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算什么东西
谁稀罕你劝了?
风家这样的人,不用猛药根本不治其病。非得伤筋动骨死了人,才能消消他们的欲望。
眼见风重华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小郭氏的脸上不由讪讪地。
风重华端起银镶竹丝茶盅,轻轻抿了口,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大伯母喽?”
“一家人嘛!”小郭氏回头看了一眼会昌候府派来的婆子,笑得极为勉强。
原本以为就只有风明贞身边的嬷嬷,没想到出门时又多加了几个嬷嬷。
会昌候府的人跟着做什么?
为非就是想看看现在文府待风家是什么态度!
眼看风重华不冷不热的,那几个嬷嬷脸上的表情早就变了几变。
如果周夫人不肯相助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风明贞大归娘家吗?
以后没了会昌候府做亲家,她和风绍元该怎么办?
她这时不由后悔,当初风重华回家时,她们把话说太满了。
早知会有今日,何必当初得罪风重华?
“一家人?我怎会与你们是一家人?”风重华语气一冰,冷凝如霜,“前些日子我就说过,念在你们抚养了我十年的份上,杀母之仇不报了,然而想认我,那是万万不能!”
风重华的声调并不低,在花厅里的众人都可以听见。
一时间,众多目光齐聚到风重华身上。
有震惊,有怨恨,有不解……
可唯独小郭氏却觉得绝望。
风重华不仅不肯帮,反而不准备认她,这可怎么办?
她定定地看着风得华,双唇颤抖,“侄女,你是想逼我和你大姐姐去死吗?”眼神中是深深的绝望,还夹杂着满满的怨恨。
仿佛她与风明贞今日所落的地步,全部是风重华所为一般。
风重华呵呵地笑,戏谑地瞧着小郭氏,“我逼你们?明明是你们在逼我去死!大姐姐用炕屏砸伤了大姐夫,你不去求你的亲家,求我来做什么?你们逼死了我的母亲,还指望着我母亲的亲大嫂会帮你们?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用一副不屑的目光瞧着小郭氏。
“也亏得您脸皮厚,还能想出这样的招。居然来求仇人家的孩子……”
说了这句,风重华拿帕子遮了嘴角,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女,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小郭氏被风重华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拿手指着风重华,“你可知,只要我将你今日的话传出去,你这条命转眼就会没了。忤逆长辈,我看你是在文府里呆的时间太长了,把长辈两个字给忘了!”
小郭氏气愤难平。
风重华的眼神中有戏谑,有不屑,亦有冷淡,却没有半分亲情在。
这样的眼神使她看起来如同花圃中那株最低下的狗尾草,正摇尾乞怜地乞求着花圃中最高贵最华丽的牡丹花。牡丹花用不屑的目光瞧着她,冷酷无比的蔑视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站在我牡丹面前?”
此时她的心中全是不平,脑中只有冲上去狠狠扇风重华掌的想法。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长辈?你是我哪门子的长辈?”风重华微微侧过头,眼波斜掠,“文府上房院的是我的长辈,湖北周府中的是我的长辈,衍圣公府的是我的长辈……”
“风重华,你不要得意的太早!”小郭氏彻底被风重华所引爆,怒不可遏,“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前朝余孽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吆喝?我们风家虽落魄了,好歹还能保住性命,你呢?你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却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也不看看自己死期有没有近?”
“你不想姓风,我们风家还不想要你呢!有种就把我们风家的姓氏还回来!”
眼看着小郭氏如同泼妇一般,花厅中的人全都惊呆了。
几位会昌候府来的嬷嬷不由对视了一眼,眸中神色转为凝重。
这么说,明德县君根本就不想与风家人修好了?
想到这里,几人就有些坐不住了。
倒是风明贞的嬷嬷心中大急,用力扯了扯小郭氏的袖子,一脸哭丧着道:“太太,早先说好的……”
怪不得风明贞是这样的性子,原来是女承母教。
小郭氏这个人,被人一点就着。
能会把风明贞教成什么好样子的?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来了凭白又结个仇家。
小郭氏两颊抖了抖,心中不知是愧还是恨,团团纠结在一起。
愤懑地望着风重华。
“您还是请回吧!大姐姐犯下如此大错,原谅与否这是会昌候府的决定,我们文府无权干涉。”风重华缓缓站了起来,异常平静。
仿佛小郭氏刚刚骂她的那几句话没一句伤到她的身上。
眼见风重华要走,小郭氏不由气急,上前一步拉住了风重华的袖子,恨声道:“你无情无认,就不怕折寿?”
许嬷嬷等人急忙围了上来。
风重华摆了摆手,示意许嬷嬷自己无恙,然后冲着小郭氏冷冷一笑,“人在做,天在看,自己做了什么老天爷看得清清楚楚。你有这功夫质问我,不如问问你和你的风家都做了什么恶事?”
小郭氏全身一震,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瞧着风重华,“强辞夺理,明明是你大逆不道,我们风家养了你十年,你见死不救就罢,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老天爷如果看到你这样,定会将你五雷轰顶!”
“养?”风重华嗤地笑了,“用什么养?你们住着我母亲的陪嫁,花着我母亲铺子的生息,亏待着我母亲,虐待着我母亲,又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想让我嫁给一个死人为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养?”说到恨处,风重华的声音倏然高了起来,双目灼怒似火,“我一想到母亲惨死在你们手中,就恨不得啮你们风家之骨,饮尽你们风家之血。”
前世,文氏与她太过软弱,不知反抗,最终害了文氏的性命。
文氏做错了什么?
你们不想背文氏的锅,就不要伸头娶她。
既然娶了她,享受着长公主给你们的一切,凭什么反过头折磨文氏?
文氏是不许风慎娶亲了还是不许风慎生子了?
文氏是没养过风家,还是没奉献自己的生命?
一个柔弱的文氏,到底与你们有何仇何怨?你们非得逼死她不可?
风重华凝视着小郭氏的双眼,向前走了一步,“自从我母亲死后,我日夜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断子绝孙家破人亡。”她声音尖厉,面上因气愤也升起了一团潮红,“你以为我在乎你们吗?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以为我在乎在牢中的风慎吗?他的死活我更不会在乎!你们在我眼中就是一团团令我恶心的虫子,整日飞在我的面前和耳边。你口口声声说我忤逆,你们害死我娘时,可曾会想过以后?你们不要以为人死了就算了,不要以为想用我的身份做什么文章。我告诉你们,既然我现在还活着,就证明陛下并不想杀我!纵是陛下想杀我又如何?难道我没有死过吗?死又算什么?总比认杀母仇人做父要强得多!纵是我要死了,临死前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为我陪葬!为我娘陪葬!”
她的声音如同利刃,一刀刀捅在小郭氏的心中,令小郭氏嘴唇颤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郭氏指着风重华,惶恐地看着左右,“你们……你们都听到了……她这般忤逆……”
风重华冷笑,“我忤不忤逆,你说了不算,要我的舅舅与舅母说了才算!”她抬头,目光轻蔑而又不屑,“纵是天底下的人全说我忤逆又如何?只要我的亲人爱护我,怜惜我就够了!至于你……”她笑了,笑得轻狂而无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责我?”
会昌候府的嬷嬷们凝视着风重华,目光骇然。
今日所见,实乃她们平生之罕见。
站在花厅内的风明怡,此时都吓傻了。
原来二姐这么恨风家的人?原来风家当年曾做了这么多对不起二姐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在风家时被郑白锦虐待和无视,被风明薇打骂和唾弃。来到文府后,才算真正过上好日子。文府的舅母为她请来了名满京城的卢嬷嬷做夫子,教她识字和做人。
这些事情,是她在风府想都不敢想的。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入心头,令她百感交集。
她回过头,看向卢嬷嬷。
眼见卢嬷嬷用怜悯的目光瞧着风重华,心中不由一震。
卢嬷嬷最是懂规矩和礼仪时,她用这样的眼神瞧二姐,是不是二姐现在所做的是正确的?
她不禁转过头,瞧向风重华。
风重华指了指花厅的门口,“你还是走了的好,莫要自取其辱!否则的话,我就要让人把你请出去了。”
“你敢!”小郭氏用难以置静地眼神看着风重华,气得浑身颤抖不已,“你若是真敢这样,信不信我去顺天府告你!”
风重华浅浅一笑,目光幽幽,“我笃定你不敢告!你们风家的人向来是欺软怕硬。”
“好!”小郭氏深深地看了风重华一眼,长吸一口气,厉声道,“你只等着顺天府的传票吧!”
话已至此,再多说已是无用。
风重华柳眉轻展,嫣然一笑,“如此,我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了这句话,她甩了甩广袖,当先离去。
眼见风重华走了,风明怡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愣了片刻后便踏着风重华的脚步而去。
这一走,花厅中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位会昌候府的嬷嬷就将眼神往小郭氏身上落去。
见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小郭氏又是气又是急。
羞愤地冲出了花厅。
谁能想到她几十岁的人了,反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给羞辱了?
第200章不能罢休
从花厅出来后,风重华就往上房院走去。
风明怡无声无息地跟在她的身后。
感觉到风明怡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风重华却半句也不想解释,只是用正常的速度向前行走。
到了上房院,周夫人则是半句都没有问,只是关切地问她有没有用膳。
风重华自然是无心用膳,便推说自己用过了。
而后又与周夫人略说了几句,便领着风明怡走了。
回到西跨院,吩咐小厨房给风明怡备膳食,她则是将自己关到了绣楼中。
这一关,就是一上午
周夫人忧心她,派了余嬷嬷过来探望。
风重华只说自己没事。
下午,韩辰派人过来,说礼部已请示钦天监,算定明日巳正(早10点)为吉时,会来颁圣旨。
风重华只是派许嬷嬷过去打了个招呼而已。
而此时,从文府回去的几个嬷嬷已将今日的见闻尽数告知给了会昌候夫妇。
眼见事情居然发展到如此地步,饶是恼恨风明贞的会昌候夫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明德县君竟如此恨风府?”会昌候夫人微微蹙额,“难道不是因为赐婚在即,心生狂悖吗?”
其中一个嬷嬷姓花,向前一步道:“依奴婢之见,倒不尽然。”
“哦,你说!”会昌候夫人颌首示意。
花嬷嬷先自行了礼,而后道:“若真是狂悖之人,行为处事当狂妄自大,恣意妄为。可是奴婢观明德县君面上竟是只有仇恨与怒意,并无半点狂妄之举。”说到这里,旁边的几位嬷嬷点头附和。
她又道:“风家几年前的事情,夫人也是知道的。当初就是因为风家的人欲将明德县君许配给京阳伯病重的次子,这才引得文氏自尽……后来,那风家的人竟然说文氏乃是枉死,不许其入祖坟。明德县君无法,只得自己在城外买了一处墓地,守孝三年。而后……”她将几年间发生的事情细细讲了一遍,就停了下来。等到会昌候与夫人消化完几年前的事情,才又重新开口,“夫人难道您忘了,前些日子世子爷与大奶奶回府,发生的那一连串事情了?这赐婚的事情,也就是昨天的事情。可是明德县君与风家的恩怨,却是已有十数年了。只怕今日明德县君所说的不死不休之话,是她心头之语。”
一提到风明贞,会昌候夫人面上的怒气就更重了些。
就是那一日回府,让张延年觉得风明贞非良配,想要和离。
哪里想到,风明贞不仅不同意,反而将张延年砸成重伤。
到现在,张延年昏迷了一天一夜……
“莫要提她,休要污了我的耳朵!”会昌候夫人气怵怵地道。
眼见妻子如此失态,会昌候拍了拍她手,沉声道:“即是这样,你等下去吧!”
等到下人们都下去后,屋里就只剩下几个贴已嬷嬷和丫鬟。
会昌候双眼微眯,轻声道:“依夫人之见,当如何?”
风明贞此人休是肯定要休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休。
“她伤了我的延年,难道还指望有好下场?”会昌候夫人想到昏迷不醒的儿子,双目尽赤,“灌碗不育的药,赶她出府。至于她的嫁妆,她带来多少,就让她拉走多少。不过这些年我赏她的,统统给我留下来。至于赏给她娘家的,就当喂狗了。”
她用手指着张嬷嬷,“你去,把她院里自她以下,杖责三十,然后褫衣褪发,尽数给我撵出去。”
这一个撵字,道尽了会昌候夫人心中的恨意。
如果真这样做了,只怕风明贞这辈子的名声都完了。
可这样,对会昌候府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现在世子爷这样,将来也不知是好是歹,再议亲时人家会考虑会昌候夫人是不是一个难缠的婆婆……
想到此,张嬷嬷就用哀求的目光瞧着会昌候。
“胡闹!”理会了张嬷嬷的意思,会昌候不悦地沉了脸,“撵出去就罢了,何必还要再灌药杖责和褫衣褪发?”
张延年总是要再娶亲的,难道到那时再因为这些事情让别人不敢嫁女过来吗?
“难道,就让我忍了不成?”会昌候夫人悲愤难平。
“忍?怎么可能?”会昌候轻轻压了压妻子的手背,满目阴翳,“延年是我的独子,我张问的脸岂会被一个妇人给打了?风明贞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只是,风明贞现在死不得!
风重华与韩辰赐婚在即,如果此时风家死了人,只怕韩辰会第一时间恼到他身上。
他不怕风重华,畏惧的却是韩辰。
韩辰能冒着风重华是前朝废帝女儿的大不韪而求娶,足证他是真心喜欢风重华。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韩辰。
想到这里,他冲着张嬷嬷道:“除了褫衣褪发不必,其余按夫人的办。至于风氏……”会昌候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纸休书,“如今我儿昏迷,我这个做父亲的代其写封休书也尽使得,你拿着此休书令风氏按个指印,然后去顺天府户曹那里把风氏的户籍迁回她娘家。办完之后,即刻将风氏送走。”说到这里,会昌候面上的神色更加阴霾,“风氏可恨,害得我府内之事尽落他人口实。”
会昌候是没脸再上朝了,儿子被儿媳妇砸得昏迷不醒。就连宫里也知道了派人过来送药,叫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陛下面对同僚?
人家娶儿媳妇是娶得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他家可倒好,娶回来一个害人精……
得了会昌候的令,张嬷嬷福了一福,转身出去了。
过不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哭嚎和哀求声。
而后,又有丫鬟上前禀告,说是风家的郭老夫人和小郭氏一同求见。
会昌候皱了皱眉头,“关闭大门!”
那丫鬟半点不带迟疑的福了一福,下去了。
会昌候府外,郭老夫人被哭哭啼啼的小郭氏扶着,望眼欲穿地看着会昌候府的大门。
以前她们进这道大门何曾需要通报?
可是……
郭老夫人叹了口气,谁叫贞姐儿做了糊涂事呢?
如今也只有舍出她这张老脸来求一求会昌候夫人了。
耳听得小郭氏在旁边哭个不停,郭老夫人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的手。手伸到半空,却听到一阵门栓响动的声音。
难道说,是会昌候出门迎接她们了?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不由正了正衣襟。
然而世事无常……
只见会昌候府的下人不仅将先前开着的侧门给关了,就连旁边的小角门也一并关了。
这是怎么回事?
郭老夫人顾不得体面,抓住一个往府里走的小厮,颤声问:“这位小哥,这是何意?你们候爷与夫人呢?”
那小厮嫌弃地瞪了郭老夫人一眼,一把拍掉被她抓着的袖子,“还想见我们候爷与夫人?我呸!你们害我们世子爷时可有想过我们候爷与夫人?”
见小厮如此无礼,范嬷嬷不禁怒了,“你做什么?这是我们老夫人!”
“老夫人?”小厮仰天长笑,“自己封的吧!拿出诰命让我看看?”
说完之后,就闪入了府中。
随着他的进入,会昌候府的几扇大门,彻底地关闭了。
郭老夫人面色铁青,全身筛糠般颤抖。
然后一闭眼睛,倒了下去。
“老夫人!”
“母亲!”
会昌候府外响起惊呼声,可是会昌候府的大门却一直紧紧闭着,半点响声都没传出。
范嬷嬷与小郭氏摇了半晌,郭老夫人方才悠悠醒来。
范嬷嬷哇的一下哭了出来,“老夫人,你可吓死奴婢了!奴婢吓死了!”范嬷嬷眼珠一转,将话题扯到风重华身上,“都怪二姑娘,要不是今日二姑娘把大太太给气着了,何至于让您来会昌候府受这份羞辱?”
“风重华!”郭老夫人牙根紧咬,面若金纸,“我必不与你罢休!”
……
小雨点点。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到下午时终是淅淅沥沥的停了下来。
韩辰撑着伞,缓步走在乐道堂中的小径上。
雨润如酥,秋风万里,带来一丝浅浅的凉意。
韩辰不爱花草,乐道堂便没有像汉王府后园的惠园那般遍植花草珍卉,而是树木众多。
小径两旁,虬枝接叶,姿态婆娑。
风一起,便响起沙沙的声音。
韩辰抬起头,看着小雨中横斜逸出的老枝,等着府外的消息。
圣旨一日未宣,他的心就一日定不下来。哪怕圣旨的内容他早就知道,这颗心也如在油锅中翻滚一般。
正看着雨中的景色,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府中的养女莫嫣勿勿地走了过来。
“世子爷!”莫嫣双眸如水,面似桃花。她今天画着淡淡的桃花妆,穿一袭蓝色的长裙,如同一阵轻风般走到韩辰的面前。
一阵幽香扑鼻,韩辰不露声色后退了半步。
而后微微偏离视线。
“您在这里赏雨呢?”莫嫣巧笑倩兮,笑容明媚,“这么巧?我也是看着雨小了,这才想着来乐道堂看看这棵柑橘有没有落叶。”莫嫣拿手指着韩辰面前的那棵柑橘树。
眼睛却看向韩辰那里,韩辰身姿高大挺拔,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长袍广袖,丝绦飞扬,气质雍容华贵。
莫嫣的睫毛闪了闪,又快速的垂下。
“哦。”韩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眉头却皱了起来。
乐道堂的门禁几时如此松懈了?居然什么人都能进了?
看样子,赵义恭等人的皮只怕又痒了。
她离韩辰极近,近得仿佛能感觉到韩辰那边传来的一阵阳刚之气。心脏不争气的跳了跳,娇羞地低下头。
“世子爷,听说您现在与袁县主闹了些不快?”
莫嫣常年住在汉王府中,从未出去过,所认识的人不过是几个养女和袁雪曼等人。
因她不出府,并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
韩辰也懒得和她解释,随意地颌了颌首。
见到韩辰点头,莫嫣的眼神亮了起来,她娇声道:“世子爷!袁县主虽是脾气大了些,一颗心却是为世子爷着想的。她纵是做了什么,那也是在为世子爷您着想,您不可为了一时之气,不理袁县主啊!袁县主已有许久不曾来了,嫣儿也甚是想念她呢。”
这么快就给袁雪曼挖坑了?
韩辰不禁眯了眯眼,瞧向了莫嫣,“你倒是好脾气!”韩辰笑得意味深长。
见到韩辰冲着自己笑,莫嫣心头如小鹿乱撞,就连说话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了,“世子爷,嫣儿……身受汉王与王妃的大恩……此生此世也报答不完……若是能……”
就在这时,只听得方思义的声音遥遥传来,“世子爷,有消息来了!”
韩辰收起了笑脸,将目光转向了方思义,口里道:“你先下去吧!”
莫嫣不由跺了跺脚,虽是不甘却不得不退下。
第201章恼怒莫嫣
眼看莫嫣要走,方思义笑着避到路旁,将路让了出来。
莫嫣是知道方思义身份的,笑着勾了勾唇,这才袅袅婷婷地去了。
方思义垂下眼眸,一直等到莫嫣的身影看不见,这才往韩辰身边走去。
韩辰微微一笑,问道:“什么消息?”
“方才老郭氏与小郭氏到顺天府把明德县君以忤逆长辈的名义给告了。”方思义将会昌候府门前发生的事情连同后面的一起讲了讲。
“哦?”韩辰淡淡而笑,面上却不见多少惊讶,“曹师爷那里,可打点好了?”
“已打点好了,宣府来信之事我已透过渠道散布了出去,想来罗提点此时已该知道了。”皇城司在每个大臣家中都安插了人,这是人人尽知的事情。一般汉王府有些不好让旁人知晓,却想让永安帝知道的事情,就会故意透露给卧底知道。
方思义又笑了笑,“要不要把圣旨往后延一日?”
“事情该出的都已出了,延不延的已无甚用处!只要宣府来信一事透露出去,阿瑛就会无恙。”韩辰与方思义一边走一边说,“会昌候即要休风氏,只怕就在今日。否则的话,等到明日旨意一下,他再想休就得思量思量了。”
听完韩辰的话,方思义笑了起来,“这风家着实是朵奇葩,竟费了这许多的功夫。”
韩辰哈哈一笑,知道方思义的潜台词是在说风重华。虽然方思义看似在说风重华的闲话,可是韩辰并不会生气。
方思义毕竟是他的心腹谋士,而且,这句也没有半点恶意。
不过是感慨一下罢了!
“无非是名声作崇罢了!”风重华即想整治风家,又不能落一个坏名声,可不得徐徐图之?
“今日阿瑛所说的话,不可传到外面。”韩辰随手弹了弹垂在头顶的柳枝,感觉着柳枝上的雨水溅到手掌上那湿湿的凉意。
方思义微微一笑,“不会外传!今日去的除了风家的,就只剩会昌候府的。会昌候府是知道旨意的事情,自然不会将明德县君所说的话外传,至于风家的人嘛……”先是风明贞被休,而后去告风重华,风家所说的话,不足以做为证据。
哪怕就是郭老夫人告风重华是前朝余孽,也不用怕。
永安帝顾忌汉王府,是不可能现在处置风重华的。
至于以后嘛……
以后夺嫡大戏既将开启,永安帝哪里顾得了风重华?只怕到时,还要费劲安抚汉王府。
想到这里,韩辰笑了起来。
俩人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却是赵义恭。
见到赵义恭捋着鬓角的雨水,一路急勿勿地往这里走,韩辰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接触到世子爷的眼神,原本一脸笑意的赵义恭乍喜还惊,连忙垂下了头。
韩辰神情阴沉地转过头,继续往径深处走。
方思义转头看了一眼韩辰,又看了看垂手而立的赵义恭,若有所思地跟着韩辰的脚步。
看样子,世子爷是为了今日莫嫣闯入乐道堂而生气了。
世子爷身边的人本来就少,除了一个哑仆八斤之外,就只有一些侍卫,乐道堂的杂物和庶务一般都是交给赵义恭和农管家。这些日子农管家母亲的身体不好,世子爷许他归家侍候老母。
所以,乐道堂的杂事和庶务一起交到赵义恭手中。
今日幸好世子爷没议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莫嫣闯也就闯了,若是等到他日议论要事时被莫嫣听到。
那到时世子爷是杀还是不杀?
杀吧!莫嫣是莫鸿的女儿,莫鸿是为汉王残疾的士卒。
不杀吧!难道放任乐道堂的消息外泄?
以世子爷的性子,不是纳了莫嫣为妾堵她的嘴,就是将她与莫鸿一起杀了。
这个赵义恭,也确实该历练一下了。
接触到方思义的目光,赵义恭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伸手挠了挠头。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本来管理杂事就已经够糟心了,还让他管理庶务,这不是物不能尽其用吗?
还不如一刀砍了他算了。
原本指望方思义能在世子爷面前求求情,可哪想方思义一句好话也不替他说。
赵义恭急得再次挠了挠头。
前方的韩辰与方思义已经谈论起了军中的事情。
“这次父王与交出宣府的兵权,想必那边会急着令宣大总督呼延前去收拢。”韩辰所说的呼延名显字丕之,同样也是前朝老臣,却是一个不偏不倚的中立之臣。
官拜宣大总督,领给事中、黄门侍郎。
是永安帝亲近之臣。
听到呼延的名字,方思义的眉头微微凝重,肃然道:“呼延总督性格刚正不阿,若是派他去收拢。他必然会谨遵圣意,只怕下面的人多少要受些委屈。”
听了他的话,韩辰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交出兵力,迫在眉睫。否则的话,皇伯父岂容我再逍遥下去?皇伯父的态度,天下皆知。他怕的,无非就是我与父亲手中的兵权!”韩辰正色道,“如今我手中无了兵权,只剩下府军前卫那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再加上我又即将娶阿瑛,想必他的心,也能放下一多半吧!”
方思义双目一凛,随即垂了下去。
世子爷这些年,过得不易啊!
面对天子的猜测,皇后的利用,他的日子可以用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来形容。
就是不知道,娶了明德县君之后,日子会不会好转。
他不敢奢望明德县君能帮世子爷什么,毕竟明德县君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只求她是个知情识趣的,不要惹什么麻烦就好!
不过……
据这段日子观察,明德县君好像还挺不错的样子。
虽然年龄小,却是个明白人!
也不枉世子爷喜欢她一场。
“大皇子九月十九就要成亲了,世子爷您准备送些什么礼物?”方思义转移了话题。
韩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此事自然是要劳烦商长史了!”
商长史乃是王府长史,总管王府事务。凡请名、请封、请婚、请恩泽及陈谢、进献表启书疏等,皆由王府长史经手。
皇长子成亲,非同小可。
韩辰当然不会私自挑选礼物,还不如中规中矩的,免得出什么差错。
“如此大善。”方思义拍手称是。
说到这里,方思义又说起了宫中之事,“大皇子与二皇子成亲在即,皇子妃自何门入宫,宫中争论不休。”
一般来讲,皇子在十五岁时就会开府成亲,然后赐爵另过。
可是永安帝得天下不正。
先是怕弟弟们就藩如同放虎归山,将两个弟弟变相囚在京中。而后又因京中的皇子府先后分封给了大臣,再加上后来,永安帝与袁皇后因为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亲事较了几年气。
一来二去的,就把皇子们出宫的事情给耽误了。
如今皇子们还住在宫中,皇子妃由何门入宫就成了难题。
妃子们自然好说,自神武门抬入宫即可。
可是皇长子娶的乃是正妃,岂可从神武门入?
然而,若是由正南门入,那就是皇后的待遇。
一时之间,因为皇子妃自何门入宫,这两天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韩辰勾了勾单侧唇角,笑意淡薄,“这件事情,自有礼部官员与内阁烦恼,想来宫中也是做不得半点主张。不过依我来看,即是皇长子娶亲,自然要隆重些好。纵是僭越些,那也是给皇后的体面。更何况皇后才因东川候夫人的事情受了委屈,给些补偿也是应该的。”
袁雪曼就是上了永安帝的龙床,袁皇后也没办法换取大皇子妃走正南门入宫的待遇,
永安帝这个人,最是薄情寡义。
更何况,由哪个门入宫关乎国体与东宫储位,自然不可能受后宫妇人干涉。
能影响永安帝的,只有内阁几位阁老与朝臣们。
听到韩辰的话,方思义不由眯了眯眼。
这么说,世子爷是准备在这件事情上使力了?
这样一来,就精彩了。
宫中的宁妃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定会找补回来的。
两宫这样斗来斗去的,永安帝就能少关注世子爷一些。
想到这里,方思义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韩辰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在下是在想东川候!”方思义面上笑意不减。
东川候宁朗是此次事件中受益最多的人!
虽然前些日子他被褫了东川候的爵位,可是昨日永安帝就下旨复了他的爵,又涨了他的俸禄。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夫人洗清了文氏的嫌疑,成了真真正正的方婉。
永安帝纵令罗提点去请方渐与‘方婉’相认又如何?有他父亲方澄方澹云在,还能让方渐露出马脚?
他自己就是方家的一员,最是了解方渐这样的人。
这样的酸腐,只将节气和礼教看在眼中,至于妻子儿女们,皆可抛弃。
更何况,文氏是文子坤的女儿。
文子坤舍身成仁,天下传颂。能救他的女儿,对于士大夫来讲,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方渐只怕就是自己身死,也不会说出真相。
韩辰也笑了起来,“只怕东川候所想非此……”
宁朗身份敏感,即是龙虎山的道士,又是朝堂上的东川候。所以他绝少在京中出现,就是为了避嫌。
一来逃避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去他府上骗吃骗吃,二来是躲避宫中的宁妃。
两年前,他找到文氏下落后,就琢磨着如何算计宁朗。
宁朗愿意配合他们,只怕也是存着洗清文氏身份之后,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相见的打算。
只是,谁能想到……
阴差阳错的,宁朗又变回了东川候。
想到宁朗,韩辰不由想起风重华所提的那件事,她为什么会把杜知敬兄弟和宁朗扯在一起?她为什么会认为杜长风是前朝皇子?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杜知敬与宁朗认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杜长风与前朝有关。
难道,是他的情报有误吗?
思及此,韩辰不由皱起双眉,细细思忖起来。
见到韩辰不说话,方思义不由也闭了嘴。
跟在他们身后的赵义恭却是一副抓耳挠腮,挤眉弄眼的模样。
方思义懒得看他这副表情,干脆将头转了过去,开始欣赏起乐道堂的景色来
赵义恭气得竖起双眉。
“你即无心处理杂事,我看你不如去外面转转吧。”韩辰此时终于开了口。
“去哪?”赵义恭一听到让他出门,喜得差点蹦起来。
“白石镇!”
第202章状告风重华
顺天府府尹翁其同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好了。
自从坐了府尹这个位置,什么稀罕的案子能都碰上。
像什么妄冒为妻、逼良为娼、杀人父母之类的都不算什么了,更令他烦不胜烦的就是父告子,子告父。
家务事,你们回家自己找族长去断不行吗?
难道不知道府尹很忙吗?
可是偏偏今日来了两个姓郭的妇人,要告自己的女儿……哦,不对,是告孙女……
翁其同坐在大堂中,看着这份由孙秀才所写的状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告状人风门郭氏,告不孝大逆事。王法霜严,罪重不孝,祖母恩地厚,理无擅诛。子风慎先娶文氏为妻而后继妻柳氏,文氏生长女风重华。剧恶逆孙风重华,欺父凌祖,狼心虎性,灭法欺天,冤屈莫诉。祖事不得已,上前规劝,孙女恶言反讥。王明见证。人伦本变。重华性逞凶残,邻里莫不骇异,远近寒心。重华坏伦变法,天地倾颓。恳台法究不孝大逆,乞天垂念,九泉荷恩!”
下方有老郭氏与小郭氏手印与花押。
忤逆长辈……不听教令……害父……忤祖……
这般的凶残之孙,留之何用?翁其同不由大怒,胸口一阵激荡,就要传令拿人。
恰在这时,曹师爷连连咳嗽几声。
翁其同一惯相信曹师爷的判断,便停了执签的手,寻了个借口下了堂。
曹师爷连忙跟上。
“为何不要我拿人?”翁其同皱紧眉头,有孙如此,何用养条狗?
曹师爷知道府尹不擅刑狱之事,就笑着将状纸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而后道:“东翁可瞧出不妥之处吗?”
翁其同又细细地想了一遍,想说自己没瞧出,却又顾忌着身份,便故严肃道:“瞧是瞧出了,就不知你瞧出来的是哪句?”
他所学的,乃是圣贤之道。与刑名断案实在是一窍不通,这些年来也多亏着曹师爷帮衬着也没出什么大错。
“祖事不得已,上前规劝,孙女恶言反讥。”曹师爷心中明白他的这位东翁有几斤几两,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低声道,“说起来就是有了口角。”
翁其同恍然大悟。
曹师爷接着道:“我看那小郭氏服色浅灰,面色惨淡,想是寡居已久。而那老郭氏穿戴打扮皆是富贵体面,应是富贵之家。而且这状纸里有一句,子风慎先娶文氏为妻而后继妻柳氏,就证明这个妻子八成是亡故了。在富贵之家中,岂可能会出现女儿在亲母亡故后骄纵无比的事情?八成是嫁妆,这才引得阖府动怒……”
这一番话说得翁府尹连连点头,“我就说嘛,这状纸我怎么越瞧越不对劲!必是那老妇与长媳贪图次媳的嫁妆,这才以忤逆之罪告了孙女,将来好昧下次媳的嫁妆。”
“东翁,”曹师爷笑着拱了拱手,“想是那孙秀才贪那郭老妇几两银子,胡乱替郭老妇写了份状纸,却又怜悯那孙女,故而在状纸上留下破绽。也亏得东翁眼神如注,一眼就瞧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一席恭维话说得翁其同红光满面。
曹师爷心中却是暗笑。
郭氏婆媳还未来前,汉王府的人就过来了。
特意说了此事。
要不然,孙秀才怎会在今日正好守在衙门口等着替人写状纸呢?
汉王府的人一走,他就立刻去打听这个风家的事情。
哪里想到,却令他骇然无比。
风家的次子风慎居然牵涉进了避暑行宫中方婉事件,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现在郭老妇要告自己的孙女,而汉王世子却出面,是不是在说汉王世子瞧中了这位明德县君?
不管是纳妾也好,娶妃也罢。
这件事情,都不是他所能参与的。
所以,他只能不动声色的从状纸上找出毛病,堂而皇之地把事给办了。
一时间,二人计议已毕,便又重新回到大堂。
翁其同立时摔了惊堂木,当堂判案。
耳听得府尹居然判此案为家务事,不与理睬之后,郭老夫人不由大急,喊道:“府尹老爷,老妇人告孙女风重华,却是有理有据的!她不敬父亲,忤逆祖母,仗着她舅舅的势欺凌我们。因为她,我们一家子现在七凌八散,您不可不查啊!”
她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翁其同更是坚定了她为霸占次媳嫁妆设毒计害死孙女,是个十恶不赦的恶祖母的想法。
“呔,”翁其同啪的一下摔了惊堂木,“你说你孙女恶言相讥,且来说说她说得的何种恶言?”
郭老夫人到底是个普通妇人,此时被惊堂木一摔吓住了,一时着了慌:“她不认祖母,不认父亲,说我是她的杀母仇人!此种恶言难道还称不上忤逆吗?”
此言一出,翁其同乐了,他向前俯了身子,戏谑道:“郭氏,本府问你,你的次媳是因何去世的?”
他这么一问,郭老夫人怔住了。
她如果说文氏是投缳自缢,岂不是在说风重华骂她骂的对吗?
不对啊!这可是祖母告孙女,难道府尹拿到状纸不是应该先去拿人,把风重华剥裳露臀当堂打一百杖,然后再问话吗?
不管风重华有没有委屈,这个亏她是吃定了。一个姑娘家,当着十几个衙役的面露了,她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为什么不是这样?
郭老夫人有些想不明白了。
见她不答,翁其同顿时明白了,他狠狠地摔了惊堂木,厉声道:“说,你的次媳因何去世?”
郭老夫人震了一震,惶惶然道:“她……她……因与我儿有口角,自缢而亡!”
“好一个自缢而亡!”翁其同冷笑数声,鄙视之情更甚,“先是你的次媳自缢而亡,而后又是你的孙女忤逆不孝,这么说你家除了你竟没一个好人了……”
被翁其同这么一说,郭老夫人拿袖子挡了脸,浑身颤抖。
羞愤。
翁其中与曹师爷对视一眼,各自摇头。
想来定是这个郭老妇贪图次媳的嫁妆,先是逼死次媳,而后再以不孝的罪名逼死孙女,这样次媳的娘家就没脸拿回嫁妆。
像这样抢媳妇嫁妆的案子,翁府尹在地方为官时,已断过多次了。
此时他一看到郭老夫人的神态,就知道自己断得没错。
翁其同摔了一下尺堂木,朗声道:“堂下郭氏听断,今所告孙女忤逆一案,诉词不准,提原告证人一事,当堂驳回。”
“退堂!”
只听得两边衙役连声威武,手中水火棍乱捣,堂威震天。
郭老夫人一时急了,顾不得心中害怕,站直身子道:“老妇人先夫乃是陛下亲封的安陆伯,因长子先逝,陛下这才取回安陆伯的爵位。老妇人虽无诰命,却也是人称郭老夫人的。更何况,我的长孙女嫁给会昌候府独子为妻。府尹老爷今日不顾老妇人的诉请,执意驱逐老妇人,难道就不怕悠悠众口吗?”
翁其同听到安陆伯先是一惊,后听到陛下压回爵位复是一乐,等听到最后,只剩下哈哈大笑。
“我当你是谁,原来是你?哈哈哈哈……”翁其同指着郭老夫人,面上的表情是又好笑又好气,“你的长孙女将自己的丈夫砸得昏迷不醒,会昌候府连请了三位太医方保住其子的性命,此事满城皆知。今日会昌候亲手书写了休书,已递到户曹房断了与你家的姻亲。没想到,你反而跑到本府这里诬告你的次孙女……”
翁其同一边说一边摇头。
“你说什么?”郭老夫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她身边的小郭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贞姐儿,我的贞姐儿……天杀的会昌候府,遭瘟的会昌候府……老天爷怎么不睁开眼,劈死这些没天良的混蛋……”
“来人啊,将这无理取闹咆哮公堂的老妇人给老爷叉下堂去!”翁其同懒得再与她们说话,站起身正了正衣冠,就欲下堂。
郭老夫人此时心中万念俱灰。
风明贞真的被会昌候府给休了?那以后怎么办?以后风家怎么办?
现在风重华不认风家,风明贞也没了婆家。
难道以后,风家就这样毁了吗?
不,她不甘心!
她辛辛苦苦一手撑起来的风家,不能就这么毁了!
她心中好恨。
为什么刚刚在会昌候府门前时不多坚持些时间?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非要来顺天府告风重华?
如果她跪倒在会昌候府门前,是不是就可以挽回风明贞的婚事了?
不,她不能任由风明贞就这样毁了。
如果要毁,那毁的也应该是风重华。
想到这里,她咬着牙,大声道:“府尹老爷,您不能走。风重华她并不是我的亲孙女,她的父亲另有其人。她乃是前朝余孽,她的父亲乃是前朝废帝!”
“你说什么?”翁其同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前……前朝余孽?”
就连站在一旁的曹师爷,也晕了。
第203章前朝余孽
听了郭老夫人的话,翁其同大吃一惊。
他猛地跳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道:“前……前朝余孽?她是前朝余孽?”
这可是通天的大案,翁其同顿时不敢走了。
“你详细说来!”
“老妇人也不尽知,老妇人只知道她是文氏与前朝废帝生的。文氏也是因此事自尽的!”郭老夫人没敢提长公主,把事情栽脏到了文氏身上。
她将文氏当年是如何费尽心力下嫁,又是如何瞒天过海地生下一女而冒充是她次子的女儿,最后她是如何‘发现’了文氏的秘密,文氏‘因害怕’而自尽统统讲了一遍。
“府尹老爷,那风重华就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才不认老妇人。可怜老妇人养了她整整十年,她居然说老妇人是她的杀母仇人!”郭老夫人一边哭一边说,“母仇虽不共天,报怨难加父氏。我纵是逼死了她的母亲又如何?她母亲与前朝废帝生下她这个孽种,可曾想过我风家没有?现在我的次子被关在天牢中,长孙生死不知。好好的一个家被这对母女拆得几乎快家破人亡……”
想到伤心处,郭老夫人失声痛哭了起来。
翁其同转过脸,与曹师爷对视了一眼。
一件忤逆案居然牵涉出前朝余孽案,太匪夷所思了。
“东翁,”曹师爷趁着堂上的众人震惊中,将翁其同拉到一旁,“在下听说,好像这位明德县君有些来历啊……”
“明德县君?那是谁?”翁其同有些迷糊。
我的糊涂府尹哟!曹师爷轻声一叹,“这位郭老妇的次孙女就是陛下亲封的明德县君!其母文氏,陛下特赐了淑人诰命。”
翁其同虽然断案不行,可是论起做官的经验,他却一点也不少。
他一听到陛下连赐了文氏母女两个诰命,就觉得其中有蹊跷。
“东翁您忘了,朝中的六科拾遗就是姓文,乃是文氏的亲兄长。”曹师爷补充道。
一提到文谦,翁其同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避暑行宫那件方婉事件,是许多人亲眼所见。
想到避暑行宫的那件事,翁其同的后背只觉得一阵冷汗直流。
他不由伸出两个食指做了一个食指相对的手势。
曹师爷瞬间看懂了翁府尹的意思,献言道:“东翁,此案咱们审不了,也不能审。事涉大臣,非东翁能力所为。”
不管这妇人说得是真还是假,这件案子顺天府审不了了。翁其同必须将此案转到大理寺,然后上报皇帝。
如此一来,方能与此案脱了干系。
否则的话,前朝余孽案,谁审谁倒霉!
翁其同想的却是更多。
避暑行宫的事情,一看就知道是袁皇后与宁妃之间的争斗。
如今,又牵扯出来一个前朝余孽,是不是两宫的争斗延伸到外面了?
更何况,文氏去世后,陛下亲赐了两个诰命,这其中的用意就很值得人推敲了。
他记得那时文谦不过是翰林院九品侍书,以他的官职,怎么可能替文氏请来淑人的封号?更何况,文氏的女儿还成了国朝中唯一一个不因父母之功而封的县君。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大学开篇之语啊!
开国以来,只有明德县君与福康长公主,得了美名封号。
其余的,哪怕受宠如袁县主,也只不过是个县主的封号,而无美名。
而且,文氏去世后,文谦的官职如同芝麻开花似的,一节高似一节。
要说这其中没有联系,打死他都不信。
思及此,翁其同垂下眼眸,沉思片刻道:“你说的对,此案须达天听。”
不管结论如何,是真是假,这都不是他能关心的。
他只需要按例行走便罢。
计议已定,他便坐回堂上,沉声道:“郭氏,你即堂告有前朝余孽,那此案本府审不了。今日且先将你婆媳二人羁押,待送到大理寺后再行审理!”
什么?
她告的不是风重华吗?怎么被羁押的却是她们?
郭老夫人不服了。
她扬声道:“府尹老爷不去抓前朝余孽,为何要羁押我这个老妇人?难道你也与前朝余孽有瓜葛吗?”
这句话,可吓不到翁府尹。
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参与此案,自然不会听郭老夫人只言片语。
就是听到了,也只当耳旁风。
明德县君既然在文府,有文谦在一日,她就一日跑不了。
而且此案牵涉大臣,只怕将来要三司会审。
听得越少,抽身的越早。
想至此,翁府尹不禁掩住双耳,快速退堂。
眼见堂上的府尹老爷要退堂,郭老夫人急促无比,正想呼喊时,双臂却被衙役死死钳住。
“我不服!我不服!府尹老爷,你为何不去捉拿前朝余孽,却反而要关押老妇人?”
然而这些话,翁其同终是听不到了。
他正健步如飞,急速地往后堂跑去。
此时堂上剩下的,就只是如狼似虎的衙役。
他们哪里管郭老夫人年老休弱,哪里管小郭氏的丈夫曾经差点当上了安陆伯。
只管恶狠狠地将她们往牢狱里扯。
一时间,公堂上传出凄惨的哭嚎声。
……
不过盏茶工夫,韩辰那里就得到了回报。
听到郭老夫人在堂上当堂指认风重华是前朝余孽,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想法子拖住翁其同,令他不得不明日才往上报。”
风重华的身份,宫中和阁老们在避暑行宫时就已知晓。方婉事件后,永安帝没有提,几位阁老们也装作不知道。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风重华的性别。
既然她是个姑娘家,再加上又在文谦府中生大,阁老们自然不担心她有反叛之举。
所以,他对风重华的举动甚为不解。
把这件事情压下不再提不好吗?为什么非得逼着郭老夫人去告她?
此时的风重华也同样得到了消息。
周夫人急急地将她召到了上房院。
上房院的小亭临着一汪碧水,残荷香销翠减。风重华来到时,周夫人正倚着软榻,面前放着烹好的香茶。
风重华坐在周夫人的对面,饮了一口香茗,舒畅而惬意的笑了一笑。一袭浅绿色裙衫随着初秋的微风轻轻摇曳,如同一株亭亭净植的青莲。
见到风重华不急不徐,镇定而从容,周夫人不急敲了一下她的头。嗔道:“你这孩子,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不急?”
前朝余孽,这可不是小事。
周夫人怎么不急,可是风重华却像是一副没事人一般。
“舅母,我等她这一告已有数月了。”风重华轻轻放下手中的金厢彩漆茶碗,笑盈盈地望着周夫人。
周夫人看着风重华,先是有些吃惊,紧接着又皱起眉头,“这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她有些不解了。
让郭老夫人告发风重华,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身世外露反而安全?这太想当然了吧!
就是永安帝看在福康长公主的面子不想处置她,也得看群臣和御史们答应不答应。
这可是能掀起风波的前朝余孽,是动辄就要人头落地的。任何事情只要和前朝扯上关系,就绝不会有好下场。
“我知你聪明,”周夫人伸出手将鱼食掷出,荷叶下荡起一层淡淡的涟漪。满池的锦鲤蜂拥而至,争相竞食。“只是你看这鱼,每日有人喂它,天热了有人往池中续水,天冷了有人往里填沙。时日久了,它便不知世间的疾苦,更是不知这院墙之外的天地有多宽广。”
风重华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却知道舅母这是在敲打她。是在告诉她,不要小瞧这世间的人,更不要枉自尊大。
前朝余孽这件事情,足够让永安帝找借口除掉她。
风重华有些后悔,事先没有与周夫人说清楚。
不过她也知道,这件事情周夫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她垂头整了整自己碧裙,一双杏眸中露出狡黠的笑意,“舅母,她说我是前朝余孽我就是前朝余孽吗?我是不是前朝余孽,得看陛下。”
谁都知道,她与风家的关系紧张。
郭老夫人就是告她是前朝余孽,也得拿出证据才是。需要找到当年的接生婆和侍候的下人,而这些人,只怕永远也不可能有人能找到了。当年长公主为了保住她的身份,早就将这些人杀得干干净净。
没有这些人,再加上文氏‘已经去世’,所谓她是前朝余孽的话就是一个笑话。
而且,她马上就要嫁给韩辰了。
只凭韩辰为了风重华,愿意交出宣府兵力这一点,永安帝也会保住风重华。
他定然会害怕此时风重华出事,汉王毁约。
“您以为祖母她就这么大的胆子敢去顺天府告我?还不是因为身后有人撑腰!”风重华浅浅一笑,为周夫人续了一杯香茗,双手端了过去,“她告我,是因为受了定国公府徐夫人的撺掇。徐夫人为什么要撺掇她,估计是想看看陛下的意思。毕竟,她的儿子徐协可是被会昌候夫人害惨了。”
徐协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做恶了,周夫人都快忘了这个人。
这时听到风重华一提,不由得诧异起来。
“徐协怎么了?”她接过香茗,轻轻饮了一口。
“得了花柳病,听说定国公府上请了不少的大夫,都治不好。”风重华噗地一下笑出声。
“什么?”周夫人这下子可是真惊吓到了。
徐协得了花柳病这么大的事情,风重华是如何知道的?
风重华并不是打听到的,而是前世她就是在几年后听说定国公世子徐协得了花柳病,治了好几年也没有好转。算算时日,也该在此时得的病。
后来,徐协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总是受到别人嘲笑。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喜好男风摆到人前。
而后,他被几个不学无术的举人奉承居然生起了造反的心思。
不过,依这一世的经历来看,多半这些个所谓的举人,也应该是别人安排到徐协身边的。
毕竟,想要对付定国公徐晃,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的一对儿女。
第204章谁算计谁
周夫人本来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听到风重华说起了徐协,顿时明白了话中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是定国公府的人在给老郭氏撑腰?”周夫人对郭老夫人恨极,连个尊称也没有。
风重华半倚在栏杆旁,抓了一把鱼食往水里掷去,看着鱼儿游来蹿去,而后笑了笑,“若是无人撑腰,她怎敢生出这般底气,难道就不怕事情出来了牵连到她自己身上吗?”
周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风重华怎么敢断定定国公府一定会牵涉到这件事情中呢?
风重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定国公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是个极有城府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把嫡长子送到京城永安帝的眼皮子底下。
否则的话,永安帝怎么安心把水师交到徐晃手中?
“舅母放心好了,此事必不会有差错!”风重华神色安稳地笑安周夫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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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白石山下如同以往般的安宁。这里人烟较少,居民不过两百来户。镇上的主街道只有两条,呈十字交叉形。街上卖些日用杂货和吃食,还有一家打铁的铁匠铺,再加上一家客栈,在附近几个乡镇中也算得上比较繁华了。
平时无集会时,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
今日的白石镇也如以前那般,看起来多少有些冷清。
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在清寂无人的青石板街道上响起,引得街道两旁商铺的老板们转头张望了一下。
见到是几个陌生人,几个商铺老板又将头转了过来,该玩马吊的玩马吊,该算帐的算帐。
主街道只有两条,几个陌生人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最后才停到了一家写着望乡居的客栈门脸前。
客栈老板见到是几名劲装汉子,连忙迎了上去,殷勤地将人往里引。
而后又吩咐浑家细细的擦拭桌椅。
客栈里兼卖酒和热食,此时人很少,只是稀稀拉拉地坐了不满三桌。
几位陌生汉子左右看了看,就坐在了一张临窗的桌旁,吩咐老板好酒好菜只管上起。
老板一听好酒好菜四个字,顿时眼笑眉舒地将手巾朝肩上一搭,应了一声,“好嘞!”
一时间热酒热菜端上,几位陌生汉子吃将起来。
待到酒酣耳热后,其中一名打头的叫了老板过去,“老板,跟你打听个人,你可曾听过杜知敬的名字?”说着话,那人扔了一块碎银放到桌上。
老板的眼睛就盯在碎银上面挪不开了,嘴角咧到了脑后,“听过,咋没听过呢?那可是俺们白石镇有名的人哩。”
那打头的人左右看了一眼,而后压低了声音,“老板,不瞒你说,我们是真定府王家的,我们老爷听说杜家的杜长风有李杜之材,正好家中有一女,所以……”他嘿嘿一笑。
店老板却是听明白了,连忙点了点头,“俺晓得,俺晓得,俺是不会乱说的。”
几个正在吃酒的人,将目光朝这里打量了一眼,就又收回。
其中一个打了个酒嗝,拍了拍桌面,“老板,吃好了,上次的帐可还有结余吗?”
“有有,还剩半吊钱呢。”老板娘笑着从后面走了过来。
“那就好,我先走了。”吃酒的人说着话,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板娘殷勤地将他送到门外,然后才回来收拾桌子。
那人从门脸旁的柱子上解下一头驴子的缰绳,握在手中却并不骑。嘴里喷吐着酒气,负着一双手。
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每走几步路,就会有店老板或是行人与他打招呼。
等到走出了十字街,那人一双原本有些浑浊的双眼蓦地变得清明。
转身骑上驴子,双手一拍。
那驴子便撒开四蹄,一路哒哒地向前跑去。
“你说什么?又有人来打听长风?”杜知敬看着刚从镇上回来的管家,双眉不展。
这一段打听杜长风的人怎么越来越多?
难道是有人看出了什么?
“是几个操着京城口音的汉子,身着劲装,却自称是真定府王家的。”管家叉着手,面上极其恭敬。
管家见到杜知敬不说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思忖道:“要不要请少爷去外面避避?”
避?杜知敬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办法,越是有人来查杜长风,他越是不能让杜长风避开。
否则的话,这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杜长风有问题。
沉吟了片刻,他计议已定,“去把少爷叫过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头出去了。
不一会,杜长风走了进来。
杜长风性情如玉,气质温文儒雅。哪怕一身略有些破旧的儒衫,也难掩他如傲竹般俊雅风姿。
他身姿笔挺地站在杜知敬的面前,深深揖了一礼,“不知兄长唤我,有何事?”他对杜知敬这个亦兄亦父的兄长很是尊敬,不仅仅是因为杜知敬养大了他,更是因为他一身所学全是杜知敬所养。
他十岁便得了案首,中案首时,唐县尊夸他前途不可限量,又问他师从何人。
当得知他未进过学,从小跟着兄长读书时,唐县尊的表情诧异极了。
后来唐县尊特意造访,从此与杜知敬结下友谊。称杜知敬有王佐之材,亦可惜杜知敬因身体原因不愿出仕。
“今日可做时文?”杜知敬咳了几声,开口问道。
“仿司马相如的大赋做了一篇,还请兄长斧正。”杜长风自袖中取出两页纸,递了上去。
杜知敬接过,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身体不好,看几句就要停下来歇上一歇。如此这篇将几百字看完,已过了盏茶时间。
杜长风依旧站如笔挺,叉着双手,不见任何疲态。
杜知敬不由暗暗点头,“时文我看过了,我来考你几句。”
“请兄长垂询!”杜长风恭声道。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杜知敬随意背了一句《中庸》。
杜长风不过思索片刻,便脱口而出:“破题一句,圣人以至诚之宜,俟能者示外内之道也。”
杜知敬点了点头,又道:“子曰。”
这句却是有些难了,然而,杜长风也不过思索了片刻,又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这是不着一字,将圣人之日概括在内。
杜知敬又接着问道:“不以规矩。”
杜长风答:“规矩而不以也,惟持此明与巧矣。”
而后,杜知敬又出题,杜长风均能快速做答。
杜知敬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杜长风的神态,见他神态自若,镇定有加。
不由颌首。
若是杜长风知道了什么,自然会心浮气燥,不会有如此神态。既然他如此从容,想必没受外物影响。
而后,又勉励了杜长风几句,便令他下去。
等到杜长风走后,他的一双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人到底是来探查什么的?
难道说,那些人对杜长风的身世起了疑心?
他自问做得极为隐密,纵是能探出来他的身世,却查不出杜长风的。
可是为什么,这一批又一批的人不打听他,打听杜长风做什么?
杜知敬有些想不明白了。
不一会,管家又进来,拱手道:“大少爷,白公子又来了。”
一听到白平之的名字,杜知敬原本就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闻香教没有丝毫兴趣,这个白平之怎么像是听不懂似的?依旧是一趟一趟的来?
可是,远来是客。
他这个做主人,断没有将来客赶出门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抚了抚略有些褶皱的长袍,“请他到后院茶室中相见。”
杜宅没有女主人,所以并无内外之分。
杜知敬与杜长风的朋友,均可以直趋后院。
……
乾清宫书房中,永安帝手里握着顺天府府尹翁其同呈上的密报,神情莫测。
书桌旁的胡有德递了一杯参茶上前。
永安帝摆了摆手,手里依旧握着翁其同的折子。
胡有德便退了下去,与对面的吕芳交换了一下眼神。
自从永安帝看到翁其同的折子后,脸上的神情就不对劲了。
身为永安帝身边最得力的两位大太监,他们知道,永安帝怕是生气了。
就是不知道是生得谁的气。
两位大太监的视线一触即分,又各自垂下头去。
“翁其同在顺天府任上有多久了?”永安帝放下手中的折子,开口问道。
两位大太监均是一震,而后齐声答道:“快两年了。”翁其同是永安十一年到的任,仔细算来确实快两年了。
顺天府府尹不好当,几乎上隔个一年半年就要换个人。
而翁其中坐了快两年,也算得个玲珑人了。
永安帝微微颌首,沉声道:“宣解大学士与罗提点。”
听到永安帝先是问了翁其同的任期,而后又宣解江,两位大太监心中虽是震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解江乃是内阁之首,更是吏部的尚书。
此时宣他与罗提点,是何意?
虽是先宣的解江,后宣的罗提点。
然而罗提点身强力壮,来的却比解江要早许多。
他一进殿,就行了三跪之礼,而后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永安帝看了他一眼,随意的道:“最近,汉王在忙些什么?”
罗提点叩了一首,答道:“整日与几个清客书画论道,然后就是在后宅舞枪,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汉王是装病的,兄弟俩人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听到汉王并未躺在病床上,永安帝未露出半点异色。
“哦,那汉王世子呢?”
罗提点又答道:“见了几位门客,接待了几位商户,武定候长子袁承泽过府了一趟。今日一早,往位于百花井巷的文府送了些东西。隔不了多久,接了一封自宣府发来的信。因为信是亲近之人送的,我的人没办法打开。”
听到宣府有信发来,永安帝的目光闪了闪,眼皮微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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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郭氏出狱
“宣府?”永安帝喃喃自语。
罗提点悄悄抬了首,看到坐在书桌之后的永安帝双唇紧抿,目光幽深而阴沉。
只看了这一眼,罗提点就快速地垂下头来。
书桌后的永安帝不知在想着什么,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罗提点就跪在地上不敢动。
直到过了一会,书桌后才飘来一句,“风慎,你可知此人?”
提到风慎,罗提点的脑海中立即浮现中在避暑行宫中大闹的情景。
他答道:“记得此人!”
“去查一下,他家最近都和什么人有接触,都做了什么事情,不拘是任何事情,速回来报我。”
罗提点先是一怔,而后听到永安帝没有用朕,而是用的我,略略放宽了心。
伏地叩了一个头,而后退了下去。
罗提点走后,永安帝就把翁其同的折子往书画缸里扔去,然后就埋下头继续看其他的折子。
胡有德与吕芳再度对视了一眼。
那个书画缸里,都是要焚毁的奏折。
又过了一会,解江缓缓而来。
内阁首辅来了,永安帝自书桌后站起,坐到了临窗大炕上。
“先生请坐。”见到解江要跪到地上行礼,永安帝忙命内侍将他扶起,笑着赐了座。
解江再三再四地堆了,这才堪堪地坐在炕边,欠了半个身子。
永安帝先是问候了一通解江的身子,而后才道:“先生身子骨好,我心甚慰。就是这致辞之请,还望先生收回去。”
解江就站了起来,揖礼道:“臣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纵是今日看着好,焉知他日?臣也是想趁着这身子还有一二分余力时退下去,正好腾出一个地方给后来人。若是等到臣行将就木时再……”
永安帝猛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先生何出此言?若是身子不好,延请太医就是,何用如此?”
解江看起来却极为固执,接着上面的话继续道:“臣老了,实在不堪重任。不若趁着臣还能动时替陛下另选贤明,臣还能从旁搭把手。”说到这里,解江深揖一礼,“以臣之见,周少尧与梅秉真,皆为首辅良材。”他说的梅健字秉真乃是兵部尚书,周洪字少尧乃是翰林院大学士,都是内阁的阁老。
永安帝看着解江似斧刻刀削的下巴,深深叹了口气。
解江的年龄确实大了,近来早朝都有些站不稳的迹象。
他说的这两个人,确实都是国之栋梁。
然而与解江这个老臣相比,却有些过于青涩了。
而且,他如此重用解江,也是为安汉王之心。解江不仅是内阁首辅,更是汉王的岳丈。
“那便调解时回京任顺天府府尹吧,由户部右侍郎擢升为给事中。”永安帝看着这位历经几代帝王的老臣,心中有些悲凉和难舍,“原来的顺天府府尹翁其同调至山西任右布政使。”
听到儿子解时的官职,解江心头一跳。
六科给事中权柄极大,凡大事廷议,大臣廷推,大狱廷鞫,给事中皆可参与。
算得上一等一的天子近臣。
站在旁边的胡有德与吕芳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翁其同……
既然事已决定,永安帝便当着解江的面下了圣旨。
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解时既然由山西入京,官至给事中的消息就在朝廷内外流传了起来。
与此同时,原顺天府府尹翁其同的去留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顺天府后衙。
翁其同的脸上满是苦涩。
看样子,他把陛下给惹怒了。
一般下去的大臣,往往会有加官,除去本职之外还兼领其他官职。就如同接他职位的解时,除去顺天府府尹之外,兼领给事中。
而他,则是一个光秃秃的山西右布政使。虽是官升一级,由三品升到从二品。可是没有加官,就证明他并未简在帝心。
到了下面,有谁会服他啊?
此时的他,后悔极了。
悔不该没听曹师爷的话,应该明天再上密报的。
可是此时后悔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等到下人将再师爷唤来后,他深揖一礼,“曹兄,悔之矣!悔不该不听曹兄之言。”
曹师爷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不过是个师爷,翁府尹怎么会称他为兄?
等听完翁府尹的话后,不由瞪大双眼。
难道说,汉王世子早就看出了翁其同的下场,所以才派人传信给自己,让他阻一阻吗?
可是这样的话,他又不好对翁其同明讲,只得长叹,“东翁啊东翁,若是早听吾言何至于……”他没有再往下讲下去,然而翁其同却听明白了,不由羞红了脸。
是啊,要是他肯听曹师爷的话,何至于被陛下牵怒?
是的,牵怒!
他上报了前朝余孽,可是陛下不仅不派人审,反而将他调往山西。
摆明就是告诉他,这件案子不许往下查。
“早知如此,就该当堂将郭老妇轰下堂去!”翁其同咬牙切齿地道。
陛下既然接到密报,却不许他查,就证明这件案子另有蹊跷。
远不是他这个层面所能知道的。
他想到的,曹师爷很快也想到了。不禁道:“东翁,那日堂上可是有许多衙役都听到了。”
“此事就要交予曹兄了。”翁其同满目哀求地看着曹师爷。
衙役们倒是好说,就怕下面的那些小马禁卒们会胡乱嚼舌头。
少不得要威胁一番了。
“东翁且放宽心,此事必不会出差错。”曹师爷镇定自若。
其实,到地方倒是好事。
一省藩台啊!
虽然是右藩,并非是左藩!可是油水依旧很足。
比做顺天府府尹要强多了。
眼见曹师爷领命下去了,翁其同缓了缓精神,抬腿往内宅走去。
只是,他的脚步有些犹豫。
原本清朗的面庞也带了丝忧愁。
……
一大清早,郭老夫人与小郭氏被人从牢里拎了出来。
俩人一肚子浆糊。
原本她们告的是风重华,结果反而是自己被关了大牢。
在牢里惶惶不安地过了,天还未亮又被人给赶了出去。
小郭氏刚刚张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就被女狱卒给喷了一脸口水。
“哟,还不想走?不想走就在这牢里给我老实地呆着!”然后就是一顿夹枪夹棒的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
小郭氏与郭老夫人虽然原本就是穷人的女儿,也是从底层上来的,可是她们过了十几年的富贵生活,早就把自己曾是底层的一员给忘了。
这会听到这般的秽语,只羞得掩面而逃。
女狱卒冲着她们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呸,还曾是安陆伯呢,身上连点油水都没有!就连头上的首饰都不是京城最新花样。”女狱卒骂骂咧咧的,手里掂着夜里才从郭老夫人耳朵上取下来的翡翠耳环。
柳氏此时站在顺天府衙门前,见到郭老夫人与小郭氏如同两个逃难的难民般被人从里面扔出来后,吓得连忙扑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进了大牢?”
昨天郭老夫人与小郭氏一被押入大牢,范嬷嬷就如同被恶鬼撵着似的跑回了家,哆哆嗦嗦地将话向柳氏学了一遍。
柳氏听到居然和前朝有关,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请管家带了银子来大牢打点。
还以为是风重华的事情被人透露出去,衙门先把风家的人给抓起来了。
可是万没想到,打听出来的结果,居然是郭老夫人与小郭氏把风重华给告了。
柳氏气急了,先是派人打了范嬷嬷一顿,再去给风重华送信,然后换了衣裳在家里等回信。
等到许嬷嬷带着风重华的口信与她密谈了半个时辰后,她换下了出门的衣裳,安安心心地躺下休息了。
郭老夫人与小郭氏的死活她才不在乎,只要风重华没事就好。
大半夜的,谁去探望?
再说了,她还是个怀孕的人呢。
见到柳氏,小郭氏哇的一下哭出了声,顾不得此时衣衫不整,“弟妹,你可来了,要不然我和母亲非得死在大牢里不可。”她是真怕了,听着牢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整整她都没有阖眼。
她们旁边的一间牢房里关着一个杀夫的女犯人,那女犯人被打了个遍体鳞伤,呻吟了。
听着这些声音,她就觉得如同在地狱中。
郭老夫人则是一脸木然,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一身上好的丝绸裙衫被人扒得干干净净,头上和身上的首饰更是一个不剩的全被扒走。
只给她和小郭氏留下一件贴身的。
她和小郭氏可称得上露体了。
柳氏看了小郭氏一眼,侧过身去扶郭老夫人,轻声道:“母亲,咱回家吧!”想来郭老夫人受了这么大的苦,以后不会再敢闹腾了吧?
然而,她终究还是错看了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被柳氏扶着上了马车,又换上了一件干净衣裳,被两个丫鬟服侍着重新梳了头。
开口就问范嬷嬷的下落。
柳氏就道:“这老货居然敢撺掇着母亲和大嫂去顺天府告状,媳妇生气,就动用了家法。”
“你说什么?”郭老夫人听到范嬷嬷居然被柳氏给打了,用一双恶狼般的双眼瞪着柳氏。
这个柳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打她身边的人?是不是看她在牢里呆过了,就敢生出看不起她的心思?
她收拾不了风重华,难道还收拾不了柳氏吗?
“你给我跪下!”
第206章再至文府
郭老夫人此言一出,整个马车都静默了。
柳氏很是出人意料,居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表情连变都没有变。
“母亲,”柳氏面上带着笑,态度看起来很是恭谨,“您现在衣衫不整,依儿媳之见不如先回家,等到回家之后再说其他的。”
“是啊!”何嬷嬷也在一旁帮腔,“奶还怀着身孕呢!现在二老爷生死不知,老夫人您要多替二老爷照顾一下奶呢。”自从风重华用雷霆手段替柳氏整治了二房之后,何嬷嬷等人就特意唤柳氏为奶。
一来是替柳氏涨涨身价,二来是出出以往的那口恶气。
二房也是被三瑞堂欺压的太久了。
“掌嘴!”郭老夫人目光阴鸷,眼里飞快惊过一道杀意,“我在和你主母说话,哪里有嘴的份?”
何嬷嬷目光闪了闪,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愤怒。
郭老夫人冷冷地瞪着何嬷嬷,她与风重华的梁子越结越深,只怕以后再也不能化解。
如今她用前朝余孽都搬不倒风重华,可想而知,定是风重华不知使了什么力,让顺天府府尹不敢动她。
只有杀了风重华,风府才有可能回到过去的轨道上。
她的长孙,她的长孙女……
都是被风重华所连累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没有风重华,孙女还是好好地做她的会昌候世子夫人。孙子会好好读书,将来考个状元。
可是这一切,都被风重华毁了。
到了这一步,要么是风重华死,要么是风家亡。
郭老夫人目光阴森,满是恨意。
“不回府,去百花井巷!”
去文府做什么?
柳氏诧异地看着郭老夫人!刚刚让她跪下,这会又拐道文府,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郭老夫人在风重华手中吃的亏还不够?非要今天跑过去被人打脸?
柳氏微微摇了摇头。
昨天听了许嬷嬷的话,她才明白,风重华前些日子为什么会行雷霆手段。
原来是为了在她成亲前把风家的气焰打下去。
一想到风重华就要嫁给汉王世子,柳氏就在心中替郭老夫人和风慎哀叹……
若是你们好好地对待风重华,风重华嫁给汉王世子以后你们就是她的娘家。只要汉王世子开口,风绍元马上就能回京。只要汉王世子开口,风慎的罪名立刻就能洗清。
可是现在呢?风明贞被婆家给休了,风慎进了天牢,风绍元去了辽东,就连你们俩婆媳也在牢中过了一夜。
这是何苦呢?
然而,郭老夫人不是柳氏,她的心胸没有柳氏一半宽广。
此时的她,满心满腹的尽是复仇。
她要杀了风重华,为风明贞出气。
……
因为今日圣旨会下达,文谦特意请了两天的假,与周夫人在府中迎接圣旨。礼部的人提前一天就来到文府,帮着文府的人布置香案与教他们行礼,直等到今日一早,礼部的人才回去。
接到下人禀告时,文谦不由想,这郭老夫人早不来晚上来,怎么会在圣旨到达前来?
莫非她们也是听到了风重华将要嫁给汉王世子的事情吗?
周夫人知道文谦并不知道郭老夫人把风重华给告了的事情,笑着替文谦扣上玉带,轻声道:“若是她们真心替阿瑛高兴,怎会不请自来?定是想来生事!”
顺天府这么快就把人给放了?
看样子,阿瑛说得果真没错。
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处置她。不仅不处置她,还会保护她。
然后在阿瑛与韩辰成亲后,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鼓动阿瑛与韩辰为敌,做陛下的耳目。
周夫人昨日听到风重华的分析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生事还要看看再说!”文谦到底是仁仁君子,心胸比别人宽广。
所以说,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
此时,郭老夫人领着两个儿媳正坐在文府的正堂。
文府共分三进,第一进为前院,第二进乃是文谦办公和会客的地方,第三进是内宅院。
而正堂,乃是整个文府最重要的中枢所在。
平时只有重大的事情或者迎接贵宾才会开启。
因为今日要迎接圣旨,所以天还未亮时,荣大管家就将正堂的大门打开,命令下人们仔细清扫。
也不知是荣大管家故意,还是无意,正好将郭氏婆媳安排在正堂。
郭老夫人呷了一口茶,闻着金厢彩漆茶碗中淡淡的茶叶清香,只觉得心头越来越烦燥。
“母亲,我们还是回去吧!”柳氏假心假意地劝,这俩人是属于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怨水深那号人。
不狠狠吃上几次亏,根本就不涨记性。
小郭氏恨恨地瞪了柳氏一眼,转头与郭老夫人说话,“娘,一会等到文家老爷来了,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强硬了。好歹说几句软话,明贞的死活,可全在文府了。”文府的人有能力将前朝余孽的事情也压下去,自然也有能力替风明贞做主。
这次入了狱,小郭氏着实是怕极了。
她终于知道,原来风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以前的风家,顺天府府尹根本不敢将她们投入狱中。
可是现在,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就让她们婆媳在狱中呆了一夜。
也许,她们对待文府的态度也该改改了。
“软话?”郭老夫人连连冷笑,“我倒是想说,就是怕文府的人不敢听!”
风重华是小人,文谦却是个君子,只要她将风重华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不信文谦不与她出气。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风重华死!
这时,文谦与周夫人携着风重华同至。
见到郭老夫人坐在上首,连动都不动,风重华的目光不禁闪了闪。
文谦上前见礼,“劳老封君久候,真是有失远迎。”文谦神态谦和,恭敬有礼,一看即知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郭老夫人动也不动,托大坐在上首,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文谦的眉头皱了皱,面上却依旧不显,随意地坐在末尾的玫瑰椅上,与郭老夫人隔了数丈。
文谦是官,郭老夫人是民。
虽然文谦算起来是郭老夫人的晚辈,然而像这般无礼的人,实在是平生之罕见。
今日文谦心中有事,便也不想与郭老夫人寒喧。
冲着周夫人使了个眼色。
周夫人知道郭老夫人是个没什么品行的人,便直言了当地道:“老亲家,今府上有贵客将至,若是老亲家有什么话,不妨明言,莫要耽误我府上迎接贵客。”言下之意就是让她有话快说,没事快走。
这话一出口,柳氏的脸上立刻烧红了大片。
郭老夫人恍若未觉,冷声道:“今来是想问问贵府,你们是怎么教的外甥女?前些日子,居然跑到我的三瑞堂,将我手下的仆役下人遣散了一多半。我听说文府是以孝治家,这就是你们文府所说的孝道?”
她这么一说,满堂皆讶。
皆用惊讶的目光看着郭老夫人,这是跑到文府来说文府的家教不好吗?
出人意料的,风重华并没有出声。
而是将目光落到舅母身上。
有舅母在,还能叫她被外人欺负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周夫人往风重华那里看了一眼,假意嗔道,“阿瑛,我早就和你说过,让你无事时多看看书多习一下女红,在家里准备准备嫁妆。你偏不听,偏要出去顽皮。即是你祖母来怪罪你了,还不去赔个不是。”
风重华就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冲着郭老夫人行了一礼,而后又快速地起身,站回到周夫人身后。
这就算完了?
郭老夫人与小郭氏目瞪口呆。
周夫人笑着对郭老夫人说道:“老亲家,非是我不愿意留你,实在是一会有贵客将至。您与大娘子……”说到这里,周夫人停顿了一下给郭老夫人留下了思忖的时间。
然而,她等了有五六息,郭老夫人却连站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怒了,直言道:
“您与大娘子乃是寡居的身份,实在不合适见客。我看,不如先请回去,有什么事情,等明日再讲。”
这是要赶她们走?
郭老夫人心里说不出的愤怒。
周夫人说出这样的话,犹如在打她耳光一般。
“周氏,我是你的长辈,你岂敢对长辈这样说话?”郭老夫人盛怒之下,忘了昨夜狱中的事情,更忘了路上小郭氏嘱咐她的话。
心中好像有一条咝咝吐信的毒蛇,在她胸口上下翻滚盘旋,张牙舞爪地鼓动着她。
怒火简直就要溢将出来。
“原来您还知道您是我的长辈?”周夫人嗤地一下笑了,“那您上顺天府告状的时候,可有想过您是我的长辈?您是阿瑛的长辈?自己立身不正,却还来怪别人?好大的脸……”
周夫人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众人皆未想到,周夫人居然能说‘好大的脸’这样的话。
“告状?告什么状?”文谦有些迷糊了,他是真不知道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一直呆在家里准备香案和接旨。
郭老夫人起身,重重哼了一声道:“风重华,你敢把你所说的话当着众人的面重复一遍吗?你不是不想认我这个祖母吗?你即不想认我这个祖母,可准备认你这个舅舅?”她抬手指向文谦,“他也不是你的亲舅舅,你怎么不将对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与你这个舅舅说!”
郭老夫人恶狠狠地瞪着风重华,鼻翼急促的煽动,胸脯起伏不停。
“您说她不是我的舅舅,就不是我的舅舅了?”风重华抿了抿嘴角,冷笑道,“昨夜一夜监牢,看样子并未将祖母关醒,您依旧还是如此愚蠢!”
愚蠢?
听到风重华这样说,堂上的仆人皆捂嘴偷笑。
柳氏则是将头转到一旁。
可不是愚蠢吗?
刚刚从牢里放出来,就气冲冲来寻麻烦了。
也不想想,你是为什么进去的,又是为什么出来。
“风重华,你敢这样说我?”郭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怒不可遏,指着风重华道,“文家老爷,你现在可听到了,她如此待我,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讲?”
文谦与周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
这个郭老夫人,还真是愚蠢。
就在这时,堂外有人进来回报,“启禀老爷夫人,中官已进巷子,是不是要大开中门?”
郭老夫人不由和小郭氏对视一眼。
中官?不就是宫内的太监吗?
难道说,文谦与周夫人所说的贵客就是宫中的人?
文谦与周夫人不等风家的人反应过来,就联袂出了正堂的门。
夫妻二人,一个站在中门内,一个去往大门外。
风重华则是留在正堂内,让出了正中的位置。
过不多久,就听到府门外鸣锣开道,宫乐飘飘。
第207章赐婚圣旨
不过片刻工夫,文谦拜过圣旨,将宣旨的中官与礼部官员迎进了正堂。
巧的很,两位中官风重华认识一位,正是前几年宣读圣旨的吕芳。
吕芳见到风重华也站在正堂内,满脸堆笑,拱手道:“见过明德县君。”
风重华微微侧过身子,不敢受他的礼,裣衽一礼道:“见过吕内相,见过中贵人。”
“可不敢当明德县君的礼。”吕芳笑眯眯地为众人介绍另一位,“这位乃是马隆。说起来咱家与明德县君也是有缘,前两年文淑人的诰命还是咱家与汉王世子一起去宣的旨……”说到这里,吕芳笑着看了风重华一眼,见到她不卑不亢,神态安然,不由暗自颌首。
“没想到就此成了一桩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郭老夫人又与小郭氏交换了一下眼神。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们弄不明白了。
风重华不是前朝余孽吗?怎么宫里的大太监们居然与她相谈甚欢的样子?
文谦看了看穿着六幅纱裙的风重华,她微微垂着头,裙上的蹙蹙水纹如同波浪,衬得她容华绝色。
面上不喜不忧,神色自若。
不由微微颌首。
文谦笑着道:“说起来,吕内相也算得上阿瑛与世子爷的月老了。”
吕芳哈哈地笑,面上虽有得色,却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众人又寒喧了几句,吕芳便问香案在何处,可曾设好。
文谦便朝着站在正中的郭老夫人处指去。
见到一老一妇站在正当中,面色呆滞,连个让的意思都没有,吕芳的面色沉了下来。
可又害怕这老妇是文府的亲眷,不愿在这个节骨眼招惹是非,便绕过郭老夫人,朝着香案处走去。
圣旨展开,满堂皆跪。
唯有郭老夫人与小郭氏茫然无措地站在众人身后。
小郭氏转过头去瞧郭老夫人,却见郭老夫人也与她一般。
心底不由一沉。
风重华是前朝余孽,永安帝不仅不处置她,反而要下旨赐婚,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
那么,她与郭老夫人的告状就显得极为可笑了。
怪不得,衙门将她们只关了一夜就放了。
原来,是在警告她们。
可笑她们,居然还气势汹汹地跑到文府来,要质问风重华。
想到这里,小郭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出都出不来。
郭老夫人的一双眼却是狠狠地瞪着风重华。
怪不得风重华今日穿得跟个孔雀开屏似的,原来是皇帝要给她赐婚。
凭什么?凭什么风重华把她害得这么惨,却还能得到皇帝的赐婚?
她不甘心!不甘心!
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开口嚷道:“风重华这个前朝……”
就在这时,荣大管家飞快的上前,一把捂住了郭老夫人的嘴。
然后不顾郭老夫人的反对,飞快的将她往后拉。
郭老夫人不服,在荣大管家手里拼命的挣扎,惹得荣大管家怒起,一个手刀砍到了她的颈后。
眼见郭老夫人软绵绵的软成了一团。
文谦尴尬不已,强笑着解释,“这是欢喜的傻了。”
吕芳与马隆都不是笨人,更何况郭老夫人那句前朝余孽虽只剩两字没嚷出,可是大家都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俩人不禁交换了一下视线,吕芳笑道:“想来是因为圣旨之事,心中狂喜,一时间得了羊癫疯也是情理之中的。”
“是啊,”马隆立刻往下接,“以前还有接了圣旨一时欢喜得昏厥过去的事呢。”
两位中贵人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把眼下的尴尬给化解了。
而后,便是宣旨。
“敕: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王者之以孝治天下也,必先仁其九族,然后刑于四海。故文谦外甥风氏重华,幼而淑美,柔明而专静,可配汉王之子韩辰。其勤女训,端懿惠和,率礼称诗,实禀贞于茂族。副予关睢乐得之心,克谨鸡鸣儆戒之道。可。”
听到吕芳念完了圣旨的内容,周夫人与文谦激动万分,脸色涨得通红。
等到将圣旨接到手中,文谦还觉得有些不置可信。
风重华就这样嫁给韩辰了?顶着前朝余孽的名头嫁给韩辰了?
婚礼就定在次年的五月,与二皇子三月的婚期只差两个月。
两位中贵人又在府里坐了片刻,就带着圣旨回宫去了。
剩下的,就是三书六礼等一系列的程序。
这是不用他们操|心的。
文谦依着礼数,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外。
而风重华则是站在正堂内,接受众人的恭喜。
然而,眼看着喜气洋洋的正堂,小郭氏却很难笑出声。
以她不太聪明的脑筋也能想明白了,皇帝是不在乎风重华前朝余孽身份的。
是啊!
皇帝才是风重华的亲舅舅。
做舅舅的,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外甥女?
这一刹那儿,小郭氏觉得自己愚蠢极了。
早知道这样,为什么没搞好与风重华的关系?
突然,她想起风明贞。
现在风重华被赐婚给汉王世子,那就代表着风家的地位上升了。
是不是会昌候府就不用再休风明贞了?
想到这里,她再也站不住了。
趁着众人不在意,偷偷溜了出去,甚至管都没管瘫倒在耳房中的郭老夫人。
眼看着小郭溜走了,柳氏低叹着摇了摇头。
她没告诉小郭氏,会昌候府昨天半夜就把风明贞的嫁妆给运了回来。
随着嫁妆一起回来的,是风明贞和几个下人。
下人们各个身上带伤,风明贞受了惊吓。
临出门时,柳氏去叫了风明贞。
却一直都没叫醒。
柳氏知道,风明贞在装睡。
就一个人去顺天府大牢迎接郭老夫人与小郭氏了。
正堂之中喜气洋洋的,可是与正堂的院落只隔了一道墙的书房院,却显得犹为冷清。
自从文安学领着李沛白去上任后,这个书房就只剩文安然一个人了。
此时的他,正垂头看着书案上的《论语》。
可是一双眸子却飘忽不定,时不时的就往正堂方向飘去。
目光复杂。
耳听着宫乐与锣鼓渐行渐远,文安然不由垂下头,眼中一片迷蒙。
秋风和暖,吹动他鬓间的发丝。
窗外的柳枝,就好似他的心般,飘忽不定。
“阿瑛,”他喃喃地道,“原来,这就是任性的代价吗?”
如果他没任性的向风重华表白心迹,如果他没任性的答应要娶陆青芜。
现在的他是不是还是一个快乐的少年?
人何处,人在碧云楼。雨雁带愁横浦树,风花惊梦扑帘钩。应是倦梳头。
等到两位宣旨的中贵人一走,那些早就得了消息的人络绎上门道贺。
文谦就在前院迎接前来贺喜的人。
而那些来道贺的贵妇们则是被迎到上房院,由周夫人和风重华招待。
这次来道贺的人,与文安学中状元时的情景不遑多让。
许多与文谦不过点头之交的人,都带了礼物过来。
在上房院的周夫人,更是笑得面庞僵硬。
然而心里却是异常高兴。
她高兴的,并不是汉王世子娶了风重华,而是风重华嫁了韩辰。
虽然风重华没有言明,可她看得出,风重华心里还是有韩辰的。
难得韩辰也看中风重华。
明知道她前朝余孽的身份,依旧愿意娶她。
周夫人看中的,就是这个。
她自己婚姻顺遂,夫妻恩爱,自然也希望孩子们的婚姻都如意。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长子与李沛白新婚燕尔之际,让他们小夫妻自己去通州单过了。
她若是想摆婆婆的谱,完全可以用侍奉双亲的名头,把李沛白留下来。然后给文安学纳几房美妾,让他领到任上。
这样一来,夫妻双方不生罅隙就算好了。要想和和美美的过日子,那简直是不可能。
不过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将儿子牢牢掌在手中。
可是周夫人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这样做?
所以,她是真心为风重华高兴的。
宾客往来不绝,文府的大门从早上开启,就再也没有关过。
等到了晚上,来的人就全是位高权重的人。
风重华要嫁的,是内阁首辅解江的外孙。
解氏一门殊荣不断,解江虽然就要致仕了,可是他的儿子这时由山西调回了京城,而且又擢升了给事中。
如果不出意外,将来的解家,又会出一名阁老。
再加上现在文谦极得圣宠!两家联姻之后权柄大涨,不容小觑。
文谦并没有乱收礼,只收了几位姻亲和知交好友的礼单。至于其他人送的,则是原样奉还。
令此时坐在乾清宫正听着罗提点汇报的永安帝甚感觉心慰。
然而,永安帝的好心情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徐晃!尔敢……”永安帝怒气冲冲地摔了白玉茶碗。
身为帝王,最烦的就是有人刺探他的心情。
定国公府居然敢用风重华的事情来试探他,简直是不知死活。
难道说,徐晃在福建呆的太久,忘了他现在的这场富贵都是谁给他的吗?
居然敢怂恿老郭氏去顺天府告风重华。
不就是想看看他现在对韩辰是什么态度吗?
想到此,永安帝面上掠过一抹煞气,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带着冷然,“朕听说,徐晃的女儿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知可寻了婆家?”
陛下用了朕的自称!生气了。
吕芳与胡有德快速的交换了一下眼神,答话道:“回陛下,据奴婢所知,还未婚配。”
定国公派女上京,就是想让女儿嫁给韩辰。
可是韩辰不仅不接招,反而刻意疏远徐飞霜。再加上徐飞霜性格跋扈,在京中招惹了不少贵女,到后来几乎没人邀请她了。
听了吕芳的回话,永安帝淡淡地笑了起来,“真是巧了,朕的皇弟后宅空虚,无人治家,正差个主持中馈的贤良女子……”说到贤良女子四个字时,永安帝刻意顿了一顿。
吕芳与胡有德不敢说话,各自束手垂首。
站在书桌前的罗提点,更是冷汗直流。徐飞霜若是嫁给了周王,还能有命在吗?
他垂下头,盯着殿中的兽炉,仿佛看得出了神。
兽炉香烟袅袅,薄雾如翡。
窗外一轮秋月,悄悄爬上阑干。
此时,坤宁宫的偏殿中,有个俏丽的身影望着空中的月影。
痴痴地出了神。
第208章宫中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