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厨房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外头吃饭的武老太和男人们。
武老太在堂屋喊着儿媳妇的名字，问怎么了。
戚善珍还没答话呢……
宋霞已经哭着从厨房里冲了出去。
“外婆！外婆你看……我的手、我的手都烫红了！”宋霞扑进武老太的怀里撒起了娇。
自老头子死了以后，武老太便母代父职，在这家中竖立威严已经好些年了。
面对外孙女儿的亲近，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武向东好奇地问了句，“咋啦？”
宋霞一看到满脸凶相的大舅舅就害怕，却忍不住回忆起刚才招娣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咬着嘴唇，依偎在武老太怀里抽抽噎噎地说道，“外婆，二表妹她欺负我！我想喝水，她让三表妹倒了满满一杯开水给我……”
武向东好奇地问道，“这天气喝开水？你真喝啦？”
在这六月间的大热天里，而且还是在最热的中午……喝下一大杯的开水？人会不会被烫熟了？
武老太扬声问道，“珍啊，这天气咋给阿霞喝开水啊？”
要放在以往，婆婆开口问话，作为儿媳的戚善珍是肯定要赶过去、当面应上一声的。
但今天戚善珍的心里也不快活，就稳稳地坐在厨房里，高声应道，“是阿霞自个儿要喝开水的……不过，她也没喝。就是杯子给打碎了一个。”
儿媳妇是个老实的勤快人，武老太是很认可的。
而且武老太也知道，今天一下子回来了老四、老五和外孙女儿……家里陡然多了三个人吃饭，对于儿媳来说，压力也大。
所以她也就没计较回话不回话什么的。
可听了儿媳的话，武老太心疼了半日——家里的瓷杯统共只剩下了四个，又被打了一个……以后家里来客，连上茶都不够杯子用！
宋霞兀自缩在武老太的怀里，抽抽噎噎地说道，“外婆你看，我、我手都烫红了……”
武老太看了看外孙女儿的手……
嗯，白净又秀气，好像是有点儿红。
但是这么浅淡的红印子……
要不要娇气成这样！
武老太又看了宋霞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以后要是还想喝开水的话，就自个儿用搪瓷杯倒吧！”
宋霞一怔，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她毕竟还小，还体会不到她和她妈妈在武家的地位变化，只记得以前她每次跟着妈妈回外婆家，外婆都是掏心窝子的对她和妈妈好……
喏，就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她还诬陷招娣偷了外婆给她的红包……然后招娣捱了一顿毒打，外婆还补发了一个红包给她呢！
怎么……
怎么外婆这么快就变了脸？
这时，坐在桌上的男人们已经开始聊起了天。
武二狗用筷子挟了粒花生米，塞嘴里嚼了，然后含含糊糊地问小弟武向北，“……你说你今年也才十□□！当了这么多年的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要是不上学……你说你能干啥哩？”
武向北道，“反正家里也这么穷……”
宋霞猛得听到这半截，又想起了刚才在厨房里听到了半截招娣的话，便惊诧地问道，“小舅舅！你……你不上学啦？可是，你不是想上北大的吗？”
众人齐齐一怔。
宋霞又补充了一句，“……北京大学！世界上最好的大学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向北的脸上。
武向北则瞪大了眼睛。
武向东瞪着一双三白眼，凶神恶煞地盯着武向北的小白脸儿，嘟嚷道，“搞什么？一会儿说不上了、一会又说要上……北大？”
武老太也有点紧张，“北大？北京大学？……那个，上北大得花多少钱？”
宋霞本是有口无心的。
但见小舅舅武向北也睁大了眼睛……
宋霞想起了平时妈妈在家里也会骂小舅舅和小姨妈整天泡在学校不学无术、还浪费钱之类的话，便又怀疑地加了句，“……小舅舅，是你乱讲的吧！你、你考不上北大吧？”
武向北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岂止是考不上北大！这次他根本就是被县高中给退了学、才不得不灰溜溜地回来了的！
然而……
武向北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上北大，没有四五万块钱可不行啊……但是娘啊，咱家这情况……算了我还是不上学了，过完年我就出去打工得了！”
老大武向东嗤笑了起来。
他生得丑陋、又瘦，一笑……脸上的皱纹全往鼻子中间挤，愈发显得凶神恶煞的。
宋霞低下了头，不敢看大舅。
武向东却想，老五说他过完年出去打工？可现在是六月间，距离过年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咧！所以这八个月，老五是准备一直赖在家里了？
他冷笑了两声，继续用筷子挟着花生米吃。
“得花四五万啊……”武老太沉吟了起来。
若是武老太直接说没钱……
可能众人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这个家这么穷……又不是什么秘密。
可武老太这么犹犹豫豫的样子……
武氏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武二狗没能忍住，开口问道，“娘啊，这学期善珍送老五去学校报道的时候，他老师不还说了老五的学习成绩不中用……他能考得上北大？”
听三哥说得这样直白，老五武向北的脸色一下子就从白白净净变得了血里透红！
“三哥你懂啥啊！”武向北不服气地嚷嚷了起来。
武二狗没理他，继续冲着武老太说道，“再说了，咱们穷成了这样……能供得起老五？”
武老太看了宋霞一眼，说道，“阿霞吃饱了就去找你表妹她们玩去！”
宋霞岂会不知外婆这是想支开自己的意思？
她老大不愿意的……
毕竟她妈妈刚离开一个多小时，她在外婆家就已经感受到了森森的“恶意”……
可宋霞也没法子，现在妈妈不在，要是不顺着外婆……在这家里更是寸步难行！
所以她只好撅着嘴儿，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等宋霞离开了，席间便只剩下了武老太和三个儿子、与她的宝贝孙子。
“要筹到四五万块钱，也不是不可以……阿春那儿最近在搞拆迁。”武老太沉思着说道。
——阿春，是武老太的长女武仪春。
闻言，武向东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可武二狗和武向北却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武二狗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儿子武富贵。
富贵生得白白胖胖的、又墩实，这会儿正没心没肺地和他大伯武向东抢菜吃。
老五武向北也看了富贵一眼。
——以前富贵还没出生的时候，他才是娘的心头肉，一切兄长嫂子妹妹侄女儿什么的全都往后站！可后来这小胖子出生了，他又去了县城上初中、上高中……慢慢的，富贵儿就变得了娘的心头肉，连着他……也跟家里的那几个小丫头片子一样靠边站了！
哼！
武向北想了想，对武老太说道，“娘，二姐那儿拆迁能分多少钱！再说了，那也不是二姐一个人的房子啊，她不还跟着她公婆一块儿住？那二姐夫肯给咱们四五万块钱吗？”
武老太“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挟了块腊鱼吃了，说道，“你要真能上北大、以后出息了，做了官儿，还能不帮你二姐、二姐夫一把？”
武向北一呆。
顿了一顿，武老太又道，“你说的也对，就算你二姐婆家在搞拆迁……可毕竟王干（武仪春的丈夫）还有俩弟弟，一下子让他们两口子拿四五万出来，确实困难……”
说着，武老太看了看这破旧的堂屋，叹了口气，又道，“再把咱们这旧屋卖了，牛和猪也卖了……要是还不够，就给老六找个人家……老六生得好、又是个高中生，就凭着这些条件，也能许个好人家，拿上二三万的彩礼应该不成问题吧？这么加七加八的，四五万块钱也该够了！”
武向东依旧没心没肺地和小胖子武富贵抢菜吃……
老五武向北惊呆了！
武二狗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武老太斜睨了武二狗一眼，淡淡地说道，“二狗你也别不服气，富贵儿也是我的血脉，我能不疼他吗？但他太小了……咱们先勒紧裤带把老五供出来，以后老五上完大学出息了、挣了大钱，再让他供富贵上学，也好好孝敬你和你媳妇儿！”
武二狗没吭声。
他低下头，动作机械地挟了条菜吃了，面色铁青。
武向北则陡然激动了起来——
“娘！娘啊！娘……我、我我我我……”
武老太道，“你就说吧！你到底考不考上起北大？要真能考上，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你要是考不上……那去打工也成！听说村里赵老二在深圳的电子厂上班儿，一个月足有五六百工资！咱们家一年能挣五六百就不错了……”
“我考得上！”
武向北斩钉截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