眯眯地拱手,“那天在田间无意听到人们说这几日就该收玉米了,我与孟先生商量带学生们去看看,总不能整日纸上谈兵,亩产粮多少都不知道吧?”夏试算学题多简单啊,学生们竟然不会,简直丢国子监的脸。
不趁机狠狠收拾收拾他们,还以为自己是个能耐的呢!
孟先生站在后边,脸上笑容灿烂,喜悦非常,谭盛礼颔首,“也是,常诵古人诗已作丰年兆,黎民意尽安,去见识见识也好。”
闻言,学生们不由得脸色发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有后悔又有埋怨,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埋怨对方动手,其中怨气最甚的怕是楚天了,他没参与闹事,但因站在旁边没有劝阻被熊监丞认定成冷血无情不管同窗死活,平心而论,谭振业也没劝阻,凭什么只惩罚自己?
他怀疑谭振业在熊监丞面前说了什么,虽然他没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和谭振业有关。
他站在最末,目光阴恻恻地打量着前方的谭盛礼,不知为何,突然勾唇笑了笑,旁边人抵他胳膊,哑声提醒,“别笑,被熊监丞看到又该说我们不知廉耻了。”
楚天:“......”
前边,谭盛礼鼓励他们,“国泰民安,出城走走于你们来说是好事,天气炎热,小心别中暑了。”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热的天不中暑才怪了,楚天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然而想归想,却无人敢吱声,父亲随时拎着木棍准备揍人,稍微行错半步就甭想有好日子过,齐齐给谭盛礼行礼,不约而同道,“祭酒大人说的是,学生们必当身体力行,不给国子监丢脸。”
“去吧。”
这次去的是在藏书阁打架闹事的学生,落到熊监丞手里不脱层皮回不来,所谓杀鸡儆猴,国子监上下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平日最爱闹腾的金贵少爷都沉默不少,功课完成得好不说,得闲就去藏书阁,不再像前几日百无聊赖的随便翻翻,人人都带着笔墨纸砚,不懂的地方抄录下来问周围人...
柳璨再次见识到藏书阁不同寻常的氛围,虽然嘈杂,但人人都在讨论文章诗句,你来我往,分外热闹,便是袁安和朱政都忍不住拿笔记录他们对文章的看法见地,两人识字但读不懂文章里的意思,故而平时只能抄书,难得有机会弄懂文章意思,哪儿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连柳璨都按耐不住想记录他们的话。
以前只以为多数学生是胸无点墨滥竽充数,其实不然,他们或许没认真听先生讲学,但并非什么都不懂,谈论文章时那飞扬自信的眉眼让柳璨对他们刮目相看,他想,若是廖逊活着,看到学生们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场景该有多欣慰啊。
要知道,这些学生们办诗会文会,会吟诗会做文章,不过多以身份尊卑来论优劣,阿谀奉承的人多,敢说真话的寥寥无几,廖逊曾去过,回来后唉声叹气,直叹风气不好,哪儿像现在,学生们摒弃身份,慷慨激昂的只谈文章,便是独来独往的谭振业偶尔也会说两句,他表情阴冷,但一针见血,说完没人敢往下接。
这个小公子,远比谭祭酒更让人敬畏害怕,这倒是有些出乎柳璨的意料,好在旁边有谭生隐性格温和能缓和气氛。
他们谈天说地,柳璨就静静的观察他们,暮色四合,藏书阁慢慢恢复了清静,锁门时,看几个学生在角落里唧唧歪歪,被围在中间的少年低着头,双手捏着衣服,面红耳赤的,有个少年伸手推攘了他下,柳璨认得推攘的少年是顺昌侯府的少爷,他落上锁,走了过去,“做什么呢?”
用不着说,又在欺负人了。
“要我去请谭祭酒过来吗?”
听得这话,少年们急忙散开,顺昌侯府的少爷给柳璨见礼,“柳先生是否误会了,我向李凌请教点事儿而已。”
“是吗?”柳璨看向低头不语的少年,“是这样吗?”
“是...”少年嗫喏地答了声,柳璨皱眉,“还是请谭祭酒过来看看吧。”他在国子监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他们在欺负人,转身就要去找谭盛礼,手臂被拉住,顺昌侯府的少爷钟寒苦着脸道,“柳先生,错了,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说着,急忙拱手作揖,脸上难掩害怕,他们没想欺负李凌,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罢了,想想自己身份何等尊贵,竟然和李凌为了篇文章争执得口干舌燥欲罢不能...太...太辱没自己尊贵的身份了...故而想教训李凌两下,没想惹事。
“柳先生,祭酒大人日理万机,就别拿这种小事烦他了吧,你若觉得学生方式欠妥,学生保证下次改正。”钟寒举手发誓。
传到谭祭酒耳朵里,保不齐又书信告诉父亲,他屁股还痛着呢,真的害怕再挨打了。说起来,也不知谭祭酒用了什么法子,连祖母出面袒护自己都没用,父亲拼了命要打自己,他再次拱手,“柳先生,学生知错了。”
其他人也害怕闹大,纷纷给柳璨行礼求饶,就差没跪地磕头了,柳璨好笑又好气,训道,“同窗间理应相互督促学习,以强凌弱和强盗土匪有什么分别?”
“是是是。”几人连连点头。
柳璨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是是是。”
他们忙散开,抬脚就朝外边走,柳璨哼了哼,几人回过神,拱手向李凌赔罪,又热络的邀请李凌同路,说说笑笑的朝外边走,李凌心里忐忑,在书阁是他忘了身份,不该与几位起争执,他向他们赔罪,几人回眸看了眼柳璨,熟稔地搂过李凌肩,“无事,探讨学问罢了,走吧走吧。”
到门口时,突然想起出城的同窗们不见人影,问车旁等候的小厮,小厮道,“都没回来。”熊监丞说早晚赶路耽误时间,直接在村里住下,等忙完再回...
几人再次打了个哆嗦,面面相觑,再次回眸看向空落落的门口,迟疑要不要回去再找柳璨,求他别告到熊监丞那,熊监丞似乎也不太惹。
钟寒纳闷,“忙完才回?”
“是啊,国子监已经派人去各府通知了,少爷啊,近日你可得收敛些了,侯爷说了,你若在国子监惹事,用不着熊监丞出面,他自己揍你。”
钟寒:“......”
“你少爷我像是到处惹是生非的人吗?”钟寒心里来气,“走了走了。”
“是。”
村里蚊虫多,环境恶劣,钟寒再嘴硬都没用,心里的害怕骗不了人,回府后就去书房读书,吓得侯府老太太以为孙儿中了邪,不停地吩咐人送吃的去书房,待丫鬟回来说孙儿没吃,老太太恐惧更甚,忙派人去请大夫,顺昌侯回来听说此事哭笑不得,去找老太太。
“母亲,寒儿上进是好事,你担忧他作甚?”
“我能不担忧吗?你看他何时这般勤奋过,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转而想到儿子将孙子揍得下不了床的事,老太太瞬间垮了脸,“老实说,是不是你逼寒儿的?”
顺昌侯:“......”
不说顺昌侯府苦口婆心解释许久,侯府的情况各府都存在,尤其是儿子出城未归的府邸,夫人们都坐不住了,担心儿子在乡下吃苦,嚷嚷着要派人去接。
“接他们作甚,熊监丞和孟先生在能出什么事,慈母多败儿...”
“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了,儿子有个好歹可怎么办,要我说啊,这位谭祭酒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谭家那点事不是传遍了吗?”
谭家男儿众多,沦落到靠姑娘养活的地步,冲着这事,各府的夫人们瞧不起谭家人做派,认为他故作清高实则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窝囊废...随着唐恒人前露脸的次数增多,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谭家,在众多议论声中,皇上召见六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以及谭盛礼。
讨论太子老师的人选。
随着谭盛礼出门,谭家气氛格外凝重,谭振学和谭振业脸上不显,谭振兴则阴郁凶狠多了,望着唐恒的目光能将其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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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后者撅嘴,满脸无辜, “大表哥...”
娇滴滴的声音听得谭振兴浑身起鸡皮疙瘩, 换作卢状这副口吻说话,早木棍伺候了, 念及唐恒与谭家关系, 谭振兴硬是忍着没发作, 他问唐恒,“恒表弟喜欢京都繁华,今日休沐无事, 我陪你四处转转可好?”话完, 不等唐恒回答, 指着外边道, “走吧。”
唐恒唇角勾起丝意味不明的笑, “劳烦大表哥了,午饭下馆子吗。”
谭振兴:“......”还真是会得寸进尺了是不是,他深吸口气, “恒表弟喜欢就在外边吃吧。”
说这话时,谭振兴咬着后槽牙, 睚眦欲裂, 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调转视线, 他看向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谭振业,语气稍缓地问,“三弟去不去?”
“约了同窗。”谭振业素来寡言少语, 尤其在外人面前更是惜字如金,唐恒住进府里后,谭振业就没搭理过他,怎么会陪唐恒闲逛,谭振兴不敢勉强他,“成,你好好玩,我们先走了。”
谭家近日可谓处在风口浪尖,唐恒稍微为他们着想就该低调些,他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招摇过市显摆自己身份,闹得谭家旧事人尽皆知,不找机会敲打敲打他,真以为谭家个个软弱可欺呢,谭振兴紧抿着下唇,冷笑地邀请唐恒去卢家。
明目张胆撕破脸父亲那不好交差,传出去人们也只会说他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那他就换个法子,毕竟他最厉害的就是骂人了...
“恒表弟,这边走。”
自日照书铺卖木棍后,卢家人就没清闲过,从早到晚地忙活,像谭家的长工,卢状私底抱怨过两回,学问没精进,粗活累活干了不少,想让张氏去找谭振兴说说,哪晓得被张氏训斥了顿,家里人仿佛被谭振兴灌了**汤,谭振兴说什么就是什么,违背他的话犹如违抗圣旨。
卢状快崩溃了。
此刻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太阳穴突突直跳,唯有张氏眉开眼笑,像迎财神似的迎了出去,欢天喜地道,“定是大公子来了,大郎啊,快回屋写功课,大公子要看呢。”
谄媚的语气听得卢状心里窝火,紧了紧手里的木棍,再看破皮的手掌,想将木棍摔出去。
他坐着没动,谭振兴进院子后看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地面,握木棍的手青筋直跳,他仿佛什么都不知,故作担忧地问张氏,“他这是怎么了?”
卢状整日磨木棍磨得怨气冲天,没少说谭振兴坏话,张氏哪儿敢和谭振兴说实话,悻悻道,“没事,许是想问题走神了。”
“是吗?”谭振兴撇嘴,冷声道,“卢状,前两日布置的功课可完成了?”
听到他的声音,卢状吓得跳了起来,脸上怒气更甚,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谭振兴,顿时焉了,毕恭毕敬地行礼,“老师。”
“想什么呢?”
卢状不答,谭振兴没继续追问,摆手让他进屋拿功课,与唐恒道,“这孩子长于市井,陋习数不胜数,他爹娘都拿他没辙,还是我给掰正了的...”看唐恒歪头打量院子,他自顾往下说,“仗着是家里长子有些无法无天,不懂规矩,不知礼数,更不孝顺长辈,连畜生都不如。”
唐恒:“......”他虽没读过书,却不至于傻到指桑骂槐都听不出来,他吸了口气,没搭腔。
谭振兴又说,“长辈对他好没用,人都是不知足的,教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吃苦,吃了苦就懂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日子了,可他如果吃了苦还不懂得珍惜,活着还不如死了得了。”
唐恒:“......”
“大表哥说的是。”唐恒扯了扯嘴角,“有大表哥你教导,不怕走歪了。”
“是啊。”谭振兴得意地挺起胸膛,待卢状拿出功课,他有板有眼地指出不足的地方,神色温和,没有打骂半句,弄得卢状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抬头看了好几眼,连剥树皮的张氏都不习惯,卢状底子弱,谭振兴次次来都得揍卢状几棍子,猛地不揍了,张氏感觉少了点什么,主动问,“大公子,要不要木棍啊?”
以前她看卢状是哪儿都好,可被谭振兴衬托得...猪狗不如...所以啊...得打...
“总打不是法子,人哪,得自己识趣,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要有数,否则与畜生有什么分别?”谭振兴振振有词,张氏连连附和,“是是是,大公子说得对。”
卢状:“.....”说实话,还不如揍他几棍子呢,而且细听这话,怎么感觉谭振兴意有所指呢,回想自己最近没做什么坏事啊,连偷懒都不曾。
谭振兴不会告诉他自己指桑骂槐骂的是唐恒,如果谭盛礼做不了太子老师,都是唐恒给拖累的,不骂几句他心里不痛快,检查完功课,谭振兴又看了眼他们磨的木棍,木棍粗细相同,表面光滑圆润,谭振兴还算满意,给卢状又布置了功课后才走的。
他带唐恒去了码头,他们以前挣钱的地方。
许久未露面,码头的人极为热情,围着谭振兴问候,“大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码头啊,翰林院不忙吗?”
谭振兴去翰林院就不来码头扛麻袋了,毕竟有月俸,用不着再来做苦力贴补家用,“事情多走不开,将来得闲还是要来的。”
扛麻袋也是练功夫,不能落下,否则将来遇到土匪就只能乖乖求饶的份儿,他彬彬有礼,不多时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很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笑盈盈解释,“今日休沐,逢我表弟来京,带他来瞧瞧。”
谭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父亲抄书,是他们几兄弟辛辛苦苦挣来的,唐恒来京后整日出门下馆子,要把他们吃穷似的,谭盛礼善良宽容不计较,他不行,他弟弟还没成亲呢,把聘礼花完了怎么办,他偏头看向唐恒,唐恒皱着眉,以袖掩着口鼻,夏日汗味重,杂工们个个大汗淋漓,臭是理所应当的。
但用不着嫌弃吧,谭振兴默默嗅了嗅自己衣服,早知唐恒讨厌臭味,早该带他过来的。
沉思间,听杂工道,“唐公子也是来扛麻袋的吗?大公子用不着担心,咱们会多多照顾他的。”
谭振兴眨眼,有些没明白过来,而嫌臭的唐恒直接背身朝外走,奈何人多,挤不出去,唐恒脸上挂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注意到唐恒逃离举动的谭振兴笑眯眯拉住他,“表弟,别急着走啊。”臭怎么了,他们都是这么臭过来的。
“唐公子真是勤奋,不过货船的麻袋扛完了,唐公子想扛麻烦恐怕得明日来了。”又有杂工开口。
谭振兴眼珠转了转,是啊,唐恒不省心,送他来扛麻袋是最好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就该让他体会生活的艰辛,他跟着附和,“表弟真喜欢扛麻袋就明日来吧。”
唐恒:“......”
“是啊,多亏大公子帮忙,我也会算账了,而且管事们看在几位公子的份儿上不敢昧咱们的工钱,明日唐公子尽管来,我们先来帮你排着队。”杂工们想当而然的认为唐恒是来做杂工的,纷纷传授自己的经验,还宽慰谭振兴,“大公子莫担心,唐公子是你表弟,我们会帮衬他的。”
看唐恒这纤瘦单薄的身板恐怕和卢状差不多,卢状刚开始来码头几乎都是哭着回去的,且谭振兴严厉,禁止人帮卢状,好长时间卢状背都是驼着的,他们看得也可怜他,但没办法,谭振兴教卢状学问,他们贸然插手耽误卢状前途怎么办,唐恒就不同了,唐恒是谭家亲戚,帮他忙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杂工们的贴心让谭振兴乐不可支,拱手道谢,“谭某先谢过诸位了。”
“举手之劳罢了。”杂工们有些不好意思,这时,那边管事开始结算工钱,杂工们急着领钱回家,齐齐向谭振兴告辞,离去时不忘叮嘱唐恒明天带条汗巾擦汗用。
唐恒:“.....”
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给自己挖了个坑,唐恒板着脸,任性道,“我不来。”
谭振兴哪管他愿不愿意,“都和他们说好了,表弟不来不妥吧。”谭振兴拍他的肩给予鼓励,“扛麻袋不累的。”
唐恒挣脱他的手,埋头朝前直走,阴凉处有几个乞丐,跷着二郎腿笑谭振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大公子,小心谭家亲戚成群结队上门来找你们哦。”
谭振兴:“......”这他娘的谁说的?太准确了吧...他快忍不住为乞丐拍手鼓掌了,会说话就多说点,谭振兴再次拉住唐恒,不住地给乞丐挤眼色,乞丐懒洋洋地又说,“幸好这位唐公子有风骨,扛麻袋贴补家用,否则传到其他亲戚耳朵里,以为你们厚此薄彼呢。”
谁家没亲戚啊,都像唐恒哭着上门求收留,谭家哪儿养得起,看唐恒脸沉如水,谭振兴乐呵道,“是啊,我表弟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也不会来码头了。”
事已至此,唐恒不来码头就是他的不是,唐恒气得不轻,凶神恶煞地瞪向胡说八道的乞丐,乞丐哪儿会怕他,没皮没脸的端起脚边的碗,“唐公子行行好吧。”
唐恒:“......”
就在谭振兴和唐恒走后,乞丐收起空碗,吊儿郎当的走了,旁边乞丐问他,“去哪儿?”
“去其他街转转。”随即走到偏僻的小巷,那儿站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乞丐收起脸上的嬉笑,恭敬道,“事儿办妥了。”
中年男子抬眸,拱手,“多谢。”语毕,掏出个钱袋递过去,“明日多请些人来码头围观。”
“是。”
交代好事情,男子这才转身离去,走了两条街,在某间书铺前站定,待看里边走出个少年,忙躬身迎上前,小声道,“东家,都安排好了,就是不知唐公子会不会去。”
“由不得他不去。”少年嗤笑,递上手里的书,冷冷道,“找些人誊抄。”
“是。”男子双手接过,纳闷件事,不是说那位唐公子祖母为谭家牺牲了很多吗?两家应该有很大的情分,可看东家怎么像和唐公子有仇似的。
他将书收好,小心翼翼问道,“东家是去国子监还是城门?”
“城门吧。”出城的同窗们今日回城,该隆重迎接才是,谭振业道,“对了,我让你打听楚家的事儿怎么样了?”
楚天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敌意逃不过他眼睛,楚家与谭家祖上应该有什么恩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谭振业习惯未雨绸缪因此自要打听楚家的事儿。
楚天如果知道谭振业怀疑自己居心不良怕会被气死,他确实不喜欢谭家人,除去祖上那点事,更多是因为谭家威胁到楚家地位,虽然他早前怂恿杨严谨对付谭家人是说谭家人会威胁到杨家名望地位,但杨明诀毕竟是户部尚书,和谭家清流派有着不同,谭家威胁不到杨家,真正受威胁的是他们。
他父亲乃翰林院学士,处心积虑多年积攒了些人脉和名声,谭家人走科举入翰林引得不少人推崇,加上太子老师的人选,谭家威胁的是楚家,所以他才看谭家人不顺眼。
但他自认掩饰得很好,明面上从没针对过谭家任何人。
只能说技不如人,谭振业擅算计钻营,他哪儿是其对手啊,否则不会被熊监丞抓去劳作。
没错,他打听清楚了,就是谭振业假惺惺的向熊监丞认错,说他当时站在旁边未能及时阻止,主动请缨去田间干活,熊监丞认为他有担当不忍责罚转过来罚自己。
从小到大,楚天就没见过比谭振业还虚伪的人,谭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人来。
城门遇见,四目交汇,两人眼神波涛暗涌,半晌,谭振业轻蔑的挑眉移开了视线,他走向熊监丞,脸上换上了真诚,“熊监丞辛苦了。”
几日不见,所有人都变黑了许多,熊监丞也是,不过比起学生们的疲惫倦怠,熊监丞精神奕奕,对谭振业的体贴极为受用,“回国子监再说吧。”
谭振业搀扶他上马车,吩咐掌柜将备好的糕点给同窗们送去,闻到久违的糕点香味,学生们喜极而泣,顾不得礼节,拿过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活像监牢放出来的犯人,熊监丞看不下去,撩起车帘大骂,“平时天天将礼节挂在嘴边,在乡下待了几天全忘了是不是?”
学生们自知丢脸,忙掩上车帘,以免狼狈的吃相被人瞧了去。
谭振业备的糕点是谭佩珠做的,清凉爽口,众人吃得赞不绝口,都想问问谭振业在哪儿买的,改天他们也去买。
可想到谭振业和谭祭酒的关系,又不太敢开口,要知道,这次他们累得差点死掉都是拜谭祭酒所赐,而且生平第一次体会什么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凄惨又悲凉,想想自己以前荒废的时光,真的...宁肯天天背书都不想再去乡下了,那儿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住在猪圈旁边,臭味熏天就算了,蚊虫多如蝼蚁,就没人躲过蚊虫叮咬的,而且吃食还特别差劲。
谭祭酒,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这是他们最深刻的感受,和谭振业...能不往来还是不往来罢。
回味唇间的味道,不免有些遗憾。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不说他们回国子监晒黑的皮肤遭来多少同窗嘲笑,金銮殿上,谭盛礼正自述谭家近几十年的生活以婉拒太子老师之位,太子是储君,他的老师名声德行不能有损,谭家在谭家姑娘那事上处理不当,尽管时隔多年,但那时谭辰清不是什么都不知的年纪,虽没直接造成谭家姑娘的死亡,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世人重名声,谭辰清不能做太子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记得收藏专栏,不出意外下周周末完结,所以会日更到完结的感谢在2020-03-17 01:32:52~2020-03-18 04:2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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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谭盛礼言辞恳切, 殿里鸦雀无声,谭家之事为京里人热议, 在场的众人都有听闻, 皇上也略有耳闻, 道, “事情都已过去几十年, 祭酒又何须自责。”生死都是谭家小姐自己的抉择, 最该自责愧疚的是那个抛妻弃子的商人,不该是善良的谭家人。
他今日召众人进宫就是想宣布太子老师的人选,谭盛礼聪慧明哲宽厚善良,品行不逊于那位帝师,太子得他教诲他日必能成一代明君, 为帝王者, 所盼不就是百姓安居乐业,皇室江山后继有人吗?
“臣惭愧, 家风有损致家中姑娘殒命, 无论过去多少年于谭家而言都是沉重的...世人不说不追究不在意,谭家人不能当没发生过。”谭盛礼拱手, “太子老师之位, 臣受之有愧,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思绪万千,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谭盛礼是真正有仁德智慧的人,有什么比谭盛礼更配做太子老师呢?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众位大臣缓缓低下头, 为官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像谭盛礼这般严于律己正直不阿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久于贫困仍能坚守正道委实难能可贵,但谭盛礼的话不无道理,太子为储君,品德教养为天下人所望,岂能落下半句是非?况且,此乃谭盛礼所愿,勉强不得。
“谭祭酒眼里不容半点瑕疵,皇上便依他罢,而太子老师,臣以为楚学士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楚学士为人雅正,在翰林院多年,潜心研究古籍不问世事,甚有威望,他做太子老师亦可,皇上沉吟片刻,叹道,“爱卿所言甚是...”
在场的都乃皇上心腹,怎会听不出皇上话里的遗憾,谭盛礼不愿做太子老师,谭家还有其他人,据说谭振学自幼勤学苦读,得谭盛礼言传身教,甚是端庄儒雅,便提议让谭振学进宫教太子各地山川地貌风土人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是未来的帝王,自该熟知各地风土人情,圣人无常师,太子老师不在少数,至于最末谁能做让帝王敬畏的老师,就看众老师的本领了。
这话甚得帝心,“便依爱卿所言罢,祭酒以为如何?”
事已至此,谭盛礼不好拂皇上好意,振学那孩子不骄不躁,如若能辅佐太子做个明君倒是他的造化,谭盛礼拱手,“谢皇上抬爱。”
此时的谭家,得知父亲未能做太子老师的谭振兴恨不得将唐恒千刀万剐,但知道谭振学勉强算太子老师后又欢喜非常,心情跌宕起伏,可谓悲喜交加,而他身侧,满脸阴郁的唐恒正向郑鹭娘诉苦,嚷着要回老家去,“四姨,来前你与我说表舅他们敦厚宽容,不会嫌弃我,可你瞧瞧,都让我去码头做苦力活了,不是嫌弃我是作甚。”
“表弟,你莫含血喷人!”谭家上下,谁嫌弃唐恒了,自唐恒他们进门,谭盛礼待他视如己出...不对,是比他们任何人都好,舍不得打骂半句,要什么给买什么,说话轻声细语,看得他心里直泛酸,唐恒还不满足,谭振兴看向抿唇不言的郑鹭娘,“郑姨,扛麻袋是表弟自己答应的,不信你去码头问问。”
唐恒气噎,怀疑谭振兴故意给他挖的陷阱,说好去外边闲逛然后去酒楼吃饭,谁知谭振兴骗他去码头,又伙同码头的人逼他扛麻袋...末了去酒楼竟说自己忘记带钱,堂堂帝师后人,竟是个言行低劣的小人,唐恒心下嗤鼻,转过身不搭理人。
谭振兴还懒得搭理他呢,只是他回味过来唐恒的话,面露喜色,“表弟真要在京里待不惯想回家表哥也不揽你,待会我让你表嫂备些银两...都是亲戚,银两还望你千万要收下!”只要能将唐恒打发走,给点银钱算什么,想到此,他迫不及待的起身朝外走去,“表弟,我问问你表嫂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唐恒:“......”
拿点钱就想将他打发了门都没有,唐恒心思快速转着,待屋里没人了,与郑鹭娘道,“四姨,待会我们收拾行李走了。”
他是郑鹭娘养大的,心里想什么郑鹭娘会不清楚?她蹙眉,“你又打什么主意?”
唐恒呲牙,笑得不怀好意,催郑鹭娘回屋收拾行李,他则假模假样的去书房找谭振学告辞,顺便恭贺他做太子老师,谭振学真心挽留他,“刚来京怎么就想着回去了?是否嫌家里闷,不若我陪表弟四处转转怎么样?”谭振学近日在忙修撰事宜,颇为忙碌,故而不曾找唐恒聊天,但心里是记着他的,姑婆的孙子,怎么会不和他亲近呢。
唐恒拱手,“二表哥的事儿更重要,无须在意我,我来京是想看看你们,得知你们过得好我心里很高兴了,相信祖母知道也会为你们开心的。”
唐恒说风就是雨,任谭振学怎么挽留都没用,难得看他有自知之明,谭振兴大方地给了不少银钱,给钱时,谭振兴心里生出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何怪异,就是感觉这幕似曾相识,以防唐恒反悔,谭振兴体贴的亲自送他们出城,不顾谭振学的欲言又止,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谭振兴怕是又得挨打了。”大抵是旁观者清,他看唐恒不是什么善茬,谭生隐道,“要不要将振业叫回来。”
人情世故方面,谭振业真的圆滑老练许多。
“去吧。”
谭振业为同窗们备的点心掳获了不少人心,尽管他态度冷淡,但很多人愿意和他亲近,向他打听谭盛礼的授课方式,很多少爷们都簇拥过来。
“祭酒大人讲学时是否也将你们送去劳作?”一碗水端平,总不会偏袒儿子而虐待他们吧。
看谭振业点头,众人心里平衡许多,只听谭振业说,“但不是做农活。”
众人眨眼,此话何意,是他们表现太差以致于被惩罚了最苦最累的活吗?
“那你们做什么?”
“砍柴。”
谭家人砍柴不是什么秘密,众人都知道,他们不甘心,“只砍柴?”比起他们的遭遇,砍柴算非常轻松的惩罚了吧,谭盛礼果然是偏心,“那也太轻松了吧。”
谭振业听得这话,抬头瞥了眼说话的人,咧嘴笑了,“是吗?诸位如果感兴趣,明日咱们出城试试吧。”
谭振业的笑阴森恐怖,当即有人摇头,也有人跃跃欲试,他们看来,砍柴真的要比做农活轻松,便应下,“好。”
谭生隐到时,他们已经约好明早去的山头,还和负责早课的先生商量在山里上早课,教书先生哪儿做得了主,只得请示熊监丞,熊监丞无异议,只要他们学得进去,别说山里,下海都由他们去,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熊监丞觉得多磨磨性子是好事,人啊,累起来就没空偷懒做坏事,于国于民来说都是好事,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少爷们不知自己给自己挖了坑,兴致勃勃的围着谭振业问需要准备什么,在看他们,砍柴和打猎差不多,打猎寻的是猎物,砍柴寻的是枯木,好玩!
谭振业如众星拱月,谭生隐挤不进去,在旁边静静站着,等他们说尽兴了主动散开,他才上前将家里的事儿说了,但见谭振业脸色阴沉,黑黢黢的眸子深不见底,谭生隐微惊,“怎么了?”
“他们人呢?”
“出城了。”
话未说完,就看谭振业阔步朝外走,“将人追回来。”就唐恒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先拿了钱糊弄谭振兴,之后再回来,父亲善良,无论唐恒什么时候来他都会欢迎的,谭振兴就不该给唐恒钱。
谭生隐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讶更甚,“不会吧。”唐恒回家的态度看上去很坚决。
“呵。”谭振业冷笑了声,眼神阴恻恻的,看得谭生隐无端冒冷汗,惹上谭振业,唐恒没好日子过了。
本来要去追谭振兴他们的,途中谭振业又改了主意,谭生隐满脸茫然,又不敢多问,知道得多了不见得是好事,这是谭生隐和谭振业打交道后总结的经验,好在谭振业没有解释的意思,调转车头去了书铺,谭生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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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书铺里没什么人,谭振业进门后就与掌柜去了后院, 两人神神秘秘的, 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谭生隐识趣的在外边等着,没多久两人就出来了,掌柜俯首帖耳,谭振业面无表情,他唇动了动, 这时有老人来询问木棍,说是回家留给儿子做传家宝。
普通百姓家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听说日照书铺的木棍有警醒子孙发愤图强的效果,故而想买几根,每个儿子留一根。
谭生隐:“......”
用不着说,能用这种法子忽悠的人绝对是谭振兴,见老人家衣着朴素,他过意不去, 解释道, “老人家,这木棍随处可见,用不着花钱买。”谭振业卖木棍除了想挣钱,更多是见不得卢状在眼前晃,卢状心眼多,见缝插针的想巴结谭振业,烦不胜烦, 谭振业就给他找了这么个活。
可怜卢状现在都不知内情呢。
“怎么就随处可见了?”老人不喜谭生隐的说法,他去其他书铺问过了,都没木棍卖,“是不是以为我没钱。”
谭生隐:“......”
谭生隐哪儿是做生意的料,掌柜看气氛不对,笑盈盈上前,热络道,“老人家说的是,咱书铺的木棍已小有名气,就说国子监的学生们,谁家没有木棍啊。”
“还是掌柜说话中听。”老人家慷慨的买了四根木棍,掏钱极为爽利,谭生隐看不下去,给谭振业挤眼色,示意他出面劝两句,攒点钱不容易,犯不着浪费在这无关紧要的物件上。
谭振业纹丝不动,等老人喜笑颜开的抱着木棍离去才开口,“花钱买个安心罢了,他乐意咱拦着作甚。”
谭生隐:“......”
书铺的事儿谭生隐不敢告诉谭盛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不赞同谭振业的做法,回谭家后找谭振兴说了说,让他劝劝谭振业,凡事过犹不及,别太过了,谭振兴:“生隐弟,你说什么呢,我劝得住他吗?”
谭振业不给他使绊子他就谢天谢地了,哪儿敢与他对着干啊。
这话太有道理,谭生隐不知该说什么,而是问谭振兴,“唐恒他们真回去了?振业有没有说什么?”
“三弟能说什么啊,像唐恒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拿钱将其打发是最好的。”谭振兴摇着扇子,心里想的是另外件事,“生隐弟,还记得杨府少爷不?”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他们了?”
“哎,就是我送恒表弟出城,突然想起杨府少爷送咱们钱财那事,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给咱们钱财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回想那日的事,谭振兴感觉杨府少爷似乎不太待见自己,拿钱给他们是想让他们莫在人前晃悠丢杨府的脸?说不过去啊,他们非亲非故,即使丢脸也丢不到杨府头上。
谭生隐不知他在想什么,“事情都过去了还想那么多作甚,还是想想怎么和辰清叔说吧。”
谭振兴:“......”是啊,最难的那关还没过呢。
尽管他想好了说辞,也找了谭振学作证,可谭盛礼不信他的话,让其出城将人追回来,唐恒父母早已离世,郑鹭娘带大他已属不易,两人千里迢迢来京寻他们必然是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这么回去日子会更难过,谭振兴撅着嘴,半句不敢提给唐恒钱的事,灰头灰脸的出门去了。
在走廊遇到谭振业和乞儿,两人蹲在墙角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假意咳了两声,哪晓得两人像没听见似的,他掩嘴道,“乞儿,随振兴哥出去走走怎么样啊?”
乞儿天天在屋里捯饬木头,不知忙些什么,谭振兴有段日子没与乞儿聊聊心了,念及此,他走过去,只见墙角被刨了个坑,坑里有很多木头,他没看明白,问,“这是什么?”
“是木头,我准备搭房屋用的。”
谭振兴撇嘴,要就乞儿有闲工夫,谭振兴道,“回来再弄吧。”
谭振业拿着木头认真看了几眼,像是突然注意到谭振兴似的,“大哥要去哪儿?”
“父亲让我把恒表弟找回来。”
“走吧,我陪大哥去。”谭振业拍拍手站起身,朝乞儿道,“你试试吧,真要能成,他日或许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谭振兴:“......”他只想乞儿陪他啊,“三弟,你没事了吗?”
“恒表哥的事儿更为重要,走吧。”
他这么说,谭振兴有点怕了,斜着眼上下打量谭振业好几眼,后者面不改色,“早点将人找回来也好拿回钱不是吗?”
谭振兴:“......”是啊,他要把钱拿回来,当下顾不得想太多了,“走吧。”顺便提醒谭振业,“钱的事儿我没和父亲说,三弟别说漏了嘴啊,因为唐恒那种人挨顿打太不值得了。”
在他们出门寻唐恒时,此时的唐恒已和郑鹭娘返回城里,由中年男子领着进了某个富丽堂皇的酒楼,中年男子姓冉,称祖上与谭家有些渊源..孽缘,瞧不起谭家人道貌岸然的嘴脸,同情唐恒的遭遇,想和他交个朋友,冉诚也是商人,和唐恒极其投机。
两人是在城门遇到的,唐恒听到冉诚絮絮叨叨在骂谭家人,问他缘由,冉诚支支吾吾不肯说,还是唐恒说明自己对谭家人憎恶后冉诚才说了实话,谭家人贪图冉家嫁妆,迎其进门做了姨娘,哪晓得结局并不好,提起这个,冉诚就怒不可遏,与唐恒道,“恒弟,你就不该意气用事的,你回老家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吗?”
郑鹭娘跟在两人身后,目不转睛盯着冉诚背影看,其言语粗鄙神态丑陋,但举手投足间不像不懂规矩的人,郑鹭娘担心唐恒被骗了,欲出声提醒他注意点,没来得及开口呢,就听唐恒说,“冉兄不必担心,谭家人恬不知耻,我唐恒亦不是好惹的,谁说我说回家就必须要回去了?”
谭家有今天是他祖母拿命换来的,怎么会轻易就放过谭家人。
冉诚笑,“是该这样,要我说啊...”说着,冉诚回眸瞅了眼郑鹭娘,似乎有所忌惮,唐恒拍他的肩,“我四姨辛苦将我拉扯大,不会出去乱说的,冉兄有什么办法但说无妨。”
唐恒口里的办法,自是对付谭家人的法子。
听得这话,冉诚没了忌讳,“去雅间说吧。”
冉诚给唐恒出的主意很简单,先假意顺从谭家人的安排,万万不能和谭家对着干,“谭老爷看似是个宽厚善良的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先顺着他,等摸清楚谭家众人性格后咱们再...”代替他余下的话是嘿嘿嘿的笑声,唐恒跟着咧起了嘴角,附和道,“是啊,谭家还未显贵,这会真撕破脸捞不到多少好处。”
这也是他在巴西郡不和谭家人相认的原因,那时谭盛礼他们受邀参加学子宴,他在门前徘徊许久,多次想向谭振兴道明身份,为什么后来忍住了,不就是犹豫他们连个举人都不是吗?也亏谭振兴忘记那事了,否则自己就露馅了。
“是啊,恒弟要有耐心,再等等,等他们入仕为官敛了财物后再与他们撕破脸,你要知道,他们越富贵,能分与你的就越多。”谭家偌大的家产势必有唐恒的份儿。
这话说到唐恒心坎上了,“还是冉兄聪明。”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拿了钱回谭家好像有点不妥,他说给冉诚听,“冉兄有没有什么办法?”
“钱不能花,不是不能,至少不能大肆挥霍,待会你去医馆,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然后差人去谭家报信...振学公子刚被皇上选为太子老师,谭家不敢不顾你死活,到时肯定会接你回府住...”
不仅有了光明正大回谭家的借口,还不会引起怀疑,唐恒笑,“冉兄高明,冉兄放心,他日我唐恒富贵了,定不会忘了冉兄恩德。”
“恒弟言重了,都是被谭家牵连害过的人,不求同富贵,但求共风雨。”冉诚愤慨激昂,“来来来,先让小二上菜,边吃边聊。”
这顿饭可谓尽兴至极,离开前,冉诚与唐恒道,“咱们在京里无亲无故,有缘相识自该互相帮衬扶持,日后你若遇到麻烦,派人送信到福安街的棺材铺,我收到信会给你答复的。”
几杯酒下肚,唐恒脚步有些虚浮,欢天喜地的应下,直至去医馆路上才想起他不识字,怎么给冉诚写信啊,罢了,大不了花钱请人写,他又不是拿不出钱。
不说唐恒交到朋友心里雀跃去医馆后嚷着身体不适让医馆的人去谭家报信,就说谭振兴他们出门后本该往城门方向去的,结果谭振业说先去首饰铺给大丫头他们买首饰,谭振兴急得团团转,再不快点人今天就追不到人了,又不敢催谭振业,耐着性子等,好不容易等谭振业付了钱,谁知谭振业又要去布庄给谭佩珠买布。
谭振兴:“......”
眼看太阳慢慢落山,谭振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完布庄,他以为总算能做正事了,门口又遇到了书铺掌柜,谭振兴不敢朝谭振业发火,在掌柜面前就不同了,他凶掌柜,“好啊,不守着书铺有空来逛布庄,我就说书铺生意怎么不太好呢,原来是你偷懒的缘故。”
掌柜:“......”他就说谭振兴怎么得空就来书铺,一来书铺就看账目,原来在提防自己呢。瞥了眼谭振业,心下惴惴,天地良心,他真没偷过懒...等等,他来是有消息禀报的,“大公子,医馆派人来说唐公子在他们那,请你过去瞧瞧呢。”
“唐公子?”谭振兴蹙眉,“唐恒?恒表弟?”
掌柜偷偷瞅了眼谭振业,点头。
唐恒不是出城了吗,怎么又去医馆了?难道刚出城就被人截了钱财被被打伤了?那真是老天有眼啊,等等,那钱可是他的啊,谭振兴急了,“在哪,快随我去看看,三弟,你去衙门报官,就说咱的钱财被抢了。”
“去报官就瞒不了父亲了,还是先去看看恒表哥怎么样了吧。”
唐恒装头晕,大夫开了两副解暑的方子,谭振兴他们到医馆时,唐恒刚吃了药,见着谭振兴就呜呜呜大哭,像个委屈的孩子,谭振兴心头也委屈啊,看看谭振业,到底还是上前抱住了唐恒,“别哭了,身体不好就回家里养着吧,谭家亲戚不多,往来的就更少,恒表弟莫和咱生分了啊。”
话是谭振业教他说的,话说得漂亮点,唐恒会把钱还给他,这样就不怕父亲发现钱少了。
“恒表弟,日后就好好在家里住着吧,父亲很挂念你。”
果不其然,回家路上唐恒就还了他钱,不仅还了他钱,还保证明日起好好去码头扛麻袋,懂事得让谭振兴倍感陌生。
“我自幼没读过书识过字,很多道理都不懂,还望大表哥好好教我。”唐恒脸上还残着泪痕,说这话时看上去格外可怜,谭振兴记得谭振业的话,重重点头,“放心吧,大表哥会的都会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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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拿回钱的谭振兴心情愉悦, 看唐恒也顺眼许多, 唐恒不是卢状, 不能往死里揍,唐恒肯听他的话是最好的, 谭振兴道, “此事不着急, 先回家养好身体再说吧。”
“嗯。”
唐恒真明白事理了,在谭盛礼面前咬定是自己情绪低落思念故乡收拾行李离开的,与他无关, 唐恒的豁达让谭振兴感激涕零, 发誓好好教他, 唐恒不识字没关系,人生在世品行重于学问, 先修品行再读书。夜里, 谭振兴去了趟卢家,让卢状暂时别磨木棍了,给唐恒作伴, 去码头扛麻袋。
好不容易找到点窍门的卢状差点没气得跳脚, 正值酷暑,阳光毒辣, 去码头哪儿有窝在家舒服, 卢状不乐意,又不敢反驳,小心试探道, “铺子的木棍卖不出去了?”
在他面前,谭振兴素来没好脸色,当即板着脸道,“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
“是。”
“恒表弟恐怕不识路,你明日来接他。”
卢状:“......”他拜谭振兴为师是求学问,怎么被使唤来使唤去的,谭振兴走后,卢状怒火中烧,将桌上的茶具全摔了,霹雳哐啷的响声惊动了张氏,张氏急匆匆跑来,见屋里狼籍不堪,无奈道,“大郎啊,你又怎么了哟,不是你说闷在家不好吗?大公子都同意你去码头了你还要怎样啊。”
张氏眼里,儿子有点不识抬举了,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拜师啊,谭家人就收了卢状,而且平心而论,谭振兴待卢状没话说,费尽心思磨练他,风雨无阻的给他讲功课,不辞辛苦,连她都有点心疼谭振兴了,望着地上的茶水,她冷了脸,“将屋子收拾干净了,否则看我不揍你。”
谭振兴说的没错,卢状就是挨的打少了,都怪自己,想着卢状读书辛苦,事事顺着他,结果养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张氏道,“待会我来检查。”
卢状:“......”
以前他是家里的宝,如今则成了草,谁不痛快都能作贱他,卢状气得面红耳赤,欲和张氏吵两句,还没张嘴呢,张氏就冷哼着转身走了,边走边喊他爹拿木棍,卢状:“......”
有卢状在,谭振兴仍不放心,翌日亲自将唐恒送去码头,看着唐恒排队报名扛了麻袋他才如释重负的走了,唐恒想学他的本领,扛麻袋是不够的,还得砍柴..挑水...
不着急,慢慢来。
投桃报李,他会教唐恒的。
他们表兄弟情谊深厚,谭盛礼知道内里有事,但唐恒闭嘴不言他亦不好刨根问底,而且国子监的学生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要去山里早课,不仅如此,兴致勃勃的要学砍柴,美其名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谭盛礼先去国子监转了圈才去的山里。
草木葱郁的山林,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声,伴随着熊监丞的怒骂,闹哄哄的,像集市似的,谭盛礼皱了皱眉,只听袁安叹气,“熊监丞又在教训学生了吧。”
学生们都来了山里,国子监没人,袁安和朱政想跟来感受,早先谭盛礼带学生们去田野劳作两人就想跟着了,碍于那时请假的学生多,害怕他们走了学生来藏书阁找不着人故而没有提,今日不同,国子监上下都来了,没有一个学生请假...
袁安刚说完,山林又响起几声啊啊啊的尖叫,夹杂着树叶哗哗的响声和树干折断的啪啪声,袁安都困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谭盛礼眉头轻皱,“走吧。”
光影斑驳的山里,各少爷们长袍撩至腰间,紧咬着牙关,双手环胸地冲向如手臂粗的枯木,啊啊啊的尖叫,像中了邪似的,袁安看得惊恐万分,“祭..酒,他们,他怎么了?”
是顺昌侯府的少爷,他先拿胳膊撞,撞得枯木急剧颤抖,几下后轻晃着,钟寒疼得呲牙,看向旁边有收获的同窗,咬着牙跳开几步,再次冲了过去。
袁安:“......”
这次钟寒没有拿胳膊撞,而是抬起右脚,声嘶力竭的喊了两声,用尽全身力气踹了过去,只见枯木啪的声断开,钟寒收脚兴奋的叫起来,“我...我成功了。”
袁安注意到他的脚,有几根木屑嵌入了鞋子,不知伤到他的脚没,袁安百思不得其解,而钟寒像打了鸡血似的,不顾脏兮兮的鞋,快速的将枯木彻底掰断,抱起就朝左侧大树下去,不忘举起枯木向其他人显摆,“小爷我文武双全,这点算什么啊。”
不知道的以为他抱的是什么稀世珍宝呢,袁安看得瞠目,因为不仅钟寒,其他人俱差不多的表情,或咬牙切齿的与枯木搏斗,或兴奋的炫耀显摆。
“先找熊监丞问问情况吧。”
骂了半个多时辰的熊监丞此时口干舌燥,学生们说来山里早课,结果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书没背多少,劈柴倒是极为用心,简直丢国子监的脸,堂堂官家子弟,沦落成樵夫,真真是世风日下啊,看到谭盛礼的熊监丞差点没哭出来,“祭酒大人哪,你总算来了,快瞧瞧他们...”
熊监丞惩罚学生们去田野干农活是受谭盛礼所托,谭盛礼说学生们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想鞭策他们发愤图强,罚他们做苦力活是最好的,这个办法很管用,刚出城还有人闹脾气,知道没用后就老实了,在村里住几天后愈发没了脾气,性格沉稳不说,为人处事也温和许多,在百姓们面前不会嚣张跋扈以强凌弱,遇着那别有用心想攀高枝的,他们亦表现得可圈可点,经过这次,熊监丞很赞成谭盛礼教书育人的方式,可望着面前近乎疯魔的学生...
熊监丞不知说什么得好。
“有没有人受伤?”谭盛礼扫了圈,担忧地问道。
熊监丞摇头,“不知道。”都是些没吃过苦的少爷,受了伤自己会说的,“祭酒大人,要不要阻止他们?”
“他们既是感兴趣就由他们去吧,怎么没看到几位先生?”
“他们赏景去了。”学生们找到乐子,先生们也不例外,甚至还将琴箫都拿来了,极有雅兴,恐怕就他不知趣了吧,说实话,对此熊监丞颇有微词,学生们贪玩就算了,作为教书先生也贪玩,委实丢脸,因此说起几位教书先生,熊监丞语气不太好。
“熊监丞辛苦了,我先去找他们,难得出来,今日就在山里授课吧。”说着,谭盛礼抬头,与在场的学生道,“该学的功课不能落下,既是对砍柴感兴趣,我就给你们出道算数题吧,今有张李两名樵夫,张樵夫有刀,半个时辰砍柴两捆,李樵夫无刀,只能以手脚代替,但经验不足,初始两刻钟能得半捆柴,随后没刻钟增加半捆,何时得的柴与张樵夫相同。”
各自忙碌着的少爷们:“......”
丢下这道题谭盛礼就朝更里走去,留下不明所以的少爷们面面相觑,“磨刀不误砍柴工,张樵夫中途会不会磨刀啊。”
有人怼他,“想那么多作甚,照你的说法,李樵夫体力不支倒下怎么办?”
有人附和,“是啊,就算不倒下,那么多柴怎么弄回家啊。”
七嘴八舌的,听得熊监丞火大,扯着疼痛的嗓门怒吼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好好答题不就行了?”
少爷们瞬间安静了,绞尽脑汁的想破题方法...四周跟着安静了,熊监丞顺了顺胸口,深吸口气,总算感觉到了夏日山里的凉爽,连小鸟叽叽叽的声音也能听见了,熊监丞重重舒了口气,因材施教,还是谭盛礼有法子。
随着谭盛礼的到来,闹哄哄的山里恢复了寂静,除去算数,谭盛礼还布置了道题:历史上秦为什么能灭六国?
这道题乍听复杂,实则不难,尤其最近在藏书阁恶补功课的学生们闭着眼睛就能回答,先站起来的是钟寒,顺了顺鬓角的头发,意气风发道,“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此出自苏轼《六国论》详细阐述了六国破灭的原因,钟寒自认回答得准确,眉眼几分得意,亏他机灵,知道谭盛礼饱读诗书,《论语》《中庸》之类的入不了他的眼,故而每每读到篇文章就恨不得背下来,防的就是谭盛礼突然考察他们功课。
总算没有白背。
待他背完这篇文章,谭盛礼问他,“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为何又以土地贿赂秦国呢?”
钟寒:“......”
是啊,既不是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的缘故,为什么还会拿土地贿赂秦国呢?不战而败有辱君王脸面,哪个帝王会将城池土地拱手相让,六国破灭的原因很多,钟寒不敢贸然品头论足,心虚的拱手,“学生不知。”
“可有人知晓?”
这道题涉及那段历史,几乎所有人都读过,但要从各方面论述缘由,无人有这个自信,因此低着头,不敢与谭盛礼对视。
“这题意在讨论,用不着想太多,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吧。”谭盛礼降低了要求。
仍然没有人站起来,熊监丞又想骂人了,平日叽叽喳喳的像只鸟,关键时刻就成了哑巴,他气势汹汹道,“很难吗?六国以土地贿赂秦国的根本不在帝王而在人臣也!”这帮人日后是要为官的,熊监丞自是要教他们为官之道,他眼里六国以土地贿赂秦国的根本不在帝王而在人臣!
“人臣奸逆狡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正直善良的人受到打压,朝堂乌烟瘴气,外敌来侵,轻而易举就能攻下城池,唯以土地贿赂秦国获得苟延残喘的机会罢了,很难吗?”
难是不难的,就是熊监丞这话听着这话不舒服呢?众人动了动唇,异口同声地回答,“熊监丞说的是。”
不是武器不好,不是武将不好,是文官祸国殃民,熊监丞是这么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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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朝廷重文轻武, 文官地位超然, 在场的多数学生都出身文官世家,明知熊监丞在含沙射影的骂他们,却不敢开口反驳他, 七国争霸局面混乱,比起各诸侯间的纷争交锋,他们更关注的诸子百家间的争芳斗艳, 要他们谈论七国政事, 还真理不清思绪。
一时之间, 无人答话。
熊监丞瞅了眼谭盛礼,见其脸上没什么情绪,板着脸往下说,“以楚国为例, 曾与齐晋越三国有四分天下之势,势力庞大,就因奸臣得势, 为非作歹致使楚国吏治败坏,国疲民贫, 怎么会不灭亡啊?屈大夫何等忠良,结果投江含恨而终, 何其悲凉啊。”
熊监丞语气微哽,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道尽他忧民的心,可奸臣不容他施展才华再三迫害, 爱国爱民之心无处寄啊。”
几乎所有人都读过屈原的《离骚》《九歌》,风格迥异,但淋漓尽致的表达了屈原的抱负以及朴实的生活气息,创造了千古难超越的楚辞文体,提到他,没人不心生敬畏,只是与熊监丞微红的眼眶比起来,他们的情绪不够浓烈,熊监丞算得上楚辞流派的人,可想而知有多敬重这位开山鼻祖了。
“这般才华横溢智勇双全的人落得孤身毅然决然投江的地步,你们不觉得遗憾吗?”他昂起头,看向稀稀疏疏洒落的光,字字顿道,“旧人已逝,忠魂难慰,哀怨无处寄只愿汩水长流也!”他情绪略微激动地告诫道,“生而为人,想想何为良善,何为忠贞,莫让自己沦为汩罗江那浑浊的水!”
“是!”学生们齐齐回答,眼神坚定,贤臣名流千古,奸臣遗臭万年,没有人愿意背负千古骂名,他们就不懂了,明明探讨秦灭六国的原因,怎么就引到他们身上来了,他们虽不是什么忧国忧民之人,还不至于跑去做个奸臣吧,熊监丞是不是想多了?
“防微杜渐,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没人生下来就长了副奸臣面孔。人之初性本善,心底的贪婪自私都是成长中慢慢滋生出来的...”熊监丞在国子监很多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遵循初心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祉的人并不多,明明每次功课里都极尽词句彰显自己体恤百姓愿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抱负,入仕为官后就变了,做人不能从一而终何尝不是种悲凉呢。
因为这群人,就愈发显得屈原投江何其无畏和果敢!
“唯愿你们能成长为百姓能依靠,帝王能信任的栋梁。”
熊监丞的话铿锵有力,学生们或心情激荡或懵懵懂懂亦或昏昏欲睡,熊监丞朝谭盛礼扬手,示意功课的事儿还得谭盛礼来讲,他则退到后边,折了根树枝,重重地抽打那些打瞌睡的学生,好几个人被打得嗷嗷大叫,谭盛礼看了他们眼,接着熊监丞的话往下说,“六国破灭,确实与朝廷腐化堕落有关,,杜牧有诗云,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君王穷奢极欲贪图享乐,文武百官贪污受贿党同伐异,致使国运衰弱民心涣散...”他从晋国内乱开始慢慢的讲,昏庸无能被小人蒙蔽的君王,嫉贤贿官的奸贼,水深火热的百姓,从晋国到越国...到秦国时,谭盛礼顿了顿,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等着他往下说。
眼里流露着浓厚的兴趣,便是素来不爱史书的柳璨都听得欲罢不能,不愧是国子监祭酒,没有高深的学问不会如此滔滔不绝,且有理有据,听得人心痒难耐。
“秦能灭六国,胜在秦之强也。”秦国君王任贤唯用,提拔了商鞅张仪等人,内里改革强国,外里连横之策助秦.....国家强大了,在战事中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不赞成打仗,但真有敌国来犯,大国尊严不容践踏,定当全力以赴。
七国的历史很长,谭盛礼讲得很慢,到最后他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听六国历史时众人心里唏嘘不已,待听得秦国商鞅变法贤才汇聚时不由得露出憧憬之意,秦能灭六国有诸多原因,比起古人文章所言,他们更倾向于谭盛礼的说法,秦能灭六国,自身强大是根本原因。
听了谭盛礼的讲学,众人受益不浅,便是叶老先生都肃然起敬,以前照书教学生们功课应付科举,但谭盛礼来了后明显不同了,从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就能看得出来,他看向平日不服谭盛礼做祭酒的那几位教书先生,“诸位若有谭祭酒才学多好?”否则祭酒之位也不会给谭盛礼了,廖逊这人还是有眼光的。
叶老先生懒得管他们脸色好与不好,话完兀自杵着拐杖下山了,而学生们听完算数后则继续砍树...谁让聊到屈原了呢,熊监丞要让他们做个像屈原那样的人...出身富贵但懂百姓疾苦,不仅要学砍柴,农活也不能落下。
结果就是众人要互相搀扶着才能下山,腿脚利落的勉强能走路,腿脚无力的差点双腿废掉,来时兴致勃勃,回去时精疲力尽,上马车就瘫坐在那不动了。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累归累,痛归痛,仍然没人请假,突如其来的坚持让家里人刮目相看,纷纷怀疑他们受了威胁,要不然怎么天天抱着柴火回府呢,尤其是那些勋贵世家子弟,平日功课都懒得写,突然这么勤奋,反常即为妖,其中肯定有什么事。
可问谁都说没事,问多了还被嫌唠叨。
各府夫人太太心里不是滋味,懒得管了,左右管也管不住,谭祭酒去国子监后风气就变了,只有等秋试成绩出来再看。
秋试报名的读书人很多,题是由各门功课的先生出的,都是中规中矩的科举题,题多,难度不大,出众的考卷有不少,尤其是策论,风格百花齐放,和以往明显不同,有先生拍手称颂,有先生愁眉不展。
“任由他们随心所欲的写文,科举怕会全军覆没...”说话的先生姓田,在国子监教书快十年了,书香门第出身,文章风格偏犀利,为人也是如此,像他瞧不起谭盛礼,骨子里认为谭盛礼是个伪君子,人前彬彬有礼,人后粗鄙浅陋,从他放任儿子去码头扛麻袋,以木棍训诫就看得出来,得知廖逊找谭盛礼做祭酒他就不赞成,奈何人微言轻不能阻止,瞧瞧国子监被他搞成什么样子了。
天下最高学府,学生不规规矩矩读书,整天做些花里胡哨的事儿分散注意,他叹气,“要不要请叶老先生去找谭祭酒说说这事。”
虽不喜谭盛礼为人,但他还不至于和谭盛礼争吵,先生间若是不和睦,那真是天下读书人的笑话。
“田先生你去吧,叶老先生贵人事忙,劳烦他不妥,何况他教算学的,不懂咱们的难处。”科举改革,朝廷重视明算,叶老先生在国子监的地位高了许多,他们就不同了,谭盛礼重视礼节而轻科举,连带着学生们也淡然许多,从这些风格迥异的文章就看得出来,换作从前,谁敢敷衍的随便写写就交卷啊。
“那还是我去吧。”
在谭盛礼面前,田先生有些许不自在,将几篇典型的文章给谭盛礼看,“这次策论是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为题,题没有难度,文章不该写成这样啊...”夏试题目难度太大,以致于国子监学生发挥失常,为了保住国子监在众人心里的威望,出题时他们特意减小了难度,结果仍然不尽人意。
“坐吧。”谭盛礼给他倒茶,瞥了眼桌上的文章,“有何不妥吗?”
行文流畅,比平时的功课还要好,谭盛礼觉得田先生该欣慰才是,这段时间没有白学,是好事啊。
“科举是什么场合,主考官翻到这些文章做何感想?”这话后边还有‘上服度而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瞧瞧学生们写的什么啊,“是不是身体疲劳过度,心思没用在读书上啊。”
题的意思是百姓粮仓充足丰衣足食才会重视礼仪荣辱,赞成的人引经据典,道理大同小异,反对的人能自圆其说,理由五花八门,谭盛礼知道田先生不满意的原因了,将茶递到田先生手边,“喝杯茶慢慢说吧。”
茶是田先生没喝过的,极其苦涩,他抿了口就不动了,静等谭盛礼说话。
茶味四溢,整间屋子都飘着苦涩的味道,谭盛礼缓缓开口,“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是不同家世门第的学生呢。”他翻出相较而言文笔较差的文章,“饱暖思□□,焉非私欲恶念起于仓廪实衣食足?楚之士大夫身份崇高,受君王重用,衣食无忧也,然其心不知足,嫉贤妒能,拉帮结派铲除异己致贤者无辜枉命也...”
后边有些措辞不甚准确,但其能自圆其说就算本事,谭盛礼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谭某以为此文不差。”
田先生:“......”这还不差?主考官看到这题想不也想就直接判定落榜了吧。
“遇事有自己的见解,且不违背道义,有什么不好呢?”谭盛礼放下文章,问田先生,“田先生以为谭某如何?”
田先生:“......”实话有损情分,田先生想了想,“谭祭酒满腹经纶,受天下读书人敬重,为人自是好的。”
谭盛礼笑了笑,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笑容和煦,看得田先生莫名心虚。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章突然有点感慨,就是读书的时候真的很纯粹,很团结,为什么后来就越来越复杂了呢,尤其是现在上网看网上的评论,好多评论都不敢看的那种...但是只要大是大非不歪,好像还是能相处的...是不是好矛盾好复杂哈哈哈哈感谢在2020-03-22 02:18:58~2020-03-23 05:0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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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他嘴上钦佩谭盛礼学问品行, 心里却不以为然,谭家名声为天下人知,谭盛礼布衣出身, 能稳坐祭酒是托祖上帝师之福而已,谭家卖女求荣的事传开,自己曾与其他先生私底下嘀咕过,上梁不正下梁歪,对谭盛礼嗤之以鼻, 此刻见谭盛礼笑意浅浅, 他脸颊烧得厉害,佯装低头品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田先生以为国子监那些先生性情如何?”谭盛礼自顾往下说, “叶老先生爱算学,柳先生好乐器, 熊监丞喜诗文,喜好不同,性格千差万别, 兴趣相投志同道合的人也不多, 甚至私底下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在学生们面前,他们互相尊重互相帮助,竭尽所能的做个好老师不是吗?”
“海纳百川, 有容乃大,谭某以为真正的学府就该包容万象,老师们能为学生摒弃不同意见而站在同个阵营, 是为人师者该有的风范责任,而学生们呢?有人喜欢李太白的狂放,有人喜欢李清照的婉约,有人喜欢范仲淹的忧国忧民,有人喜欢陶潜的采菊东篱,性格不同,文章风格不同,志向也会有所不同,谭某以为,只要不违背礼仪廉耻,我们都该鼓励。”
国子监的学生们和寒门学子不同,他们生来就有让人羡慕的身份地位,不用为柴米油盐忧心,不用费尽心思的为生计奔走,这样的他们,是能创造更多美好的。
田先生沉默不语,谭盛礼又道,“他们喜欢做官,我们就教他们为官之道,他们不喜欢做官,我们就教他们怎么做个于人有益的人,以德报怨,以传德报德,将来无论身处何地会温暖造福很多人,你读过的书,你识过的字会随着年纪慢慢遗忘,但善良的品德光芒万丈,会感染很多人。”
田先生若有所思,想起谭盛礼进国子监后学生们的改变,自惭形秽,“还是谭祭酒豁达。”
“谭某也是教子有感。”几个儿子性格大相径庭,但骨子里的善良却是相通的,若学生们都如此,不失为件好事,他话题回到文章上,“这几篇文章各有特色,言辞犀利,针砭时弊,但字里行间透着警醒反思,有心了啊。”
田先生再看,确实如谭盛礼所说,措辞南辕北辙,但有相通的地方,那份对贪官污吏的厌恶应该会警醒他们克己复礼,以免长成自己厌恶的人吧。
他站起身,拱手弯腰,“田某惭愧。”
这句愧疚,不仅仅是自己过去轻视谭盛礼的种种行径,还有对学生们的误会,以前两人没有推心置腹的聊过天,田先生觉得自己错看了谭盛礼,谭盛礼轻科举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想创造百家争鸣唯善唯孝相通的局面,论格局,他自叹不如。
“日后若有需要田某帮忙的地方,还望谭祭酒直言。”人心复杂,谭盛礼早先虽然找过他说国子监的事儿,不过那时自己态度漫不经心,谭盛礼该是察觉自己不甚关心而有所保留吧。
谭盛礼拱手,“多谢。”
“都是为学生谈何感谢。”见谭盛礼神色真挚,田先生愈发惭愧,回去后又仔细读了遍这些文章,将其中两人叫到跟前问了几句,真是让谭盛礼猜中了,比起做官,两人更喜欢做只闲云野鹤,像古人四处游历,写尽祖国大好山河,他没有骂他们胸无大志,而是告诫他们好好读书,读书明理,无论想做什么,都得先读书。
和学生们交心后,田先生又去找以往看谭盛礼不顺眼的先生喝茶,劝他们找机会和谭盛礼聊聊,会受益无穷。
他在谭盛礼那学到了为人师者真正该有的品质。
哪晓得几位先入为主,根本不愿和谭盛礼走太近,田先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想起谭盛礼那句‘性格不合能为学生摒弃成见就很好’的话,没有再劝,而是说起秋试的事儿来。
他们处心积虑的为学生们考虑,题难度都不大,结果仍差强人意,以致于在京里引起不小轰动,要知道,国子监为最高学府,人才济济,怎么谭盛礼进国子监后学生们就大不如从前呢?谭盛礼高风亮节,没人质疑他教不好学生,除了谭盛礼,他们被推向风口浪尖...
很多人怀疑他们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看似博学多才,实则胸无点墨,外人议论纷纷,田先生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哪儿听得别人质疑的话呢?
“诸位可想法子?”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法子是有,就是差出头的人,“你和叶老先生关系如何?”
田先生摇头,“私下并无交情。”
众所周知,叶老先生好面子,面对闲言碎语是沉不住气的,就在他们犹豫着找叶老先生合力办个宴会吟诗作对彰显自己的才华时,叶老先生给他们发了帖子,他决定办场算学宴来证明自己学问,师道尊严不容侵犯,其他人纷纷效仿,以致于秋试过后,学生们最忙的不是查漏补缺等待挨棍子,而是到处参加比考试还难的宴会。
几日下来,学生们惊奇的发现,应酬还不如读书砍柴轻松,宴会上先生们出的题堪称千古难题,肚里没点墨水连话都不敢说。
这日子,真的越来越难了。
先生们各凭本事为自己正了名,照理说谣言就该止住,谁知学生们又成了众矢之的,老师们没问题,学生考得不好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什么不学无术,败家子等等词汇纷纷涌入耳朵,换作以往,这群娇生惯养的少爷们早按耐不住冲上前揍人了,但这次他们却安静得很,不反驳不辩解,早上去山里砍柴听课,下午回藏书阁看书,傍晚回家写功课,平日爱逛青楼小倌的少爷们都静心养性了。
明明努力勤奋,怎么考得不尽人意呢?
几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事,天天在码头累得死去活来的唐恒想捂耳朵装聋子都不行,冉诚要他蛰伏,待谭家东山再起后和他们撕破脸争家产,但他真的快坚持不住,身体累就算了,更重要的看不到头,谭盛礼衣着朴素,行事低调节俭,但是个烂好心,凡看到街上有乞丐就给他们买吃食,照谭盛礼这么下去,攒得起来家产吗?
唐恒很是怀疑。
他琢磨着写信给冉诚说说这事,但他不会写字,尽管谭振兴口口声声说要教他,什么时候教却没说,他瞥向身边眉开眼笑数自己工钱的卢状,眼露鄙夷,“别数了,人家管事还能昧你工钱不成?”总共就几十文工钱,卢状来来回回的数,贪婪的嘴脸看得唐恒反胃,若是可以,真想和卢状划清界限做个陌生人算了,太丢脸了。
“嘿嘿嘿,我就数数。”卢状将钱收好,擦了擦脸上的汗,唐恒突然顿住脚步嘟哝了声,“待会替我写封信。”
“啊?”卢状没听清,顺着唐恒的视线望向远处巷子,巷子里似乎死了人,有人抬着棺材进去,他问唐恒,“恒公子在和我说话吗?”
唐恒:“.....”
“没有。”就这么个蠢货,唐恒不放心将写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心烦意乱道,“你先走,我到处逛逛。”
他记得谭振兴说过绵州有个秀才混进京专门替人写信为生来着,他不记得路,只能到处碰运气,结果真让他遇上了,就在某个巷子口,秀才靠墙坐着,勉强放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理了理衣衫,昂首挺胸地上前,假意咳嗽了声,“写信吗?”
正打盹的秀才睁开眼,双眼放光的点头,“写写写,公子想写什么。”
唐恒四下瞅了眼,确认周围没有熟人才拉开凳子坐下,“冉兄,多日不见身体可好?我已按照冉兄所说万事顺着他们...”他低着头,念得很小声,秀才提笔写得极快,只是慢慢就不写了,无意抬眸看他顿笔的唐恒面露不满,“写啊。”
“公子啊,你这是...”秀才给人写信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儿,像眼前这位公子将争夺家产明目张胆写在信里的还是少见,秀才心里不安,“你这是胆大包天啊。”
“好好写你的信,废话那么多作甚。”唐恒语气凶狠,秀才顿了下,笑逐颜开的凑过去,“写是能写,不过要加钱。”
唐恒:“......”他认识的读书人怎么个个都卑鄙无耻呢?
他起身就要走人,谁知后者有恃无恐,“这位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去别处人家也会要求加钱的。”难得遇到个心里有鬼又有钱的人,不趁机多敲诈点钱怎么行呢?
唐恒:“......”
“30文银钱,30文银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写。”秀才大言不惭的说道。
唐恒气得不轻,愤怒的放下30文钱,发誓回家就识字,与其白白便宜别人,不如自己动笔,抱着这个想法,他特意去酒肆买了坛酒,假装喝得酩酊大醉,在院里大哭大闹。
谭振兴回家听到的就是唐恒歇斯底里闹着跳井的声音,他看了眼并肩的谭振学,“听到没?”
“嗯。”
千里迢迢来京投奔他们的人突然想不开要自杀,鬼才信呢,看着眉峰轻蹙的谭振学,谭振兴想到什么,“你回屋忙你的,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谭振学是太子老师,身份尊贵,名声不能让唐恒玷污了。
“我和大哥一起吧。”
“不用,你听他嗓门这么大,可见没落井,我去看看就行。”语毕,推着谭振学进门,将其送到书房门口在转去找唐恒。
井边,郑鹭娘拉着撒酒疯的唐恒,声音沙哑,“恒儿,别想不开啊,还有四姨陪着你呢。”
汪氏和乞儿也在旁边劝,谭振兴眼珠转了转,不见谭佩珠人影,愈发笃定唐恒故意的,真有事谭佩珠不会不露面,他拍了拍脸颊,故作关心的冲过去,尖着嗓音大喊,“恒表弟,你这是怎么了啊。”
他声音震耳欲聋,尖细得唐恒直接捂耳朵,谁知没完,谭振兴抱着他使劲晃,“恒表弟,恒表弟。”
动作幅度大,唐恒被晃得头晕,装不下去了,径直哭诉起来,“别晃了,别晃了,大表哥,大表哥。”
郑鹭娘察觉到什么,脸有些烫,伸手拉谭振兴,“大公子轻点,莫伤到他了。”
缓缓松开的谭振兴掸了掸衣襟,想说早老实点不就好了吗,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不是自寻死路吗,他扶着唐恒站好,“什么事说出来好商量,郑姨将你抚养大不容易,你死了她怎么办啊。”
郑鹭娘天天跑到谭盛礼面前献殷勤,想做他后娘的野心不要太明显,唐恒如果死了,他们该怎么安顿郑鹭娘啊。
“呜呜呜,四姨我错了。”唐恒跪地,抱着郑鹭娘的腿痛哭流涕,“表舅他们是读书人,我目不识丁给他们丢脸了,无脸苟活于世啊。”
谭振兴:“......”真要有这种觉悟就该来京前自尽啊,或者来京途中也有机会,拖到现在...谭振兴心下冷笑,却不得不虚情假意地说,“识字不难,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日后莫寻死觅活了。”
假得很。
谭振兴无声补充了句。
谭盛礼回来时,唐恒已经坐在书房里写自己的名字了,谭盛礼没有多问,纠正其握笔的姿势和坐姿就回屋去了,国子监的事儿渐渐走上正轨,但他要忙的事儿还有很多,国子监学生多,他将每个人的情况都记录在纸上,准备隔段时间送去各府。
学生们成绩不好,各府夫人太太对他颇为抱怨,他虽没回应但看在眼里,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国子监该给各府个说法。
他在屋里整理学生们功课的情况,突然听到敲门声,抬头就见郑鹭娘端着碗站在门口。
“谭老爷。”郑鹭娘抿唇轻笑,“昨日你说银耳汤味道好,今日我便又熬了些,你尝尝吧。”说罢,扭着腰肢进了门,郑鹭娘穿了身藕荷色的长裙,脸上妆容精致,瞧着比汪氏大不了多少,谭盛礼道,“来者是客,哪能让你做这些。”
起身接过碗,招呼郑鹭娘坐。
郑鹭娘脸颊微红,“你趁热先喝,不用管我。”她站在桌边,顺势拿起桌上墨锭磨,与谭盛礼道,“恒儿那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恒儿是我侄子,哪有麻烦之说,就是我近日忙无暇顾及他,他没多想吧?”
郑鹭娘来回研墨,笑着道,“谭老爷殚精竭虑,恒儿以你为榜样还来不及,怎么会胡思乱想呢,你只管忙你的事儿,恒儿都懂的。”说话时,郑鹭娘偷偷望了眼谭盛礼,已过四十的人,看上去不显年纪,且气质温润沉淀,莫名让人欢喜,脸上洋溢着娇羞的笑。
闻讯而来的谭振兴看得直哆嗦,“父亲。”
径直入门,夺了郑鹭娘手里的墨锭,“郑姨,你是长辈,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得亏谭振业眼睛尖发现郑鹭娘又背着他们来找谭盛礼,男女独处一室,发生点事就得不偿失了,他笑着挤开郑鹭娘,脸上极尽谄媚,“父亲,日后研墨的事儿还是交给儿子做吧。”
哼,红袖添香,他也能!
谭振兴用力地来回磨,驾轻就熟得洋洋自得,冲郑鹭娘挑眉道,“郑姨,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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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郑鹭娘尴尬的拂了拂耳鬓的簪花, 眼神恋恋不舍地又漫不经心的扫过谭盛礼眉眼,屈膝施礼道, “那我先下去了。”
眼波里流转的拳拳爱意看得谭振兴再次打了个哆嗦,心想这郑鹭娘真是癞□□想吃天鹅肉,心仪谭盛礼的‘寡妇’比比皆是, 哪个出身不比郑鹭娘强,谭盛礼凭什么看上她啊, 低低嘟哝了几句, 发现谭盛礼仰头直直注视着他, 忙咧着嘴笑了笑, 讪讪道,“父亲?”
“你恒表弟怎么样了?”谭盛礼垂眸,视线重新落在桌上的册子上。
谭振兴心口微震,笑着回,“好着呢,父亲不用忧心,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唐恒这人懂得审时度势, 明面上不敢和他撕破脸,既是如此,他就恩威并施, 总不能让唐恒毁了谭家得之不易的名声...顿了顿,他又说,“父亲,恒表弟上进, 我教他读书识字,相信不久他就能独当一面了。”
谭盛礼轻轻嗯了声,继续记录学生们的情况,连银耳汤似乎都忘记了,谭振兴也不提醒他,等银耳汤凉透了,兀自端着去找郑鹭娘,“郑姨,碗我给端来了,父亲并不怎么爱喝这汤,之前是顾及你脸面不好拂了你好意罢了,日后莫再费心了。”
郑鹭娘心里想什么他动动脚趾头都知道,委婉地说道,“郑姨啊,你独自抚养恒表弟不容易,你放心,恒表弟宽厚孝顺,勤学刻苦,日后会好好孝顺你老人家的。”就别指望他们俯首帖耳的唤她母亲了,这辈子想都别想!
以防郑鹭娘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谭振兴往谭盛礼面前凑的次数又多了起来,生怕郑鹭娘钻了空子,像看囚犯似的守着谭盛礼,以请教学问的理由常常半夜才回屋睡觉,几日后谭盛礼便看出了端倪,问他怎么回事。
谭振兴:“父亲事务繁忙,儿子想在你跟前尽尽孝道。”
这借口连乞儿都骗不过何况是谭盛礼,他叹气,“你自己觉得这话可信吗?”
谭振兴:“......”没办法,谁让郑鹭娘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在院子里借故与谭盛礼偶遇聊上几句,心思昭然若揭,恐怕也就谭盛礼心思纯正没往那方面想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谭盛礼,琢磨着怎么试探谭盛礼,肯定是不能直接问的,别谭盛礼没乱想结果因为他的话去关注郑鹭娘了,那岂不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当然也不能拐弯抹角,否则谭盛礼定会起疑。
难得很啊。
思忖半晌,他艰难的开口,“父亲常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儿子看父亲日日操劳,害怕有人趁机...趁机图谋不轨...”
谭盛礼:“......”
自知形容不妥,谭振兴懒得解释,主动搬了长凳自己趴上去等着,甚至还拍了拍屁股,甘之如饴道,“父亲,打吧。”
谭盛礼:“......”
谭振兴以为挨顿打就糊弄过去了,哪晓得想岔了,挨完打的他没来得及松口气,但听谭盛礼轻喘着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谭振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谭振兴自知瞒不下去了,老实道,“郑姨想入府做人后娘,儿子以为不妥。”
“说清楚。”
“郑姨想给父亲你做继室!”
谭盛礼:“.....”
“胡闹,谁与你说的?”谭盛礼眉头紧蹙,他竟是不知自己与郑鹭娘竟被人误会了去,郑鹭娘是恒儿四姨,与他也算亲戚,怎么会招来这种话柄,不是毁郑鹭娘清誉吗?
谭振兴扯了扯嘴角,声音小了很多,“儿子看得出来。”郑鹭娘就差没将做继室的心思直接写在脸上了,别说他,连大丫头姐妹两私底下都问过他,他咬着下唇,视死如归道,“父亲啊,母亲积劳成疾走得早,儿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孝顺她,怎么能略过她去孝顺别的女人呢,父亲啊,你是要儿子的命啊。”
谭盛礼:“......”
说着说着谭振兴当真悲伤得不能自已,眼泪汪汪得哭了起来,其实他不太记得小秦氏的模样了,记忆里只剩她骨瘦如柴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情形,年少不懂事,读书心猿意马,如今想来,真真愧对小秦氏生养之恩,对母亲的思念排山倒海的涌来,以致于他泣不成声。
谭盛礼:“......”
收起木棍,让谭振兴自己回屋反省,他已为人祖父,儿女情长于他如过眼云烟,怎么会对郑鹭娘有那种心思。
待谭振兴哭哭啼啼的出去,谭盛礼叹了口气。
关于这事,谁都没有多聊,倒是谭盛礼再遇到郑鹭娘会稍微避讳些,以免让人毁了郑鹭娘清誉,敏感如郑鹭娘,怎会察觉不到谭盛礼的变化,这日,她在院子里给树木浇水,唐恒来了,他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后才跳到郑鹭娘跟前,眼含期待地看着郑鹭娘,“四姨,怎么样了?”
他还指望郑鹭娘嫁给谭盛礼主持中馈呢。
郑鹭娘缓缓倒水,语气不明,“怕是不行,几位公子戒心重,我连与谭老爷独处的机会都没了。”郑鹭娘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唐恒暗暗咬牙,“都是大表哥,你说他都挨了打怎么还像防贼似的防着咱啊。”
他问过乞儿了,以前谭振兴不怎么往谭盛礼跟前凑,也就这几日突然殷勤起来,必然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住进谭家,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能半途而废啊,四姨,你就没其他法子吗?”
郑鹭娘侧身,弯腰打水,脸上尽是无奈,“我能有什么法子啊?”
谭盛礼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傍晚回来得早,偏偏身旁又有个谭振兴寸步不离的跟着,望着唐恒青春活力的脸庞,她说,“恒儿,谭老爷谦逊宽容,待你视如己出,你若...”
唐恒面上不喜,“四姨,你莫被他们骗了,再等等吧,我就不信没法子!”
算日子,冉诚早给他回信了,担心那个秀才收了钱不办事,他犹豫再三,决定去岔口问问,他和秀才说的是,那边若有回信送到码头来,几日都没动静,不像冉诚的做派,问题只能出在秀才身上,果不其然,冉诚那边前两日就回信了,秀才嫌麻烦不肯去码头。
唐恒气得不轻,伸手问秀才还他的钱。
谁知秀才恬不知耻,“这位公子别着急啊,我这不是忙走不开吗。”说话间,秀才展开信,笑得让人想揍他,“再说,我把信给你你也不认识啊。”
唐恒:“......”瞧不起他是吧,他生气地夺过信,赌气道,“谁说我不识字了。”他指着开篇两个字念,“恒弟!”然后手落到最后一行字,神气地拔高音,“汝兄,冉诚!”
真以为他会坐以待毙?他会写自己名字后就让谭振兴教他写冉诚的名字了,靠人不如靠己,与其花钱请秀才不如自己写,因此他这些天甚是用功。
秀才瞠目,“公子识字?”
唐恒哼了哼,高傲的抬起下巴,“念给本公子听。”
秀才似乎被他震慑住了,表情正经起来,顺着‘恒弟’往下念,信里,冉诚夸他做得很好,要他再接再厉,务必要和谭家人维持表面和睦,莫露出破绽,谭盛礼在京里极其受人敬重,他越受人敬重,为保全名声将来就越不敢怠慢他,分给他的家产就更多,所以谭盛礼花钱给乞丐买吃食千万别阻拦...
唐恒深以为然,让秀才代笔回信,问郑鹭娘的事儿怎么办,他四姨为他受了不少苦,真能嫁给谭盛礼也算苦尽甘来了,将来他和谭家决裂,有郑鹭娘帮衬,掏空谭家家底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将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念给秀才听,岂料秀才厚颜无耻的哄抬价格,“公子,你这信稍有不慎落到别人手里在下会被连累得声名狼藉,不行,得加钱。”
唐恒磨牙,“多少?”
秀才不紧不慢的竖起两根手指头,唐恒咬牙切齿的将铜板摔在桌上,“见钱眼开,有辱斯文,世间读书人都如你这般唯利是图吗?”
秀才面不改色,“在下上有老下有小,几口人嗷嗷待脯,有什么办法呢?”
见他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唐恒胸闷,暗暗发誓回去后要多学写字,日后万万不能再找这贪得无厌的人代笔了。
信送出去后,唐恒就等着冉诚回信了,期间,谭盛礼收拾行李要出远门,据说国子监上下准备去郊外帮老百姓收粮。
秋高气爽,多少文人悲秋伤春出城赏景吟诗,试图从这悲凉萧瑟的景色中找寻灵感,谭盛礼却带着众学生去田野劳作,很多人觉得有趣,征求谭盛礼意思后就跟着一同前往。
浩浩荡荡的马车驶出城门,车里的学生们像飞出囚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嘻嘻嘻,诸位看在下带了什么...”钟寒眉飞色舞的从坐垫下掏出根圆溜溜的木棍,沾沾自喜道,“我将我家老爷子的木棍偷出来了,看他还怎么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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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顺昌侯育子不严是出了名的, 顶着侯府少爷头衔钟寒没少在外惹事,欺负同窗算什么, 欺男霸女他都没在怕的,左右闯了祸有侯府老太太护着,没人敢动他, 但前不久风向就变了,稍微行为有差他父亲就拎木棍揍他, 他向来不服输, 趁他父亲不在, 偷偷找到了谭盛礼给他父亲的信。
说着, 他举起信,一副‘老子有能耐吧’的眼神望着大家。
车里还坐着几个少年,都是平日和钟寒走得近的同窗,几人面面相觑,随即竖起大拇指,奉承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还是钟少爷聪明。”
钟寒得瑟地挑了挑眉,展开信,“你们说这话何意啊。”
信的内容不全, 钟寒手里的信只有最后几行,众所周知,谭盛礼为人细腻,给各府送去的信上详细记录了他们在国子监的表现, 不用问也知信为何残缺不全,众人识趣的没有多问,纷纷凑过去看。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劈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有人慢慢读了出来,沉吟道,“好像出自《世说新语》,谭祭酒怎么给侯爷写这个?”
“我哪儿知道啊,你既知道他出自哪儿,说说他的意思吧。”钟寒道。
少年摸摸头,有些迟疑,钟寒不耐烦,抬脚踹他,“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你还端起架子来了是不是?”
“哪能啊。”少年悻悻,“在下运气好,那天在藏书阁无意翻到这段书,逢谭生隐在就问了两句,谭生隐是这么说的,谢太傅问子侄,“晚辈的事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总想培养他们成为优秀的人呢?”没人说话,只有太傅侄子回答,“这就好比芝兰玉树,总想让它们生长在自家庭院啊。”谭生隐说目光长远心胸宽敞的人,必然希望族里晚辈都能出人头地...”
钟寒有些懂了,难怪他父亲性情大变,莫不是心底那点男儿血性被谭祭酒给激发了出来?
“谭祭酒送到你们府上的信你们可看了?”
几人不吭声了,看是看了,内容有所不同,钟寒好奇,“说啊。”
“汝子何以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也是《世说新语》的内容,讽刺意味十足,问父亲他为什么没有长进,是俗事烦心还是天分有限,要知道,他父亲年少出名,是六部最年轻的侍郎,而他进国子监后门门功课都倒数,不怪他父亲看了信后要揍他,委实是他给家族丢脸了。
聊起挨打,几人的话多了起来,既佩服谭盛礼博古通今引经据典的渊博,又莫名心惊胆战,就冲谭祭酒的无人能及的学识和惊人的智慧,与他作对岂不被自己父亲揍得面目全非?
几人交换个眼神,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惊恐。
“厉害,还是廖祭酒厉害啊!”知道普通人降不住他们,特意举荐谭盛礼做祭酒,这种老子要收拾你不亲自动手而是先和你老子说教的办法太他娘的高明了,不怪父亲看了信后揍自己,因为连他们看了信后都莫名想揍那没出息没长进的儿子呢!
最后,钟寒一锤定音,“到乡下后,咱们踏踏实实干农活吧。”惹了谭盛礼下场怕会很惨呢!
“钟少爷说的对。”其他人齐齐附和。
“学生不分贵贱,以后在国子监,诸位还是称呼本公子..在下名字吧。”虎毒不食子,谭祭酒三五几句就能让父亲下毒手,不谨慎些不行啊。
“是。”
待马车驶出城门半个多时辰,突然听得阵声响,好几辆马车落出木棍来,谭振业和杨严谨同车,听到动静后两人皆探出头去,杨严谨不明所以,与身侧人道,“好像有东西掉了。”
官道坑坑洼洼,看不太真切,谭振业确实认出那是什么,嘴角浮起丝笑来,笑容阴恻恻的,对面的谭生隐嘴角微抽,碍于外人在,不好多问。
直觉告诉他,谭振业笑得别有深意,不由得看向不知事的杨严谨,难道谭振业要对付杨严谨?
入翰林院后,谭振兴为人处事成熟许多,怀疑那日杨严谨兄弟邀他们进酒楼赠以钱财是嫌他们干杂工丢人现眼,他不知谭振兴怎么突然想明白了,练习杨谭家两家祖上恩怨,不是没有这个道理,而谭振业素来护短,不是不可能对付杨严谨。
想到这,他脑袋就疼得厉害,以前害怕谭振兴闯祸,时时刻刻都得盯着他,如今闯祸的又成了谭振业...
谭生隐后悔和谭振业坐同辆马车,但出于同窗情谊,寻思着没人时偷偷给杨严谨提个醒,别被谭振业卖了还替他数钱。
哪晓得接下来几日都没找着机会和杨严谨单独说话,不过两人相安无事,倒是楚天那边出了事,农活累人,楚天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同屋的人帮他重活,自己则待在角落偷懒,被钟寒他们告到熊监丞那去了,被熊监丞打了几戒尺不说,罚他们抄书。
白天劳作,晚上挑灯夜战,几人怨念深重,跑到谭盛礼跟前,噼里啪啦报了好些人的名字,说那些人都偷懒了,要谭盛礼一视同仁。
其中有谭振业的名字。
他们怨气冲天的站在院子里,眼睛浮肿,面露倦色,谭盛礼看了眼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吩咐人去请熊监丞。
想到熊监丞手里的戒尺,几人脸色白了瞬,紧抿着唇不做声。
熊监丞来得很快,但脸色尤为不爽,“因自己受了惩戒就随意攀咬同窗,心胸狭隘到如此程度,他日若为官,还不得费尽心思铲除异己啊!”熊监丞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道理都不懂吗?”
有人不服,“是钟寒他们先不顾同窗情谊的,熊监丞既能听他的话惩戒我们,凭什么我们说句实话就是品行低劣呢?难道就因他是顺昌侯府的少爷说的话就更可信些吗?”
熊监丞气得脸色铁青,“我以为你们仅是心胸狭隘,没想到你们还目无尊长!”熊监丞挥起戒尺就要揍人,谭盛礼拉住他,“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了正事...”“这件事是你处置的,他们既觉得不公,你让他们心服口服便是。”无论因为什么理由,有学生告状总得查查事情真伪,“牵涉的学生多,真要查的话一时半会查不清楚,以免耽误农活,不如让他们代劳监督如何?”
熊监丞不赞成,“他们睚眦必报,冤枉好人怎么办?”
“不会。”谭盛礼道,“不是还有熊监丞你在吗?”
熊监丞不懂谭盛礼此话何意,不过谭盛礼能与自己商量而非擅作主张,他没理由不给这个面子,冷着脸道,“就依谭祭酒的吧。”
只是,虽是监督,但必须干活,莫以为能借此躲清闲。
几人应下,信心勃勃的等着逮钟寒他们的把柄,谁知乐极生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突然转了性,分外勤快,除了如厕几乎没人偷懒,勤快得令人发指。
邪门得很。
而且不是只有一两日,连续几日都如此,几人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若坐实了他们因私怨胡乱攀咬人,熊监丞不会放过他们的。
于是,他们借着监督的空隙跑到钟寒面前撺掇他偷懒,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非但没搭理他,还翻了个白眼,“你作死啊,谭祭酒眼皮子底下还敢卖弄你那点小聪明,要偷懒你偷,我干活。”说罢,害怕被他连累,往旁边挪了几步,和其他人聊了起来,“昨日我听谭振业说,咱们忙这几日还不如去码头扛麻袋挣的多,是真的吗?”
那老百姓真够苦的。
“不知道。”
钟寒:“你说谭祭酒会给咱们布置什么功课啊。”
刚来那两日,他们从早忙到晚,许是担心他们累坏身体,谭盛礼做了调整,早上忙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没错,即使来了乡下,教书先生们仍日日授课,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而是与百姓息息相关的律法政令,以及百姓心底的家国情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非不懂民间疾苦不能说也。
“谭祭酒学识渊博,谁猜得到他会布置什么功课啊。”
“也是。”钟寒附和了句,回眸见那人还蹲在那,撇了撇嘴,他这人学问不高但还不算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要与他们为伍日后必被其连累,钟家有爵位,只要他不犯浑家族就不会没落,如果能稍微勤勉些,兴盛家族不是难事。
心有抱负,又怎会心性动摇受旁人蛊惑呢。
几日下来,楚天等人不曾抓到任何人的把柄,不得不再想旁门左道,他们挑了个胆小怕事父亲官职不高的学生,威逼利诱要他偷懒,那人经常被钟寒他们欺负也不曾反抗,楚天笃定他不敢不从,夜里早早上床睡觉,等着明天将‘证据’交给谭盛礼。
太过兴奋,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刚套上衣衫,外边就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同屋住着六人,都被敲门声惊醒了,没回过神来就听外边有人道,“楚天,祭酒大人请你过去。”
楚天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其他人也露出惊恐之色,“楚天,是不是被发现了啊?”
“别自乱阵脚,他不敢告状的。”同窗多年,楚天自认还算了解那人性格,真要有胆量也不会被钟寒他们欺负成那样。
“好,马上就去。”出门时他还心存侥幸,可看清谭盛礼房间里的人后他就心如死灰了,垂眸敛去神色,拱手作揖,“见过祭酒大人。”
“他与我说了件事,你要听听吗?”国子监学生私底下拉帮结派,以强凌弱的事谭盛礼多少有所了解,只是不敢相信还存在。
楚天心下大骇,再次拱手,“祭酒大人,与学生无关啊。”这件事他没有亲自出面,谭盛礼就算要追究也不该追究到他头上,楚天正欲狡辩两句,就看外边又有人来,是谭振业,“楚天,你与他们说话时我都听到了。”
楚天:“......”他就知道谭振业看他不顺眼,进国子监后处处和他作对。
“他父亲生性懦弱,多年不曾升职,他又受钟寒他们欺负,你们只要恐吓几句他就怕了...”谭振业边拱手边复述楚天交代那几人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听得楚天胀红了脸,“祭酒大人,学生知错。”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多聪明的人啊,谭振业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愧是楚家人。”
他隐晦的问过很多人,都说楚家与谭家祖上没什么交情,谭振业这人生性敏锐,就冲楚天背后耍的手段,不可能单单嫉妒他们的才能,别人不知道,楚天不可能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角,与边上惴惴不安的少年道,“父亲有话和楚天说,咱们先出去吧!”
谭盛礼确实有话和楚天说,楚学士谦逊温和,面面俱到,在翰林院风评极好,儿子不该是这般容不得人,“此事还未告知熊监丞,你觉得怎么处置比较好?”
楚天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自幼父亲疼爱他,必不会因这件事而像其他父亲以木棍揍之,他心下稍安,“学生自知冲动做错了事,学生愿受惩罚。”说着,他双膝跪地,“学生自己去熊监丞那领罚。”
认错态度良好,换了谁都不会再计较,楚天自认还算了解文人处事的风格,谭盛礼又是祭酒,宽恕豁达,不会追究的,他偷偷抬眼看谭盛礼,却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仿佛能洞悉人心似的,楚天急忙低下头,心噗通噗通跳了两下。
窗外渐明,稀薄的光透过窗户照亮半隅,谭盛礼神色半明半暗,“你各门功课都不错,假以时日,定能高中...”
楚天望着地面,没有作声。
“只是你要记得,学识高低与品行优劣无关...”谭盛礼极少在学生面前露出如此严肃之色,“莫让你父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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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勤于学业, 日久学问必精进,然而终究不如与人为善得到得多, 去找熊监丞吧。”
楚天磕头,“是。”
学生们出身不同,品行各异, 然而不该算计他人,谭盛礼拿出记录学生们情况的册子, 翻到楚天那页添了几行字, 随即阖上, 出门去找谭振业了, 两人没有走远,站在拐角处嘀咕着什么,谭盛礼道,“振业,贤志,进屋来。”
楚天恃强凌弱, 陷害同窗为不仁不义, 但以楚天的谨慎,交代他人时应该找个隐秘没人发现的地方,怎会让谭振业偷听了去。
谭振业没有隐瞒的意思, 直言,“楚天攻于心计,没少怂恿别人做坏事,那次藏书阁众人打架就是他挑拨的, 儿子不喜欢他便多留了个心眼。”姜还是老的辣,谭振业知道瞒不过谭盛礼的,索性和盘托出,“熊监丞威严,遇事却极少刨根究底,不知道是楚天在背后搞鬼。”
熊监丞乃书院监丞,谭振业不好说他无能,故而还算委婉。
谭盛礼看他两眼,看得李贤志紧张得攥紧了衣衫,不知所措。
谭盛礼叹气,他大致了解过情况,家里兄弟众多,李贤志性子木讷不讨喜,入国子监那天,他父亲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得与国子监的少爷们起争执,生怕稍有不慎会断送家族前程,贤志谨记父亲教诲,遇事能忍则忍。
“你受委屈了。”
李贤志愣住,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关切的和他说,“贤志,你受委屈了。”他的父亲不会,母亲也不会,进私塾那天起,他最怕的就是同窗跑到父亲面前告状,父亲不像谭盛礼会耐心问明情况,无论是非对错,父亲都觉得自己错了,就像小时候,族里堂兄们玩弹弓伤到了人齐齐推到他身上,他连弹弓都没有怎么可能伤到人,然而闹到父亲面前,父亲不由分说呵斥自己顽劣,翌日带着自己给人赔罪...
“祭酒大人,我...我没事...”李贤志想说什么,又慢慢给咽了回去,搅着衣角,不发一言。
谭盛礼道,“你这次做得很好,只是我能问问怎么想到来找我说此事吗?”
李贤志再次紧张起来,连带着身子也微微颤抖着,“我..我...”他虽不合群,但感觉得到国子监气氛和睦多了,先生们会探讨授课内容,学生们会摒弃身份高谈阔论,就连钟寒他们对自己也客气许多,他知道,是谭盛礼改变了国子监的风气,“我...我...”
他脑袋埋得很低,吞吞吐吐半晌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谭盛礼请他坐下,“莫着急,贤志,你慢慢想,有的事儿,想明白就好了。”
很多道理,只有自己想清楚了才算透彻,李贤志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我...我不想让祭酒大人失望。”谭盛礼事事亲自教授功课,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以身作则,且严且慈,连钟寒他们都受其感染脚踏实地,他怎么能自甘堕落,这世间,谭盛礼是他看到过最美好的人了。
他想了想,又说,“学生家里还有个弟弟,因幼时生了场大病,反应比常人迟钝...”官家子弟是个傻子,可想而知他在家多不招人喜欢,要不是担心言官弹劾,父亲早将其送去乡下了,想到弟弟天真无邪的脸,李贤志喉咙酸涩得厉害,“弟弟明年就会进私塾读书,我...我想争气些...这样他就不会像我这样任由人欺负。”
他在书院受尽欺负,唯愿世道待弟弟宽容些,他知道,世上能做到这点的只有谭盛礼了。
“我父亲在官场如履薄冰,没有父亲庇佑,弟弟的日子会更难...”这些事,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喉咙涩得声音微哽,“祭酒大人,世道会越来越好的吧。”
没料到李家还有这段事,谭盛礼沉默许久,“令弟几岁了?”
“七岁。”
寻常官宦人家,孩子四岁就启蒙了,他弟弟情况不同,故而要晚上几年,谭盛礼道,“会好的,你若害怕弟弟受欺负,与令尊说说,送到薛家族学如何?”薛葵阳心地善良,薛家族学风气极严,李贤志的弟弟如果去了那儿,不会有人嘲笑欺负他的。
李贤志眼里亮起了光,慢慢有黯淡下去,“得问父亲的意思。”
事关李父家事,谭盛礼不好管太多,鼓励李贤志,“好好读书,他日会有作为的。”常年受欺负却能保持体贴爱人的心委实难得。
“是。”
楚天花钱收买李贤志的事儿传开,不少人骂楚天心狠手辣,这么损的招儿都想得出来,太不顾及同窗情谊了,亏得李贤志告知了谭祭酒,否则不是被人利用了吗,这日,李贤志在屋里写功课,突然涌进来几个人,看到他们,李贤志霎时脸色惨白,“钟..钟少爷...”
钟寒冷冷地哼了声,脑袋偏向别处,打量起屋子来,干巴巴道,“之前欺负你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了。”
李贤志懵了,钟寒却陡然瞪大了眼,“耳朵聋了是不是?”
李贤志连连摆手,“不..不是..钟少爷无须赔罪...我...我没事。”
“哼,本少爷..我..敢作敢当,错了就是错了,你放心,既是同窗,真要不喜欢你也只会与你在学问上分高下!”丢下这话,钟寒大摇大摆出了门,李贤志连忙放下笔恭送他们,刚到门口,就见钟寒突然转过身来,手指着自己,李贤志低头,“钟...”
“国子监哪儿来的少爷,以后叫我名字!”
这次钟寒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待走出院门,叮嘱身后的人,“以后不得欺负李贤志了。”李贤志忍辱负重是为弟弟他真不知,他又不是楚天,以强凌弱的事儿不屑做。
“是。”
“走吧,回屋写功课。”
田里的庄稼全替老百姓收回家了,谭盛礼布置了很多功课,说是做完功课再回城,落英缤纷的秋日别有番意境,他们还真舍不得回城,秋日山里枯木多,闲来无事就进山砍柴,托谭振业的福,他们虽算不上力大如牛,光脚劈柴不是问题。
他们没走,跟着出城的读书人们也继续待着,偶尔会互相切磋,就说谭盛礼布置的功课:以算学论何为国泰民安?
用算学来写策论,古往今来恐怕也就谭盛礼想得出来,好在近日他们待在村里,旁边住的就是百姓,而且刚收了粮食,亩产多少粮食,赋税多少再熟悉不过,只是国泰民安不止老百姓,还得看国库是否充裕啊,掌管国库的是户部,他们哪儿知道啊。
胆大的人直接跑去问谭盛礼,谭盛礼道,“自己查吧。”
学生们不明所以,钟寒跑去找谭振业,想让谭振业问杨严谨,谁知碰了一鼻子灰。
“回想这几日先生讲了什么,别遇事就问人,耳听为虚你不知道吗?”谭振业语气冷冰冰的,钟寒气得不行,想祭酒大人何等温和,儿子怎么这副趾高气扬的面孔,可他又不敢惹谭振业,楚天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是自己。
那日,楚天去找熊监丞负荆请罪,照理说惩戒几句就完事,实则不然,熊监丞惩戒了楚天不说,还亲自送楚天回了趟楚家,回来后楚天走路都是蹦着腿的,旁人只觉得熊监丞愈发不好糊弄了,他却知道熊监丞是听谭振业说了什么...
他没证据,但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是谭振业搞的鬼!
冷不丁得了这句冷话,钟寒也不敢生气,回屋自己苦思冥想去了,结果,真让他想到了关键...
只是,还不如想不到呢。
这几日先生讲了很多,其中有地势地貌,讲得不仔细,但若认真听了话...还是能估算山地坡地那些的吧。
那这功课是个大工程,钟寒叫苦不迭,去找其他人商量,也有和他想到一处的,难以置信道,“会不会是咱们想复杂了啊?”照谭祭酒的意思,以算学论国泰民安,百姓得衣食无忧吧,单算粮食就能类似人了。
钟寒灵机一动,其他人纷纷看向他,钟寒嘿嘿笑了,“自己的功课自己做。”
他想到了,国泰民安,老百姓的粮食越多越好,国库的银子越多越好,哪儿用得着仔细算,以京城为例,算算老百姓目前存粮多少,再往上多添些不就好了?
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鼓掌,钟寒兴高采烈的走了,留下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谭盛礼规定四日后交功课,正是他们回城这天,回去时,村里来了很多挑担子的老百姓,担子里堆着今年的米,说是感激他们帮忙,这个季节雨水多,要不是有他们帮忙,抢收人手不够,老百姓拿着葫芦瓢,给他们盛米,都是富贵少爷,府里哪儿会差粮食,都不肯收。
奇怪的是,平日最怜百姓不易的谭盛礼竟让他们收下,还让他们回府煮来尝尝,自己辛苦收来的粮食,味道必然不同的。
老师有令,学生们不敢违抗,只是心里过意不去,纷纷要拿钱买,村长不肯收,“你们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这些粮食不仅仅是我们给的,也代表了天下千千万的百姓,还望诸位日后为百姓谋福祉啊。”
朴实无华的话,听得所有学生脸颊微红,无功不受禄,这份粮食似乎有千斤重似的,他们弯腰作揖。
“拿着吧,行李收拾好了没,该回城了。”
谭盛礼最先坐上马车,车里还有柳璨等几位先生,谭盛礼笑了笑,撩起车帘,观察着学生们脸上的神情,柳璨突然凑过来,“谭祭酒真是用心良苦,愿他们能有所感悟。”
以谭盛礼的性子,怎么会无端接受旁人好处,村长他们挑来的粮食应该是谭盛礼自己花钱买的。
“会的。”
学生们陆陆续续上马车,有那不好意思的人偷偷往萝筐里藏钱,也有偷偷放下粮食离开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人或许顽劣了些,品行并不坏,耐心引导,不失为人才。
离城多日的国子监众人回城了,街上到处是看热闹的人,见众人皮肤黑了不少,与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相去甚远,与谭盛礼相熟的摊贩直接笑出了声,这些少爷们多重视仪容他们是见识过,平日路上不小心撞到就会被骂上许久,更有那弄脏少爷衣服被殴打致死的...多骄傲的人哪,竟主动出城做农活晒成这副样子,恐怕也就谭盛礼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做事了。
劳累多日,谭盛礼让他们自行回府休息,他则去了国子监,和几位先生检查众人功课,不多时,柳璨过来说学生们没有回家,都在藏书阁查阅书籍,讨论这次的功课。
他手里还有两份功课,是袁安和朱政的,以前两人只能抄书,谭盛礼同意他们跟着出城后,先生们授课,他们也能听,谭盛礼布置的功课两人也有动笔,只是害怕给谭盛礼添麻烦不好送来,柳璨觉得既是写了,请谭盛礼看看又有何妨,故而他拿了过来。
谭盛礼道,“放旁边吧,待会我瞧瞧。”
以算学来论国泰民安不容易,在场的几位先生翻了不少书籍都没找着好的答案,不得不问谭盛礼,“谭祭酒以为此题该如何作答?”
“先看看叶弘,杨严谨,李安,张群,谭振业和谭生隐等人的文章吧。”叶弘算学好,杨严谨父亲是户部尚书,在钱财方面有着不同常人的敏锐,李安和张群同样如此,而谭振业和谭生隐,两人要比其他人多些经验,文章应该不会差。
先看叶弘的文章,叶老先生也在,谭盛礼先给他,叶老先生看了后摇头,“算学不差,其他方面确实不足,让谭祭酒见笑了。”
“叶老先生谦虚了。”谭盛礼拿过叶弘的文章看了看,“只有认真听课的人才能将先生讲的内容记得这般清楚。”在算粮食方面,叶弘是以各州来算的,先生们讲过地势地貌,他划分的很准确,却是没想过,荒山面积大,百姓们没法种粮食,故而有了偏差。
又去看杨严谨的文章,不得不说,户部尚书教出来的儿子见识要比其他人高,在国库这块,他以六部开销和各地赋税徭役来算,照他的算法,国库不算富裕,但也不穷,真起战事,维持五年不是问题,他觉得五年不够,真要打仗,仗后日子是最艰难的,故而他在算出来的银钱上翻了一倍作为答案,而在百姓方面,也算得很详细,谭盛礼毫不怀疑,这就是朝廷目前的情况。
“不愧是尚书之子,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文章了吧。”
谭盛礼没有回答,又去看其他人的文章,叶老先生观察他的神色,“谭祭酒以为不是?”连他看完都自叹不如,杨严谨的学识,不该止于会试啊。
“再看看吧。”
其他几人的文章和杨严谨有些出入,不过差不多,唯有谭振业的答案有所不同,谭振业在得出的结论减少了数额,他认为百姓憨厚朴实,用不着衣食无忧,七分饱于他们而言足矣,故而能维持天下百姓七分饱,百姓就是安乐的,至于国库,只要百姓安乐,国库空虚充裕并没多少关系,边境真起战事,百姓们会施于援手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古人总结的经验,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说法新奇,但不无道理,其实百姓所求不过温饱,七分饱足以让他们感到高兴了。
和谭振业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李贤志,有点出乎几位先生的意料,李贤志功课马马虎虎,胜在态度端正,无论什么功课,都认真对待,从不请人代劳,在国子监算不起眼的人物,在这方面却与谭振业有共识,有先生纳闷,“李贤志不会偷看谭振业的文章了吧?”
“未窥全貌不予置评。”谭盛礼表情有些严肃,先生自知说错了话,没有根据就怀疑学生品行有差,悻悻的闭上嘴不说话。
叶老先生插话,“李贤志常年遭同窗欺负,是个通透的人。”他拿起旁边袁安和朱政的文章,两人基础不牢,文章有很多漏洞,不过看法和谭振业他们相同,在得出的答案上减了些,“看了杨严谨的文章,以为没有比那更好的,殊不知我们过于浅薄贪婪了了,百姓要比我们懂满足。”
其余人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等看完所有文章已经很晚了,藏书阁关了门,袁安和朱政在门口候着,两人平日就住在国子监,此番是专程等谭盛礼的,将他们的文章递回,真挚道,“两位的文章略有瑕疵,不过总体还算不错,若是感兴趣,无事时也来听先生授课吧。”
两人受宠若惊,“不...不用,我们心血来潮胡乱写的。”
谭盛礼让他们继续留在藏书阁已算天大的恩赐了,哪能给他添麻烦,况且藏书阁时时有学生也走不开。
“没事的,两位在国子监多年,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收外人进来不合适,袁安和朱政不同,学生们应该有这份雅量。
奈何两人不肯,害怕给谭盛礼添麻烦,国子监的规矩他们再清楚不过,被外人告到朝廷谭盛礼会受牵连的,“祭酒大人对我们兄弟够好了,其实我们在藏书阁也能学习的。”读书的人多,经常讨论书里的内容,这些日子他们学了不少,“少爷们平易近人许多,我们不懂的地方问他们,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谭老爷不必记挂我们。”
“好吧。”
聊了两句,谭盛礼这才回家,刚进家门就听到阵欢呼声,然后就看谭振兴荣光满面的跑了出来,嘴角快弯到额头上去了,“父亲,大喜啊,大喜啊。”
谭生隐在身后,额头突突直跳,瞄了眼有些疲惫的谭盛礼,小声问谭振兴,“喜从何来啊?”
“咱家要添人了。”
谭盛礼:“......”有郑鹭娘的事儿在,谭盛礼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喜事,于是问了句,“添什么人?”
“怀上了,怀上了啊。”
汪氏生世柔好几年了,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又怀上了,谭振兴有强烈的感觉会是男孩,儿子啊,他即将有儿子了啊,怎么不是大喜啊。
“大嫂怀上了?”谭振业慢悠悠问了句,等谭振兴狂点头后又来了句,“是个男孩?”
谭振兴不停地点头,只听谭振业又问,“大哥怎么知道是男孩的,许是女孩也说不定啊。”生儿生女本就没有定论,谭振兴会不会高兴得太早了。
谭振兴:“......”他怎么不知道谭振业是个乌鸦嘴,恶狠狠瞪了谭振业眼,挺着胸脯道,“绝对是男孩,祖宗托梦告诉我的。”
谭盛礼:“......”他竟是不知还有这事,不过家里添人是好事,“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大夫让好好养着呢,父亲,你就等着抱孙子吧。”谭振兴笑眯眯上前搀扶谭盛礼,“父亲啊,明日咱们去郊外替祖宗上坟如何啊?”
谭家到了大丫头这辈人定单薄,不是法子啊,得让老祖宗保佑汪氏生个大胖小子,最好是双生子,四个五个也好啊。
谭盛礼:“......”
被谭振兴亮晶晶的眼神闪了下,谭盛礼无奈的应下此事,落在谭振兴眼里就成了因为自己有了儿子故而父亲待自己不同以往,不说回屋后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汪氏歇息,叮嘱她养好身体,生个健康的大胖小子,吓得汪氏忐忑不安,“又是女儿怎么办?”
“不会的,老祖宗会保佑咱的。”
因汪氏怀孕,家里人都开开心心的,晚饭后,谭盛礼唤乞儿进屋,问他这些天的功课情况,乞儿拿出自己用木头拼的房屋,细致的给谭盛礼讲...乞儿心灵手巧,拼的房屋看着牢固没有问题,“我虽懂得多,落到实处却没太大把握,我明日帮你问问如何?”
“好。”
乞儿又拿练的字给谭盛礼检查,谭盛礼不在身边,他却没有懈怠过,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儿。
突然,谭盛礼问了句,“我若是离京,乞儿可有什么打算?”
乞儿愣住,“谭老爷离京作甚?”
“拜访亲戚。”
“还会回来吗?”
谭盛礼想了想,“或许会,或许不会。”
答应廖逊进国子监是想肃正国子监风气,风气好了,他留在国子监就没什么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害不害怕突然的勤奋哈哈哈,明天继续两更感谢在2020-03-31 18:18:03~2020-03-31 23:5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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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
()谭家有哪些亲戚乞儿并不清楚,他看着谭盛礼,眼里有光,“谭老爷去哪儿乞儿就去哪儿。”
“好。”
翌日,谭盛礼将乞儿拼的房屋搬上马车,准备请几个学生看看,刚坐上马车,巷子里匆匆忙跑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谭老爷,谭老爷...”
喜乐街少有乞丐聚集,进巷行乞的人就更少,“谭老爷,国子监的学生们疯了啊。”
谭盛礼露出困惑之色,最前的乞丐气喘吁吁道,“不知怎么回事,天不亮他们就成群结队的涌上街找乞丐,找着个就送进客栈,谭老爷,你快去看看吧。”他们行乞是逼于无奈,不求大富大贵,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行,而那群学生们四处抓乞丐,似要将他们全部铲除。
为首的就是钟寒,这会他坐在客栈大堂里,旁边是这条街所有客栈的掌柜,他们低着头,面色惶惶,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突然有人敲门,甩了几锭银子将客栈包了,没弄清楚状况就来了诸多乞丐,给钱的少爷要他们好吃好喝款待这些乞丐。
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偏偏是群乞丐,几位掌柜都略感觉为难,要知道,客栈接待乞丐的消息传出去,往后没人会住店了。
他们眼里,乞丐衣着破烂浑身恶臭,街上遇到都会绕道而行,何况住乞丐住过的房间,年纪稍长的掌柜满脸难色,“钟少爷,你是怎么了?”
顺昌侯少爷不算恶人,却也是个有名的纨绔,突然召集这么多乞丐,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钟寒翘着二郎腿,黝黑的脸笑意盎然,“本少爷心情好,见不得街上乞丐乱晃,安顿在你们这没问题吧。”桌边还坐着几位少爷,看表情是赞成钟寒做法的。
他们将老百姓送的粮食煮来吃了,米粒饱满香甜,比以往吃过的米饭要好吃得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们尝到了民间疾苦与喜悦,得知谭盛礼经常接济路边乞丐,他们就合计着想法子安顿这群人,谭盛礼会感到欣慰的吧。
掌柜老泪纵横,“钟少爷啊。”这让他们将来怎么做生意啊。
谭盛礼到时,几位掌柜摇头长吁短叹,明明想说什么又闭着嘴不言,眼里满是焦灼,谭盛礼喊了声,“钟寒。”
钟寒立马站起,毕恭毕敬的拱手,“祭酒大人。”
“怎么了?”
钟寒冲旁边人挑眉,后者上前交代事情始末,“皇上英明神武,百姓安居乐业,学生们看乞丐无家可归,心生怜悯,想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泱泱大国却无乞丐容身之所,朝廷之不足也,最初听说谭盛礼接济乞丐以为他为博好名声故意为之,熟悉其为人后方知他菩萨心肠心怀天下。
谭家清贫,谭盛礼月俸不多,哪儿有多少钱,作为学生,自当为老师分忧,钟寒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学生们希望略尽绵薄之力。”
他义正言辞,掌柜们愈发焦灼,乞丐们是有住处了,他们日子难过啊,刚刚说话的掌柜上前抓谭盛礼的手,“谭老爷,您老德高,还望为小人们想想啊。”
几人围着谭盛礼,碍于钟寒他们在,不敢倒苦水,害怕得罪他们在京里混不下去,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谭盛礼于心不忍,他邀钟寒他们去外边说话,钟寒自认做了善事,底气十足,昂首挺胸地跟在谭盛礼他们身后...
走到僻静处,谭盛礼突然停下步伐,问钟寒,“怎么想起将人安顿在客栈?”
“那条街几乎都是客栈,乞丐们住去那也有个伴儿。”
“日常花销你给?”谭盛礼又问。
钟寒爽快的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人,“我们共同分担。”他虽是腰缠万贯,但养那么多人不知是否吃得消,因此拉了几个人入伙,做善事不分你我,几人很是乐意。
谭盛礼叹气,“你养他们一辈子?”
钟寒迟疑了下,“又有何妨。”
“若天下乞丐都涌入京城坐享其成你该怎么做?”人心复杂,做事总要留条后路,钟寒收留乞丐是好事,但事情闹大或许就分不清是好是坏了。
钟寒面露沉吟,低低道,“不会吧。”
“再有,乞丐们能不劳而获,而天底下很多人为养家糊口辛苦奔走,他们看乞丐不愁吃住,会不会宁肯做个乞丐也不干活呢?”
钟寒懵了,“还有这种事?”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谭盛礼道,“心地善良是好,但不能盲目。”
钟寒看看旁边的人,俱露出思忖之色,他们年轻,思考事情不够周全,谭盛礼没有半分斥责的意思,“其实助人为乐也是件很复杂的事儿,尤其想帮助的是一群人...”
“祭酒大人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钟寒不敢想象真要如谭盛礼说的那般,天下乞丐汇聚京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好奇,“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徐徐图之吧。”谭盛礼道,不劳而获不是好事,会滋生人心底的贪婪自私,长此以往风气就坏了,他道,“他们走投无路以乞讨为生,所求不过能活下去,而你的出现,让他们无所事事就能求得温饱,人心贪婪...”
钟寒听得脊背生凉,“那我待会让掌柜将他们撵了?”
本来将他们弄进客栈就有很多乞丐不愿,总觉得自己要害他们,撵了也好。
“态度好些,莫落下什么闲话。”
“是。”
钟寒折身回去,命掌柜给每个乞丐发两个包子,又与那些乞丐说自己心情好赏他们的,左右他是纨绔,旁人哪儿猜得透他心里想什么,看热闹的散去,侥幸认为自己捡回条命的乞丐们胆战心惊回自己住处了,之后好几天不敢露面,担心遇到钟寒又被他弄去什么客栈。
善事没做成,钟寒略有些惋惜,但他自认没做错事,岂料回府就看他父亲脸色阴沉的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握着根手臂粗的木棍。
钟寒:“......”木棍不是被他扔了吗?
“逆子,看你做的好事!”顺昌侯子嗣不多,加上有老太太护着,顺昌侯不怎么管教孩子,可钟寒像追狗似的将乞丐往客栈里追...简直丢他的脸,想起同僚说起这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情形,顺昌侯就来气,呵道,“来人,将少爷绑了。”
钟寒:“......”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任钟寒喊破喉咙都没能逃过这顿毒打,趴在床上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嗓子也哑了,老太太心疼的坐在窗边抹眼泪,“你父亲就是个莽夫,我的乖孙啊,你受苦了哟。”
钟寒不想搭理人,闷闷不乐的将头扭向别处。
“上次祖母就与你说别和你父亲对着干,你怎么就没当回事呢,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忍忍啊。”
老太太泣不成声,旁边的侯夫人不知说什么得好,侯爷的怒火积压好几天了,钟寒做事没分寸,以为偷走木棍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今早侯爷又去买了书铺买了好几根...没错,书房里藏着好几根,就是防钟寒偷去丢了......
钟寒恐怕不知,侯爷还给身边人送了木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侯爷是下定决心好好管教孩子了。
被打的钟寒没有抱怨半句,第二天,像往常般起床洗漱,老太太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让他在床上躺着,钟寒不愿意,要去国子监,老太太就不懂了,“国子监不是放假吗?”
“藏书阁开着呢,而且祭酒大人他们也在。”寒门学子苦读十年或许都不能高中,他身在侯府,岂能懒惰懈怠,吃过早饭他就命车夫驾车去国子监读书,而同时,又去日照书铺尽心尽责查账的谭振兴发现前些天卖得不景气的木棍突然又好了,他惊奇,“怎么买木棍的这么多?”
前段时间国子监学生们不在,问木棍价格的多是普通百姓,卖得并不好。
掌柜老实回答,“小公子来过。”
谭振业头脑聪明,做生意乃个中好手,谭振兴好奇,“他怎么卖出去的?”
“小的也不知。”
不是不知,是谭振业吩咐不能告诉谭振兴,谭振兴嘴巴不严,被谭老爷震慑两句就把他们卖了,不划算,掌柜看了眼外边,与谭振兴道,“小公子让我再购置两个木箱,大公子可否守片刻,我很快就回。”
眼睛落在账册上的谭振兴摆手,“去吧去吧。”
掌柜颔首,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木匠铺在右边,他人则是往左边去了,到岔口时又往小巷子走,七拐八绕的,里边有很多靠墙睡觉的乞丐,掌柜走到其中某个乞丐面前,弯腰蹲下,拿出几个铜板,顺势将怀里的信递过去,“把信送给那位秀才,让他今天务必把信交到那位公子手里。”
乞丐懒洋洋的爬了起来,拿过信,呲牙嘿嘿笑了两声,“好。”
掌柜转身离去,但听身后人说,“那秀才出了名的厚颜**,曾骗过好几个外地人的钱,小公子与他为伍不怕吃亏?”
“与我为伍的是我,与小公子何干?”丢下这话,掌柜火急火燎的又回去了。
乞丐没有再问,照吩咐去岔口找秀才,秀才笑容满面,伸手问乞丐要钱,乞丐挥起拳头,“老子就是跑腿的,要钱问那位公子要。”
秀才讪讪收回手,不再问了。
至于信他也没拆开,左右那位公子不识字,信上写什么只能靠自己。
他在乞丐那拿不到钱,在唐恒面前自要多讨些,唐恒从去码头扛麻袋起就不问谭家人要钱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天天问谭家人要钱,难保他们不会心生厌恶将自己撵了,故而他手里并没多少钱,即使有也都给了秀才。
他问冉诚有没有办法让他四姨嫁给谭盛礼巩固他在谭家的地位。
冉诚让他三思而后行,他四姨对他好是膝下无子,嫁给谭盛礼生个儿子的话,难保他日不会帮自己儿子争夺家产,想想也是,侄子哪儿有儿子亲啊,唐恒迟疑了,真要说起来,恐怕也就冉诚真心待自己了,明知四姨嫁给谭盛礼可能会出卖自己,冉诚仍说了法子,谭盛礼这人重视名声,怜惜弱小,郑鹭娘装可怜博同情的话未尝达不到目的。
秀才将信的内容念给唐恒听,想说这冉公子真是只老狐狸,这么损的办法都想得出来,那家到底有多少家产啊。
秀才心思动了动,与唐恒道,“唐公子,你看我帮你怎么样,事成后你给我四十两...”
唐恒翻了个白眼,快速的夺回信,他就算找街边乞丐也不会找口蜜腹剑巧言令色的读书人,哼!
乞丐在不远处看着,待唐恒背影消失在街上,他才转身离去。
托钟寒的福,好些天没在路上看到乞丐,连摊贩们都纳闷那些人去哪儿了,直至几日过后,乞丐们断断续续的出现在视野中,有摊贩打听他们这几日是不是被哪位少爷强行带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乞丐们有苦难言,“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你是不知我们多害怕。”
要不是饿得不行了,真不想出来。
饶是如此,他们也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入了哪位少爷的眼又被强行带去客栈关着,蹲在街边脑袋埋得低低的,自以为够低调了,结果运气不好,又遇到好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就在他们惊恐的想逃跑时,对方眼尖发现了他们,好在几人心善,送了他们吃食,都是随处可买的馍馍,不值钱,但暂时能解决他们的温饱。
“你们是哪儿的人?”几个学生问道。
这几日祭酒大人讲的功课都与振国兴邦有关,其中就有抚恤百姓安顿弱小的事儿,功课也和这个有关,祭酒大人说了,这次功课组队完成,他们六个人交一份功课就行,抚恤百姓方面朝廷已有很多政策,加以完善即可,怎么安顿弱小是他们关心的,弱小有无父无母的孤儿,老人,还有乞丐,学生们觉得新鲜,极其感兴趣。
乞丐们拿着馍馍,身体瑟瑟发抖。
“别害怕,我们就是问问,没有恶意。”
多数乞丐是有故土的,背井离乡生活艰难,不得不沦落为乞丐,他们想着若是将这群人送回户籍地,再由朝廷出面组织他们开垦荒田,种地养活自己应该不是难事吧。
“小的琼州的。”
“小的章州。”
“小的不记得了。”
“你们可还有在世的亲人?”
“小的有弟弟妹妹。”
“小的有叔父。”
“小的就自己一人。”
学生们又问了几个问题,旁边有人将问题记好,又问,“你们认识其他乞丐吗?我们有问题想问问他们。”
要想安顿好弱小,就得看他们缺什么,而想了解这个,就得挨个挨个问,因为每个人需要的不同,尽量多问些人再分析,得来的结论才更准确...
这个办法还是叶老先生教的,算学功课里时常出现类似的题,学生们自然而然都想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感谢在2020-03-3123:58:27~2020-04-0122:0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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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171
()街上多是学生们询问乞丐,又或者打听周围的孤寡老人和孤儿,他们彬彬有礼,与以前的纨绔模样大相径庭,人们倒是没隐瞒,问什么答什么。
只是多是些悲惨凄苦的故事,就说东边有户人家,儿子意外身亡,老两口就抱养了个孩子,儿子也算孝顺,亲生父母却是个贪得无厌的,经常上门打秋风,不给钱就带儿子走,夫妻俩年事已高,秉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处处忍让,结果对方变本加厉,伙同街上混混夜里翻墙进门抢劫,被起床如厕的儿子发现,活活将儿子给打死了。
虎毒不食子啊,世上怎会有如此狠毒的父母。
可怜收养孩子的夫妻,年迈无人养老,妻子郁郁寡欢,没两年就去了,留下老伴独自活着,就这样对方还不满足,天天上门闹,要霸占人家的宅子。
人心险恶,却不知恶到这种份上,便是朝堂争斗都不会这般血雨腥风吧,当即有人心下不平,带着小厮帮老人出头,双方大打出手,直接闹上了公堂,家世显赫自是不怕与那种人打官司,要让衙门彻查那年的事儿,为老人伸冤。
谭盛礼听到这事时正和乞儿聊他拼的房屋,他找人问过了,其中有几处承力有不足,稍加改动就行,谭振兴跑来告诉他这事,要他去衙门看看。
“毕竟是国子监的学生,真出了事不好。”谭振兴没敢说实话,那群学生不会拳脚功夫,手底下的小厮侍卫不是吃素的,将人揍得连亲爹都不认识了,还大闹公堂要衙门给个说法,无知者无畏啊,换他是怎么都敢在衙门闹的。
“你试着改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到衙门时,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穿官府的老爷和跪在地上的学生。
“知你会惹事,不知你会惹这种事,清官难断家务事,那老人都没鸣不平,你多管闲事作甚?”
说话的老爷穿着身蓝色官服,嘴角有颗黑色的痣,他面色紧绷,脸色难看至极,跪地的学生不服,“为官者不该为百姓出头吗,若衙门都不管,要他们何去何从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是父亲你自己说的吗?”
“......”那是他的说的吗?那是古人说的。
“我觉得自己没错,若人人遇见不平事都事不关己明哲保身,那百姓还拥护这炎凉的世态作甚?”
“......”成啊,以前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现在都能与他唱反调了,“起来,给老子回家。”
“衙门不给老人家个说法我就不回去。”
“.....”
双方僵持不下,谭盛礼缓缓上前,给几位大人行礼,对方脸色仍不好看,敷衍的还礼,“犬子顽劣,让谭祭酒看笑话了。”
“赤子之心,何来笑话之说。”谭盛礼垂眸,视线落在衣着略有些狼狈的学生身上,“不知我能否与令公子说几句话。”
“谭祭酒请便。”
谭盛礼问跪地的几人,“你们要衙门给个说法,不知什么说法?”
“老人家遭遇那样的事,就该将恶人坐监。”
“何为恶?”
“抛弃亲生儿子,嫉妒他人钱财,入室抢劫,害人性命,还欲霸占他人房屋,照律法该处死。”
“哼...处死,你当人命如草芥呢。”
“父亲,我与祭酒大人说话,您就莫多话了吧。”
“......”
谭盛礼叹道,“大人也是关心你,你这般态度...”余下的话谭盛礼没说话,地上跪着的人转了方向,老老实实磕头道,“儿子言语冒犯了父亲,还望父亲见谅。”
“......臭小子...”知子莫若父,儿子什么德行做老子的会不知道,看在谭盛礼的份上,他放缓了语气,“遇事多思考,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真要犯了罪衙门会管,你好好读你的书便是,管这些作甚。”
谭盛礼道,“是啊。”
谭盛礼又问事情因何而起,学生们就将自己听来的事老老实实告诉谭盛礼,谭盛礼仁慈,不会坐视不理的,“祭酒大人,你说政治清明就做官造福百姓,如今天子脚下就有人行凶,我们怎么能不管呢?”
谭盛礼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儿,“为了完成功课,你们问了多少乞丐?”
“几十个吧。”
“心里可有数了?”
“嗯。”
“为什么问几十个而不是几个呢?”
学生们不懂,乞丐也分男女老幼,也有成家的,需求不同,自然要询问清楚了,否则那就是以偏概全,等等,他们像明白了什么,突地站起,“不..不会吧...”
“万事皆有可能,事实如何谭某不清楚,然而只言片语就让你们动手...谭某以为不好。”
学生们面面相觑,想到自己带人上门殴打人后又来衙门吵闹的情形,羞愧不已,弯腰作揖,“学生错了。”
“谭某来得晚...”
他们又转向被他们逼得挠头的老爷,规规矩矩拱手,“给大人添麻烦了,还望大人责罚。”
“年少无知,诸位少爷也是被人利用了,以后注意点就行了。”这事说大不大,面前几位官职都比自己高,衙门老爷哪儿敢呵斥他们啊。
“做错事就要担责,大人,请依照律法处置吧。”他们不傻,按照律法是要坐监两日的,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与自己父亲道别后,问了监牢位置自己走了,留下在场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蓝色官府的大人道,“吃一堑长一智,在牢里反省两日也好。”
衙门老爷冷汗涔涔,“大人说的是,令公子有胆有谋,日后必成大器。”说话时,他偷偷瞄了眼谭盛礼,去年起,国子监就没安宁过,众人对国子监也褒贬不一,但刚刚看那几位学生鲜活自信的眉眼,他真心佩服谭盛礼,要教学问很容易,教道理很难,谭盛礼做得很好。
不做太子老师又如何,国子监这群学生就是朝廷的未来。
这件事闹得大,京里的人都在议论,谭盛礼回国子监后确实没提,不过其他学生小心许多,再听闻类似的事不会急于出头,而是多番询问打听,然后帮忙写状纸送去衙门,交衙门处理。
偏听偏信容易酿成大祸,他们似乎又学到了什么,是从书里学不来的。
只是相较于勤奋的人,国子监总有群懒人,就说楚天,他央求老师调他和谭振业同组,谭振业独来独往惯了,哪儿会和他凑堆,甩了人就去书铺躲清闲,跟踪他两天的楚天摸清楚路线,这日,在谭振业到书铺后,楚天跟着进门,日照书铺是谭家名下的,平时由谭振业和谭振兴打理,楚天来过一次,还是和熊监丞,那日他向熊监丞负荆请罪后,熊监丞带着他回城,特意来书铺买来根木棍,刚开始他不懂,直至回家后熊监丞将其赠送给父亲他才反应过来。
熊监丞是知晓父亲不忍打自己故意送木棍的?
以熊监丞的脑子根本想不到,是谭振业,绝对是谭振业。
“谭振业,你来铺子作甚?”
杨严谨和谭生隐整日四处跑,谭振业竟趁人不备躲起来偷懒,太奸诈了。
见到他,谭振业完全不意外,“来喝杯茶吧。”
楚天:“......”和谭振业打几次交道他都没占着便宜,因此心下极其戒备,“你想作甚?”
“青天白日的,我能吃了楚公子不成,同窗数月,不曾与楚公子品过茶,不知楚公子可给在下这个机会?”
谭振业越是客气,楚天越觉得不对劲,铺子里有客人,掌柜也在,楚天顿了顿,慢慢走了过去,谭振业给他倒茶,是花茶,楚天不敢相信谭振业喜欢女儿家爱喝的花茶,他端起茶杯闻了闻,很香,“南街茶香四溢的茶吧,那儿的花茶很有名,许多夫人小姐最爱去了。”
“不愧是楚公子,竟能闻味辨铺子。”
楚天:“......”这话怎么像在骂人呢。
若是谭振兴在,定会附和句‘没错,就是骂你呢,骂你是狗,鼻子灵通’,可惜谭振兴不在,自然没人将谭振业话里的意思嚼碎了说给楚天听。
“谭公子与在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好像谭振业进国子监起就处处与自己作对,嫉妒自己也不该啊。
谭振业勾唇,“可能是吧,在下偶然听说了点事,想请楚公子解惑。”
“什么事。”
“楚家现在的宅子是怎么来的?”
楚天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茶杯差点滑落,好在他反应敏捷端稳了,“什么宅子?”
“那座宅子是谭家祖上的,在下好奇随意问问。”
“哦。”楚天抿了口茶,明明闻着香,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他放下茶杯,说道,“楚家的宅子是从旁人手里买来的,谭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随口问问,我长在乡野,自幼就听父亲念叨祖上荣华,祖宗死后,受小人蛊惑变卖了家产搬离京城,过去太多年了,父亲也是听祖父说的,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进京后有人说杨家趁火打劫靠着祖宗留下的书籍弃武从文成为人人景仰的户部尚书,我就问杨严谨是不是杨家从中作梗害了我谭家,杨严谨发誓说没有。”
谭振业心思敏锐,哪怕父亲说得不对,但他坚信谭家是被人害了,否则不至于落魄到那种程度。
此刻看楚天目光闪烁,更是笃定里边有事,谭振兴说楚学士名声不如谭盛礼,但也是谦逊温和的人,他却不以为然,谭家人进京起就有人到处散播杨谭两家的事儿,肯定背后有人搞鬼,杨明诀也察觉到了吧。
“那也不该来问我啊。”楚天别过脸,打量书铺的布局,铺子装潢得甚是简朴,莫名的让人想起谭祭酒,衣着朴实,却让人心存敬畏,父亲说谭家那位祖宗也是那样的人,不过比谭盛礼高贵许多,想想也是,谭家祖宗生在清贵之家,境遇不同,为人处事自然不同,谭祭酒虽是帝师后人,却出身乡野,多了丝烟火气。
楚家祖上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能有今日荣华,确实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但与谭家没落没太大的关系,楚天知道谭振业是聪明人,敢来问自己定是查到了什么,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谭振业问以前的事,自然有人告诉他。
“不管你信不信,谭家卖书和楚家没关系,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顶多就是有人看谭家不爽,跑到谭家人面前说了几句而已,儿子如果争气,即便卖了书籍也能东山再起,毕竟谭家人离京时还有些书的。
话完,楚天放下茶杯就走了。
香气四溢,谭振业缓缓放下茶杯,吩咐掌柜,“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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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172
两人在铺子的事两人都没再说起, 谭振业照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瞧他不顺眼的楚天竟也不趁机告状了, 老老实实四处打听京城弱小完成功课, 偶尔遇到突然勤奋的谭振业就像老鼠见着猫似的,眼神无所适从心虚得厉害,而谭振业则不慌不乱从容淡定模样,谭生隐觉得里边有事。
“楚天有点怕你。”不是疑问, 是肯定,谭生隐提醒他,“都是同窗,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谭振业满不在意, “我与他相处得很好。”
楚天就在不远处站着,不时朝这边瞄两眼, 仿佛他们是很恐怖的人, 谭生隐看到他身体哆嗦了下, 他也不敢问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抵了抵谭振业胳膊, “别做得太过了。”
说着,迟疑了下, 离谭振业远远的, 避之不及的模样丝毫不比楚天逊色。
谭振业:“......”
京城乃天子脚下, 虽有不平事儿,作奸犯科的人相较偏院州府少得多,没花多长时间, 众人就将京里的情况摸了个遍,详细记录在册,同组的人商量讨论后,又回去问自家父亲,朝廷六部相辅相成,单靠他们得来的结论不算,还得结合朝廷现状。
这事在朝堂闹得动静不小,皇帝常年身居皇宫,民间百姓过得如何并没亲眼见过,听说国子监这两次布置的功课都和百姓有关,不由得来了兴趣。
这天,晴空万里,天朗气清。
国子监的讲堂里,谭盛礼站在桌边,桌上有两堆功课,左侧是上次国泰民安的功课,右侧是这次的,前两日他和几位先生讨论过学生们的功课,相较于上次,这次明显有很大的进步,思虑事情也更为周全,他先将左侧的功课递给学生们传递阅览,说道,“这些是我认为有可取之处的文章,大家先看看吧。”
刚翻开文章时有窃窃私语声,慢慢的安静下来,接着是越来越高的讨论声,这些天他们在城里转悠,接触的都是底层百姓,于他们而言,丰衣足食已算奢侈,不挨饿才是他们的目标,要想国泰民安,用不着家家户户富裕宽恕,吃个七分饱就很满足了。
而这些文章符合百姓们心里诉求,没人质疑他们不是最好的。
待讨论声慢慢小了下去,谭盛礼道,“诸位觉得这些文章如何?”
“会高中的文章。”众人异口同声。
谭盛礼默了半晌,问,“可还有不足之处?”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些文章表达得极为详尽,恐怕帝王看了都挑不出错来,怎么听祭酒大人的意思还有瑕疵呢,众人不由得再看,热闹声骤时消贻殆尽,讲堂安静得针落可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没有人说话,围观的几位先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些文章他们私底下讨论过了,并无任何不妥,谭盛礼还想作甚?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道童声,“本...本宫知道。”
循声望去,不知窗户边何时多了几个人,说话的是个孩子,他双手扒着窗棂,努力的仰起脑袋,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光芒,正有人嘀咕这是何人时,突然又多出个穿明黄服饰的男子,见到他,所有人齐齐站起,垂眼拱手,“见过皇上。”
“听闻国子监的先生讲学不限于书籍,今日得空来瞧瞧,无须理会朕,你们忙你们的便是。”说着,朝谭盛礼颔首,“谭祭酒继续吧。”
谭盛礼拱手,“是。”
见状,学生们齐齐落座,谭盛礼注意到每个人脊背都挺得直直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又兴奋的笑,入学几年,第一次因功课入了皇上的眼,而且皇上还亲自来旁观他们听课的情形,不兴奋是假的,等等,祭酒大人刚问的什么问题来着。
皇帝跟前可不能丢脸啊。
就在他们苦思冥想时,窗外的太子踮着脚,举手挥了挥,“谭祭酒...学生...学生知道。”
“太子请说。”
太子回眸,看了眼身后的父皇,“父皇,能进去吗?”
带皇上点头,太子看向站在最后的谭振学,几位老师里,谭振学是最低调朴素的,别的老师衣食华丽讲究,而谭振学云淡风轻得多,就在来的路上,他看到谭振学和街边摊贩相互问候闲聊,丝毫没有架子,他想了想,问谭振学,“谭太傅随学生同去如何?”
太子老师,称呼声太傅并无不妥。
谭振学拱手,“是。”
进去后,太子径直坐去了最末,有模有样的拱手,“这题学生知道。”
前几日国子监交功课时,谭振学与他提起过,当时他问了两句,谭振学没有直接回答他,而反问他朝廷为何改革科举重视算学,说他想清楚这个原因的话,这道题就能想明白了,为此,他专程问过父皇,父皇说每年国库进项不少,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父皇希望这些银子能帮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但怎么用却是个问题,故而他改革科举,提拔精通算学的人就是想找到辅佐他完成大志的人。
尽管他知道这个理由,但仍想不明白这道题的关键,直至谭振学又提醒他再思考题目。
国泰民安,国家太平百姓安定,要想国家太平就不能打仗,但敌国发起战事朝廷不能不战而败俯首称臣吧,故而要想国家太平必须得有骁勇善战的将士,不惧敌国挑衅,想清楚他,他学其他人挺起胸膛,声音虽稚嫩但铿锵有力,“学生以为,国泰民安需有锋利的兵器,强大的军队,以防敌国来犯。”
打仗苦的是百姓,作为帝王,为天下百姓着想不能发起战事,但真有敌国来犯绝不能懦弱!
语毕,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太子不禁泛起嘀咕,问谭盛礼,“谭祭酒,学生答得不对吗?”
“答得很好。”谭盛礼笑着道,“这就是我想说的。”
“四方太平,朝廷重视农桑,兴修水利,那些武将们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地位远不如文人,久而久之,少有武将打仗的事儿流传于民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谭某觉得不是一件好事,如太子所说,国泰民安与军队是息息相关的。”谭盛礼的声音不高,众人齐齐陷入了沉思,尤其是在场武将世家的少爷,天知道他们活得多憋屈,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地位低,他们走到哪儿都能听别人骂他们是莽夫,父辈也想过效仿杨家弃武从文算了,又怕从文失败招来更多笑柄,再者,他们血液里流淌着武将的血,比起满嘴之乎者也,更喜欢和兵器打交道,要他们考科举太难了。
谭盛礼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窗外那抹身形,又咽了回去。
真正的大国,不只要有明察秋毫爱民如子的帝王,还要有坚不可摧的军队,善良正直的官吏...
不知为何,从谭盛礼欲言又止的神色里,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位历史久远的皇帝: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爱民如子,奈何生不逢时,继位后减免赋税免除徭役也无法挽救南唐亡国的局面,结合南唐历史来看,谭盛礼说的不无道理。
思索间,看谭盛礼又拿出这次的功课,谭盛礼着重表扬了李贤志那组的文章,比起其他极尽详细的文章,李贤志的文章着重写乞丐,从乞丐的出身背景到他们的生活状态写得很详细,谭盛礼道,“这也是我夸上次那些人的文章可圈可点的道理,人用不着面面俱到,尽心尽责做好一件事就行,因为做好一件事,再做其他事就有经验了。”
李贤志的文章轻描淡写聊了几句孤寡老人的现状,笔墨不多,但很有用。
“如果能统筹考虑也是好事,这方面来看,杨严谨的文章算佼佼者了。”说着,谭盛礼几乎将各组的文章都说了说,“这次的功课大家完成得很好。”
得到谭盛礼表扬,学生们脸上笑开了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掩得意,这时,皇帝插话,“不知朕能否看看这些文章。”
谭盛礼看向底下的学生,见他们笑得眼珠都不见了,有些忍俊不禁。
只是顾及皇上日理万机,谭盛礼让杨严谨整理文章重新写了份呈给皇上。
看完,皇上没有急着评价,而是请六部官员入宫,将杨严谨的文章递给他们,“众爱卿以为如何?”
这篇文章集合了国子监文章里的所有优点,在场的官员在家就听自家儿子唠叨了,想到这里边有自家儿子的功劳,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来,“谭祭酒德高,教出的学生也是非同凡响啊。”这篇文章,可以直接作为奏折看了。
夸谭祭酒就是夸他的学生,夸他的学生就是夸自己儿子,而夸儿子无异于夸老子,在场的官员们无不咧着嘴笑。
“如此,就交给户部和兵部来办吧,若是管用,再命各州府照办。”
文章里提到安顿乞丐的几个办法,有些人家境不好被迫以乞讨为生,朝廷送他们回祖籍生活,若不想回家亦或没有户籍这类的乞丐,朝廷找地方安顿他们,届时分发户籍,为人清白者入良籍,两代后可走科举入仕,而在官府有案底的,根据情节严重和次数多少来判定户籍...
然后,大街小巷的乞丐们高兴的高兴得要死,愁的愁得要死,原因无他,有人找着安身立命的场所了,而有的人得去坐牢!
坐牢是不会去做的,坚决不会去,秉着将功抵罪的想法,不得不出卖平日自己看到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那些靠着偷鸡摸狗的小偷又危险了,至于街上耀武扬威的街霸,更是短短几日就被衙门一网打尽。
百姓们眼里,衙门的人们走路带风,抓人带风。
真的见了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胡汉三回来了哈哈哈。
其实这章还蛮接近现在社会的,现在街上很少看到要饭的人,有巡街的警察,看到他们会问,我记得有次看到个小妹妹跪在那,拿粉笔在地上写什么带妈妈来这治病没车费回不去希望好心人给点车费之类的,警察看到后就问她是哪儿的人,说送她去车站坐车回家。
我们的社会真的越来越好了。(我记得我当时还纳闷她哪儿来的粉笔,在我看来,粉笔那玩意真的不好找!!)
☆、173、173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衙门里的人追着人跑, 风驰电掣的身形吓得不少人瑟瑟发抖, 生怕不留神将自己也抓了去, 尤其是那些多嘴爱挑事的人, 再不敢大咧咧怂恿旁人打架斗殴,说话极其谨慎,真遇着谁家夫妻俩吵架,苦口婆心的劝架, 几日下来,邻里关系明显和睦许多。
这怕是连朝廷都没想到的。
在衙门倾巢出动办这事时,天气骤变,连着下了好几天雨, 往日乞丐稀少的喜乐街突然涌来很多乞丐,他们衣衫破烂, 身形消瘦, 正仰着头借雨冲刷脏兮兮的脸, 小雨淅淅沥沥, 他们极有耐心的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有那看不过去的摊贩挑着水过去,“这儿有水, 洗洗吧。”
他知道, 这些乞丐特来向谭老爷辞行的, 淋雨不过想借雨洗洗脸上的污秽,以免仪容狼狈冒犯了谭老爷,这两日来的乞丐都是这么做的。
乞丐爱美是何其荒诞的事, 若是平日,少不得要当做笑话讲给身边的人听,可真看他们努力认真的整理衣衫时,反倒笑不出来了,摊贩取下脖子上挂着擦汗用的巾子,道,“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将就用这巾子洗洗吧。”
“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随便洗洗就好,谭老爷不会瞧不起我们的。”老乞丐享受的闭着眼,嘴上说着不在意,擦脸却极其认真,完了还借着雨水顺自己头顶乱蓬蓬的头发,似要将其顺得一丝不苟,老乞丐又说,“这么多年承蒙你们照顾没让我老头子饿死路边,要不然哪儿能等到朝廷帮助啊...”
摊贩脸红,“你客气了。”挣钱养家糊口不容易,他极少对街边乞丐施以援手,很多时候看都不曾看,能注意他们,也是谭老爷经常施舍他们吃食的缘故。
桶里的水没人用,乞丐们互相帮助着整理衣衫,气氛融洽,摊贩不好打扰,挑着桶又走了。
刚走两步,就看朦胧细雨里有辆马车缓缓而来,他停下脚步,神色顿时明朗起来,回眸大声提醒,“谭老爷来了。”
谭盛礼刚从薛家族学回来,李贤志听他的话将弟弟送去了薛家族学,逢薛葵阳想给谭生隐说亲,两人就聊了几句,虽谭辰清让他做主,成不成还是要问过谭辰清的意思,听谭振业说外边有很多乞丐,谭盛礼撩起车帘看了看,“我就在这下车吧。”
经过朝廷商议,在荒芜偏僻的岭南找了块地安置这些乞丐,环境虽恶劣,胜在有山有水,若勤劳些,养活自己不是问题的,念他们翻山越岭耕种不易,皇上下令免他们五年的赋税徭役,且派了工部的人同去负责建造房舍...以后,他们就有自己的房屋了。
“谭老爷...”
谭盛礼刚站稳,乞丐们就边整理衣衫边走了过来,在谭盛礼面前站定后,齐齐拱手作揖,“再有半月就启程去岭南了,今日是来向谭老爷辞行的。”他们能有好日子,多亏有谭老爷,朝廷说了,他们好好过日子,两代后后人就能考科举做官,为什么是两代呢,既是朝廷想考察他们的品行,也是顾及他们在岭南安家不轻松,岭南条件艰苦,养活自己是最要紧的,如果自己都养不活还想供孩子读书,就算孩子有些天赋那也是不孝...总之就是要先把自己养活,待条件好点了再考虑孩子读书的事儿。
无论怎样,朝廷是他们好。
“山高水远,诸位多加保重。”谭盛礼拱手。
“谭老爷也好好保重。”
“望谭老爷长命百岁。”
其中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慢慢抬起头,脸颊绯红,声音微微颤抖着,“我很小爹娘就死了,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皇上仁慈,特意为我们赐下朝姓,我姓朝单名阳字,十五了,没别的心愿,只愿谭老爷活得久些,将来我孙子进京能瞻仰你老的风采。”
噗,离别的伤感骤然被这话吹得烟消云散,有乞丐打趣,“儿子都没有就想着抱孙子了,你小子说什么笑话呢。”
朝阳脸颊通红,结巴道,“我...这话是朝山哥让我和谭老爷说的,我,我...”近几日,乞丐们的关系极其融洽,往日为抢食没少动手打架,现在摒弃前事友好相处,能聊的话题也多了起来,其中就聊到了谭老爷,希望谭老爷福如东山寿比南山,这样就能帮助更多的人。
而且,朝阳红着脖子道,“我...我说的实话。”
噗,又是阵哄笑,笑过众人脸上不禁露出不舍的情绪来,老乞丐目不转睛地望着谭盛礼满头黑发,缓缓道,“谭老爷,哪天你要是得闲了,来岭南看看吧。”岭南离谭家祖籍绵州不算远,谭盛礼回乡能来岭南的话,他会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待谭盛礼的,真的!
“好。”谭盛礼颔首,“岭南山清水秀,有机会谭某会去的。”
来辞行的乞丐们日日在街上等候谭盛礼,谭盛礼邀请他们去谭宅,乞丐们说自己身上脏怕弄脏谭家的地说什么都不肯去,连谭盛礼居住的巷子都不肯进,担心给谭盛礼招来麻烦,尽管户部会给他们发户籍,但他们毕竟是乞丐,谭盛礼是国子监祭酒,和他们走太近不太好。
在街上耽误会儿,到家时天儿快黑了,进门就听到谭振兴的大嗓门,“有朋自远方不亦说乎...”
谭盛礼:“......”
得知汪氏有了身孕,谭振兴乐此不疲的就是念书给肚里的儿子听,美其名曰生下来就是秀才,两岁能做举人,五岁能做进士,谭盛礼想说他在白日做梦,但看谭振兴整天眉开眼笑的,懒得多说,由着他去了,刚往里走了几步,只见郑鹭娘迎了出来,郑鹭娘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裙,看到谭盛礼的刹那,愣了下,随即红着脸错开了视线,“回来了啊,晚饭准备好了,我找恒儿去。”
“你歇着吧,让振业去。”
谭振业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汪氏怀孕后,谭振兴见不得唐恒和卢状在汪氏面前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担心未出生的儿子跟着两人学坏,想法子让唐恒去卢家和卢状一块学习,卢状毕竟是个秀才,懂得多,唐恒不懂的问卢状正合适,他自己则抽空去指点两人功课。
当然,唐恒的功课就是识字写字,没什么好指点的,至于卢状,品行不好,功课再好也没用。
所以,教他们费不了什么心思,倒是汪氏肚里的孩子更需要他费心。
院子里,谭振兴和汪氏面对面坐着,汪氏在做针线活,谭振兴则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木棍,声音嘹亮,读完两行后极有耐心的解释涵义,完了低头看着汪氏不甚明显的小腹,“儿子,听懂了没啊?”
谭盛礼:“......”
“好好听啊,不然爹爹我揍你...”说着,谭振兴挥起手里的木棍,脸上故作凶狠的呲了呲牙。
谭盛礼:“......”这些日子他时常反思,前几年是不是把谭振兴揍太狠了,否则他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呢?等谭振兴又辉木棍又念书,好话狠话都说了遍后,谭盛礼唤他,“振兴。”
谭振兴抬起头来,严肃的脸喜笑颜开,“父亲,你回来了啊,儿子,快,你祖父回来了,你祖父学问是最高的,有什么不懂的赶紧问你祖父啊。”
谭盛礼太阳穴跳了跳,想说点什么,被谭振兴脸上的笑晃得闪了神,没有吭声。而旁边的大丫头兴高采烈的跑过去,“父亲,你又威胁弟弟了吗?小心弟弟怄气以后不理你。”
谭振兴紧了紧手里的木棍,有心呵斥大丫头两句,却因那句‘弟弟’极其受用,因此非但没生气,乐呵呵地说,“他敢,我是他老子,不理我就是不孝,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弟弟的腿断了就不能继承父亲志向考科举了。”大丫头在汪氏旁边坐下,拿过针线活自己绣了起来,她双手灵活,不如汪氏熟练但针脚整齐工整,明显比汪氏更有天赋,“母亲,你怀着弟弟辛苦,针线活就我和妹妹做吧。”
“是啊母亲,夫子说我的女工进步大,给弟弟做衣服没有问题的。”二丫头凑过去,拿出自己新绣的兰花,“母亲,给弟弟做衣服怎么样?”
“好。”汪氏看了看,花样复杂,比她绣得好看很多,不由得满脸欣慰,女儿比自己强是好事,汪氏问,“夫子教的?”
“嗯。”
“咱二丫头绣得好。”
“母亲,姐姐说年纪大了不能再唤二丫头了,世柔。”
汪氏好笑,揉揉她的灯笼辫,“好,世柔,世柔。”
二丫头嘻嘻嘻的笑了,看向汪氏平坦的小腹,突然问,“母亲,真的是弟弟吗?”这段时间,她和姐姐得空就做小衣服小鞋子,姐姐说给未出生的弟弟做的,可三叔明明说母亲肚里有可能是个妹妹。谭世柔不太懂,故而是真心好奇。
哪晓得谭振兴瞬间变了脸,凶神恶煞地瞪着二丫头,“不是弟弟是什么,你这个不孝女,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以前谭振兴觉得大丫头是来讨债的,此时觉得二丫头才真是和他八字不合,挥起木棍就要揍二丫头,吓得二丫头脸色惨白,惊叫连连,“啊啊啊啊...”
谭振兴:“......”
“一惊一乍干啥呢,吓着弟弟怎么办?”谭振兴紧紧皱眉,收起木棍,神色温柔的抚了抚,“我才不打你呢。”
这木棍是要留给儿子的,书铺卖上百文一根呢,二丫头,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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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174
见谭盛礼拧着眉, 目光盯着自己不放, 谭振兴讪讪地弯下了腰, 带着几分讨好的口吻问, “父亲,何事啊?”
谭盛礼眉心跳了跳,顺着二丫头的话往下说,“要是个女孩你待如何?”
谭振兴:“......”
他眨了眨眼, 圆溜溜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汪氏肚子,坚信不疑道,“不会的。”他急着出城祭祖就是求祖宗保佑给他个儿子的,烧了很多纸钱不说, 还亲自动手拾掇祖宗坟墓,真可谓孝感动天, 祖宗会保佑他的, 想到这, 谭振兴再次挺起了胸膛, 声音掷地有声, “父亲,这次是儿子。”
谭盛礼:“......”
真是想儿子想魔怔了, 逢谭振业和唐恒回来, 谭盛礼没有再说, 直到晚饭后,他叫谭振兴去自己屋,再次问他汪氏生个女儿又如何?
屋檐的雨滴滴答答落下, 谭振兴苦着脸,哀怨道,“父亲,你这不是咒我吗?”他经常做梦梦到汪氏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像他,聪明得不得了,怎么就是女儿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谭振兴顿时怂了,决定认真思考谭盛礼的问题...然后,他不敢往下想,“怎么就是女孩呢,明明是男孩,呜呜呜...父亲,你说我这辈子不会真没儿子啊。”说着,谭振兴难掩悲痛哭了起来,“天道不公啊,为什么有的人生几个都是儿子,我家就全是女娃呢,呜呜呜。”
谭盛礼:“......”
就在谭盛礼以为自己退出木棍江湖不问儿事了,时隔数月,在谭振兴嘹亮的哭声中,他果断的重操旧业...揍人。
谭振兴:“......”
每次谭振兴挨打闹的动静不亚于五雷轰顶,书房里给父母写信的谭生隐差点没握稳笔,“振兴哥又挨打了?”
语声未落,只见对面桌边嗖的下有一道人影冲了出去,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纸动了动,唐恒声音难掩幸灾乐祸,“我看看大表哥去。”
要知道,表舅许久不动手打人了,唐恒平日看得最多的就是谭振兴打人..卢状,扛麻袋不积极要打,写功课不认真要打,对父母态度不好要打,在唐恒眼里,卢状几乎天天都要挨打,屁股的伤就没愈合过,唐恒不敢相信,在家怂得说话轻声细语的谭振兴在卢状面前是这副铁面獠牙的嘴脸。
难得看他遭报应,唐恒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跑得快,顾不得密集的雨,眨眼就冲进雨幕不见了人影,后知后觉抬头的谭振学只看到窗外模糊的人影。
谭振学:“......”
“大哥是不是又欺负恒表弟了?”这幸灾乐祸的劲儿不是正常人能有的,谭振学看向旁边整理书籍的谭振业,后者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漆黑的夜,“谁知道呢?”
谭振学嘴角抽了抽,说谎能像谭振业这般脸不红心不跳的也算很少见了,他虽极少过问谭振业的事,但他背后做了什么不是一无所知,唐恒被蒙在鼓里罢了,见他不肯多言,谭振学心下无奈,“姑婆于我们有恩,你别做得太过分了。”
谭振业面不改色,“恒表哥与大哥走得近,二哥这话该和大哥说吧。”
任何时候,谭振业将自己摘得干净,谭振学想了想,“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大哥那人...”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不中听,谭振学适时止住,只道,“父亲要问起,大哥必不敢有所隐瞒的。”
谭振兴有多少能耐他们都清楚,能将唐恒玩得团团转是不可能的,背后出谋划策的是谭振业。不过真要出了事,谭振业想摘也摘不干净,毕竟谭振兴是贯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长。
这般想着,谭振学倒是不担心谭振业闹出什么乱子来了,而是问起谭振兴为何挨打。
谭振业言简意赅:“重男轻女。”
谭振学顿了顿,“那他不冤。”
说完,谭振兴独有的凄厉的哭声再次响彻天际,久违的熟悉感竟让人觉着有些陌生,谭生隐有些担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谭振学和谭振业默契的摇头,“不去。”
夜更深了,谭振兴回房时汪氏已经睡下了,桌上亮着烛火,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响着,他疼得龇牙咧嘴,唤汪氏给他上药。
“父亲又打你了?”怀孕的缘故,汪氏谁得很沉,并未听到谭振兴的哭声。
谭振兴踮着脚,呜呜呜又啜泣了几声,细细打量起汪氏来,汪氏五官不好看,皮肤也黑,比他在京里遇到的夫人小姐都要丑,翰林院的那群同僚曾问他有没有纳妾的打算,就说龚苏安,还没成亲就有好几个人琢磨着送他小妾了,龚苏安来者不拒,谭振兴暗暗替他数了数,单是小妾就有四个了,官运亨通的话还会更多,试想,每个小妾生一个儿子,龚苏安这辈子都不愁没儿子养老送终了,而他呢...汪氏好不容易又怀上,结果有可能又是个闺女。
被他看得心里浑身不自在,汪氏问他,“怎么了?”
“无事。”谭振兴兀自叹了口气,冲汪氏道,“生个女儿就女儿吧,咱家养个闺女还是养得起的。”至于儿子,只能靠谭振学他们了。
汪氏怔了怔,“怎么说起这事了?”
“生男生女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怀着孩子不容易,其他的就别想了,咱保重身体,生儿子来日方长。”父亲说他执念太深会影响汪氏,世道对女子苛刻,汪氏连生了两个女儿已经有人背后嘀咕了,为人丈夫,他再步步紧逼会要了汪氏的命的,女人生孩子本就在鬼门关绕弯,他再是不喜欢也不能害汪氏没了命,思及此,他回眸看了眼开抽屉拿药的汪氏,眉眼渐渐柔和下来,“顺便把我的书拿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要读书的。”
“好。”
经过这顿打,谭振兴性子豁达不少,哪怕谭振业说汪氏这胎是女儿他也不生气了,仍然坚持每天念书给孩子听,他谭振兴的种,样样都不会比旁人差。
于是,谭盛礼回家又看到了另外副场面。
花草凋零的庭院里,谭振兴坐在石凳上,正仰着头,半眯着眼驾轻就熟的穿针,嘴里念念有词,“针眼小,穿线的时候要微微闭着眼,看...一下就穿过去了...接着,我们就该练针脚了...”
谭盛礼扶额,“他又怎么了?”
日日在家的乞儿回答,“振兴哥在教孩子女工呢!”
谭盛礼:“......”也罢,他高兴就好。
接下来几天,谭盛礼发现自己回家看到的画面都不同,有时谭振兴在缝补衣衫,有时纳鞋垫,有时抱着斧头劈柴,有时挑着水桶来回走,他已经不想问谭振兴怎么了,京里的乞丐尽数离京,户部重新整理京里的户籍,着手扶助弱小的事儿了,国子监的学生们早调查过情况,从旁协助做好登记。
等这事忙完已经到国子监冬试了,几乎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冬试题目,据说这次各门全部由谭盛礼出题,不设主考官,各人自行答题,这不变相的默许学生们作弊吗,这是多数人的想法,然而真到冬试,没有学生东瞟西瞄,俱埋着头认真答题,自觉得让围观的人们叹为观止。
国子监真的不同以往了,官家子弟尚且如此勤奋,他们有什么资格偷懒呢?
此时的人们不知会被这群学生激励得勤奋,以致数年后朝廷不得不撤销城里宵禁,缔造夜里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眼下只觉得这群学生奋笔疾书的模样格外激荡人心罢了,出去后和旁人聊起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约着明年春试再去国子监参观。
没错,往后国子监四季试允许外边的人进去参观了。
“鱼龙混杂,你不怕招了坏人来把这藏书阁烧了?”藏书阁四楼,薛葵阳坐在窗户边,望着不远处走廊里黑压压的人头问谭盛礼。
后者泡上茶,眺望了眼,“如今京里太平,哪有什么坏人。”
薛葵阳一噎,是啊,衙门挨街清理地痞无赖,风气不能再好,哪儿会有人在国子监作恶呢,薛葵阳的视线落到温和如初的谭盛礼身上,哪怕贵为天下读书人敬重的祭酒,谭盛礼脸上没有任何倨傲,穿着身不起眼的长衫,站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似的...
然而他知道,无论谭盛礼在哪儿都是最受瞩目的,这份气度,再过百年都再难有第二人了。
“真庆幸你来了京城。”要是留在绵州就埋没这身才华了,于国于民都是损失,昔日刘备三顾茅庐或许就是有此担忧吧,做人该如谭盛礼,为师更要如谭盛礼,薛葵阳又说,“能认识你,真的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谭盛礼好笑,“薛兄太抬举我了。”他道,“能认识薛兄是谭某的福气。”
上辈子他常年陪伴皇帝,不曾体会底层百姓的生活,辅佐皇帝颁布的律法造福了一些人,终究不如自己的感受来得深刻,从惠明村到国子监,是他遇到的好人们造就了他的名声而已,若他遇到的都是大奸大恶的人,哪有今天。
谭盛礼告诉薛葵阳他在府城遇到的混混,那些人看似凶残,到底良知未泯,渴望有人拉他们出深渊,只是他凑巧经过罢了。
“也是你心善,他们心存敬畏,只是你要多个心眼,否则真遇着那十恶不赦的人就惨了。”薛葵阳经历过些事,做不到谭盛礼这般相信人,担心谭盛礼多想,又道,“不过你在国子监,整天和学生们打交道,恶人也不会找你。”
谭盛礼沉默不语,薛葵阳愣住,想到什么,惊讶道,“怎么着,你要离京?”
“嗯。”谭盛礼眺望远处房舍,“世道好,想多走走。”
薛葵阳想起谭盛礼收留的乞儿,据说他想跟着京里乞丐们离京去岭南的,后来又打消了这个主意,薛葵阳惊疑,“你要去岭南?”
“不好说。”
薛葵阳沉默了,仰头灌了口茶,“看看大好河山也好。”
走出国子监,薛葵阳心事重重的,没有坐车回府,而是顺着街命小厮推着轮椅往回走,街上的人们都在聊这次冬试,有那没能进去的,问去过的人,“你们这么多人不怕打扰人家考试?”那些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少爷,要是因他们打扰考得不好,事后不得剥了他们的皮啊。
“咱们在考场外站着,又不说话,不会打扰他们的。”穿着麻布长衫的男子说,“祭酒大人放咱们进去是希望咱能涨涨见识,咱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字,总听人说读书好,读书明理,但除了能做官咱啥也不懂只觉得读书浪费钱,但看他们考试,我觉着人哪,还是得读书。”
“哦?”那人又问,“读书有什么好啊?”
所有人穿着相同的服饰,见面相互寒暄问候,眉眼鲜活,让人不自主扬起唇角,男人嘛,谁不想活得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男子学着读书人拱手弯腰,“难怪读书人见人就拱手,礼义廉耻,礼都不懂何来廉耻之说呢?”
这话听着稀罕,其他人笑了,“别以为去了趟国子监就变成文人了,怪得很。”
男子也觉得别扭,直起身,“礼义廉耻要从小培养,咱觉得怪,咱儿子孙子不觉得怪就行了,和你们说啊,这人哪真的要读书,读了书气质都不同了。”
这话众人承认,读书人文静柔弱,气质看着就与普通人不同。
冬试成绩已经没多少人关注了,更多的人在讨论私塾,都想送孩子去读书识字,谭盛礼回家,路上遇到最多的就是向他打听私塾情况的人,以前人们选私塾多就近选,如今不同,都希望选个品行好的夫子,哪怕读书没天赋,性子不能养歪了。
到年底,京里关了不少家私塾也新开了很多家,新开的私塾里,属喜乐街的安乐私塾最有名气,原因无他,谭家小儿频频露面,人们纷纷揣测私塾和谭家有关,还关着门,来询问的人们就络绎不绝了。
偶然从卢状嘴里听到消息的谭振兴没吓破胆,再三向卢状求证,“你确认私塾是我三弟开的?”
要开也走远点啊,在谭盛礼眼皮子底下挣钱,不是找死吗?
“人们是这么说的,具体情况学生也不知,对了老师,你看明年乡试学生要不要...”剩下的话还没说话谭振兴已经没影了,后边唐恒笑他,“乡试是你自己的事,你问大表哥不是没事找事吗?”
就冲谭振兴对卢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肯定不会让卢状参加乡试的,毕竟卢状不在谭振兴就没人使唤了。
卢状睨了他眼,“要你管。”他瞧不起唐恒心里那点算计,别以为他不知道,唐恒外边有人,两人经常写信图谋着什么,也亏唐恒傻以为瞒得好,殊不知刚学写字那会就露馅儿了,写字就写字,照着字帖练习就行,唐恒多自以为是啊,只写自己要用的,就差没直接要他们代笔写信了。
不止他,谭振兴他们都知道。
唐恒识字就是为了跟人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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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175
蠢还不自知, 卢状话都不想说, 翻了个白眼抱着功课回屋温习去了, 明年秋就是乡试了, 好好准备,争取老年考个举人,也算不枉费他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想到自己明年就是举人,举人后再等两年就是进士, 届时再像谭生隐那样找个官家小姐做娘子,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不能有比这更美的事了。
看他又在白日做梦了,唐恒不屑地嗤了声, 单手敲着桌面道,“我有事先出去了啊, 记得别乱说。”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但卢状口风还算紧, 迄今为止没有向谭振兴说他的坏话, 想想也是, 背后道人长短为人不耻,谭振兴是读书人, 怎么能容忍这种小人行径呢。
卢状应该也是清楚这点所以每次谭振兴问他时都想方设法帮自己应付着。
他大摇大摆出了门, 不知何时, 天突然飘起了雪花,他裹紧衣衫,低头跑了起来, 他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代笔了,和冉诚的书信往来都是他亲笔写的,不会写的字就问卢状他们,慢慢的,他会的字越来越多,只需找个跑腿的人将信送到冉诚说的地点就行。
最开始随意找街边的乞丐,给他们两个馍馍就能成事,乞丐们走了后,又去找那个秀才。
许是天冷的缘故,秀才不在岔口摆桌给人写信了,要去他住处才能找着人,按照规矩,唐恒给了信和钱就准备走人,结果被秀才拉住了,秀才嘿嘿笑了两声,“唐公子,眼看过年了,是不是多给几个银子让在下过个好年啊。”
唐恒被寒风刮得生疼的脸跳了跳,口齿打颤地说,“码头都停工了,我哪儿挣钱给你!”话完,挣脱秀才的手,缩着脖子跑远了。
回想自己数月来的表现,天不亮就随卢状去码头做苦力,挣的辛苦钱全花在和冉诚通信的开销上,身上这件衣衫还是谭盛礼买的,谭盛礼对他还算大方,时不时会给他银两,但冉诚要他别拿,谭盛礼是读书人,喜欢有骨气的人,他越是拒绝,谭盛礼就会对他越好。
这不,天寒地冻的,担心他冻着,谭盛礼去成衣铺买了两件衣服给他。
论算计,唐恒对冉诚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次写信没别的事,过年问候冉诚而已,照理说以两人的交情他该亲自上门拜访的,奈何囊中羞涩,唯有以书信寄托自己的祝福。
雪慢慢大了,他脑袋埋得低,没注意拐角旁站着的两人。
“小公子,可要我追上去聊几句?”掌柜撑着伞,望着渐行渐远的人,轻声问身侧站着的少年。
“不用,你去拿信,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是。”
掌柜往前走了两步,注意谭振业没撑伞,忙恭敬的递过手里的伞,掸掸肩头的雪,兀自朝秀才住处走去...
书铺开着,里里外外都没找着人,掌柜也不知去哪儿了,也是京里治安好,若在别处,铺子里的东西早被小偷顺走了,逢有客人来,他热情的迎了出去,“这位老爷买什么?”
来人穿着身富贵花纹的直缀,精神矍铄,进门后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放木棍的架子上,“家里的木棍被孩子偷出去扔了,来买几根备着!”
看他年纪比谭盛礼还大,想来是揍孙子用的,谭振兴不由得有些同情他,这把年纪是该享天伦之乐的时候,竟不得不打起精神教训孙子,那孙子是有多不争气啊,谭振兴先拿了两根细的,又拿了两根稍微粗的,随即迟疑了下,手伸向了手臂粗的木棍,“令孙年纪不大吧。”
要是再粗点的话,他怕不小心将人打死了。
“有没有再粗点的,十来岁最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不揍狠点他还不长记性。”对方答了句,又补充道,“不是揍孙子,揍儿子用的。”
谭振兴震惊了,十来岁的儿子?那岂不是老来得子?他眼珠咕噜咕噜转了转,想问点什么,看对方拿起木棍左右比划,动作干脆利落,像街上杀猪的杀猪匠,谭振兴咽了咽口水,到底不敢多问。
卖出去八根木棍,谭振兴亲自送人出去,马车就靠在旁边,见车夫小厮身形壮硕,眉眼罩着阴寒之气,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他不敢走太近,远远看着,待人走后,就见谭振业和掌柜撑着伞从对面巷口出来,顺了顺咚咚跳的胸口,忙挥手招呼,“三弟,三弟...”
伞上覆盖了白白的雪,两人步履从容不慌不乱,谭振兴急得不行,过去抓着谭振业手腕往铺子里拽,“听说你要办私塾?”
果真是久了没挨打忘记疼的滋味了。
谭振业垂眸,目光落在谭振兴冻得发红的手背上,抽回手腕,大步往铺子走,谭振兴絮絮叨叨的,“办私塾不是小事,父亲素来不喜欢咱过分钻营钱财,你怎么偏偏就不听呢,趁私塾还没办起来,你赶紧抽身吧。”
进屋后,谭振业掸了掸衣衫的雪,走向炭炉,拉开凳子让谭振兴坐,谭振兴急得不行,“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私塾是姐夫办的,我帮忙跑腿而已。”
谭振兴撇嘴,摆明了不相信谭振业的说辞,开书铺时谭振业也说时徐冬山的,结果竟是借徐冬山的名义为自己敛财,父亲仁慈不追究而已,真要追究起来,谭振业被打得屁股开花都是轻的,想到挨打,谭振兴不受控制的夹紧了屁股,语重心长的劝谭振业,“私塾办不得,被父亲知道会打你的。”
好好活着不行吗?非得折腾点事往父亲木棍下凑,不知谭振业怎么想的。
谭振兴坐下,惊觉双手冻得僵硬,忙往炭炉前凑了凑。
谭振业也伸出双手取暖,温声解释,“私塾是给长姐和小妹办的,长姐虽已嫁做人妇,但那时谭家不显,嫁妆到底薄了,还有小妹,她没说亲,咱多为她攒点嫁妆以后她出嫁也能风光些。”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谭振兴抬眉,细细盯着谭振业看了半晌,狐疑道,“你会这么好?”
谭振业:“......”
惊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谭振兴尴尬地笑了笑,正经道,“真是给长姐和小妹的?”
“嗯。”
尽管谭振业回答得斩钉截铁,谭振兴却不敢太相信他,“你与她们说了没?”
“既是嫁妆,自要等出嫁时再给。”
果然,谭振兴露出了然的神色,就知道谭振业在骗他,像以前很多时候,他道,“那总得和父亲说说吧。”
“大哥以为我自作主张?”
“难道不是吗?”
谭振业挑眉,“大哥以为我是那样的人?”
谭振兴:“......”难道不是吗,以前类似的事做得可不少,认真想想似乎不对劲,街坊邻里经常向谭盛礼打听周围的私塾,谭振业真要办私塾不可能不传到谭盛礼耳朵里,谭盛礼没有打谭振业,为什么啊?难道天冷谭盛礼懒得动手?
那就算不打总该骂几句啊。
谭振兴想不明白,正欲问,只见谭振业展开信在看,他瞄了眼,几岁孩子写给掌柜的信,他纳闷,“掌柜不是识字吗,自己不会看?”
是些日常琐碎和问候的话,谭振兴没有多想,也没注意最末唐恒两个字,偏头和掌柜说,“家里人来的信?”
掌柜看了眼谭振业,不知怎么回答,索性谭振兴没有刨根问底,说起其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还是下了功夫练字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尽量保持着‘工整’,孩子嘛,年纪小,手劲不够,以后就好了。”
掌柜仍不吭声,谭振兴又和谭振业聊起私塾的事来。
办私塾这事谭振业没问过谭盛礼,但从这几日反应来看,谭盛礼约莫是不反对的,否则早单独问话了,谭振业也没骗谭振兴,私塾确实是给谭佩珠准备的嫁妆,他知道谭佩珠藏得深,脑子比谁都聪明,即便嫁人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然而他不想谭佩珠要靠算计钻营来获得那些。
夫家不如娘家,费心钻营那些太辛苦了。
“嫁妆的事你别和小妹说,私塾还没办起来,什么情况眼下还说不准,办好了就给小妹做嫁妆,不好咱就自己留着。”世人重名声,他想送给谭佩珠的不仅仅是钱财。
“你不提醒我也不会说的。”谁知道谭振业是不是骗人的,他和小妹说私塾是她的嫁妆,他日谭振业变卦不是让小妹空欢喜一场吗,谭振兴道,“私塾得有夫子吧,你去教?”
谭振业举起信,随手扔进炭炉,纸瞬间燃了起来,但听谭振业说,“夫子我已经有人选了。”
谭振兴觉得他在故作高深,并没当回事,待雪小些后就嚷嚷着该回去了,要给汪氏肚里的孩子读书,还得教她做针线,想到未出生的孩子,谭振兴竟有些期待起来,脸上无不透露着为人父的喜悦。
就一把伞,谭振业撑着,兄弟两肩并肩的往家走,谭振兴要撑伞,被谭振业制止了,“我个子高,我来吧。”
是啊,不知什么,谭振业就比谭振兴还高些了,谭振兴不和他客气,搂过谭振业肩膀,“有兄弟真好啊。”手上的冻疮都不疼了。
☆、176、176
雪花随风飘扬, 稀稀落落的洒在两人肩头, 不时有摊贩上前询问他们要不要伞。
寒风刺骨, 人心却是暖的。
不知不觉间, 人与人相处不再剑拔弩张争吵不休,关系和睦,相处融洽。
人的精气神明显不同了,薛葵阳来过喜乐街, 满街充斥着淡淡发霉的味道,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近乎咆哮的讨价还价,还有行人来去匆匆漠然的背影, 极其喧嚣浮躁,他来过两次就不太想来了, 今日来也是有事找谭盛礼, 刚踏进喜乐街以为自己走错路了呢, 脏乱的街道干干净净的, 积雪堆在两侧, 摊贩们沿街整齐的摆摊,井井有条, 看得人赏心悦目。
注意到他坐着轮椅, 人们主动侧身避让, 礼貌谦和,眼底没有任何轻视同情,穿过人群, 他看到好些与他同样身有残疾的人,他们容光焕发笑容满面,任谁看着都不像有疾的人。
他想起藏书阁里谭盛礼的话,“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天下大定也。”
他以为那是在书里,此时却觉得自己看到了。
和谭盛礼说起时薛葵阳还感慨,“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过街时,我竟有种忽入桃花源的感觉。”在京数十载,薛葵阳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进喜乐街后,身心莫名轻松许多,他开门见山道,“对了,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谭盛礼疑惑,只听薛葵阳说,“年少时也曾向往如那李太白四处游历,写遍大好河山的冲动,奈何心有牵绊不敢洒脱而去,待有那份闲情逸致时已腿脚不便无力行走了...”冬试后,薛葵阳天天都在思考这件事,到他这个岁数,再不出去看看就只能老死京城了,如果没认识谭盛礼,他觉得死或许是种解脱,现在却觉得能活着总是好的,起码能做些有益的事儿。
“就是我这副身体恐会给你添麻烦。”
“哪儿的话。”谭盛礼道,“能有薛兄作伴是谭某福气,谭某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葵阳高兴,“那就说定了。”
“嗯。”
谭振兴在旁边候着添茶倒水,听闻这话差点没摔了手里的茶壶,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来京城不就是继承祖宗遗训振兴家业的吗?眼看他们在京城安顿下来,谭盛礼竟要离开,顾不得薛葵阳在场,他颤抖地放下茶壶,噗通声跪了下去。
“父亲,儿子知错了啊。”
谭盛礼:“......”
任何时候,认错速度没人比得过谭振兴,谭盛礼颇为无奈,“先起来吧,这事我准备年后再和你们说的,你既是知道了,父亲就与你说说吧。”谭盛礼不想做官,当年决定考科举是受赵铁生感染,再者,为人父母当以身作则,谭辰清满嘴仁义道德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他不拿出点本事怎么让几个孩子心服口服。
好在几个性子被他掰正了,扶谭振兴站起,“你姑婆为了咱连命都没了,有生之年总该去祭拜祭拜的。”
谭振兴这会已红了眼眶,声音微哽,“那儿子与你同去吧。”父母在不远游,如今父母要远游,为人子总该伺候左右,他是长子,更要给弟弟妹妹做好表率。
“你已入翰林,就该尽心为朝廷效力,父亲身边有你恒表弟和乞儿弟弟呢。”谭盛礼拍拍他的肩,“莫哭了,你薛伯伯还在呢。”
声音温柔,非但没安慰到谭振兴,反而让谭振兴哭得更凶了,几声后就嚎啕大哭,谭盛礼:“......”
薛葵阳哭笑不得,见谭振兴哭得肝肠寸断,不禁想到家里几个孩子,一时也有些伤感,但他们即使舍不得自己恐也不会像谭振兴这般大哭不止,谭振兴倒是性情中人,不过也是谭盛礼纵容的吧,多少人在谭振兴的年纪还能靠在父亲肩膀肆无忌惮的哭呢?
“倒是我唐突了。”要不是他起头,谭盛礼也不会据实以告,薛葵阳过意不去。
可想而知,因为谭盛礼年后就要走,整个谭家都笼罩在离别的愁绪中,连大丫头姐妹两都不知哭了多少回,伤心时父女三人抱头痛哭,哭声震破天际,不知道的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呢,其他人挨着劝,轮到乞儿时,谭振兴没个好脸,“又不是你和父亲分离,你自是体会不到我们的心情了。”
大丫头难得点头,“是啊,祖父说了会带着你的,呜呜呜。”
二丫头:“祖父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哟。”
这些年来,父女难得同仇敌忾,一旦将乞儿和唐恒视为破坏他们全家团聚的敌人后,父女三人常常凑堆数落乞儿和唐恒的坏话,感情急剧升温,以致于往后多年,谭振兴遇到伤心事就会找两个女儿发牢骚,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姐妹两能体会他心里的苦。
不过那是后话了。
眼下得想想怎么留住谭盛礼。
夜黑风高时,谭振兴叩响了谭佩珠的房门。
“小妹,你想想法子啊。”此去唐家路途遥远,父亲毕竟不年轻了,出个意外怎么办,谭振兴这些天急得额头冒出了许多痘痘,“恒表弟不是什么好人,父亲心善,遭他算计了怎么办?”而且唐家是商户,为人奸诈狡猾,谭盛礼此去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啊。
谭佩珠这会睡眼惺忪,嗓子还有些哑,“父亲为咱操劳了这么些年,如今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随他去吧。”
屋里的光不甚明亮,谭佩珠表情讳莫如深。
“那怎么行,父亲年事已高,如果...”如果死在外边怎么办,谭振兴说什么都不肯,“小妹,你想想办法,让父亲带上我吧。”他会挑水会砍柴还会洗衣服煮饭,照顾谭盛礼起居完全不是问题。
“大哥,父亲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他离家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谭振学成亲,谭盛礼总要在场的,谭佩珠劝谭振兴,“父亲志向远大,做儿女该鼎力支持,大哥,咱不能拖父亲后腿...”
谭振兴哽住,“可...”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何患无处而吾之心属连。”
谭振兴仍觉得难过,他发誓功成名就要好好孝顺父亲安养晚年,让他不用再为自己担心,每天弄弄花草看看书,过几年清闲的日子,不曾想...
“小妹,大哥是不是很没出息。”连做个孝子都做不到,谭振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呜呜呜哭了起来。
谭佩珠不忍心看他难受,说道,“大哥,你是我们兄妹里最孝顺的,虽然父亲经常打你但对你很满意了。”否则父亲不会放心让谭振兴留在京里的,谭振兴只是爱哭了点,秉性良善,待人真诚,品德难得可贵,谭佩珠说,“父亲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人处事更要稳重些。”
这话晚上父亲也和他说过,谭振兴心里不是滋味,不死心道,“小妹,真的没办法了吗?”
谭佩珠想了想,没有答话。
办法是有的,但她不想那么做,那样的人,不该为子女牵绊而放下心中志向,她仍是那句,“让父亲做他喜欢的事去吧。”
分别在即,谭振兴整日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最末还是谭振业带他去酒楼打牙祭才将人安抚住了,谭振学好奇不已,问谭振业说了什么。
“大哥心思单纯,只要告诉他父亲走后家里大小事都他说了算,即便做错事也不敢有人斥责他半句...这不,心情立马就好了。”
谭振学:“......”大哥果然还是大哥啊。
初六,谭盛礼入宫向皇上辞去国子监祭酒的职务,初七谭家挤满了人,全是国子监的学生,人人手里捧着根木棍,屈膝跪在院子里,求谭盛礼揍他们,定是他们做得不好让谭盛礼失望了,否则他怎么会辞去祭酒职务。
生平第一次,他们渴望活得有个人样,不让人失望。
“祭酒,我们错了,请你责罚...”
谭盛礼忍俊不禁,国子监掌管刑罚的是熊监丞,他扶他们站起,“好端端的责罚你们作甚,这两次的功课你们完成得很好,连皇上也夸你们年轻有为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弯腰替他们掸了掸膝盖的雪,谭盛礼继续道,“我常说学问高不如品行好,诸位知荣辱懂怜弱,好好钻研学问,这天下百姓还得靠你们。”
“学生们才疏学浅,还请祭酒悉心教导。”
“几位先生学问精深,你们认真听学必会有所受益。”谭盛礼道,“京城文风鼎盛,文人众多,百姓们耳濡目染也愿意送孩子读书,但在有些贫困偏远的地方,几个村才有一个读书人...”教化百姓是很难的过程,廖逊祖父去南境多年助百姓兴农耕水利,说那儿的读书人寥寥无几,希望有天读书人遍天下。
他教的学生到死不忘他的教诲,有幸重生,他想去南境看看,继续学生未完成的事儿。
没错,祭拜唐恒祖母后,他会去南境。
对于这点,唐恒非常排斥,他祖母过世多年,哪儿用得着谭盛礼兴师动众的祭拜啊,他怀疑谭盛礼别有用心,打着祭拜的名义送他走,追根究底,还是担心他分了谭家家产想送他走。
不行,不能遂谭盛礼的意。
唐恒左思右想,还是得找冉诚商量,他给冉诚写信,要冉诚见面详谈。
眼下只能想办法拖住谭盛礼,唐恒想了想,决定怂恿谭振兴出面,效仿谭振业,他也请谭振兴下馆子,银钱不够,特意找人借了点,准备好酒好肉的招待谭振兴。
谁知,谭家兄弟都来了,连卢状也在。
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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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177
唐恒那点心思见不得人, 哪儿敢人前算计谭振兴, 不说谭振兴会不会上当, 单谭振业就不是好糊弄的, 事已至此,不得不装出副高兴的模样招呼他们。
为了方便谈话,他特意要了间包房。
“恒表弟太客气了,又不是外人, 哪儿用得着单独请咱下馆子啊。”谭振兴嘴上嗔怪唐恒,但望着楼下几桌大鱼大肉的眼睛亮得渗人,甚至馋得直咽口水。
唐恒:“......”嫌谭振兴丢脸,不动声色的拉开两人的距离, 疾步走向楼上包房,热络劲儿看在谭振兴眼里有几分楼下掌柜谄媚的影子, 他不禁觉得愧疚。
吝啬如唐恒竟请他下馆子, 谭振兴直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太想来的, 还是谭振业劝他, 离京在即,唐恒想找机会答谢他们多日以来的照顾, 不给面子似乎说不过去, 想想也是, 毕竟是表兄弟,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啊,这不, 他就把谭振学他们都叫上了,饭桌上联络联络感情以告慰姑婆的在天之灵。
现在想想,得亏自己来了,否则多让唐恒难过啊,他小声和谭振业说,“恒表弟身上没什么钱财,这顿就咱请吧。”他给唐恒践行,哪儿能让唐恒掏钱呢?
谭振业不曾言语,但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唐恒掏钱。
谭振兴哑然,想到汪氏怀着身孕,小弟小妹的亲事没着落,家里用钱的地还多着,他没有坚持,就是看唐恒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柔得腻水的眼神差点没让唐恒恶心到吐,不过请他吃顿饭,犯不着摆出一副姑娘看到心上人的表情来吧,实在没法直视谭振兴,他坐到了谭振学旁边,另外一侧是卢状..此刻快被谭振兴盯出个窟窿来的人。
卢状不明白自己哪儿又得罪谭振兴了,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那道恨不得将他凌迟的视线,他是在巷子里碰到谭振兴的,想问问他明年乡试的打算,没说完就被谭振兴打断了,说唐恒在酒楼等着,有什么事到酒楼再说,进门时还好好的,莫名奇妙就瞪他。
卢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偏偏还不敢问,别芝麻大点事就因他多嘴而被谭振兴记恨挨揍就惨了,因此,任谭振兴怎么瞪,他只装傻充愣。
谭振兴不喜卢状是觉着多个人唐恒就会多花钱,也是他思虑不周让唐恒破费了,看着摆满桌的鱼肉,谭振兴过意不去,待酒上来,他亲自给唐恒满上向其赔罪,为表歉意,他先干为敬。
等唐恒端起酒杯抿了小口放下时,谭振兴又举起满酒的酒杯,“再来。”
唐恒:“......”
他毫不怀疑谭振兴想喝垮他。不等他举杯,谭振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恒表弟,我们再来。”
唐恒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刚刚念及人多,他添了好几个菜,这会菜刚上桌,谭振兴不吃肉竟拉着自己喝酒,其心昭然若揭啊。
“大表哥,吃肉吧。”唐恒给他夹肉,强颜欢笑地说,“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谭振兴嘿嘿嘿笑着,握着酒壶的手舍不得挪开,“这酒好喝,恒表弟,你喝啊。”谭振兴早想喝酒了,翰林院那群同僚们天天都会去酒肆小酌两杯,诗兴大发时再肆意提笔挥墨,洒脱狂放,连龚苏安形容其都说‘若醉于唐则无李太白诗仙之号也’,那群同僚喝醉了比李太白还甚,何等嚣张啊。
要知道,他们不如自己才华横溢呢!
谭振兴都不敢想象自己醉酒后会留下怎样的惊世旷作,不是没有人邀请他去酒肆,但酒肆开销不小,谭家又不是富裕人家,哪儿能由着他乱挥霍啊,无论谁邀请他他都说有事,几次后同僚们就不喊他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请客,他当然要好好表现了。
倒酒时,他抵了抵谭振业胳膊,哑着声说,“待会我诗兴大发你帮我记着我作了哪些诗啊。”保不齐再过几百年,他也是大名鼎鼎的诗仙...
抱着和李太白一较高下的心思,他索性抓起酒壶豪放的往嘴里灌。
用力过猛,酒壶的酒溢出了许多,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唐恒:“......”他后悔不经冉诚同意就擅作主张请谭振兴吃饭了,这壶酒不便宜,再喝两壶他就得把衣服鞋子抵在这儿了...然而,想什么来什么,放下酒壶谭振兴就喊人,“再来两壶酒。”
唐恒:“......”
真真是大错特错,他怎么就寄希望谭振兴能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呢,唐恒悔得肠子都青了,身上的银两是问那秀才借的,要给利的。
唐恒快哭了,“大..表哥,怎么不吃肉啊。”你不是最喜欢吃肉的吗?
呜呜呜...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哭声,唐恒慌张的掖了掖眼角,坚决不肯承认声音是自己发出的,谁知,还真不是他,谭振兴抱着谭振业胳膊,伤伤心心的哭,“呜呜呜,我不孝啊。”
谭振兴酒量不好,喝醉就爱乱说话,上次在状元楼多喝几杯差点把老底掀了,多亏有谭佩珠才没闹出笑话,这次没有谭佩珠,谭振兴犹如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父亲这把年纪还四处奔波,为人子怎么能无动于衷留在城里享福啊,呜呜呜...”
“我对不起妻儿啊,明明瞧不起那忘恩负义的男人,可当他们说送我妾室我心里仍欢喜非常,呜呜呜,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哪...”
“我明明嫉妒龚苏安左右逢源,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我是个伪君子,呜呜呜,愧对父亲教诲...”
在座的其他人:“......”
“我讨厌卢状,明明是个不孝子还不承认,装得比谁都孝顺,看见他我就忍不住想揍他,什么玩意啊,就他还想做官,不是给朝廷抹黑吗!”
卢状:“......”
“还有恒表弟,时不时偷偷摸摸地写信,谁不知他有不良癖好啊,想咱姑婆多聪明贤惠的人,孙子竟是这副德行!”
唐恒:“......”怎么就不良癖好,谭振兴说清楚!
“郑姨也不是好人,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勾引父亲,癞□□想吃天鹅肉,哼哼,想给咱做后娘,门都没有...”
“......”
谭振兴是被冻醒的,浑身泛冷不说,脑袋疼,屁股也疼,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习惯伸手往身边拉了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难受得厉害,沙着声喊汪氏。许久都没人应,他撑着坐起,又大声喊了两句。
回应他的是呼啸的风声。
谭振兴皱眉,慢慢想了起来,唐恒请他吃饭,他应该在酒楼啊,怎么会到这漆黑的地方来。
难道被人绑架了?
想到这种可能,谭振兴啊啊啊尖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大哥,别喊了。”
是谭振学,谭振兴循声望去,“二弟,二弟,咱怎么了?”
“被父亲关柴房了。”说着,声音顿了顿,又道,“不是咱,是你。”
谭振学没想到醉酒后的谭振兴如此心直口快惊世骇俗,得亏在包房,如果在大堂,谭家怕是会沦为京里的笑柄了,谭振学敲了敲门,说道,“再有半个多时辰就天亮了,大哥既醒了,我就回去了啊。”
谭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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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78
晨光微亮的时候, 外间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门声震天, 还伴着卢状老娘气喘吁吁的吆喝:唐恒跟人打起来了。
唐恒似乎心情不好, 天不亮就来家里找卢状,说是去外边干活,结果不知从哪儿蹿出个穷困潦倒的秀才要唐恒还钱,两人说着说着就撕扯起来, 唐恒更是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卢状担心出事,急忙回家让亲娘来谭家报信, 对方有功名,闹上公堂吃亏的还是唐恒。
谭盛礼出门时遇着闻讯而来的郑鹭娘, 她白着脸, 眼神惊慌不安, 约莫仓促跑来的, 衣衫有些凌乱, 谭盛礼道,“我去看看, 你在家等着吧。”
“我...我也去吧。”说着, 郑鹭娘局促地理了理衣衫, 随即攥紧了腰间的钱袋子,“恒儿是我姐的骨肉,他要有个三长两短, 日后我如何去见我姐啊。”郑鹭娘爱擦脂抹粉,妆容精致惯了,猛地看她素着脸不施粉黛的焦急模样,谭盛礼顿了顿,“那走吧。”
随即问卢状老娘,“是卢状回来说的?”
巷子光线不好,郑鹭娘靠墙走得慢,闻言,偏头看了眼五官模糊的张氏,后者尴尬地笑了声,“是啊,两人出去没多久大郎突然跑了回来,要我赶紧来谭家找你...”说到这,张氏舔了舔干裂的唇,没有多言,卢状和唐恒关系并不好,士农工商,唐恒是商籍出身,卢状哪儿瞧得起他,肯笑脸相迎不过是看谭家人的面子。
就是这份面子,卢状都不给了,昨日回来后就嚷着要和谭振兴断绝关系,再不受那窝囊气,要不是她软硬兼施,卢状恐怕就不是谭振兴的学生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想拜入谭家人门下都不得门路,卢状不好好珍惜,隔三差五的闹脾气,张氏有些过意不去,与谭盛礼道,“大郎被我惯坏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谭老爷见谅...随便揍。”谭家几位公子能有旁人羡慕的学识都是谭老爷揍出来的,她家大郎若能得谭老爷亲自揍几次,功课应该会大有长进吧。
“谭老爷,别看大郎身形单薄,骨头硬得很,你随便打就是了。”
谭盛礼:“......”
“大公子经常揍大郎不也没事啊,我生的儿子我心里有数,大郎那身骨头,多少棍子都能挨。”
谭盛礼:“......”
在张氏喋喋不休的念叨中,他们很快到了唐恒干活的酒楼,年底码头的货船停运没办法继续扛麻袋,唐恒缺钱用就只能另谋出路,托谭振兴的福,除了做苦力他想不到别的,但他没傻到无可救药,他找活都是打着谭家人的名义,就没不买账的。
酒楼位置离喜乐街不远,清晨风大,街上没什么人,看热闹的人也不多,唐恒站在人群中央,五官不甚清晰,谭盛礼上前,问唐恒前因后果,唐恒坚决不承认借了人家钱,抓着谭盛礼衣袖耍赖,“表舅,你是知道我的,我真缺钱你给我钱我会不要跑去问不认识的人借?这人居心不良,明显知道你心软好说话,故意讹诈你的。”
他挑衅地冲秀才呲牙,“你说我借了你的钱可有凭证?”他借钱时答应还利,但他反悔了,凭什么借钱请人吃饭却遭来谩骂,这钱他不还了,秀才要钱就问谭振兴要去。
“你...”秀才气得面红耳赤,“好啊,好啊,想不到我勤勤恳恳,结果去被你这无赖给骗了,不还钱是吧,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
唐恒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随即躲去谭盛礼身后,“我表舅门生无数,会怕你?”谭盛礼虽然辞去了国子监祭酒的职务,但极其受读书人尊敬,这死秀才竟想去衙门告他,真是以卵击石,他晃了晃谭盛礼手臂,楚楚可怜道,“表舅,你要给我做主啊。”
谭盛礼叹了口气,问秀才,“他欠你多少钱。”
“好几百文。”
说话时,秀才抬手挡着半张脸,谭盛礼以为他被唐恒打伤了,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馆看看。”要不是穷,谁会为几百文在街上大打出手,谭盛礼代唐恒赔罪,“外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秀才哼了哼,胡乱的摆摆手,似乎不欲追究其他,只摊开手问谭盛礼要钱。
围观的人有认识秀才的,看不惯他勒索的嘴脸,当着谭盛礼拆穿他的真面目,“谭老爷,你莫被他骗了,他天天摆摊给人写信,若遇着外地人就以帮他们找宅子为由忽悠他们。”有些外地人急于在城里安家,没少被这秀才骗,这秀才品行不正,不是没有骗钱的可能。
骗其他人就算了,竟骗到谭盛礼头上,他们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帮腔,唐恒越发来了精神,“表舅,你听到了吧,这人没少做这种事,你莫被他骗了。”
“...”秀才气得跺脚,想他四处游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万万想不到会栽到唐恒手里,他扬手,“罢了罢了,看在谭老爷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说罢,掉头就要走人,唐恒却拦着不让,要他当面赔礼道歉,秀才:“......”他娘的,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是不是,他磨牙,“唐恒,你别欺人太甚。”
昨天起唐恒心里就没舒坦过,先被谭振兴批得体无完肤,找冉诚发发牢骚又不见人,偌大的京城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难得找着宣泄的机会,哪儿肯息事宁人,拂开秀才挡脸的手,要让其他人看看他的真面目,认识冉诚后,他被这个秀才坑了不少银两,要不是有求于他,早和他翻脸了,此刻有这机会,唐恒哪儿会放他走。
“大家伙看看他,以后见着离远点,千万别被他骗了...”
谭盛礼皱眉,欲开口制止唐恒,却在看到秀才那张脸后愣住了,“是你?”
见躲不过去,秀才重重地甩开唐恒的手,朝谭盛礼拱手道,“是啊,谭老爷,想不到又见面了。”
谭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啊,这都多少回了,他真不想和谭家人打交道。
因为他倒霉就是从认识谭家人开始的,他家里没人了,考得功名后就在巴西郡住着,替人写写信传传话维持生计,虽没多少积蓄但能解决温饱,尤其遇到谭振兴这种无甚心计的人,顺理成章哄抬了宅子价格,本想从中捞利,结果被他们识破了,担心谭振兴四处说他的坏话,他收拾包袱去了绵州...在那又碰到了打听宅子的谭振兴...等他来京城,仍遇到四处问价的谭振兴...
孽缘,孽缘啊。
他曾给唐恒写过信,知道他想谋算亲戚财产,抱着分一杯羹的想法,他自认还算尽职,谁知帮了只白眼狼,借钱不还就算了还反过来咬自己一口,他也不是吃素的,听唐恒喊谭盛礼表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谭老爷,在下有事想与你单独聊聊,不知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大不了鱼死网破,他拿不到钱,唐恒也别想好过!
果然,唐恒紧张了,他如临大敌,满脸戒备,“你想作甚?”
“在下也是绵州人,想和谭老爷叙叙旧,唐公子可要听听?”他斜着半边嘴角,眼神亮晶晶的,唐恒噎住,过去挽着谭盛礼的手,“表舅,这人是非不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咱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回家吧。”
谭盛礼叹了口气,“我与他也算有些缘分,闲聊几句未尝不可,你衣服破了,和你四姨先回去吧。”
唐恒不敢面对谭盛礼,松开手,闷着头就走了,他走得很急,根本没注意郑鹭娘也在,还是张氏先回过神,扯了扯郑鹭娘衣袖,“你穿得薄,快和唐公子回去吧。”
郑鹭娘紧了紧腰间的荷包,大步追上了上去。
不说谭盛礼和那秀才说了什么,唐恒日子不太好受,平日对他关怀备至的四姨像变了个人,抄起木棍满院子追着他打,唐恒吓得不轻,刚开始还能质问她几句,后来跑不动了,后背挨了好几下,这还不算完,郑鹭娘将他关柴房了,要他闭门思过。
唐恒:“......”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瞧瞧吧,四姨多好的人也被谭盛礼带偏了。
谭振兴面朝墙背文章背得正起劲,听到脚步声转身,就看唐恒被郑鹭娘挟持着走了进来,谭振兴瞅了眼窗外的天,又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唐恒抱着头,认错道,“四姨,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敢了。”
郑鹭娘板着脸,松开唐恒时顺便拉上了门。
不明白状况的谭振兴眨了眨眼,“恒表弟,你犯啥事了?”来谭家这么久,郑鹭娘从没这么严厉的凶过唐恒,谭振兴来了兴趣,“恒表弟,你做什么事了啊?”
语气好不幸灾乐祸。
唐恒:“......”
唐恒没搭理谭振兴,找了处干净的地坐下闭目养神,谭振兴不死心的凑过去,“说说呗,我发誓不告诉外人。”家丑不可外扬,他就和谭振学他们说说,绝不去外边乱说。
唐恒双手环胸,像聋了似的,谭振兴问了好几遍都没得到回答,不由得问起正事,“对了恒表弟,昨天我喝的酒里是不是添了什么,我怎么就睡柴房来了啊。”要不是有谭振学为他解惑,他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呢。
他像只聒噪的鸟儿,唐恒烦不胜烦,直接反问,“你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还问你作甚?”谭振兴满脸困惑。
唐恒:“......”这次是真不搭理他了。
谭振兴无聊,继续背文章,边背边时不时望眼外边天色,心想父亲回来了吧,他要不要过去认错啊。
在他嘀咕纠结的时候,送早饭来的汪氏告诉他谭盛礼回来了,在书房大发雷霆呢,谭振兴看了眼唐恒,后者睁开眼,害怕的往后靠了靠,谭振兴问汪氏,“父亲为何生气啊。”
“好像是三弟做错了事...”
谭振兴恍然,“我就知道三弟这顿打跑不了...”未感叹完,就听乞儿喊他,“振兴哥,谭老爷喊你和恒公子去书房。”
谭振兴懵了,“关我何事,三弟在外做了什么我半点不...知情。”说到最后,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他想起来了,谭振业说他在喜乐街开私塾来着,谭振兴:“......”
他就知道不该上谭振业的当,他认栽,看向不知怎么被谭振业牵连进去的唐恒,“恒表弟,走吧。”
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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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179
天阴着, 东边泛着灰白的光, 像要下雨的样子。
犹如此时唐恒的心情, 他有点不敢面对谭盛礼, 且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要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假如谭盛礼借此机会将他逐出谭家那他半文钱捞不到不说还名声尽毁,若是那样, 这趟京城就白来了...
“大表哥,我...我后背疼得,要不然我就不去了吧...”他声音小,刚出口就被谭振兴振聋发聩的嘶喊声盖住了, 谭振兴微微仰着头,冲书房歇斯底里的喊, “父亲啊, 儿子错了啊。”
唐恒受惊, 狠狠打了个哆嗦, 冲这嗓门, 全京城恐怕没有比谭振兴更能...哭的,没错, 谭振兴又在哭了, 垂着脑袋, 眼泪哗哗往下掉,也不哭出声,就不住地抹眼泪, 不多时袖子就湿漉漉的,颜色明显深于其他,唐恒愈发觉得他窝囊,“能不能别哭了...”
语毕,他心思动了动,在谭振兴不明所以的抬头询问时,但看唐恒往自己大腿掐了下,接着便鬼哭狼嚎起来,“表舅啊,我错了哟...”
谭振兴眨巴眨巴眼:“......”恒表弟是在学他吗?
那真有够丑的。
他拍拍唐恒的肩,示意他安静,随即清了清喉咙,再接再厉道,“父亲啊,儿子错了啊,身为兄长当为表率,明知弟弟犯错却为其遮掩,请父亲责罚啊。”
见他这样,唐恒也不甘示弱,“表舅,外甥错了啊,外甥父母早亡,无人教养以致于走了歪路,外甥知道错了啊。”
“父亲...”
“表舅...”
许是看他们哭得太过凄惨,谭盛礼没有见面就打人,谭振兴会察言观色,规规矩矩跪去谭振业身侧,唐恒有样学样,忙挨着谭振兴跪好,然后仰头可怜兮兮的看着谭盛礼,哭过的眼睛水汪汪的,清澈明亮,谭盛礼摆手,“振业,说说吧。”
先来后到,两人不约而同的偏头,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谭振业。
“姑婆于谭家有恩,恒表弟远道而来自该隆重款待,父亲待他视如己出,儿子也将他当成兄长...”任何时候谭振业都是不卑不亢,连认错都这样,谭振兴不由得偷偷扯他袖子,认错就得态度诚恳些,就谭振业这副冠冕堂皇死不悔改的态度,不揍他也想揍他了。
谭振业目不斜视,继续往下说,“谭家亲戚不多,互通往来的就更少,恒表哥遇着困难,我们能帮衬一二是应该的...”
谭振兴有点听不明白,不是说办私塾的事儿吗,怎么扯到唐恒身上去了,他转头询问唐恒,后者也云里雾里。
“只是咱们根基浅,稍有不慎就会落人话柄,若在绵州无须在意,京城不同,谭家祖宗辅佐过皇上,受百姓们爱戴,咱们做行错半步,丢的是祖宗的脸,无意窥到恒表弟谋夺谭家家产的心思,以防他和外人勾结陷咱们于不仁不义,我这才找人演了出戏。”
谭振兴一头雾水,而唐恒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望着谭振业。
“儿子没有作弄恒表哥的意思,恒表哥在京里没有朋友,和我们又有芥蒂,儿子以为通过书信和恒表哥交心是最好的。”谭振业呈上他和唐恒往来的信件,“父亲看看吧。”
唐恒脸色更白了。
他自己写的信不至于忘记,任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最为信任的冉兄竟是谭振业,想到自己竟和他讨论怎么图谋谭家财产,唐恒就脑袋发晕,心口疼得厉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愧读过书的,心思当真深不可测,他跪着爬到谭盛礼腿边,“表舅,我错了啊,你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该忘恩负义的啊...”
书信谭振业都留着,谭盛礼没有看,倒是谭振兴感兴趣得很,知晓谭盛礼过问的不是办私塾的事,胆子瞬间大了起来,蹭蹭起身去桌边拿起信件,看了两封就控制不住想骂人,“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恒表弟,想不到你竟如此歹毒,亏我掏心掏肺地对你,真是看走了眼啊。”
谭振兴看信的速度很快,以致于没注意谭盛礼越来越阴沉的脸,他抽出其中两封信甩到唐恒眼前,“你看看你啊,想分家产就算了,满篇错别字,幸亏三弟有耐心肯给回复,要是去外边,不被读书人笑死算你脸皮厚。”
谭盛礼:“......”
他越说越离谱,谭振学注意父亲脸色不对劲,轻轻咳了咳,谭振兴以为他感兴趣,顺手把信递给他,“二弟,你也看看,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恒表弟更甚。”
“振兴...”谭盛礼语气低沉,“谁让你站起来的?”
谭振兴身躯一凜,恭敬的放下书信,两步又退了回去,再次跪在了谭振业身边,转而想想不对,这事与他无关,他跪着作甚,可是见谭盛礼板着脸,表情阴森恐怖,他也不敢问,老实地跪着听谭盛礼问话。
谭盛礼没有搀扶唐恒,而是让谭振学端个火盆来,他划开火折子,把桌上的书信一封一封全烧了。
谭振业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火盆边的唐恒表情变幻莫测,既觉得松了口气,又怕谭盛礼借机撵他滚出谭家,别提多复杂了。
书信不少,燃了一会儿才燃尽,窗外的风吹得火盆的烟灰到处都是,离得近的唐恒被烟灰呛得直咳嗽,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起来说话吧。”注视唐恒许久,谭盛礼心情复杂的说了句。唐恒此人品行如何他怎会心里没数,不想过早的将事情摊开来说罢了,他以为,先确保唐恒衣食无忧,再找机会好好教导,定能让他明事理思进取,谁知唐恒会瞒着他做下这些事。
他问唐恒,“你祖母去世,你可曾恨谭家?”
恨自然是恨的,尤其听说谭家过得很好心里就愈发恨他们,凭什么他爹娘贫困潦倒疾病缠身,谭家却心安理得的花着他祖母拿命换来的钱,哪怕他爹娘叮嘱他不得去谭家认亲,谭家人清白要做官,他们是商籍,会拖累谭家名声,不往来是最好的。
然而要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挨饿受冻时,谭家人大鱼大肉吃得欢,他被追债的揍得鼻青脸肿时,谭家人受尽尊重...
明明,他该是过得好的那个。
如今也不怕和谭盛礼说实话,他道,“怎么会不恨,祖母死后,祖父很快重新再娶,可怜父亲年幼受尽冷落,正经的嫡子竟不如庶子过得好...”早早被继母逼得分家离府,和母亲成亲后日子更是艰难,连他好几次都差点死掉,多亏四姨悉心照料,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凭什么他活得低贱,而谭家人活得潇洒,他不服。
“谭家亏欠了你们,但这不该是你不爱惜自己的理由。”谭盛礼没有指责唐恒做的错事,他说,“人活着,哪怕心有存怨也不该走旁门左道学人坑蒙拐骗...”
“我...”唐恒极力想反驳,迎上谭盛礼洞悉人心的眼神,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他胸无点墨,哪儿说得过谭盛礼,垂头丧气道,“表舅说的是。”
天下了雨,时不时被风吹进书房,谭盛礼又说,“你说父母早亡无人教你为人的道理,那你四姨呢,她呕心沥血将你抚养成人,你可曾为她考虑过半分。”
他记得郑鹭娘初来谭家,衣衫朴素,进退有度,怎么都不像谭振兴嘴里说的那种人,他始终相信郑鹭娘没有别的想法,尤其看到郑鹭娘被唐恒气得动粗时,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你四姨为了你没有再嫁人,你回报的是什么?”言罢,谭盛礼拿起桌边木棍,狠狠揍唐恒。
唐恒惊叫了声,爬起来就要跑,却在看清谭盛礼脸色后乖乖跪了下去。
一时之间,屋里尽是沉闷声。
谭盛礼揍了他几棍子,收木棍时,唐恒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谭盛礼抬眸,视线扫过看热闹的谭振兴和谭振业,谭振兴瑟瑟往前站半步,“我...我吗?”
“你是兄长,弟弟做错事与你责无旁贷。”
“父亲说的是。”
这顿打,谭振兴无怨无悔的受着,而且极有眼力的搬出长凳趴上去躺着,识趣得唐恒无言以对,谭盛礼揍他揍得不重,也给了理由,“你在翰林院有些时日了,该知道什么是连坐,兄弟犯事兄长会跟着受牵连,我不在家,你若再任由振业胡来,迟早还得出事。”
谭振兴听得汗毛倒竖,古往今来,犯诛九族大罪的人不在少数,谭振业犯事他们都得遭殃,他举手发誓,“父亲,日后我会盯着三弟的。”
谭盛礼又道,“人活在世上,会遇到很多诱惑,心动无可厚非,但万万不可任由贪婪滋生做出离经叛道的事儿来。”谭家没有纳妾的习俗,哪怕膝下无子也不能。
“是。”
谭盛礼揍了他四棍子,翻身下凳后,谭振兴揉了揉屁股,感觉再挨几棍子都不是问题。
最后是谭振业,他趴在长凳上,双手抱着,谭盛礼教育他,“与人相处多留个心眼无甚坏处,但切忌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否则早晚会让自己深陷囫囵,入朝为官,以德服人才是平步青云的根本。”
“是,父亲。”
这话既是说给谭振业听的,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谭振兴心性不坚定,容易受人蛊惑,谭盛礼让谭振业多提醒他,兄弟互相督促互相扶持就不会犯大错,至于家里的事让几兄弟商量着决定,“人生于世但求无愧于心,做事前多想想。”
几兄弟齐声:“是。”
谭振业伤得太重了,谭振学和谭生隐扶他回房休息,谭振兴也欲退下,余光瞥到地上趴着不想走的唐恒,迟疑了下,到底还是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岂料唐恒精神得很,嚷嚷着要去谭振业房里,谭振业身体孱弱不是唐恒的对手,害怕弟弟吃亏的谭振兴用力将其拽回了屋,“事已至此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扪心自问,要不是你包藏祸心惦记谭家家产,三弟也不会算计你,你技不如人就认栽吧。”
唐恒:“......”
“我找他不是为这事?”
谭振兴不懂,“那还有什么事?”
唐恒扭扭捏捏地不肯说,谭振兴拽着他趴在床上,“你就安生躺着吧,父亲好不容易消气,别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唐恒:“......”
他就是想问问冉诚到底怎么回事,他见过冉诚,明明不是谭振业,怎么书信往来就变成谭振业了,不问清楚他不甘心。
猜到他心思,谭振兴毫不留情的拆穿他,“冉诚是书铺掌柜,三弟让你接近你的,至于和你通信的是三弟无疑了。”难怪在书铺他见谭振业查看冉诚书信觉得怪怪的,上边字迹也好像在哪儿见过,没想到是唐恒写的,谭振兴说,“恒表弟,看不出来你平时练字不用功,写信倒是认真。”
唐恒练字横撇竖捺都分不清,通篇下来和鬼画符差不多,没想到信上的字倒是能看。
“亏我以为你和哪家姑娘眉来眼去,竟是三弟...”唐恒急功近利,不照着字帖练字,而是靠问,比如‘忍着的着怎么写’,“信任的任怎么写”,半个时辰下来,他们都猜到唐恒要写信,不会的字就是写信要用的,好几次想问问唐恒是不是心仪哪家姑娘,被谭振业制止了,现在来看,唐恒心仪的哪儿是姑娘,分明是谭振业嘛。
“要我说啊,和你写信的人幸亏不是姑娘,你说她把你们往来的书信告诉其他人,你还能在京里混下去吗?”
唐恒:“......”这种事除了谭振业谁做得出来?想起这事他就恨得牙痒痒。
“你好好休息吧,依我看,父亲这次打了你...下次还会打你的。”打人是会上瘾的,父亲也是从前几年开始动手的吧,自从他挨了一次打,挨第二次和第三次就顺理成章了,看唐恒害怕得身体发抖,他又道,“不过也别太怕了,父亲不会平白无故打人,只要你听话就没事的,看你二表哥挨打的次数不就很少吗?”
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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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0
唐恒斜眼盯着谭振兴看了很久, 明显感觉谭振兴在吓自己, 鼻孔哼了声, 扭过头不看谭振兴了。
直到晚上乞儿在外边敲门, 说谭盛礼要他去书房,他这才感觉到害怕,支支吾吾地问,“什么事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天还落着雨, 乞儿传了话就撑着伞走了,而床上的唐恒磨磨蹭蹭不肯去,但夜太安静了,静得他害怕, 连看四四方方的窗棂都像一张着血盆大口的嘴要撕咬他似的,麻溜的穿好衣服, 忍着屁股的疼痛疾步朝外跑, 等到书房, 屁股的伤绽开, 疼得他直吸冷气, 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腥味。
都说文人柔弱,谭盛礼挥棍子的力气可不容小觑, 他顺了顺胸口, 平复好呼吸, 故作从容地走了进去,声音谄媚道,“表舅...”
“来了?”谭盛礼面色平静, 声音听不出喜怒,“坐吧。”
唐恒扭了扭屁股,慢慢上前,见谭振业站在桌边,他也过去站好,“表舅,我站着吧。”瞥到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脸色又白了几分,欠的钱是谭盛礼帮忙还的,定是要让他写欠条了,他咬了咬唇,怯怯地低下头去。
“平时没认真过问恒儿字识得怎么样了,振兴说你《论语》读得差不多了?”
唐恒眼皮跳了跳,他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读懂那么复杂的书,那是他随口胡诌糊弄谭振兴的,撒谎容易圆谎难,他硬着头皮点头,“是。”
“你喜欢读书吗?”谭盛礼声音很轻,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唐恒心跳如雷,他怔了瞬,继续点头,“喜欢,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尽管出身卑贱,但求博览群书,修养品性。”
这句诗是黔州夫子常挂在嘴边的,他十岁时,郑鹭娘希望他能进私塾读书,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去找他祖父,祖父不情不愿给了些银两,郑鹭娘大喜过望,隔天就拉着他去私塾找夫子,那会贪玩,根本不想拘在私塾读书,哭闹着要回家,看他太过闹腾,夫子就念了这句诗,意思直白,连郑鹭娘都听懂了,她愣在许久,然后不发一言的带着他走了。
郑鹭娘明白的,他不是个能吃苦的人。
多年过去,他竟仍还记得,唐恒心里不痛快,又不敢当面发作...怕谭盛礼真...再打他。
“既是喜欢,往后就多读书吧,表舅会像教你表哥他们那样教你的。”谭盛礼道,“我让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眼中何为孝?”
唐恒不解,只听谭振兴说,“类似的文章不是写过很多了吗?”
“同样的题目,遭遇不同心境不同,文章呈现的观点也不同,就当我布置的功课了。”谭盛礼没有说为什么出这道题,将纸张递给他们,和乞儿帮着研墨,考虑到有些字唐恒不会写,谭盛礼说,“不会的字就留白。”
唐恒顶多就和冉诚...谭振业写写信,哪儿会写什么文章啊,紧张得不停擦手,“表舅...我...”商量的话没说完,但看谭盛礼目光灼灼望了过来,唐恒毫不怀疑他胆敢说不的话,迎接他的就是棍子,他烫嘴地说,“好...好。”
谭振兴他们历经多场科举考试,这类题目于他们而言算得上简单了,四人稍作思考就奋笔疾书,唐恒站在那像个傻子,哪怕偷看谭振业怎么写他也不会,稍微了解谭家的人就知道谭盛礼性子,宽厚随和不假,严厉也是真严厉,眼看谭振业快写完一张纸了,他呼出口气,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
然后唐恒整个人都不好了,原因无他,他竟写的是冉字,烦躁的抓起纸揉成团就要扔掉,注意到几道看似打量实则不善的视线,又认怂地将纸展开,划掉冉字重新写。
唐恒不懂谭盛礼的目的,他信誓旦旦的说要给郑鹭娘养老,他觉得让郑鹭娘过上好日子就算孝顺。
除去鹭不会写,其他都会,很快就写完了,收笔后见谭振兴他们埋着头正起劲,他惴惴不安地抬头,“表舅写完了。”
谭盛礼看了眼,问他,“何谓好?”
唐恒张嘴就要回答,谭盛礼提醒他,“写清楚。”
唐恒又在后边补充了几个字,好就是有饭吃有钱穿,最好能有几个仆人伺候...伺候两个字他不会写,特意先和谭盛礼说明,以免谭盛礼问的时候自己给忘了。
写完这这句他就没写的了,谭盛礼又问他,“你认为你四姨眼中的孝顺是什么?”
唐恒沉默了,以前郑鹭娘盼他出人头地,将唐家其他人踩在脚底,后来希望他能踏踏实实做人,找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再后来,估计只希望他不要出去惹事吧...他没问过郑鹭娘,说不清楚,谭盛礼神色柔和下来,“不着急,慢慢想。”
在谭盛礼的追问中,唐恒的文章写得竟算长的,谭振兴凑过来围观时,他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谁知谭振兴嫌弃又惊讶地喊出声,“我的天哪,恒表弟,你这也算文章的话让天下读书人情何以堪哪。”
唐恒:“......”
“也是大表哥教得好。”唐恒不爽地讥讽回去。
谭振兴:“......”
“做文章意在表露心中想法,恒儿没有经验,能完整表述心中所想已属不易。”谭盛礼拿过唐恒面前字迹惨不忍睹的文,“这字还得多加练习。”
唐恒得意地从谭振兴挑眉,“表舅说的是。”
谭盛礼又去看谭振兴的文章,情真意切,字字珠玑,谭盛礼称赞了几句,又去看其他人的文章,众人眼中的孝大致相同,又不全相同,谭盛礼让他们互相看彼此的文章,着重标明见解不同的地方让他们看,完了问他们,“可有异议?”
几人的文章在唐恒看来和《论语》差不多,都是他不懂的词句,有心表现也有心无力,故而闭着嘴看看谭振兴又看看谭振学。
谭振兴眼里的孝是孝顺父母长辈,其中隐有愚孝的征兆,而谭振学的孝是治国之德,格局更大,谭振业和谭生隐的文章更有自己的见解,谭振兴说,“求同存异,父亲说大道相同小义存异也能相安无事地共事,儿子觉得这几篇文章就是如此。”
文章如人,连唐恒这样居心叵测的人都能想着孝顺长辈,可见不到十恶不赦的地步,顶多算误入歧途罢了,但用不着担心,有谭盛礼教他,想必不日唐恒就会领悟人活着的真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谭盛礼看向其他人,都表示谭振兴的话对。
“这就是我让你们再以孝写篇文章的目的,人一生下来就是父母的孩子,孝顺是我们最先学到的礼德,待我们成为父母又将其传给我们的孩子,代代相传,哪怕世事变迁,孝却是更古不变的礼德,试想,在这个问题上兄弟都会有小小的分歧,又何况是其他呢?你们还年轻,会接触到不同性情的人,只要心中存善不违背礼义廉耻都是能结交相处的,世道要变好,单靠某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要靠很多人的努力才行。”只是地位越高,影响就越大,谭盛礼道,“我以为,最大的孝是不让父母失望,不让这世道失望。”
“父亲说的是。”
“辰清叔说的是。”
唐恒慢了半拍,“表舅说的是。”
这是谭盛礼教他们的最后一课,等他出京这天,望着来送行的学生们,他说了同样的话,朝堂尔虞我诈,不乏有玩弄权术者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谭盛礼不希望学生们将来卷入那些纷争里将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人心复杂,其实并不复杂,是环境让人心变得复杂了而已。
他穿着身簇新的长衫,眉眼清俊,拱手与众人道别,“望诸位学问精进,学有所得。”
此来送行的除了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很多读书人,无不红着眼,面露不舍,闻言,齐齐还礼,“望不辜负谭老爷所期。”
春雨绵了两日,天空不见晴朗,牵着闺女的谭振兴站在人群最后,只模糊看清谭盛礼的轮廓,以及不甚挺拔的身形,骥不称其力而称其德,哪怕父亲老了,仍如山高如海深,他紧了紧大丫头的小手,哽咽道,“世晴啊,祖父真的走了。”
小妹劝他别难过,父亲忧国忧民,困在京城是辱没了他,就该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帮助更多人,可当那辆马车在视野里慢慢远去时,他仍悲伤得不能自已。
大丫头姐妹两肿着眼,听着众人齐声恭送祖父的声音,眼泪蓄满了眼眶,“父亲,我们回去吧。”
雨幕中,送行的人们不肯离去,眺目望着烟雾中飘渺的官道,仿佛谭盛礼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
很久,很久。
此去黔州共有两辆马车,车夫是朱政和袁安,两人留在国子监是受廖逊恩惠,多年不离去是想抄书留给后人,认识谭盛礼后甘心为其鞍前马后,这些年他们抄的书够多了,谭盛礼说他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抽空给他们讲学,这趟去黔州,他们赚大了。
车内宽敞,唐恒大咧咧的倒着睡觉,刚闭眼就感觉眼前有什么晃了晃,皱着眉睁开眼,只见乞儿握着根木棍在他眼前轻晃着,“恒哥,该读书了。”
唐恒:“......”
旁边谭盛礼已经翻开了书,神色不明,唐恒心惊肉跳地坐起,“表舅。”
“《论语》读到哪儿了?”
唐恒:“......”读是没怎么读的,顶多卢状读的时候他听了几句,记得的却不多,见谭盛礼动了真格,唐恒打了个冷战,“表舅,我天资愚钝,不是读书的料,能识得几个字已是老天赏口饭吃了,哪儿好奢求再多,不若...”
谭盛礼抬眸,“你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不教你读书吗?”
话题转得快,唐恒老实的摇头,“不知。”
不仅仅是忙的原因,唐谭两家几十年没有往来,忽然蹿出一个外甥,性情如何半点不知,他想着先观察一阵子再说,慢慢的,发现唐恒并非他所看到的礼貌乖巧,比以前的谭振兴还不如,教他比教谭振兴难得多,而且没有合适的契机,容易适得其反,因此他绝口不提教他读书的事。
听他说完,唐恒整个人都傻掉了,表舅的意思是不着急教他是想单独找机会狠狠收拾他的意思?他就说善良正直的人怎么会养出谭振业阴险狡诈的性子,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裹紧衣衫,急急往边上靠,嘴上却不认输,“表舅就不怕我跑了?”
“你在京里举目无亲,能跑去哪儿啊。”谭盛礼直接道。
唐恒:“......”意思是他以后没好日子过了?他又往边上挪了两寸,切齿道,“表舅真是好计谋。”
先稳住他,让他放松戒备,再找机会骗他回家,祭拜祖母是假,趁机杀他灭口是真,毕竟谭家考科举的钱来路不正,说出去丢脸...可恨他被父子两人骗得团团转,想到清晨自己死皮赖脸的去质问谭振业,谭振业厚颜无耻的说是为自己好,还让自己以后遇到麻烦给他写信,世间怎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不想受制于人,他撩起帘子就要跳车逃跑,谭盛礼问他,“你走了你四姨怎么办,谭家家产还想不想要了?”
是了,当着谭振兴他们的面,谭盛礼答应分给他谭家家产,其他人也同意了的,他在谭家忍辱负重这么久,此时离开岂不功亏一篑?
他重新坐好,挤着牙缝道,“表舅想要我做什么?”
“先读书吧。”谭盛礼指着翻开的书页,“大声读。”
唐恒:“......”
乞儿在旁边监督,读错的及时给唐恒纠正,起初唐恒还能耐着性子读,慢慢的就不耐烦了,又不敢发作,因为乞儿将木棍给了谭盛礼,他怕挨打,故而硬是烦躁地读了近两个时辰,等到驿站,他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走人,退避三舍的模样看得乞儿有些生气,“谭老爷怎么不和他说实话。”
不亲自教他是怕中途有事耽搁让他以为谭家没把他放在心上徒增嫌隙,谭盛礼思虑周全,不希望唐恒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而已,再者,不观察清楚唐恒品行又怎么教他呢?
可怜谭盛礼这番苦心竟被曲解成不折不扣的小人了。
“他常年混迹于街头,不相信人乃情理之中,怎么想就由着他去吧。”
雨已经停了,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自上回打了唐恒后,郑鹭娘就闷闷不乐的,见唐恒气冲冲进了驿站,她眉头紧蹙,“谭老爷,恒儿性情顽劣,以往是我太过纵容了,给你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谭盛礼问她是否有不适,郑鹭娘脸色不好,谭盛礼担心她晕车。
郑鹭娘摇摇头,“我没事。”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郑鹭娘态度冷淡多了,看得出来,这才是真实的她,之前特意献殷勤怕是另有隐情,谭盛礼侧身,“进去坐着休息片刻,吃过午饭再启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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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181
郑鹭娘情绪低落, 进驿站后就靠窗欣赏着远处景致, 唐恒虽闹别扭, 在她面前却不敢放肆, 讪讪地认错,“四姨,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来京城时,他答应四姨再也不去外边乱借钱的。
“四姨...”
郑鹭娘侧着身, 态度冷淡,但唐恒看她眼角湿润润的,心里惶恐,不敢惹她难受, “四姨,我出去转转。”
迎面遇上谭盛礼, 他心下不齿地撇了撇嘴, 结果抬头就见乞儿握着刀朝他挥来, 他吓得忘了呼吸, “你..你要做什么...”
乞儿笑着扬唇, “恒哥,该干活了。”
唐恒警惕地看了眼四周, “什么活?”此处离京城不远, 若敢在此抢劫只怕会惹来牢狱之灾, 他害怕地接过刀,紧紧握在怀里,“我...不...”去字没说出口, 乞儿已经转身走了,个子不高的人步履从容,完全不像要去干坏事的人,唐恒更害怕了,连带着身体都颤抖起来,在他迟疑时,屋外的乞儿转身,“走啊。”
唐恒回眸看了一眼郑鹭娘,咬咬牙,抬脚走了出去。
唐恒发誓,这是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他宁愿冒着坐监的风险抢劫钱财也好过像个樵夫似的驼着背,左一刀右一刀的挥刀砍柴,累,太累了,全身上下都累,累得他瘫坐在地直接不走了。
乞儿:“振兴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教你以弥补他对你的亏欠。”谭振兴答应唐恒会教他所有,谁知遇着汪氏怀孕,谭振兴喜不自胜没兑现承诺,走之前谭振兴将唐恒托付给他,他当然要认真些了。
唐恒:“......”
两人砍的柴很少很少,乞儿随意扯了几根草搓成绳子将其捆好,动作不算熟练,看得出是练过的,完了将柴扛在肩头,冲唐恒说,“走吧。”
驿站里,谭盛礼在给袁安和朱政讲书,两人行李少,多是书籍,在国子监这些年,虽不敢说藏书万卷,但较普通读书人算很多了,复杂的地方两人做好批注,他日子孙读书也能明白其意思,进度不快,唐恒他们回来也就讲了两页,乞儿扛着柴火径直去找驿丞问问能否用其抵些饭钱,唐恒则冷着脸,扒了扒又脏又乱的衣服,啪的一声将刀拍在桌上,“回来了。”
谭盛礼皱眉,目光带着斥责,袁安和朱政低头写字,因唐恒这下子,笔尖的墨滴在书页上,盖住了两个字,唐恒若无其事地拉开凳子,双手一搭,趴在桌上,“我累。”
“累就能不顾规矩礼仪?”谭盛礼沉沉问了句,唐恒直接闭眼装聋子。
谭盛礼眉头皱得更紧,暗暗瞥了眼桌边兀自做针线活的郑鹭娘,忍着没有发作。
许是干活饿着了,饭菜上桌,唐恒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完了一顿饭,想到此次回黔州自己凶多吉少,他估摸着找郑鹭娘商量对策,谭盛礼不怀好意,他们不谨慎提防恐怕连命都会搭进去,可郑鹭娘在生他的气并没有搭理他。
他想和郑鹭娘坐一辆马车,碍于郑鹭娘脸色硬生生没敢开口。
不情不愿的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刚掀起帘子,就听谭盛礼冷冰冰的质问声,“因为劳累就目无尊长,礼仪欠缺,这不是恶习?”
他答应唐恒等他百年后将家产分给他,前提是唐恒要改掉身上的恶习,目无尊长,这样的人,谭盛礼是万万不会将家产分给他的,分给他他也守不住。
唐恒没有回答,身体乏累至极,上马车后就自己霸占了大半座,四肢懒懒散散的搭在坐垫上睡觉,听了谭盛礼的话,唐恒略心虚,收了腿规矩的坐直身体,“我就是太累了。”
“这不是理由。”
唐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到下个驿站休息,唐恒不得不向朱政袁安赔罪,别提多憋屈了,因为每到休息时,乞儿就会拿着砍刀邀请他砍柴,积雪没融化,又下了雨,到处湿漉漉的,唐恒几乎是精疲力竭地度过了这天,连谭盛礼选了个破败的客栈他都没力气反驳。
他和谭盛礼睡同屋,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了。
天麻麻亮了。
桌上亮着烛火,他翻了个身,正准备接着睡,谁知被谭盛礼叫起,“该读书了。”
唐恒:“......”
他感觉谭盛礼是不是当教书先生当上瘾了,自己又不是他学生,为何处处受制于他,思来想去,也就是家产的事儿了,为了家产,他忍了又忍,“好。”
读书是不可能读的,因为眼睛都睁不开,往下自己读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谭盛礼在看书,感觉身旁的声音突然变了,抓起桌上的木棍就挥了过去。
“啊。”唐恒吃痛,瞌睡醒了大半,扯着嗓门接着往下读,读着读着眼皮又开始打架,然后又感觉胳膊一痛...
等吃早饭时,他半边胳膊都是麻的...痛麻的。
痛骂还不算,乞儿又要他去砍柴了,说进京时谭振兴他们起床就进山砍柴贴补家用,他不努力些,七老八十都拿不到谭家家产,乞儿的话是谭盛礼授意的,唐恒心里最想要的就是家产,若能借此约束他改过自新不失为一件好事,乞儿把刀递给唐恒,“谭老爷说你年长些,要照顾弱小,待会回来就由你挑柴了。”
唐恒张嘴就想说不,余光瞥到门口站着个人,手里的木棍格外惹人注目,他点头,“好。”
不说进山后乞儿拼尽全力的砍柴以致于柴火比昨天多了一倍,他走后,谭盛礼就去后院找郑鹭娘,后院有一口井,郑鹭娘蹲在井边洗衣服,衣服是唐恒昨日换下的,虽还在气唐恒,到底还是关心他的,谭盛礼叹了口气,见郑鹭娘起身去井边打水,他忙过去帮忙,“我来吧。”
郑鹭娘心里在想事情,猛地听到人声吓了一跳,见是谭盛礼,她动作利落地把拴着绳子的桶扔进井里,“没事,我自己来吧。”
谭盛礼是读书人,身子金贵,哪儿好意思劳烦他。
她用蛮力将桶拉起,问谭盛礼,“谭老爷来找问是否有事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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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182
倒不是心仪谭盛礼不想他娶其他女子,而是自己眼界狭隘冒犯到了谭盛礼,谭盛礼真要喜好美色,身边早就妻妾成群了,怎么会拖到现在,是她过于浅薄了,羞愧地说,“我...我随口问问。”
她听过很多女子为丈夫守节的故事,而男子不娶的太少见了,在她眼里,男子总是要比女子薄情些的,看唐恒祖父就知道了,唐恒祖母自尽于唐家,他祖父嫌晦气,欲扔卷草席就把人葬了,要不是唐家族里人坚决反对给他施压,唐恒祖母连口棺材连座坟都没有,同为女子,郑鹭娘为她感到悲哀,又惋惜她生不逢时遇人不淑,生在谭家显贵时多好啊。
像谭家大姑娘多好啊。
听她轻轻叹了口气,谭盛礼回,“无妨,早先亦有人问过,谭某这辈子的初衷是教好几个孩子。”他无心走科举,是被赵铁生爱子的情怀打动,如今回想,他庆幸自己选了这条路,自己如果没有报名参加县试,就不会有今日的声望,不会帮助到更多人。
没有声望,没人会信服你。
在他和书铺老板谈论书价时就意识到了。
“谭某没想过再娶,比起儿女情长,谭某希望教孩子之余能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想到谭振兴对郑鹭娘的敌意,谭盛礼有些想笑,“不过就算谭某有这个心思,几个孩子怕是不同意的。”
郑鹭娘也笑了,“世人都知后娘恶毒凶残,大公子不喜欢我也是情有可原,以前是我冒昧了,我怕恒儿来谭家后不遭你喜欢,此刻想想,真是妇人之见。”待学生尚且能像儿子,何况是自己外甥呢,“恒儿就麻烦你了,我是个妇道人家,平日只关心他吃饱穿暖没,可人生于世,单是吃饱穿暖哪儿够啊...”
这些道理是郑鹭娘来谭家后领悟到的,谭家慢慢显贵,几位公子的生活却很节俭,她委婉地问过谭佩珠,谭佩珠的说法骄奢淫逸的生活会消磨志气,且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好的名声能流芳百世。
就像唐恒祖母,嫁进唐家后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后来出面经商更为唐家赢得无数赞誉,哪怕她结局不好,唐家人忌于族人到底以唐夫人的名义将其葬进唐家祖坟,如今的唐老夫人再怎么闹脾气都没用,谁让她名声不如唐恒祖母呢。
年轻时觉得没什么,等到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就开始计较了,毕竟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生前活得风光体面,死后却是不如唐恒祖母的。
“恒儿以后就托你照顾了。”
谭盛礼没打过水,但他看过谭振兴他们做,就是力气不如他们有些吃力,不过好歹将桶拎了起来,气喘道,“恒儿是我外甥,应该的。”
郑鹭娘还想问家产的事,谭盛礼为人端直,认为受了唐恒祖母恩惠就要还,其实是唐恒祖母是自愿的,谭盛礼犯不着往心里去,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唐恒肯听谭盛礼的话全看家产的份上,如果谭盛礼出尔反尔,以唐恒的性子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谭老爷,我与你说说黔州的事儿吧。”
唐家在黔州不算名门望族且随着唐恒祖父年迈,生意远不如前些年了,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家比普通生意人要有钱就是了,“其实不用我说谭老爷也能猜出来吧,不念夫妻情分要将发妻扫地出门的人既薄情又寡意,唐恒出生到现在,我上门求过他两次...”
一次是要钱送唐恒去私塾,唐老爷吹胡子瞪眼的很是生气,还是她搬出唐家族人来威胁才拿到了钱,遗憾的是唐恒没进私塾,那钱没两年就花掉了,第二次是绑架之事后,唐家人告官要让唐恒坐牢,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登门...
想到那次,郑鹭娘浑身冰凉,眼底升起憎恨的光,虽转瞬即逝,谭盛礼还是看到了,他说,“恒儿毕竟是唐家人,他们就任由他流落在外?”
“呵...”郑鹭娘冷笑,“恒儿已经不是唐家人了。”
想到谭盛礼不了解唐家恩怨,郑鹭娘慢慢平复心情,将唐家的事儿娓娓道来,现在的唐老夫人以前是个丫鬟,心肠歹毒,哪怕连生了四个儿子都不肯放过唐恒父母,平日没少暗地使绊子,姐姐姐夫忙,害怕唐恒遭了算计,日日将他关在家,以致于唐恒小时候很怕生人,胆小怕事得很...
唐家的事很多,到乞儿来找水洗手也没说完。
“唐恒呢?”谭盛礼朝外看了眼,不见唐恒人。
乞儿指着外边,“挑着柴在后边,谭老爷,我们是否要住两日啊。”唐恒做事慢腾腾的,比谭振兴他们差远了,乞儿想多教教他。
天气阴沉,郑鹭娘洗的衣服刚晾好,三五个时辰干不了,谭盛礼道,“那就明天启程吧。”
好不容易挑着柴回来的唐恒没来得及喘口气,谭盛礼就出现了,让他洗了手回房读书,唐恒:“......”还真是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不赶路吗?”黔州在绵州以南,远得很,谭盛礼是不是太轻松惬意了点?反观自己,唐恒气得不行。
然而气也没用,谭盛礼不可能听他的。
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唐恒觉得更累了。
第三天,当乞儿在外边脆生生的喊他,唐恒就知道,今天又是劳累的一天,他和乞儿商量,“昨天是我把柴挑回来的,今天该你了。”他也要报复乞儿,看他今天不多砍点柴累死他。
乞儿似乎不知他心里的想法,爽快的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唐恒暗暗和乞儿较劲,他已经不去想谭盛礼逼他读书的事儿了,要想分家产除了听话别无他法,倒是乞儿,年纪不大就敢挑衅他,若不把他压制住了,日后不得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同行六个人,其余四人都算长辈,唐恒拿他们没辙,再输给乞儿,他就是最惨的那个了。
有乞儿分散他注意,唐恒安分很多,谭盛礼也有更多时间跟朱政袁安讲课,闲暇之余,两人还会抄书拿到镇上的书铺卖,价格有高有低,两人不计较钱财,偶尔遇到喜欢读书的年轻人还会鼓励两句送他们两本书籍,就是唐恒私心重,见朱政和袁安想也不想把书送了人,等两人不注
意,过去偷偷把书要了回来。
路上的开销都是谭盛礼出的钱,他和乞儿都不辞辛苦砍柴贴补家用,两人竟在外装阔绰,他们不卖钱贴补家用,意味着谭盛礼往外掏的钱更多,拿等谭盛礼死后分到他手里的就少,为了自己的利益,当然要把书拿回来了,他也没藏着捂着,拿着书去质问朱政为什么白白把书送了人。
又不是多富裕的人,装阔绰有意思吗?
朱政被问懵了,他和袁安去镇上闲逛,碰到趴在私塾院墙上偷听夫子讲课的孩子,想到家里的孩子,情不自禁送了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论语》,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看唐恒拿着他送出去的书,朱政眉峰紧蹙,“唐公子把书要回来了?”
唐恒神气的哼了哼,“这是书吗?这是钱。”还是他表舅的钱。
朱政脸色不太好看,送书是他对那个孩子的鼓励和支持,唐恒将书要回来成什么样子啊,碍于唐恒身份,他不好过多指责什么,从携带的书籍里又挑了两本要给那孩子拿去,唐恒拦着不让,理直气壮的质问将屋里写文章的谭盛礼招了来。
谭盛礼问清楚始末,让朱政赶紧去,莫让孩子难过,孩子心思纯粹,如果因着这件事而对读书人有所误解而放弃读书就罪过了。
唐恒侧身让开,满脸不服气。
谭盛礼没有和他多说,唤他回屋,拿起木棍就揍了过去,唐恒痛得在地上打滚,刚开始还忍着不求饶,最后疼怕了,痛哭流涕的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出去和人家赔罪。”
唐恒还在地上躺着,明明谭振兴说谭盛礼揍人极有章法,先揍后背,然后揍屁股,这次不同,谭盛礼的棍子从四面八方挥来,连他小腿都不放过,他躺着不想动,但见谭盛礼严肃道,“谭家家产岂能落到你这种人手里,以后做事先想想,不挨棍子是最基本的。”
唐恒:“......”
朱政和袁安愿意帮忙赶车为他们提供了很多方便,照谭盛礼的意思是要给钱的,两人不要,让他讲书就行,诚心求学的人,落到唐恒嘴里竟成了好吃懒做的无耻之徒,谭盛礼补充道,“还有你朱伯,好好赔罪,他不原谅你我还打你。”
唐恒:“......”
被打得不轻,唐恒好几天都没恢复过来,怀恨在心的他恨不得趁谭盛礼睡着后将其杀了了事,但他舍不得,谭家刚显贵,家产能有多少啊,怎么也要等到谭振兴做大官,谭振学做帝师再动手,罢了罢了,做媳妇的也要多年才能熬成婆,比起她们,他算不错的了。
经过这件事,唐恒是真的不敢再惹谭盛礼了。
在朱政袁安面前他也赔着小心,很是毕恭毕敬。
朱政和袁安忍俊不禁,与谭盛礼说,“唐公子还是受教的。”
☆、第8183章 185
受不受教不好说,能屈能伸无人比得过就是了。
趁热打铁,等唐恒砍柴回来,谭盛礼给他布置功课,像乞儿那样天天都得做,做不完不准睡觉,唐恒心里存怨又迫于谭盛礼淫威不敢发作,字迹潦草连他自己都不认不出来。
检查功课时,唐恒俯首帖耳地站在桌边,为自己辩解,“我就说我字写得丑,临摹还行,写功课是不行的。”
他就不信谭盛礼认识!
谭盛礼拿着功课,看得很认真,就在唐恒怀疑他是否生了一双火眼金睛连鬼画符的字都能看得懂时,谭盛礼把功课交还给他,语气温温和和的,“不碍事,重新写便是了。”
唐恒:“......”歹毒莫过于读书人啊。
他怕自己听岔了,细声询问,“全部?”
“嗯。”
唐恒郁闷了。
研墨时手下使劲用力以发泄心头委屈,谭盛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写?”
唐恒撇嘴,口不对心道,“不是。”
“笔墨纸砚都得花钱,若是各门功课都重写,算下来...”
唐恒心口跳了跳,不敢细算这笔帐,外出开销都是谭盛礼给的,他记恨朱政他们铺张浪费消耗谭盛礼钱财,如果他也不知节俭,此次回黔州后谭盛礼恐怕就没多少银钱了,他不敢再敷衍了事,再提笔时,真心问谭盛礼,“我的字是不是大了点?”
他看过谭振兴他们以前的功课,字又小又密,估计是想节省纸张吧。
这点谭盛礼对他要求不多,“能认就行。”
那就是大了,唐恒端直脊背,照着纸张还能认出的字重新写,边写边与谭盛礼聊天,“表舅,写功课多费纸啊,要不以后你布置功课我口头作答怎么样?”既节省笔墨纸砚又省了时间。
谭盛礼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没有拒绝,“过段时间再说吧。”
唐恒欣然应下,歪头看他重新展开纸张写文章,谭盛礼似乎没有休息过,每到新的地方就去上街查看情况,回客栈后就看书写文章,到现在都没写完,他很想偷看几眼拿出去卖钱,以谭盛礼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他的文章千金难求,更别说亲笔写的了。
这么想着,他眼珠咕噜咕噜转了转,“表舅啊...”
谭盛礼没动,面无表情催促,“天色已晚,再不抓紧时间就别想睡觉了。”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唐恒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收起心思,规规矩矩地写功课去了。
越往南边走,地形越陡峭,气候也越暖和,到平州地界时,朱政问谭盛礼要不要从绵州入黔州,他知道谭家大姑娘在绵州,父女能聚聚,唐恒极力支持,“去绵州吧。”
他要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瞧瞧,他是谭家正儿八经的亲戚,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想当年他追着谭盛礼他们到绵州,想着等他们中举后就认亲,哪晓得谭家人在绵州名声响亮很受读书人敬重,他怕自己上门打秋风遭人唾弃,毕竟谭家家境普通,表哥他们天天挑水挣钱,他贸贸然进门不是多个做苦力的吗,于是他忍了又忍,以为忍到谭家人去了京城就能将谭佩玉握在手里。
毕竟谭佩玉是出了名的软弱,被夫家休弃都不敢吱声的人哪儿有胆子得罪他。
悲催的是,他低估了谭家在绵州的声望,当他跃跃欲试的走进平安街,与酒楼的读书人介绍自己身份时想借由他们的嘴传给谭佩玉却被读书人嘲笑了,还指着角落要饭的乞丐调侃他,“看到没,那位也号称是谭家亲戚,说谭家回祖籍时在路上认他爷爷做了干儿子。”
唐恒真是有口难辩。
知道谭佩玉住在巷子里,他试着找机会和谭佩玉捋捋两人关系,还没到谭佩玉跟前就被当做登徒子轰走了,轰他的人是几个杵着拐杖的老人,“别看冬山媳妇好看就打她主意啊,冬山不在家但还有咱们呢。”
个个防他像防狼似的,唐恒连说话的地儿都没有。
明明绵州的人说谭振业那人最不好接近,他觉得谭佩玉好不到哪儿去。
这次去绵州,他就能洗脱自己吹牛说大话和登徒子的恶名了,唐恒再次大声表态,“去绵州。”
谭盛礼也想去绵州看看谭佩玉,但他有其他事情要做,绵州去不了,和朱政说,“回京时有时间再去吧。”
唐恒:“......”这话不是摆明了提防他吗?害怕他见钱眼开打谭佩玉的主意?好吧,虽然他承认是存了那个心思,但谭盛礼是不是戒备心太强了点,他都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了...
谭盛礼他们没有绕路去绵州,害怕佩玉多想,特意写信告知,但在平州与黔州交接的镇上,谭盛礼还是看到了谭佩玉,她牵着个小男孩,走进一间客栈里打听有没有姓谭的客人,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温婉如记忆里的模样,谭盛礼喊了一声,“佩玉。”
车里的乞儿探出头,顺着谭盛礼的目光投去客栈柜台边站着的妇人,欣喜若狂的挥手,“佩玉姐,佩玉姐。”
听到声音,柜台边的妇人回眸看了眼,脸上的茫然在看到人群里熟悉的身影后换上了笑,“父亲。”
笑着,推了推身侧的小男孩,“如兰,是外祖。”
小男孩欣喜地跑出去,“外祖,外祖。”
谭佩玉笑得眼角起了泪花,父亲信里说下次回绵州看她和如兰,为人子女哪能让父亲奔波,她托邻里照顾家里,带着如兰来小镇碰碰运气,她和如兰到了有两日了,知道父亲喜静,先去偏僻的客栈打听,都说没有谭姓客人,不得不来主街询问,庆幸自己来了。
谭佩玉又喊了一声,“父亲。”
赶车的朱政停下马车,细细打量着客栈门口的妇人,他们见过谭家小姑娘,五官生得漂亮,举手投足优雅大方,气质不输大户人家的小姐,而眼前这位妇人,给人的感觉更为温柔贤惠。
马车停好,小男孩已经到了车前,挥舞着手,激动地喊谭盛礼,“外祖,外祖,记得如兰不?”
去京城时如兰还在佩玉肚子里,没想到眨眼就这么大了,谭盛礼下地,弯腰抱起他,笑着道,“记得,你三舅画了你很多画像,外祖的书房里有。”
“真的吗?”提到谭振业,如兰蹬着腿要下地,谭盛礼轻轻放下他,就看他双手合在胸前,有模有样的弯腰作揖,“见过外祖。”
谭盛礼忍俊不禁,揉揉他头顶的小辫子,夸奖道,“如兰做得真好。”
如兰又笑着给朱政见礼,然后是唐恒,乞儿,最后又伸手让谭盛礼抱,“外祖能抱如兰吗?”
“好。”
见祖孙两感情好,谭佩玉不住地抹眼泪,谭盛礼偏头看向她,眼睛有些酸,“你怎么想着来这边?”
“碰碰运气。”
他们闲聊,朱政拖着眼睛放在谭佩玉身上挪不动地的唐恒去前边找客栈休息,乞儿则牵着马跟在他们身后,留谭盛礼和谭佩玉说话。
“父亲,你还是没变。”
“哪能没变,咱家如兰都会走了,父亲老了。”谭盛礼倒是没多少感慨,更多的是开心,“冬山呢?”
谭佩玉怔住,他怀里的如兰说,“爹爹当兵去了,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但爹爹有给如兰写信,要如兰好好读书,以后就能像外祖和舅舅们那样考科举了。”平安街有很多读书人,耳濡目染,如兰明白科举是什么意思,他环住谭盛礼脖子,“外祖,三舅舅没来吗?”
谭盛礼不知徐冬山参军的事,视线扫过谭佩玉肚子,没有说什么,回如兰的话道,“三舅舅要读书,等考完了来看如兰。”
如兰有些失望地哦了声,转而又高兴起来,“不过能看到外祖如兰就很开心了。”
“外祖也高兴。”
如兰眉眼长得像佩玉,笑起来有徐冬山的影,长得标致,而且看个子似乎要比同龄孩子高,谭盛礼问他平日喜欢吃什么,怎么玩,如兰掰着手指头说给谭盛礼听,口吃清晰,条理清楚,不忘告诉谭盛礼,“外祖,如兰已经上私塾了,夫子还夸如兰呢。”
私塾就在喜乐街,如兰爱和巷子里的孩子玩,人家上私塾后他觉得无聊了,缠着谭佩玉给他教束脩,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过了两天就坚持不住了,要回家。
谭佩玉又把他接了回来。
如兰还是年纪小了点,坐不住,如厕次数也多,徐冬山的意思是等再大点送私塾。
听他提到私塾夫子,谭佩玉忍不住笑,“和外祖说说私塾的事儿吧。”
夫子不苟言笑,学生们正襟危坐不敢捣乱,如兰尿急也不敢吱声,从早到晚裤子是湿了干干了湿,好在其他孩子看他年纪小没有出言嘲笑,否则恐怕都留下阴影了。
如兰又开始掰手指头了,说到最后,竟有些遗憾,早知道今天要来见外祖,他就继续上学了,“夫子说如兰年纪小,再等两岁入私塾也来得及。”
这话是夫子和谭佩玉说的,如兰听到了,现在告诉谭盛礼是不想认为自己不听话而辍学的。
“夫子说得对。”
见谭盛礼也这样说,如兰高兴了,谭盛礼问他何时到的,如兰看了眼谭佩玉,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问娘亲吧。”
谭盛礼再次失笑,抬头看向谭佩玉,后者指着前边,朱政他们停车的客栈,“走吧。”
谭佩玉带着如兰,不敢住去偏僻的地儿,这间客栈是小镇最大的客栈了,似乎认识谭佩玉,他们进去后,掌柜的颔首打招呼,“小娘子找着人了?”
“找着了。”
掌柜看谭盛礼气度不凡,脸上笑意更甚,“这便是谭老爷了吧...”
恍惚,如梦初醒,他狠狠拍了下自己脑袋,谭老爷...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谭盛礼在平州极有威望,哪怕已经过去三年,平州到现在都有很多关于谭老爷的故事,比如谭老爷派儿子砍柴,不小心遇到土匪,几位公子智勇双全,不仅将土匪一网打尽,还联合当地知府给土匪他们换了身份重新生活,平州土匪被除后,黔州土匪主动去衙门自首投案...
想不到有幸看到真人,掌柜有点不敢相信,声音都颤抖起来,“谭...谭老爷,是绵州那位谭老爷吗?”
纵观整个西南,没有比这位谭老爷更有名的人了。
谭盛礼思忖,“谭某出自绵州巴西郡...”
掌柜又拍头,“那就没错了啊,想不到这辈子能看到真人。”
今日,谭盛礼穿了身藏青色长袍,料子上等,领口是袖口绣着花,通身富贵,倒是没让掌柜联想到那位谭老爷,说话间,掌柜大步走出,拍了拍衣服的灰,拱手行礼,“见过谭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
谭盛礼抱着如兰,回礼不便,掌柜也发现了,急忙领着他们上楼,“小娘子住在楼上的,谭老爷住隔壁如何?”
谄媚劲看得唐恒嗤之以鼻,他们先来,掌柜虽笑脸相迎,哪儿笑得脸上开出了花啊,明摆着看不起人,乞儿看出他心思,直言不讳道,“羡慕吧,羡慕就好好读书,即使不能考科举也争取做个于民有益的商人,你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拿钱买不到的。”
唐恒:“......”
谭盛礼要和谭佩玉叙旧,难得没和唐恒同屋,照理说唐恒该高兴才是,但搬去乞儿房间,心情并不怎么好,突然问乞儿,“怎么没看到我表姐夫?”
不会又被休回家了吧?
乞儿会不了解他想什么?无非就是怕谭佩玉回娘家分到他手里的家产又少了,乞儿答,“要不要去问问谭老爷?”
唐恒顿时不说话了。
房间里,谭佩玉也说了徐冬山参军的事,徐冬山参军不是临时起意,如兰不满周岁徐冬山就在谋划了,让她带着孩子随谭振业去京里,谭佩玉不肯,她都已嫁人了,哪能总在娘家住着,父亲他们不会有意见,其他人会胡说八道抹黑父亲弟弟他们,谭佩玉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遭人非议,再者,军营条件艰苦,她害怕徐冬山出事,不肯放他离家,于她而言,出身不重要,她和徐冬山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成,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她相信孩子不会因此埋怨他们。
哪晓得徐冬山还是走了,在谭振业离开绵州前两天,他留了一封书信后就没了踪影。
振业为了帮自己隐瞒,只能谎称有了身孕不能赶路。
☆、第8184章 183
“担心他回来见不着人,我就带着如兰哪儿没去。”担心谭盛礼指责谭振业不带她进京,谭佩玉道,“冬山那人和谁都客客气气的,心思重得很,我不答应他,留下封信就离家了。”
她以为他像平常般外出办事,没有太在意,还是收拾屋子看到枕头下有封写给她的信才知道他要远行,她抱着如兰追出去,可街上的摊贩说他坐着马车走的,这些日子以来,谭佩玉常常后悔,后悔没亲口答应他,她不希望他参军不是有意阻止,真心认为没必要。
“父亲,此事和三弟没有关系,你别怪罪他。”
长姐如母,谭佩玉将弟弟妹妹当做孩子带大的,谭盛礼沉吟了下,“好,冬山去参军也是为了你和如兰,事已至此,安心等他回来吧。”要说没谭振业什么事谭盛礼不相信,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当时同意两人成亲是看重徐冬山品行端直,佩玉跟上他不会受委屈,脱离商籍的办法有两种,要么于朝廷有功获得恩赦,要么参军入军籍,谭盛礼不知道办法是徐冬山自己想的还是谭振业想的,既然走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否则就是逃兵。
谭盛礼岔开话题,“一个人带着如兰辛苦不?”
如兰出去找乞儿玩了,谭家来信里,如兰听谭佩玉说起过乞儿,很是喜欢这位叔叔,因为叔叔一个人都不忘想办法读书,比交了束脩去私塾偷偷睡觉的哥哥们强太多了,追着乞儿问东问西的他并不知外祖和娘亲在聊他。
“不辛苦。”掌柜提着茶壶进屋,谭佩玉接过,“邻里们热情,隔天就有人提着水上门,说冬山帮他们照顾长辈多年,挑水送柴算不得什么。”
平安街民风淳朴,邻里热情,每次上街买米都有人帮着送回家,“冬山走之前给了他们银两照顾我和如兰,他走后,他们就把钱还了回来。”即便家里没有男人,谭佩玉住在巷子里一点也不害怕,平安街治安很好,小偷那些不往那边去,而且天天有衙役在街上巡逻,平安街清净得很。
茶是客栈最好的茶,香气浓郁,谭盛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让谭佩玉别喝。
这茶性凉,女人喝了不好。
快到楼梯口的掌柜听闻此话,又去重新泡了一壶。
屋里,谭盛礼将茶放到桌上也不动了,说道,“你要是喜欢就住着吧,祭拜你姑婆后就得回京主持振学亲事,到时你要不要一起?”
谭佩玉有些迟疑,出来时和邻里说见了谭盛礼就回,如果见不到她人,邻里怕是会着急,谭盛礼也想到了,“待会问问有没有去绵州的,托他们带个口信如何?”
看到她,谭振兴他们会很高兴的。
谭佩玉应下,问起唐恒来,唐恒是姑婆的孙子她已经知晓,刚才打招呼时,感觉他眼神贼溜溜的,谭佩玉不太喜欢,“我给恒表弟准备了两套衣衫,待会父亲替我给他吧。”
“嗯。”
“父亲身体可好?”谭佩玉又问。
“偶尔有风寒,两副药就好了,不用忧心。”谭盛礼上
辈子活了很长岁数,倒是儿子孙子没活多少岁,谭盛礼不知这辈子能活多久,心宽地说,“父亲即便死了也是笑着闭上眼的,真有那天,你们莫难过。”
回想重生后的岁月,谭盛礼认为自己没白活。
“父亲会长命百岁的。”
谭盛礼笑笑,并不在意此事。
父女两又聊起一会儿,谭佩玉担心打扰谭盛礼做正事,准备外出找儿子,在楼梯口碰到抱着衣衫下楼的郑鹭娘,“郑姨。”
谭佩玉唤她。
托谭振兴的福,他见过郑鹭娘的画像。
郑鹭娘回眸,愣住,“大姑娘?”
男女有别,她一个人一辆马车,刚刚匆匆瞥了眼谭佩玉,并没停下打招呼,谭佩玉和谭佩珠长得有些像,但气质更贞静温柔,许是天天和孩子说话以致于她的声音软软的,而且看容貌,完全不像被休二嫁生子的人,女子过得不好,皮肤老得快,谭佩玉脸上没有施粉黛,但皮肤细嫩,比不及谭佩珠白皙,却也没经风吹日晒。
看得出来,谭佩玉过得很好,郑鹭娘说,“常听大公子念叨你如何如何好,可惜他没来,见着你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谭佩玉有些不好意思,谭振兴没少在信里说郑鹭娘的坏话,将其描述成蛇蝎心肠的歹毒妇人,看着眼前的人,虽有些年纪,但风韵犹存,气质独特,尤其那双似杏的眼眸,温柔如水,怎么看都不像谭振兴说的那种人,何况她还将姐姐儿子亲手抚养长大,心性坚韧,应该是谭振兴危言耸听吧。
“大弟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郑姨别往心里去。”
郑鹭娘摆手,“大姑娘客气了,大公子人挺好的。”
谭振兴那些话郑鹭娘根本没往心里去,何况本就是她心术不正,怨不得别人说,郑鹭娘侧身让谭佩玉先走,谭佩玉扬手,“郑姨先吧。”
郑鹭娘抬脚,问,“大姑娘是要找乞儿他们?乞儿带着如兰去街上买糖葫芦了。”
“我陪郑姨说说话可好?”
郑鹭娘停下脚步,语气轻快道,“好啊。”
同行的都是男子,郑鹭娘真不好和他们走太近,除去吃饭彼此少有交流,唐恒不用避讳,但她不敢搭理他,唐恒惯会撒娇,慈母多败儿,她怕自己心软害了唐恒,如今谭佩玉能陪自己说说话,再高兴不过了。
郑鹭娘在黔州时靠浆洗过活,她动作极为熟练利落,谭佩玉去问谭盛礼有没有要换洗的衣裳一并洗了,结果谭盛礼说已经洗了,她没事可做,就拿了针线活坐在井边坐。
井边还有其他洗衣服的妇人,时不时投来几瞥,然后低头与人窃窃私语,“只见过儿媳干活婆婆休息的,还没见过儿媳偷懒指使婆婆干活的。”
几人自以为声音压得低,殊不知谭佩玉和郑鹭娘还是听到了,郑鹭娘尴尬地解释,“诸位误会了,这不是我儿媳。”
“是女儿那就更不孝了。”
郑鹭娘:“......”
“也不是女儿。”
“
那是什么?”
“远亲家的晚辈。”郑鹭娘回了句,刚刚谭佩玉要帮她洗衣服是她自己不同意的,从京城到这里,每次她要帮谭盛礼他们洗衣服,谭盛礼都拒绝得彻底,两人平辈又没任何关系,走太近了会招来误会,她明白谭盛礼的顾忌,哪能让谭佩玉帮她,郑鹭娘和谭佩玉说,“途中谭老爷的衣服都是他自己洗的。”
谭盛礼看着弱不禁风,其实不怕苦,什么粗活都能做,他帮摔跤的老者挑过粪桶,帮孩童挑过水,进山砍过柴,还为寡妇出头和地痞打过架,谭老爷是真君子,她怎么能毁了他的名节。
听出她的意思,谭佩玉轻轻嗯了声。
收到谭振兴的信后,她写信问过谭振业郑鹭娘的事,父亲真要再娶她没意见,何况父亲年纪大了,身边有个知冷心热的人是好事,她们虽孝顺,终究比不得枕边人体贴入微,谭振业的意思也是如此,只要父亲喜欢就行。
她以为两人朝夕相处多少会生出些感情。
大抵是生母死后经历过父亲再娶,谭佩玉对后娘完全不排斥,她们姐弟都大了,只要人对父亲好就行,没想到两人反而生分了。
谭佩玉只知道郑鹭娘似乎心仪谭盛礼,有意无意献殷勤,不知后来的事,听郑鹭娘撇清两人关系,以为妾有情郎无意,寻思着要不要帮郑鹭娘问问。
遐思间,外边忽地响起阵阵脚步声,声音沉重杂乱,其他几个妇人惊慌,忙擦着手站起,“出什么事了啊?”自从新县令来后镇上就不怎么太平,时不时衙役上街巡逻盘查户籍路引,没带户籍的得去衙门登记交罚款,此地虽是平州和黔州交界,鱼龙混杂,但没像如今这么乱过。
没错,自从衙门差户籍后小镇就乱了,因为衙门看钱办事,只要你有钱,管你是哪儿的人都能来。
她们在客栈住了半个多月,已经遇到两次了,知道谭佩玉她们刚来,问道,“你们带户籍路引了没?”
两人点头,妇人松了口气,“那就没事。”小声谭佩玉她们说了衙门的事,特意指了指客栈楼上,“几天前吧,这间客栈被抓走好几个人,说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但没路引,现在还在衙门关着呢。”
有妇人不赞同这个说法,“说是关着,谁知放出来没有啊。”
县令爱钱,到他那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儿,就说巡街的衙役,哪一个以前不是街头地痞无赖啊,正月里吧,这位县令不知发什么疯,将管辖内的地痞无赖通通聚在一起,打着肃清风气的名号将他们收编进衙门做了衙役,换了身衣服,干的还是以前那等子事,不过有衙门撑腰,他们愈发嚣张了。
嘲讽的语气听得谭佩玉蹙眉,不由得细问了几句,得亏平安街有认识的衙役,专程跑了趟衙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害怕如兰出事,她要出去看看,刚走两步就听前边传来掌柜的声音,“谭老爷在呢,在楼上...”
谭佩玉心下大骇,焦急地跑出去,只看一群穿着白衫的人在楼梯口整理仪容,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说着什么,有人认出她,惊喜出声,
“大姑娘,想不到你真的在。”他们是绵州书院的学生,还有住在平安街的读书人,无意从老人嘴里听说谭佩玉来见谭盛礼的事儿便结队赶来,想请谭盛礼看看诗词文章,再考考功课啥的。
有机会高中的就继续读书,没机会的再做打算,受谭盛礼影响,他们认为读了书不是非得做官,教书,游历,做个纯粹的文人墨客也很好,尤其是家境富裕的学生,选择的路更多。
谭佩玉松了口气,想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针线篮子,边收针线边说,“我领诸位上去吧。”
尽管她嫁给了徐冬山,不知为何,他们喜欢唤自己大姑娘,谭佩玉已经习惯了。
有些学生谭盛礼还有印象,基于他们人多,谭盛礼问掌柜哪儿有空置的地,挤在客栈容易影响其他人,掌柜忙不迭摇头,“不影响不影响,谭老爷要是嫌麻烦去后院如何?”
谭老爷能住他的客栈是他百年修来的福气,哪儿能将人往外撵,不仅亲自泡茶招待他们,还让人去周围私塾传话,有疑惑的读书人赶紧来客栈,趁着谭老爷在好解题解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读书人没引来多少,在谭盛礼安安静静看文章时,县令带着衙役来了,说是盘查户籍路引,以防有朝廷通缉犯。
掌柜骂他祖宗十八代的心都有了,没看到来的都是读书人啊,读书人雅正,怎么可能是通缉犯,心下怨念深重,面上却不得不赔着笑脸,“方县令,咱地小,朝廷通缉犯哪儿会躲这里来啊。”说着,从怀里拿出个钱袋递上,“方县令为民办事辛苦了...”
剩下的好话没说完,就看以往笑眯眯收钱走人的方县令虎着眼质问,“你这是做什么,还想收买本官不成?”
有人收到消息,此地聚集了很多外地人,他们穿着华丽,气质不俗,明显家境富裕,不讹诈些银钱怎么往上报政绩,他正色地指挥衙役,“进去搜。”
掌柜还没来得及搬出谭老爷他们分成几拨散开,掌柜身形微颤,但听有衙役呐喊,“后院,都在后院呢。”
乍眼见后院坐着这么多人,衙役笑得没了眼,叉着腰,亮出腰间衙役的木牌,呲牙道,“哪儿来的人,有路引吗?”
在座的人匆匆忙从绵州赶来,哪儿有功夫去衙门办路引,况且这儿离绵州也就半天的路程,哪儿用得着路引,学生们懵了,而衙役看他们没人点头,愈发得意,“我们家大人有令,没有路引的通通抓去衙门审讯,以防有朝廷通缉犯混入其中。”
脸部因笑容变得扭曲狰狞起来,学生们面面相觑,朝廷通缉犯?目前四方太平,能让朝廷各州通缉的犯人屈指可数,而且就他们所知,那几个穷凶极恶的人早已被处死,哪儿来的通缉犯?
学生们性子纯良,哪儿能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会群为祸乡里的地痞混混呢,这儿的百姓告官无门,只能敬而远之,以致于这群人飞扬跋扈日嚣尘上,根本不把外来人放在眼里,见这么多陌生面孔,一个人十两银子算下来都不少了。
“都没路引吗?”衙役又大声问了句。
学生们老实的摇头。
衙役挑着眉,笑容猥琐至极,他们没去过大地方,忍不住这是一群读书人,在他们眼里,有钱的是商人,但商人地位低下,更不敢得罪他们,走野路子的只能乖乖给钱了事,偶尔来了个富商,有上头关系都没用。
山高皇帝远,朝廷查也查不到这儿来。
这是做官后方举人仅有的安慰了,他殿试落榜,放弃科举参加其他考试做了县令,这边知府是他老师的学生,对他颇为照顾,否则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敛财,想到自己虽不如谭家人风光,但也算一方皇帝,心中安慰不少,结果...
猜他到后院他看到了什么?
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人如众星拱月的坐在正中央,面前一张桌,桌上一杯茶,以及堆积如山的文章。
方举人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那样如谪仙般遥不可及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小地方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后边掌柜气急败坏地跟来,见方举人看得愣住了,微微松了口气,宁欺白发翁莫欺少年穷,这些读书人将来大有前程,得罪他们保不齐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他小声提醒,“方县令,要不去外边说话吧。”
他又往钱袋子里添了钱,方县令再嫌少他也没辙了。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方县令倒是想走,可已经晚了,谭盛礼循声望了过来,眼里闪过疑惑,“方县令?”
感觉自己脑袋更疼了,方县令眉头拧成了川字,谭盛礼品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此事传到朝廷,他官职就到头了,偏几个衙役没有眼力见,抬脚踢坐着的学生,“我家大人在此,还不赶紧起身行礼?”
他们声音粗噶,莫名给容貌添了几分恶气,学生们无不眉头紧锁。
被踢的学生摔倒在地,捂着疼痛的胳膊打了个滚,其他学生纷纷站起,厉声道,“做个衙役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你是哪个衙门的啊。”
在他们绵州,读书人是衙门的宝,便是知府大人来绵州书院也不摆架子,区区小镇衙役就敢欺负他们,传出去那还了得,学生们蜂拥而上,揪住衙役衣领就要他赔罪,“先礼后兵,你们行事不懂规矩礼数,莫以为咱是读书人就白白受你欺负,你要是不赔罪这事没完!”
道理是谭振业教他们的,世人眼里,读书人迂腐柔弱好欺负,遇事只能干着急,真被逼急了也只有动嘴皮子的事儿,要想打破世人偏见,就得让欺负他们的人看看,他们不止能文,还能武!而且真要遇到那蛮不讲理的人,没准自己挨了打去衙门讲理还讲不过,那多憋屈啊,打不过也得打,这样讲道理输了也值!
他们对谭振业的话深信不疑,力气小怕什么,他们人多啊,而且够团结,其他衙役要帮忙硬是被堵在了外边。
而且他们看得出来,这群读书人不怕事...死,殴打衙役是重罪,这群读书人竟知法犯法...够狠啊!
双方闹起来,方县令脑袋疼得快炸开了,冷声呵斥,“放肆。”
四周静了瞬,
方县令看向被几个读书人拽着衣领不得不低头的衙役,“在场的乃绵州书院的学生,岂容你满嘴胡言动手打人,滚!”
学生们一听,扯着嘴角讽刺地笑了声,“滚之前先赔罪!”
他们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打了人就想滚,门都没有,赔罪,必须赔罪。
衙役们知道今天碰到钉子了,但赔罪有辱尊严,咬紧牙关不松口,其他衙役帮腔,“大人,他们殴打衙役...”
“闭嘴。”
“大人,这群人来历不明,带回衙门好好盘查他们的身份,以防有诈啊!”
方县令怒火中烧,扯下腰间玉佩就扔了过去,“本官的话不中用了是不是?”
玉佩落在地上,碎成两半,衙役们不敢再言,被拽着衣领的衙役憋屈地说了句,“多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
学生们这才松开他,“别以为咱是学生就好欺负,朝廷惩治犯人尚且要公示其罪名,你能凌驾于朝廷之上?”
被打的学生被同窗扶起,连连道谢。
“咱们是同窗,出门在外自要多加照应。”读书人乃天下人表率,连他们都窝里横,天下人会看不起他们的,平时在书院互相看不顺眼是一回事,出门在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沆瀣一气,一直对外,谭振业教他们的。
别说,谭振业教的很有道理!
衣服上留了一个脚印,被打的学生低头拍了拍,见拍不干净,索性放弃,抬头看向衙役们口中的大人,看清楚人后,他脸色微变,“方...方表叔?”
委实不敢相信八面玲珑爹娘称道的表叔为官会是这么副面孔,他脸色难堪起来。
方举人额头的青筋抽了抽,僵着嘴角道,“贤侄,你怎么来了?”
用不着说,奔着谭盛礼来的。
衙役们再傻也大概清楚形势了,看来这些人大有来历不是他们能惹的,再次拱手弯腰,“小的们冒犯了,这就自行离去。”
“你们在抓朝廷通缉犯?”谭盛礼突然出声。
知道他是这群人的头儿,衙役们不知怎么回答,抓通缉犯是个借口,盘查户籍路引捞钱才是真实目的,他们齐齐转身看向兀自扶额不语的县令大人,含糊其辞地说了两句,有读书人不解,“这儿地处偏僻,但位于两州交界,路过的商人多,通缉犯哪儿敢躲到这儿来?”
何况朝廷根本没有公布告示说有什么通缉犯。
里边有猫腻。
方县令自知难糊弄过去,尤其是谭盛礼,那是在天子脚下待过的人,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到他打什么主意,他揉了揉眉头,拱手邀请谭盛礼去僻静的地方说话,谭盛礼站着没动,“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方..县令若是不嫌弃,等谭某看完这些文章如何?”
谭盛礼虽辞去祭酒职务,但皇上没答应,知晓他来黔州祭拜故人,还交给他新的差事,谭盛礼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故而在外人眼里,他是白身。
方县令笑容勉强,“怎么会嫌弃。”
看县令大人在这位头儿面前都矮了三分,衙役们不敢造次,快速退了出去,方县令有求于人,再没耐心也得等,见闲杂人等走了,谭盛礼问被打的学生感觉严重不,看衙役出脚的力道不轻,别伤着了。
“无事,谭老爷继续吧。”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出门真不知道人还有两副面孔,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方县令脸色白了瞬,他站在廊柱旁,谭盛礼埋在桌前看文章,他还像记忆里那般温和,谈吐儒雅,而自己呢,方县令低头看自己,小肚便便,身材臃肿,容貌趋于油腻。
看完文章,谭盛礼一篇一篇的讲解,不想让旁人知道文章的可以单独聊,不避讳的他就当面讲,当谭盛礼说起此事,方县令脸色又变了变,掌柜以为他累着了,搬了张椅子来,“方县令,坐吧。”
方县令沉默,椅子摆在身侧,他站着没坐。
就这么等啊等,等到暮色四合,等到夜幕降临,等到夜深人静,晨光熹微...直至日上东山。
谭盛礼花几个时辰才把文章讲完,他不讲遣词凿句,只讲立意,立意好的鼓励他们继续钻研升华,有瑕疵的提出修改方向,见他疲惫,读书人识趣地不敢再叨扰,自行离去,离去前忍不住问谭盛礼是否还回绵州,到时早早准备着,不用像这次唐突。
“要回的。”谭盛礼又让他们帮忙捎口信给巷子里的人,佩玉随她去黔州后去京城,过几个月才能回绵州,让邻里莫担心。
学生们齐声回答,“记住了。”
谭盛礼送他们出门,掌柜备了馍馍,想到自己霸占人家一宿的后院,哪好意思白拿人家的馍馍,花钱将其买下,又添了点小费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他们年岁不大,但做事有章程,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与他刚到绵州时截然不同,谭盛礼欣慰至极,文章如人,看他们的文章谭盛礼就看得出他们较之前有很大的进步,做人亦是如此。
回到后院,方县令还杵在那,像石雕泥塑纹丝不动,谭盛礼轻轻唤他,吓得他跳了起来,“谭...谭老爷。”
任何读书人在谭盛礼面前都是自惭形秽的,方县令也不例外,他不求谭盛礼为他保密,只求谭盛礼给他留点面子,他自己辞官,他跪在谭盛礼面前,情真意切,像借谭振学的文章为自己扬名被拆穿后那样,谭盛礼问,“谭某还能再信你吗?”
方县令磕头,“求谭老爷给在下几分体面,在下感激不尽。”
想他几岁入学,寒窗苦读几十载才得进士,回绵州亲戚好友无不顶礼膜拜点头哈腰,想不到竟会落到这步田地,他满脸哀戚,“方某上有老下有小,名声蒙上污点会影响孩子们参加科举的,谭老爷大仁大义,还望给方某一个机会啊。”
说着,他已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十年寒窗苦,一朝入仕欢,方某是得陇望蜀乐极生悲啊...”
谭盛礼重重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县令额头贴着地,掌柜过来时惶恐不已,“方..方县令,你这是作
甚?”
方县令抬头,满脸是泪,却看眼前哪儿还有谭盛礼人影,不由得怒从中来,愈发悲伤,方家族人众多,得知他考中进士,纷纷上门借钱,家里入不敷出,他不想些法子怎么行啊。
走出客栈,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衙役从角落里钻出来,抬手搀扶他,砸吧着嘴说,“大人,那位谭老爷是个大人物。”
昨日来时他没打听清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人,眼下咱们怎么办啊。”
低头望着搭在胳膊上的那只手,方县令嫌恶的拂开,他是正经科举出身,最看不起街头混混,想到自己竟与这么个玩意为伍,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心生埋怨,“你还有脸说?要你们做事谨慎点,这次冲撞到贵人了吧。”不说谭盛礼在京城的威望,单说在绵州,衙门都得看他面子。
而他不过区区县令,方县令拍了拍衙役抓过的地方,眼底闪过丝阴狠,“我辞官归隐,你们另谋出路吧。”
衙役慌了,他以前名声恶臭,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好不容易做了衙役名声好点,哪舍得继续回去当地痞,他问,“是不是谭老爷准备把我们的事上报朝廷?要我说啊大人,你还是心肠软了点,左右在咱们地界,那人是死是活还不是咱说了算?”
无毒不丈夫,对付那种读书人,还是得用拳头说话。
方县令没吭声,幽幽盯着衙役看,看得衙役心里发毛,听他肃然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门下学生一人一滴口水就能把他们淹死。
“不就是帝师后人吗?挡我路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我不敢。”方县令直言不讳。
“此事不用大人出面,我们兄弟就能搞定,你放心,就算事情败露也绝不会供出大人你的,只是大人,我家还有两个弟弟,你看...”
方县令回眸看了眼客栈,没有作声,走出去很远才哑声说,“你若出了事,你弟弟就顶你的职位。”
富贵险中求,他已经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方举人了,谭盛礼再有威望,死后不过一培黄土罢了,自己还怕他不成?他提醒衙役,“做得干净点,被人看出破绽别怪我没提醒你。”
衙役咧嘴笑了,“大人请放心。”
他们虽没杀过人,但还没见过杀猪?
杀了剁成块煮熟喂狗,谁分得出是人是猪啊。
谭盛礼不知危险降临,方县令离开后,他上街打听方县令为官如何,刚开始人们支支吾吾不肯说,有人开口后人们抱怨就多了起来,谭盛礼心里有个盘算,见礼后就回了客栈,他走后还有人忐忑地问同伴,“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打听方县令,会不会出事啊?”
看他们模样非富即贵,能为咱们做主就再好不过了。
谭盛礼不知衙役对他起了杀心,回客栈后,他给两州知府各写了一封信,又给京里叶老先生写了一封,方举人是他学生,为官不为民做主,竟伙同地痞混混欺压百姓,为师失职也,谭盛礼没有指责叶老先生的意思,但学生做错事,做老
师的难辞其咎,只望叶老先生日后收学生谨慎些吧。
将信送出去,这才回客栈休息,刚躺下,迷迷糊糊的听人呐喊说走水了...
谭盛礼被惊醒,外间传来乞儿的声音,“谭老爷,火已经扑灭了,你接着睡吧。”
楼下柴房走水,得亏掌柜盯得紧发现及时,否则就酿成大祸了,自谭盛礼进门掌柜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哪儿招待不周怠慢了贵人,刚刚有个人鬼鬼祟祟往柴房去他便多了个心眼,谁知去后院查看,那人正往柴上泼油点火,掌柜失声大叫,逢乞儿他们回来,掌柜要他们赶紧去楼上喊谭盛礼。
得知谭盛礼在楼上睡觉,唐恒不由分说地去井边打水救火,风驰电掣舍我其谁的架势吓得掌柜以为谭盛礼睡在火里的呢。
不管怎么说,火扑灭了,除了损失点柴和油,客栈没有更大的损失。
以为谭盛礼他们会清早离开,谁知半夜突起兴致要走,小镇没有宵禁,马车能出城,掌柜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见他们下楼,愁眉不展地迎上前,“谭老爷要走了?”
掌柜踟蹰,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有人会在他客栈纵火,直至傍晚送菜的农户来,两人聊起此事,农夫问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纵火不是小事,惹出人命是要坐牢的,普通人谁敢啊。电石火光间,掌柜想到了昨天跪地不起的方县令,顿时脊背发凉,他低着头,小心翼翼问谭盛礼,“此去黔州可有人前来接应?”
“此去祭拜故人的。”
就是没人接应了,掌柜有些着急,看向谭盛礼怀里歪着头酣睡的孩子,温吞道,“谭老爷没来过黔州吧,以前黔州土匪窝子不少。”
唐恒听不懂掌柜的话,他不喜欢黔州,但毕竟是他故土,不爱听人抹黑,呛声道,“官府不是都将其安顿好了吗?”
没犯过大错的重新做人,有罪的坐牢抵罪,罪孽深重又拒不从良的直接排官差剿匪,怎么就还有土匪了?
他语气冲,掌柜不好再多说,让谭盛礼稍等,去后院拿了个包子出来,讪讪道,“这是内子做的,黔州特产,谭老爷尝尝吧。”
唐恒嗤鼻,他,土生土长的黔州人,从来没听说包子是黔州特产,哪怕掌柜送包茶也比这强吧,不过看谭盛礼脸色似乎很喜欢,临走时还多给了几文钱,“多谢掌柜了。”
唐恒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表舅,你被骗了。”
谭盛礼没吭声,夜里寂静,车轮辗过青石砖的声响格外响亮,马车行驶得很快,快得车里的唐恒坐不稳,很想冲外边抱怨,但看谭盛礼神色冷峻,硬是憋着不敢吭声,“表舅?”
“嗯。”
唐恒没话了。
片刻功夫,马车突然停了,唐恒撩起车帘看向车外,借着车里的光,看清了车外情形,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车轮极其蹩脚的辗过两侧草地,唐恒:“怎么不走官道?”
耳旁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旁边有簇竹林,唐恒不解其意,但听谭盛礼轻描淡写道,“
砍柴如何?”
唐恒:“......”谭盛礼觉得他白天偷懒了?他怎么可能偷懒,他要是偷懒乞儿就会跟着学,柴少卖的钱少,谭盛礼花出去的就多,分到他手里的就少,他怎么可能偷懒!!
谭盛礼太瞧不起人了点。
“怕死吗?”谭盛礼又问了句。
唐恒不说话,默默抄起刀就任劳任怨的走向竹林,只是这时节没什么干竹子,好在谭盛礼要求低得很,只要新鲜的竹子,两头还必须是尖的。
谭佩玉抱着如兰站在边上,郑鹭娘则提着灯笼照明,谭盛礼和朱政袁安在小路上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唐恒隐隐觉得气氛不对,抵了抵卖力砍竹子的乞儿,“表舅是不是被烟熏坏脑子了?”
乞儿:“......”
谭老爷是怕客栈走水乃有人故意为之吧,方举人为人虚伪,保不齐杀人灭口,见唐恒几下就砍断了竹子,手法熟练,他没有多言,无知者无畏,他问唐恒,“恒儿怕死吗?”
唐恒:“......”
看了眼不远处的谭盛礼,唐恒挺起胸膛,“不怕。”肯定是表舅考察自己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怎么可能怕死,永远不会怕死的。
乞儿笑了,手下愈发用力,“我也不怕。”
想到掌柜给谭盛礼的包子,乞儿塞给唐恒,“谭老爷让我拿给你吃的。”
唐恒坚决摇头,“我不吃,给如兰吃吧!”他要好好表现,争取多分点家产,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包子就功亏一篑,他又说了一遍,“包子给如兰吃。”
“恒哥...”乞儿必须说句实话,“其实你和振兴哥很像。”
唐恒:“骂人也不带这么骂的。”
乞儿:“......”
他们动作很快,一盏茶不到就砍了很多竹子,且削得尖尖的,乞儿给朱政他们抱去,两人跳下挖好的坑,将竹子插.进去,然后在上边铺上稻草,往前还铺了几步,看着像哪个农户除草后扔在路边没来记得收走的,农户们除草,草都背回家晒干当柴烧,有那嫌湿草重的,随手扔在路边晒着,晒干了再背回家。
因此有主人的田地旁放着草基本没人会拿,这是农户们默认了的。
一切准备妥当,朱政问,“咱们是找地方藏起来还是继续赶路?”
“等着吧。”他已经给两州知府去了信,只要拖住他们,几个时辰内就会有答复了,以防两州知府互相推诿勾结,他特意让谭佩珠写了封信给平安书铺的掌柜,那个掌柜收到信会想法子的......守在这是以防追来的人不是衙役是普通人,掉进陷阱就遭殃了。
让朱政和袁安将马车藏进草丛,他们躲在暗处等着。
唐恒琢磨出点意思,“有人追咱们?”他怎么不知道?
谭盛礼摇头,“不是追,是杀吧。”
唐恒惊住了,杀他们,谁这么有眼不识泰山啊,谭盛礼可是国子监祭酒...等等,他瞪大眼睛,“客栈放火的人?”
“
☆、第185章 1854
唐家是商籍,处心积虑地想攀关系无非是想找个靠山,唐恒虽是唐家人,但自幼仇恨他们,恨不得他们死绝,真要把唐恒接回唐家,家宅恐怕难以安宁。
郑鹭娘就不同了,她是女子,女子本弱,寡妇尤甚,郑鹭娘这些年没少被人非议,有人传她与很多人眉来眼去不清不楚,邻里就没有妇人不讨厌她的,同意这样的人进府,不止会让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而且能牵制住唐恒,但凡郑鹭娘在,唐恒就不敢来唐家嚣张。
生恩不及养恩大,唐恒毕竟是郑鹭娘带大的。
偏偏遇到唐恒那个油盐不进的横生出枝节来,唐老夫人不喜道,“此乃我唐家家事,谭老爷便是帝师转世也不能过问咱们家事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不确定了。
帝师啊,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就不是唐家亲戚呢?
“祖母,他不是咱能惹的,没听他说去衙门说吗?这位谭老爷做事雷厉风行,亲儿子都能亲手送进监牢,何况是咱们了。”唐复不明白唐老夫人心里打什么主意,在他看来,父亲使的手段上不了台面,真闹到官府,保不齐被安个逼良为娼的罪名,那可是重罪,花多少钱都把人赎不出来。
而且官府看在谭家的份儿上会不会报复他们都不好说,唐老夫人想想也是,别引狼入室害了儿子,她不敢再提郑鹭娘的事儿,而唐老爷和几个儿子,更是满目惊惧的去客栈见谭盛礼,担心谭家觊觎他们家产,硬是买了身旧衣衫穿着。
他们去客栈找谭盛礼时,唐恒正跪在桌边求谭盛礼。
唐家人欺人太甚,郑鹭娘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唐恒担心她有个好歹,“表舅,我不要谭家家产了。”他表情凝重,“我能否求表舅一件事。”
黔州民风保守,女人只能依附男人过活,郑鹭娘带着他受了很多冷眼嘲讽,他以为郑鹭娘不会将此放在心上,直至刚才郑鹭娘告诉他离开黔州回夫家,郑鹭娘是嫁过人的,成亲不到半年丈夫就死了,夫家人嫌她晦气要将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姐妹情深,他母亲想法子将人接到家里来。
然后家里出了变故,就剩下他们两人,郑鹭娘在母亲坟前发誓要把他抚养成人,这些年任劳任怨地照顾他,不是没有男子上门求娶,郑鹭娘都没答应,还说有他就够了。
他心里一直都这么以为的,打心里将其认作自己亲娘。
没想到郑鹭娘会想离开。
黔州的宅子已经卖了,他们没有落脚的地,郑鹭娘在黔州靠什么过活?而且唐家那群人不要脸,他不在,只会不断地找茬...
“表舅,我只求你一件事...”唐恒仰起头,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你...能否娶我四姨,你放心,我们发誓不夺谭家家产。”
人们说他四姨命苦,男人死了,好不容易捡个儿子养老送终,可儿子攀上高枝了,可怜她人老珠黄无依无靠,还说他四姨那些年就该再嫁的,否则早有自己的子孙能安享晚年了,类似的话唐
恒以前就听过不少,但从没像现如今难受。
明明他读了书识了字,将来会有大笔的家产,人们为何笃定四姨跟着他会过得不好。
唐恒想不明白。
谭盛礼垂眸,扫过脸颊淤青的唐恒,他驼着背,神色沮丧又满含希冀,“你四姨呢?”
“在房里,要不是大表姐听到她屋里有动静,没准她就背着包袱偷偷走了。”明明说好相依为命的,郑鹭娘却要离开了,谭盛礼看了眼桌上的书,“先起来吧,我去看看她。”
恶语伤人六月寒,世人眼里,郑鹭娘守着外甥不嫁是不被理解的,如今看唐恒改邪归正,不乏眼红羡慕者乱说,就像赵铁生考中秀才后不也是这样的情形吗?
谭盛礼刚敲响郑鹭娘的房门,唐家人就到了,所谓男女有别,他们看谭盛礼堂而皇之的随郑鹭娘进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底愈发害怕。
原来,谭老爷中意郑鹭娘!
几人面色惨白,缩着脖子,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准备等谭盛礼忙完正事再说。
谭盛礼隐隐明白郑鹭娘心里想什么,郑鹭娘不惧流言蜚语也要独自抚养唐恒,她做什么都是为唐恒好,唐恒以前混,做事不着边际,如今读了点书,郑鹭娘就担心自己是否拖累他了,女子柔弱,但为了家人什么都能牺牲,唐恒祖母是,谭佩玉是,郑鹭娘也是。
“恒儿很担心你,他满身恶习但真心想孝顺你给你养老。”
郑鹭娘背着身整理包袱里的衣衫,语气听不出异样,“我知道,只是我有手有脚的,哪儿用得着他给我养老。”
“他说你同意了的。”
郑鹭娘顿住,又说,“那时他年纪小,我自是顺着他说,我夫家在黔州东边小镇,离得不远,他要是想我了随时来便是。”她公公早些年就过世了,就婆婆还在,饮食起居需要人照顾,妯娌来信问过她,若想回去回去便是,但要照顾婆婆。
她觉得不难。
“你知道他不喜欢黔州。”以唐恒的性子,往后回来的次数恐怕不会多。
郑鹭娘沉默了。
“你是不是害怕拖累恒儿?”谭盛礼又问。
“不是。”郑鹭娘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
谭盛礼叹气,“果然如此。”
郑鹭娘皱眉,放下衣衫,回眸看了谭盛礼一眼,忽然问,“谭老爷以为我错了吗?”她名声不好,跟着唐恒不是拖累是什么,唐恒性格急躁,与其让他因为自己和人打架斗殴,还不如她离远些,左右没多少年头好活了,不给唐恒添乱不是更好吗?
谭盛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以为的成全,会让他这辈子内心都不得平静。”
他语气平静如常,却让郑鹭娘想到了唐恒祖母,那个为了娘家人毅然决然自杀而亡的人,谭盛礼的意思是她的做法犹如恒儿祖母吧,人死了,留给娘家人却是还不尽的恩情,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顾及唐恒性子,又忍住了。
有些事情,她认为
里做应当,可在唐恒心里不见得那样吧。
“跟着恒儿吧,让他陪着你。”
郑鹭娘哑然,“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往前看,否则受折磨的还是自己。”谭盛礼说,“至于外边闲言碎语,哪天转了风向也不见得。”
世道待女子严苛,认为女子不嫁有罪,和离被休有罪,死了丈夫有罪,生不出儿子...认真想想,她们罪在哪儿,嫁不嫁人是自己选择,和离被休是逼于无奈,做寡妇更不是她们所愿,但人们就是认定她们有罪,连她们自己都是这么认定的。
他进宫递辞呈时,皇上问他,“祭酒,朝廷安顿乞丐帮扶弱小是由读书人起的头,你说各州各府的读书人都能心怀苍生为民做事这天下会如何?”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无为而治也!”
世道会变得很好,但他觉得还能更好。
谭盛礼没说唐恒所求之事,他无心男女情爱,郑鹭娘真要注重那些,他给她一个名分又何妨,“我娶你如何?”
若是能让她过得好点,不碍事的。
郑鹭娘愣住,沉默半晌,低低道,“我...你与恒儿说我不走了,守着他娶亲生子。”人贵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谭盛礼娶她不过希望她不去计较外人闲话,郑鹭娘哪能给他添麻烦。
“我和他说。”
而他求娶之事,郑鹭娘没应,谭盛礼也没再问。
他们是两日后离开的黔州,清晨早早就退房离开,没有惊动太多人,倒是在两州交界的小镇看到很多乞丐站在街头等候他们,“谭老爷,以后咱们都能去岭南吗?”
听说那是天下乞丐的家,去了那,他们就能摆脱颠沛流离的生活,踏踏实实以种地为生。
“除了岭南,你们还有可去的地儿。”
“真的吗?”乞丐们惊呼,“有饭吃有衣穿?后人能考读书考科举?”
谭盛礼:“对。”
“那是哪儿?”
“朝廷会安排的,相信等不了多久各州官府会通知你们。”
京城周边的县城已经紧锣密鼓的宣扬了,最迟这个月朝廷就会来消息,谭盛礼让他们配合官府做事,千万别做犯法的事儿,乞丐们点头如捣蒜,马车停靠在路边,乞丐们站在几步远外,扯着嗓门问问题,谭盛礼有问必答,待了两个多时辰才重新动身。
急着回去主持谭振学婚事,路上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唐恒倒老实,但凡有空闲就和乞儿去砍柴,卖柴的钱会给如兰买零嘴,等到京城,如兰和唐恒关系亲近很多。
这可把谭振兴嫉妒坏了,眼睛没少向唐恒射刀子,唐恒也不怕他,有空就带如兰就街上转,想到自己与秀才的恩怨,他特意去岔口找人,借钱不还有违人德,想亲自赔罪道歉,谁知那儿的人告诉他秀才走了,说是要去北边转转。
唐恒回去和谭盛礼说起此事极力撇清自己关系,那天后他就没见过秀才,秀才离开
京城和他没关系。
“那人洒脱随性不受拘束,只怕早想离开京城了。”
谭盛礼无意和薛葵阳提起,薛葵阳觉得遗憾,“这辈子若有机会和他秉烛夜谈该是何等畅快之事啊。”
芸芸众生,人各有志,薛葵阳忍不住期待这次游历的事情了,在谭盛礼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做了很多规划,谭盛礼要他收着慢慢研究。
谭振学的亲事没有大办,请的是平日走得近的人,还有街坊邻里,廖谦兄妹几人守孝,只廖谦送了礼来,礼是交到谭振兴手里的,“孝期不便入门,还望大公子见谅。”
“哪儿的话。”谭振兴暗暗打量着廖谦,五官清俊,气质脱俗,犹记得前些日子楚学士暗暗探他口风打听谭佩珠有没有许配人家,楚家门第清廉,若是以前,谭振兴会欣喜若狂,但听谭振业说了楚家的那些事儿后就不太看得起楚家,杨严谨他倒是喜欢,人聪明也上进,就是他老子不行,户部尚书,精于算计,小妹嫁进那样的人家会很辛苦。
猛地看到廖谦,谭振兴看妹婿的心思就来了。
但守孝不能谈亲事是风俗,谭振兴可不敢将廖谦逼成不孝子,挤了挤眼睛,“廖公子啊,我有件事想问你,等你出孝期了能否先来找我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看上的人不能跑了。
廖谦拱手,“是。”正好那时候他也有事想问问谭振兴,再好不过了。
谭振兴以为彼此心照不宣达成共识,转身回去了,遇到谭振业,还偷偷嘀咕了两句,“三弟,你觉得廖家如何?”
“不好。”谭振业说,“杨家更好。”
廖谦是长子,要照顾底下弟弟妹妹,而且看其志向,不像会在京城久待的人,他可不希望谭佩珠守活寡,“杨严谨品行更好,而且我打听过了,杨严谨还没说亲,大哥,你要知道,以小妹的聪慧,即便在后宫都能活得风生水起,何况是杨家呢?”
谭振兴不就怕杨尚书是户部尚书太过精明给谭佩珠使绊子吗,他也不想想,哪有公公给儿媳妇使绊子的,谭振兴想多了。
“那廖谦那边怎么办?”
“大哥承诺他了吗?”
谭振兴摇头,他又不傻,关乎谭佩珠婚事,他哪做得了主啊,谭振业说,“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
“父亲那边...”谭盛礼在准备谭生隐下聘的事了。
谭振业道,“父亲离京在即,小妹的亲事就由大哥来办吧。”
“我?”谭振兴心生怀疑,“我行吗?”
“最近这些事大哥不就办得很好?”谭振业拍拍他的肩,“别怕,还有我呢。”
谭振业说的事情是翰林院同僚送他妾室的事儿,明目张胆的约他出去就往他怀里塞人,吓得谭振兴身形僵硬,反应过来不惜与他们翻脸,他和汪氏相识于微,汪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他跟其他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啊,何况谭家没有纳妾的习俗,他是兄长,开了这个先例无异于给弟弟做不好的示范,这种事他不能做。
想到此,谭振兴自信油然而生,“好。”
等谭生隐的亲事尘埃落定谭盛礼就动身启程了,离开前他进宫见了面皇上,本来要先送谭佩玉她们回绵州的,逢冉诚要回绵州把妻儿接来,郑鹭娘想去绵州,她们结伴回绵州,谭盛礼则和薛葵阳往北去了,北边是游牧民族,民风未开化,在那里,谭盛礼他们遇到了那个秀才。
“谭老爷,你不会又是来找住的帐子吧,巧了,我带你们去?”
谭盛礼笑着答应,自此,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就在他们离开京城不久,皇上下令在京城往西南的州府县城大兴私塾,束脩根据各地物价来划分,镇最低,县城次之,府郡稍高,但比起现有私塾束脩低得多,普通人家欢呼不已,联想谭老爷不久前来过,百姓们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朝廷办私塾,现有的私塾就空置了,出于对私塾夫子的尊敬,朝廷花钱将私塾买下,而夫子若是愿意,可以进朝廷办的私塾教书,也算为朝廷办事了。
消息传开,举国沸腾。
等谭盛礼和薛葵阳他们离开北边南下,府郡的私塾办得绘声绘色,田野里少有几岁孩童没入学的,他回了惠明村,途中碰到了望父归客栈回来的老人,他佝偻着背,修缮院子周围的篱笆,旁边是撒种子的妇人,还有捧着书大声读的孩子,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马车驶过时,隐隐听到孩子的声音,“娘,我刚刚好像看到谭老爷了。”
妇人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笑着说,“可能吧。”
谭家祖籍在安乐镇,没准是他回来也说不准。
惠明村和以前没什么变化,真要说有,就是山脚的学堂,书声琅琅,洪亮有声,半山腰掩映在树木中的宅子旧了些,薛葵阳没来过惠明村,见此山清水秀,喜欢不已,“难怪谭老爷愿长住此地不肯入仕,此乃人间仙境也。”
谭盛礼笑笑,“走吧,引荐赵兄给你认识。”
赵铁生考中秀才后,在十里八村很有声望,本以为考上秀才能改善家里条件,但赵家仍不算富裕,赵铁生收的束脩不多,胜在学生多才不至于往里赔钱,共有四间学堂,学生们双手搭在桌上,脊背笔直,整齐的读着书,在他们面前的讲台旁,竖着两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赵铁生拿着戒尺,沿着书桌转了,余光瞥到窗外的人,刚开始没往心里去,直至扫到谭盛礼脸庞,手里的书差点滑在地上,学生们困惑的抬头,就看平日严苛的夫子红了眼眶,嘴唇颤抖着,“谭...谭老爷...”
谭盛礼回村是大事,不多时,村里的百姓们都来了,马车进村时他们以为是东家来检查田地的情况,谭盛礼当年把田地卖了后,人家看在谭盛礼的份上对他们颇为照顾,年年都会来此查看询问情况。
“谭老爷,真的是你呢,想不到有生之年我真的能见到你。”
赵铁生丢了戒尺,激动地握住谭盛礼的手,这些年来,谭盛礼每年都会给村里送书,学堂的书已经很多了,赵铁生指着书架给谭盛礼看,“孩子们很珍惜。”
人多,赵铁生只来得及说几句话,剩下的就被其他人抢去了,谭辰风还是村长,唤长子去请杀猪匠来杀猪款待他们,谭盛礼好笑,“哪儿用得着铺张,随意吃点就行。”
这天,他们像在北边时赏月把酒言欢,薛葵阳兴起,做了两首诗给村里人,谭辰风说要请人去村头离个石碑,把诗刻上去,村民们热情,酒到半夜都不见停,薛葵阳有些喝高了,见谭盛礼从祠堂出来,举起快见底的酒杯,“能认识你是这辈子的幸事。”
“薛兄喝高了。”
“不高。”
唐恒扶着他,“我扶你回屋吧,乞儿来帮忙。”年纪大喝酒没个节制,明天就知道厉害了。
乞儿躺在凉席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想到爹娘在天上看到今天的自己是欣慰的吧,还有老夫子,他至今仍能想起他慈眉善目的模样,“谭老爷,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唐恒抬头,看了眼悬在空中的残月:“......”醉鬼,都是醉鬼!
他们在惠明村逗留了几日,然后绕去了岭南,黄山野岭间建起了很多木屋,木屋旁边是梯田山地,还有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药田,岭南这块山共有好几个村子,村长是朝廷选的,年纪老少不等,来这边安家后,他们多数都成了亲,这点出乎谭盛礼意料,乞丐里男子更多,哪儿来的这么多女子。
“不是咱们抢的,是朝廷从外边带回来的,有些人家重男轻女...”还有青楼从良的女子,村长解释,“咱们听谭老爷的话,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谭盛礼:“你们做得很好。”
勤奋的人,到哪儿都不会饿死,谭盛礼把搜集来的草药集给他们,让他们若是去山里见着就挖回来,卖也行,种也行,岭南的地势利于草药瓜果,若能以此营生,多年后条件就好了。
离开岭南,谭盛礼他们又去了南境,到那边是夏天,遇到干旱,好几个镇上的人为水源打架,官府沟通无果,派人镇压,南境民风彪悍,百姓们不惧官府,几次下来,两败俱伤,谭盛礼他们到时正是最严峻的时候。
官府知道他极有声望,迫不及待的上前求助。
县下边共有六个镇,天气炎热,田地干裂成缝,庄稼收成不好,县令已经上报朝廷,就等朝廷指示了。
舟车劳顿,谭盛礼身心疲惫,这几年四处奔波,身体大不如从前,没来得及喝口水,外边衙役来报说村民们又打起来了。
县令跺脚,“怎么又打起来了?”还嫌受伤的人不够多是不是?力气都花在打架上,等秋收时怎么办?
谭盛礼追着县令出去,唐恒陪着他,唐恒鞍前马后习惯了,提醒谭盛礼,“表舅,待会你得站远些,别不小心伤到你了。”
打架的是群妇人,还有老人,有的人要将水引向自己村子,有的人不肯,打得不可开交,唐恒明显闻到了血腥味,县令上前劝架也挨了几棍子。
这是一处天然湖泊,受旱情影响,水位低了很多,谭盛礼喊破喉咙也没人听他的,还是唐恒声音粗
,怒吼了一声,打架的妇人们这才停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的事儿,因为接着她们闹得更厉害了。
唐恒:“......”他尽力了。
多说无用,谭盛礼去检查截流的水源,共有好几道沟渠,但水流出的只有两道,县下六个镇,哪儿够啊,旁边甚至有挑着桶来挑水的。
等她们打够了,谭盛礼问他们是哪个村的,让县令将村长请来,水源问题重大,各村互相体谅相互协作比较好。
“我们村长受伤了,来不了!”
“我们村长也是。”
“我们村也是。”
谭盛礼:“......”
接下来几日,谭盛礼带着唐恒每个村每个村拜访,因他是外来人,说的话并不管用,百姓们只要水,除了水其他免谈。
连续半个月,谭盛礼天天早出晚归,累得脱了一层皮,还是随着廖谦的到来才让这事有了转机,廖谦曾祖父在当地很受爱戴,即便很多年过去,廖谦曾祖父都已不在了,但听说廖谦是廖家人,仍然愿意听他安排。
廖谦已经过了殿试,特意请求皇上派他来此,他想完成曾祖父未完成的事儿。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有廖谦安抚人心,谭盛礼和薛葵阳想办法引水,又过半个月才将事情解决了,但庄稼还是受了影响。
等到秋收时就明显感觉到了,朝廷虽免了税,但还是有吃不饱饭的人家,谭盛礼又去地里查看土壤,农作物,因地制宜...
在南境逗留了近两年,初来时没人听他说话,后来天天有人拿着农作物来找他,他离开南境时,南境的农业水利明显改善很多。
上辈子学生就曾问过他,他虽写了很多东西,到底不如亲自到南境看得清楚。
劳累太久,他身体已经不太行了,薛葵阳也累得脱力,问谭盛礼要不要回京调养身体,便是回绵州也行,谭盛礼的身体他心里有数,“去东境吧。”
遗志是很伟大神秘的事儿,谭家子孙后代受谭盛礼临终前嘱托,代代努力读书考科举,廖家受祖上感染,毕生致力于民生。
这辈子再让他留下什么遗志,大抵就是国泰民安了吧。
谭盛礼他们在南境调养了些时日,但身子骨终究比不得以前硬朗,硬是撑到东境,在东境待了两年回京后去世的。
那时,几个孩子们守在床侧泣不成声,谭盛礼半点不觉得难过,相反,脑子格外清醒,他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单独留下说话,谭振兴悲痛欲绝,几度晕厥,“父亲,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哪。”
“你已经是五品官员,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谭盛礼的病日积月累起的,南境那次只是个引子,谭盛礼说,“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以你为荣。”
他虽不在京城,但几个孩子表现如何都有人写信告知,他告诫谭振兴,“遇到事情多思考,多反省,有错改之无则加勉。”
谭振兴抹了一把泪,哽咽出声,“是。”
“卢状那孩子,时机成
熟让他考科举吧。”这些年,卢状认为自己可以出师了,要报名参加科举,谭振兴觉得他德行不好,还得继续磨练,两年前让其去东境游历,卢状爱说大话,以为有谭振兴这个老师就万事无忧,结果差点被人算计入赘做了人家女婿,自此后,卢状收敛多了。
“是。”
“让振学进来吧。”
谭振学教太子功课教得好,对他谭盛礼没什么不放心的,提醒他与人相处,像谭振业多长个心眼,好好辅佐太子成为一代明君。
接着是谭振业,对他谭盛礼叮嘱的话很多,等谭佩玉进屋时,谭盛礼有些口干,谭佩玉服侍他喝水,“佩珠过得很好,你别担心我。”
她嫁进杨家,有夫君照顾,哥哥们帮衬,过得不错,谭盛礼喝了两口水,嘴唇湿润起来,说,“你是小女儿,父亲多有疏忽,你嫁人父亲也没回来...”这门亲事是谭振兴做主定下的,杨严谨的品行无话可说,就是杨尚书几名妾室有些闹心,他说,“受了委屈就与你哥哥们说。”
谭佩珠眼睛通红,到这时,她很想大着胆子唤他一声祖宗,他这辈子为她们的付出她都懂,她的父亲道貌岸然,学识浅薄,别说没有治国之才,自己都胸无点墨怎么可能为人师呢,在祖宗拎起木棍揍大哥,撵他去砍柴时谭佩珠就觉察到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知道那人不是她父亲。
最初她担心占了父亲身体的是恶鬼,心里怕得不行,渐渐地,发现其品行高洁,学富五车,待她和长姐真心好,她也不管那是不是恶鬼了...
什么时候猜到他是那位祖宗呢,大抵是他不厌其烦地教她们为人处事的道理,想方设法地帮助他人,脑子里突然就将其和祖宗练习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片刻,沙着声道,“佩珠不委屈。”
“那便好,让他们进来吧。”
唐恒跪在最后边,谭盛礼没有单独留他说话,这些年他跟着谭盛礼走遍大江南北,有些话已经不用特意叮嘱了,但他还是充满希望地看了一眼,就看谭盛礼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唐恒忙跪着上前,看谭盛礼笑着说,“给你的,还有乞儿的。”
乞儿留在东境没有回来,说想为百姓造更好的屋子,东境临海,风大,每次大风百姓们只能找地方躲,长此以往不是法子,乞儿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房屋结构。
“表..表舅...”
“是家产。”谭盛礼笑着,慢慢垂下手,闭上了眼,唐恒攥紧信封,抱着谭盛礼双手痛哭出声,这些年他已经不肖想这份家产了,表舅给他的远比家产更富足,突然,一道力量袭来,他被挤到了旁边,谭振兴呲着牙,泪眼婆娑道,“这时候还想霸占着父亲。”
唐恒:“......”
谭盛礼的后事依照他生前意思办得很简单,但上门吊唁的人很多,停丧期间,谭家门庭若市,到出丧时,人们不远千里而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
他这一生没有做过官,但握瑜怀瑾,厚德载物,是天下读书人
的楷模,是天下百姓的表率,值得所有人敬重。
据说在离京城很远的地方,人们听闻谭老爷死讯,带着家人去山上,朝着京城方向磕头跪拜。
有的人,哪怕见过一面,这辈子永远会被其高尚的品德折服。
不知不觉,又到清明时候了,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男孩唇红齿白,眉眼清秀,到供桌边时,轻轻放下手里盛肉的盘子,望着面前的牌位说,“祖父,吃肉吧,小霁孝顺你的。”
说话间,他抽出供桌下的蒲团,慢慢跪下,摇头晃脑起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男孩背的是《论语》,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突然睁开眼,双手撑地,磕头道,“小霁是来向祖父告状的,父亲昨日又打我了,母亲让我别生气,父亲是太思念祖父的缘故,祖父啊,你能否托梦给父亲让他别打我了...我是男子汉,也是要脸面的...你不知道,我哭起来吓得隔壁小儿都不敢哭了...哎...”
“我问过如兰表哥,他说大姑父从不打他,问过清和堂弟,二叔也不打他,连最不听话的乐儿堂弟都没挨过打,为什么就我挨打呀,是我功课不认真吗?二叔明明说我极有天赋。是我不听话吗?三叔说没有比我更听话的了。是我不孝顺吗?父亲都承认我比他小时候强。可他为什么还是爱打我呢?”
男孩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院子里传来粗犷的喊声,“小霁,小霁,是不是又躲哪儿偷懒了,给老子出来。”
男孩转身,回了句,“我和祖父说悄悄话呢。”
院子里到处找儿子的谭振兴:“......”
“那你记得告诉祖父我很听他的话哟。”谭振兴嗓音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再告诉他你大姑父回来了,如兰表哥不是商籍了,还有你小姑,给杨家生了对双生子,地位高得很,连你恒表叔都发愤图强娶着媳妇了,还有你郑姨婆也过得很好...”
那年,郑鹭娘和谭佩玉回绵州,谭振兴以为谭盛礼娶了她,吓得不轻,问谭盛礼谭盛礼也模凌两可,他以为自己真多出了一位后娘,哪怕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两人是何关系,要说有关系吧,谭盛礼去世郑鹭娘都没来,没关系吧,郑鹭娘又住在谭家宅子里。
怪,怪得很。
只是父亲已经过世,再追究那些没意义了,谭振兴还在说,“让你祖父托梦催催你三叔,老大不小也不娶媳妇,是想一辈子打光棍吗?”
那可不行,谭家目前就三个男孩,太少了。
男孩看着纤尘不染的牌位,无奈地耸耸肩,听着外边声音由远及近,脆声道,“记得了。”
“小霁..”忽然,门被扒开一条缝,露出谭振兴半张脸,“好好和你祖父说说话,求他保佑文曲星附体,振兴咱们谭家啊。”
他给儿子取名光风霁月就是希望他做个像父亲那般受人景仰的人,延续谭家风光,谭振兴瞄了眼牌位,总感觉那儿好像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放下手里的木棍,退后半步,毕恭毕敬的拱手,“见过谭家列祖列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