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4 如意令(下)
这两年多, 内宅最值得一提的是非, 是董夫人先后两次找上门来。
第一次, 董夫人自进门就冷着脸, 落座后冷声道:“我与儿媳妇不睦,勒令长子休妻, 这事情怕已是街知巷闻。不管谁对谁错, 眼下我们婆媳两个已是立于危墙之下, 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不会上赶着来往。我也不怕丢脸, 这一阵,到董家做客的人寥寥无几。
“可有个人却是奇了,每隔三两日便登门去找我那个好儿媳,一坐就是大半日,两人关起门来,也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勾当。”
怡君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哪个?”
董夫人凝着她,“你姐姐。”
“所以呢?”怡君一愣之后,扬了扬眉, 笑,“我姐姐是廖家女、蒋家媳, 怎么都轮不到我管她的事儿。您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忒看得起我了?”
董夫人呛声道:“你要我去质问你娘家或是蒋太夫人么?不论怎样,我这也算是为你着想。你们姐妹之间, 有什么话说着不是更方便?”
怡君道:“虽然是姐妹,我的手也不好伸得太长, 为了您这三言两语,我就找我姐姐说这说那,算是怎么回事?您不想要的儿媳妇,别人就该对她弃若敝屣?这是哪家的道理?合着您瞧不上的人,就该万人嫌?”语毕不等董夫人做出反应,便唤吴妈妈,“派人分头去廖家、蒋家传话,把我的意思告诉两家长辈。”
吴妈妈应声而去。
董夫人闹了个下不来台,气冲冲地走了。
后来,蒋太夫人、廖大太太获悉,先后问碧君原由,碧君说是与董大奶奶投缘,见对方的诗词做得十分好,便经常登门请教。
两位长辈一向认为碧君最是单纯,啼笑皆非,亲自找怡君说了原委,又问怡君是何态度,要是程家觉着不妥,便让碧君离董大奶奶远一些,但是没必要——蒋太夫人说:“董夫人要是不来跟你找茬,我又先一步知晓碧君的动向,也就拦下了。可眼下到了这份儿上,碧君忽然不登门的话,董夫人岂不是要得意洋洋?那董大奶奶也不是好相与的性子,万一觉得被碧君扫了颜面,跟外人诟病她就不好了。你说呢?”
怡君笑得云淡风轻,“您说的对。我当下也是没法子,才派人禀明您。这本就不是我该说话的事儿。您做主就好。”
程夫人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出于关心,私底下不免问怡君:“心里真的一点儿都没生气?”
怡君苦笑,“生气倒是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窝囊。明面上的说的再解气,可董夫人有些话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姐姐本没必要与董大奶奶过从甚密。”
“各人有各人的际遇,说不定是真的特别投缘。”程夫人对碧君的印象,始终是单纯得一点儿心计也无,“你与黎王妃、唐夫人是知己,该晓得友人亲厚起来,胜过手足。我看啊,你姐姐是在不恰当的时机遇到了此生的知己。”
怡君就笑,“借您吉言。真要是那样的话,我该为她高兴。”
那之后,碧君也专程来过程府一趟,向怡君解释,说辞与和长辈说的一致,怡君则把对蒋太夫人说过的意思复述一遍。
董夫人第二次找茬,起因是几个孩子。修衡、开林都不喜欢去董家,飞卿也因着祖母、母亲争吵觉得丢脸,从不邀请两个哥哥去家中。飞卿长期随两个哥哥在程府、唐府、陆府之间来回跑,时不时住上三五日。
董夫人先去找唐夫人,唐夫人懒得搭理她,一句身子不适不见客让她吃了闭门羹。陆夫人亦是。
怡君以礼相待。不是她太闲,是当日飞卿就在府中。总不能让孩子觉得尴尬。
董夫人这次和颜悦色,说了一大堆话,委婉地表示自己怀疑程、唐、陆三家的长辈教唆修衡、开林不肯到董家做客,这对孩子并无好处,末了道:“我与长子通过信,他说长辈的事不该影响孩子,平时由着孩子们的性子就好。我深以为然,可这一阵却看出了这些端倪,便想说道说道。若是传扬出去,对你们三家的名声也没好处。我们不妨把男子在朝堂上的事搁下,不求有多亲厚,明面儿上过得去总是不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怡君笑微微地道:“说起来,您这个人,我真是看不懂。飞卿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与他相关的事,您怎么会来找我说道?是什么时候,您把孙儿托付给我了?
“再说了,您与儿媳妇长年累月地不消停,传出了什么闲话,您该有耳闻。您是高门贵妇,那些不成体统的话,总不会是您四处宣扬出去的,董大奶奶也不可能发疯诋毁自己。那么,只能是董家的下人嘴不严。
“既然如此,我们三家便是让开林、修衡别去您府上,也是合情合理吧?万一有不成体统的下人胡说八道被两个孩子听到,他们是该替您惩处下人,还是有样学样,把听到的话告诉家里人?”
董夫人明显很意外,没想到怡君仍旧像上次一样,说出一番足以让她恼羞成怒的话。
怡君只当没察觉她的怒意,继续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头会告诉唐夫人、陆夫人。她们要是说我错了,我二话不说,去给您赔礼;要是不觉得我有错,那么,您就把这事儿放下。孩子们交好,影响不到谁,您又何苦横生枝节?”
董夫人再一次灰头土脸地离开。
与董家相关的事,终究是不需放在心里的,蒋映雪娘家的事,就需要怡君长期费心费力。
有怡君为蒋四太太撑腰,作为蒋家的旁支,四个房头总算是真的放下了闹着分家的事儿,但仍旧有让人一听就膈应的事情:蒋映雪的大堂兄蒋国槐出自长房,成婚一年后就添了个分外标致的女儿蒋徽,前年却失去了原配——发妻生女时难产,一直没调养过来,到底是撒手人寰。
去年春日,蒋国槐续弦,娶了万氏。没成想,万氏也是个短命之人,去年秋季暴病猝死。
蒋家只好继续给蒋国槐张罗亲事,可外人却都觉得蒋国槐克妻,稍微像样一点儿的门第,都当即婉言回绝。
蒋大太太听下人说了,急得什么似的,病急乱投医一般,四处寻找算命的、看风水的,只求能够把眼前这难题化解。
今年春季,有个小有名气的算命的说,蒋家长房的症结,在于府邸有些地方建的不妥,最重要的是蒋大太太的小孙女,从八字来看,这女孩儿命硬得很,克长辈。
蒋大太太忙问如何化解。
算命的就说,这样的人,当然是躲远一些为好,不妨把人安置到别院,或是送到远房亲戚家中,过个三二年,煞气褪净了,长房的运道自然就会好起来。
蒋大太太闻言,深信不疑,当天就让几个下人带着蒋徽住到城外的庄子上去。蒋大老爷和蒋国槐竟也没阻挠。
蒋四太太和蒋映雪却觉得那算命的简直是信口胡诌,加之一向很喜欢蒋徽,得空便去庄子上看望。
下人住到了庄子上,没了时时约束自己的主子,当差不尽心之处越来越多,一直善待蒋徽的,也只有一个奶娘。
蒋映雪见蒋徽过得还不如有头有脸的丫鬟,心疼得不行,有两次跟怡君说起,心疼得落了泪,“说她命硬我不信,要说她命苦我倒是深信不疑——至亲摆明了把她当个物件儿,说扔就扔。”
这件事,怡君没有给蒋家旁支脸面的闲情,只是可怜那孩子,对妯娌说:“得空你把那孩子和她的奶娘带来,我见见,看能不能帮她们一把。”
蒋映雪则道:“不用,我和四婶想想法子就是。”
怡君解释道:“这种事,你们只能管一时——终归是出自同一个府邸,干涉太多,他们不定出什么幺蛾子,最终受苦的是孩子。与其如此,就不如程府从一开始就出面。”
蒋映雪虽然于心不安,但为了自己的小侄女,点头说好。
怡君见过蒋徽两次之后,见那孩子资质非凡,除了未相见就有的怜惜,打心底喜欢。她抽空去见了见姜先生和叶先生,又与婆婆、徐岩商量之后,拿定了主意。
今年夏季,怡君邀请蒋大太太到府中,开门见山:“我认识的叶先生,无意中路过府上的庄子,见到了徽姐儿,觉得跟这孩子很投缘。眼下先生清闲,想把徽姐儿带在身边做个伴儿。您意下如何?”
蒋大太太闻言双眼一亮,“叶先生?姜先生的高徒么?既然如此,能不能请她抽空指点一下我儿子的学问?”
怡君说:“叶先生如今只收有缘人。”
蒋大太太面露失望之色,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徽姐儿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只怕叶先生不知情,日后膈应。”
“先生来找我说过这件事,我已如实相告,她不信那些。”怡君笑说,“徽姐儿今年五岁吧?正是可爱的时候,若能陪伴在先生身边,对谁都好。”
“是这个理。”蒋大太太点头,“我也实在是没法子,子嗣的事才是一个门第的大事,这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当然能体谅您的想法。”怡君笑眉笑眼的,“只是,叶先生轻易不收学生,收了便是长年累月的事。这个事儿,不但要事先说好,你们双方更要立下字据,您得答应,就此把徽姐儿交给先生,七年后才能把人领回去。这七年里,徽姐儿就归叶先生管了,先生让她见谁她才能见,不让她见的,哪怕是您这样的至亲,也不能见。”
“这样啊。”蒋大太太道,“我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只要他们同意,我就来给你回话。”
“这是自然。立字据的事儿,要您的夫君、儿子出面,我与黎王妃做保人。这可不是儿戏,您是该与家里人好生斟酌。”
“我记下了,记下了。”蒋大太太频频点头,道辞离开。三日后,亲自来给怡君回信儿:家里人都同意。
没几日,这事情定下来,照着怡君所说的立下了字据。
徐岩好几次跟程夫人叹气:“我要是遇到这样的公婆、夫君,看到他们这样对待我的女儿,在地底下都要气得爬出来。”
程夫人道:“搁谁听了也是意难平。”
“幸好,那孩子的命总算不错,有您和怡君肯照拂她。”
怡君对这件事,其实火气不小,从她后续的举措就品得出。
蒋徽开蒙读书,有叶师傅亲力亲为。她得空就去看看师徒两个,有意无意地问过蒋徽几次,想不想学一些防身的工夫。蒋徽每次都态度坚定地说愿意,又说自己再不想被人欺负。
为此,怡君开始给蒋徽物色拳脚师傅。教过修衡的明师傅这两年已经没什么事可做——唐栩现在不再繁忙,长期亲自指点孩子们的功夫。她去唐家说了说想请明师傅的心思,明师傅爽快应下。
这件事办妥之后,怡君专门给叶先生、明师傅拨了几个下人过去,又觉得叶先生住的宅子小,把自己陪嫁的宅子腾出来,让他们住过去。至于蒋徽的衣物,交由吴妈妈悉心打理。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蒋大太太隔三差五带着些衣服、点心去看蒋徽,叶先生一概不让人进门。
她没法子,转过头来找怡君。
怡君神色冷淡地说:“先生不是为了您好么?您不是怕徽姐儿克得您出闪失么?怎么,徽姐儿在庄子上被下人怠慢的时候您害怕,这会儿不怕了?”
蒋大太太闹了个大红脸,讪讪的道:“不瞒你说,这一阵,我家老爷又请了一位道长到家中,道长的说辞,与算命的说辞完全不同,说徽姐儿是有福之人。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把她接回家里吧,每日一定赶早把她送到叶先生跟前,不会耽搁她的学业。”
“那字据呢?合着您以为立字据是小孩子过家家?”怡君目光凉飕飕的,“我把话给您放这儿,您要是出尔反尔,惹得叶先生把事情闹大,当众跟您理论的话,我帮她帮到底。”
蒋大太太见她分明动了气,连声告罪,“以前都是我糊涂,你可千万别生气……”
“不想闹得大家伙儿都难看,回家之后,好好儿过日子,别今日要跟孀居的妯娌分家,明日又把亲孙女送到庄子上,让她自生自灭。往后想给你儿子找辙,寻别的借口,别把脏水往徽姐儿身上泼。她命硬的说法要是传出去,长大之后还嫁不嫁人?您到底还要不要她这个孙女?”怡君端了茶,“言尽于此。您听得进去,我们还是常来常往的亲戚;听不进去,您可别怪我这个晚辈变着法儿地给您添堵。”
“再不会了,我都记下了。往后但凡有什么事,我都先跟我四弟妹商量。黎王妃那边,你费心帮我周旋几句。”蒋大太太好一番赔罪之后,灰头土脸的走了。
——听母亲说完这些事,程询摸了摸下巴,笑,“怡君跟您宽和敦厚的做派可不同,您居然津津乐道,怎么想的啊?”
程夫人扬眉道:“这话说的。你要是跟你爹做派相同,怡君大抵也会跟我一样,落个所谓的好名声。可你太能闹腾,她应对事情若是过于柔和,这两年多,怕要被不少人当做软柿子,没完没了地受窝囊气。”停一停,斜睇着他,“你想做什么?挑拨我们婆媳俩么?”
程询笑出声来,“我怎么敢。”
程夫人也笑起来,“每回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少不得遇见瞧着你不顺眼的官员家眷,有一些没涵养,人前就说些没分寸的话。怡君总是四两拨千斤,要么就绵里藏针,笑眉笑眼的就让人被挖苦了却不能还嘴。
“这样三两回之后,也就没人敢在人前自讨没趣了。要是性子绵软还了得?我们婆媳俩一进宫就要生一肚子闲气——我在外常年和和气气的,真成习惯了,偶尔乍一听到刺耳的话,心里着急,却说不上话。”
程询笑道:“您这么说我就踏实了。”
程夫人瞧着天色不早,摆手催促,“快回房吧,再晚一些,天赐又要过来找你。”
程询称是,行礼告退,回到静香园。
哄着天赐睡着,洗漱歇下之后,他与怡君说起听说的那些事。
怡君讶然,“娘怎么会跟你说这些?”在她心里,这些事与他无关,就像他如今在官场上有些事不需与她提及一样。
“为了跟我显摆,她有个好儿媳;为了让我知道,娶到的人是块儿宝。”他说。
怡君却不是这样想的,“偶尔肝火旺盛,故意给人下不来台,难为你们不怪我。”
“往后,我的志向之一,就是让官员家眷看着娘和你的脸色说话行事。”他语声柔和却郑重,“这些劳什子的闲气,不该是你们承受的。”
怡君笑说:“真不算什么,权当解闷儿了。”况且,好多人已经被他吓到,已经在看着她和婆婆的脸色说话行事了。
程询笑着把她搂到怀里,百般怜爱。
。
翌日,百官休沐。程询到访柳府。
柳阁老亲自出门相迎,把他让到书房说话。
说了一阵子朝堂的事,程询问起柳元逸:“元逸近况如何?我想见见他,他得空么?”
“自然得空,平日不过是用功读书。”柳阁老吩咐下人去唤柳元逸过来,继续道,“好几年了,神智早已恢复如常,只是身子骨有些孱弱。所幸生性好学,这两年一直埋头苦读。比不了你和临江侯世子,比起一般人,倒是不逊色。再者,姜先生时时过来小住一段日子,有他悉心教导,元逸少走了不少弯路。”
程询心安几分,“姜先生一直忙着书院的事儿,只能来回走动。”
“书院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柳阁老笑道,“等建成了,你我跟皇上请一道旨意,从速走完官府帮衬的章程。”
“您跟我想到一处了。”
柳阁老笑意更浓,“这种对谁都有好处的事儿,我不凑热闹可不成。”
说笑间,柳元逸走进门来。柳阁老神色和蔼地道:“这位就是程大人,记得么?”
柳元逸行礼之后,细细打量着程询,笑着点头,“记得,我记得程大人。”
程询亦凝眸看着柳元逸,见他比寻常人显得瘦弱一些,但是气质温良如玉,笑容明快,是风采照人的贵公子模样。“是几年前的事儿了,真的还记得我?”
“真的。”柳元逸唇畔的笑意更浓,“我记得您那时候还没做官,也记得您跟我说过的话。”顿一顿,神色真挚地道,“我会做到的。”
程询心里有点儿酸酸的,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跟我说话,不必拘礼,我在阁老面前,与你是同辈。”
“那不一样。”柳元逸依言落座,笑道,“从起初相见,我就觉得同辈人在您眼里,都跟懵懂无知的小孩儿似的。在南方的时候,做的那些大快人心的事,我都听说了,由衷钦佩。”
程询摸了摸下巴,“你再捧,我可就找不着北了。平时有什么喜好?”
柳元逸答道:“下棋,烹茶。”
程询扬了扬下巴,“杀几盘儿?”说完,看向柳阁老,“这得听您的,不行就当我没说。”
柳元逸眼含期许地望着父亲。
柳阁老眼中有喜色,对程询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平日都想跟你切磋棋艺,元逸若能跟你对弈,我高兴还来不及。只管安心下棋,今日午间可不准走了,一定要留下来用饭。”
“成啊。”
柳阁老吩咐下人去取棋具,又起身道:“我去安排席面。你是出了名的馋猫、醉猫,我得用心些。”
程询朗声笑起来。
柳元逸见父亲与程询这般随意又亲近的说话,喜上眉梢。
下棋的间隙,程询和声与元逸叙谈,一来二去的,总算让柳元逸用平辈的态度跟自己说话,随即询问元逸的课业,做到心里有数之后,问道:“想考取功名么?”
“想。”柳元逸郑重地点头,“我想像家父和你一样,为皇上效力,为百姓、将士惩恶扬善,谋取更好的处境。”
“很好。”程询诚挚地道,“我写文章尚可。写八股文的时候,你若是遇到棘手的难题,只管去找我。这方面,我应该比令尊、姜先生更有心得。”
柳元逸大喜过望,“我先谢过了。以往拜读过你不少文章,那时就相信,真有妙笔生花的事。再有就是,你与人打笔墨官司的一些折子,家父都能倒背如流,给我誊了几份,我看了,觉得特别解气。”
程询失笑,“跟人较劲的文章,看看就算了,那里边我又说不出什么好话。”
柳元逸欣然颔首,“那种笔下的锋芒,我要晚一些再学。”又问,“你什么时候得空?我只怕要请教的太多,而你公务繁忙。”
“每逢休沐的日子,我要忙也是哄孩子。你派人知会我一声就行,天气不好的话,我过来找你。”
柳元逸忙道:“那可要折煞我了,还是我去程府。”
程询笑说:“这事儿随你。”
柳元逸落下一枚棋子,喜悦、困惑兼具地看着程询,“为何这样关照我?我这会儿真担心你在跟我开玩笑。”
“因为令尊帮过我很多,我无以为报。”程询只能这样解释,“若是首辅不处处帮我周全,我在南边的日子,定要辛苦百倍。”
柳元逸释然,“原来如此。家父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程询由衷道,“令尊是我非常尊敬、钦佩的人。”
柳元逸却说:“家父经常说的是,文采不及你,当初科举时,名次也差了你一大截,总担心我下场考试的时候,跟他一样磕磕绊绊。”
“科举的名次并不重要,只要考入翰林就行。说到底,做官固然要有才学扶持,但心性、抱负更重要,令尊就是最好的例子。”程询从来不好意思自夸,“我那时候是太走运,别当回事。”
柳元逸失笑,“不当回事的,也只有你。”
“不管怎样,日后我们齐心协力,尽全力免却令尊的担忧,好么?”
“好!”
程询心里舒坦了一些。他想常年教导的,是修衡、天赐,想全力帮衬、提携的,是元逸。他对元逸的期许,甚至要超过天赐。全力帮元逸的功名路和仕途出彩、顺遂,程家对柳家的亏欠便能少一些吧?
他在柳家盘桓至午后,与父子两个相谈甚欢。告辞离开后,转去唐府。
修衡的四弟修衍快两岁了,程询看了看这孩子,赏了一份见面礼。在唐栩的书房落座,他笑问:“四个儿子,忙得过来么?”
“忙得过来。”唐栩笑道,“老二、老三特别听开林、修衡的话,平日得空就帮忙哄着老四。”
程询听他把开林放在修衡前头,笑了。
“老四要是个女儿该多好?”唐栩无奈地摇了摇头,“偏生不是。看来是没有那个命,罢了。横竖这四个混小子长大之后,要把别人家的掌上明珠娶进家门。”
程询一笑,“这倒是。”
“对了,你家天赐早就开蒙了,那小子也是少见的聪明。”唐栩问道,“你有没有让他习武的打算?”
“哪儿轮得着我给他打算,他自己就在张罗了。”程询道,“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有啊。”唐栩当即道,“明师傅的去处你应该知道了,弟妹让他常年教导一个女孩子。他教的兴头十足,这最好不过。有两个与他不相上下的人,正想举荐给你。当下先让师傅教着,等打好根基了,我再尽心指点天赐。或许都用不着我,不是有修衡么。”
程询颔首,“行,这事儿我听你安排。”
唐栩道:“你们程家子弟,都是笔杆子打天下,其实用不着习武。但不都说艺不压身么,多学一样本事,总归有好处。”
“就是这个理。”程询想一想,问道,“你对四个孩子怎么打算的?尤其修衡。”
唐栩推心置腹地道:“起初有你悉心教导修衡,他也是读书的材料,我就想,让他长大之后从文最好,如此,才不辜负你一番辛劳。你的才华、抱负,他能帮你传承下去。
“但在后来,我亲自带着他习武的时候,见他亦是天赋异禀,在功夫上也能举一反三,假以时日,要胜过我许多。这样的好苗子,若在盛世,到军中能做的有限,但如今不是那样的好世道,先帝留下的隐患,迟早爆发。
“不为此,皇上和你也不会如此关注边关要塞的军务,皇上亦不会时时召见我与黎王爷,一起参详军政。
“既然如此,我就想让他长大之后投身军中,为朝廷百姓杀敌。说起来,这本就是历代唐家人的本分。”
程询问道:“修衡怎么想的?”
“我们爷儿俩说过这事儿了。”唐栩现出自豪、欣慰之色,“你在南边最辛苦的那段日子,我护送钱粮过去,回来之后,修衡问起所见所闻,便说了一些。
“修衡得知军兵救灾时的艰辛、任劳任怨,很受触动,跟我说,过几年,他要去军中。
“我问他,为何有了这心思?
“他就说,官员、官场有皇上和师父,那么作战、救助百姓的事儿,就该由唐家人来做,要做到最好。跟我说,如果能在军中扬名,他要帮你更帮武官、军兵争出个更好的境遇。
“别看他小,平时留意的事情可不少。你在那边官场上的一番杀伐果决,他大抵一清二楚,而且明白原由。”
程询听了,感慨万千,亦对修衡引以为荣。“但是军中诸事,并不如修衡所想见的那么简单。”他诚恳地道,“你若是赞成修衡的志向,平日有意无意的,便让他知晓将领军兵身负的重任,更要让他知晓,万一有战事,他要面对的是最残酷的事——不知何时,兴许就要与并肩作战的人天人永隔。毕竟,怎么样的战事,都有热血男儿埋骨沙场。总不能说,你唐家舍命杀敌的孩子,凯旋之日,也是落下满心伤痛之时。”
唐栩略一思忖,正色颔首,“这的确是该早有准备。修衡重情义,这些若是看不开,在沙场上怕要吃尽苦头。容我盘算盘算。这三二年,先教他排兵布阵,等到他十多岁的时候,再跟他细说沙场上的腥风血雨。”停一停,苦笑道,“其实,你该清楚,每一个将领以军功扬名前后,都有莫大的变化,有人变得狂妄自大,譬如景鸿翼,因为连死都不怕;有人则变得寡言孤僻,譬如我与黎王爷,因为常常想起烽火狼烟中失去过的同袍。说来说去,挺多事情,没想明白、没看透就一头扎了进去。”
“明白。”程询以茶代酒,对唐栩端杯。
唐栩笑着喝了一口茶,又道:“修衡的事,你平时也费心吧。这孩子,我是早就交给你了,你与弟妹这几年,也一直尽心尽力地养育着他。我无以为报,你们只能等着修衡尽孝心。”
程询一笑,“到时候你可不准矫情,数落我抢你儿子。”
唐栩忍俊不禁。
当晚,两男子在书房用饭,畅谈至戌时。
程询回到家中,先去了光霁堂。
修衡、开林、飞卿都睡着了,胡乱倒在临窗的大炕上,都没盖被子,两张炕桌上散放着他们的功课。
小刀、阿魏等几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轻声说:“一向是这样的,说躺一会儿就行,我们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程询笑了笑,顺手收拾一下,把炕桌轻轻搬到大炕两侧,又将三个小皮猴子一个一个捞起来,轻手轻脚地分别抱到东次间、西次间和碧纱橱的床上,盖好被子。
董飞卿还没睡沉,程询抱着他到碧纱橱的时候,他醒了,揉了揉漂亮的凤眼,看清楚是程询,笑了,轻声唤道:“叔父。”
“嗯。”程询把他放到床上,“接着睡吧。”
董飞卿眼神仍旧懵懂,搂住程询的脖子,“叔父,你怎么会这么好?”
“有么?”
“有,特别好。”董飞卿打个呵欠,语声有些含糊,“比我爹对我都好……”
程询笑,轻缓地拉下他双臂,给他脱掉鞋子,又扯过锦被,给小家伙盖上,轻拍两下,“睡吧。小厮歇在美人榻上,你有事就唤他。”
“好。”董飞卿抿唇笑了笑,“谢谢叔父。”
程询出了光霁堂,听得母亲已经歇下,便回了静香园。以为天赐已经睡着,却不想,这小子还在等他,怡君陪着。
“爹爹怎么才回来?”天赐拥着自己的小被子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休沐时只管吃喝玩乐早些睡觉,你忘了?”程询坐到床边,把儿子抱到怀里。
天赐嘟了嘟嘴,“没忘。但是,没您在一旁说着话,我睡不着。”又有些歉疚地看一眼母亲,“我不是故意的。”
怡君笑着起身,“知道。让爹爹哄你睡觉,娘亲先回房了,可以么?”
“可以。”天赐挥了挥小胖手,“娘亲快去歇息吧。”
怡君笑着点头,款步出门。
“爹爹去找唐伯父了,是吗?”天赐问父亲。
“对,谈笑尽兴,回来的就迟了些。”程询轻拍着儿子,“你不是想习武么?唐伯父能帮忙请一位身手绝佳的师傅。”把唐栩的安排如实讲给天赐听。
“那可太好了。”天赐眉飞色舞的,“见到唐伯父,我要跟他道谢。”
“对,理应如此。”
父子两个说笑好一阵子,末了,在程询温和的语声中,天赐沉沉入梦,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沐浴更衣,歇下之后,程询跟怡君分别说了说元逸、修衡的事情。
听得元逸的事,怡君觉得心里那块无形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听得修衡的事,她不免有些心疼,却因为那是孩子的志向,必须尊重。
抬眼凝视他,觉出他整个人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该是因为元逸的事情吧?那件事,让他承受过的打击、经受过的磨折,她都不愿意回顾。
她依偎到他怀里,“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
他颔首,“对。”
。
九月初,程询到兵部行走,进入内阁。
兵部比起先前的两广官场,局面看似简单许多,棘手之处在于,大多数官员与京官盘根错节,需得耐心梳理,整治人的手段要因人而异,且要秉承着尽量变废为宝的原则——让那些人完全改变做派,打起十二分精神效忠朝廷,不论心里情愿与否。
皇帝高高在上,自幼至今,学的是帝王心术,要他恰如其分的料理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只能指望着合适的人去做这些。毕竟,登基以来,惩处的京官、地方官已经太多,若拿六部中的兵部开刀,势必真的引起朝野震动。那种风波,能免则免。不是为着这些顾虑,他又何苦让自己累死累活这么久。
如今有了程询,君臣二人可以相辅相成,一番恩威并施,局面总会如愿转好。
自程询回来之后,阖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比以往更有神采。一家之主,真的是顶梁柱,他不在家,任谁偶尔都会心里没底。
程询这边,慢慢地形成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休沐的日子,除非皇帝有急事召见,否则一概不谈公务。
休沐的日子,程询大多用来指点元逸的课业,或是陪伴高堂、妻子和几个孩子。
因着他的缘故,家里家外很多事都更为顺风顺水。
怡君经常觉得,时间流逝得很快。是心绪愉悦之故。
。
转过年来,是天启八年。
身在两广的陆放、董志和进京述职。
陆放离京时,陆夫人随行。夫妻两个长期分隔两地,陆夫人终究是放心不下。
陆开林思来想去,坚持独自留在京城,跟着程询、唐栩习文练武。陆放推心置腹地跟儿子叙谈几次之后,点头应下,把孩子托付给堂弟、程询和唐栩照顾。
董志和那边的家事却乱成了一锅粥:他去广西的时候,董夫人给他物色了一名通房,三年过去,通房为他生下次子,抬了妾室,这次回京,母子两个跟他一道回来的。
董家老爷、夫人倒是言出必行,当面勒令董志和休妻。
董大奶奶要的结果则是和离。
董志和心烦意乱,请了一个月的假,料理这档子事。
再一次,董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怡君听说之后,把阿初唤到面前,“商陆这几年是何情形?”
阿初立刻禀道:“上次科举,他又名落孙山,彻底断了求取功名的念头,闲来坐馆教书,开了个不大的铺子,娶了一个秀才的女儿,膝下已有一子。
“虽然无缘功名,但他只是八股策论逊色一些,有真才实学。曾经一起读书的,近三二年,有几个都与他常来常往——这几个人,如今都是大爷的心腹,小的觉着,该是大爷离京前着意安排的。
“姜先生见商陆踏踏实实的,有意提携,建书院的事,一直让他帮衬着。等书院建成,商陆会进去做教书先生。”
原来,程询一直留意着商陆,不着痕迹地安排了人手。怡君点了点头,“找两个得力的人,留心他一些——不是监视,是防着他出岔子。而你,留心我姐姐那边。”
阿初称是而去。
几日后,董夫人对董大奶奶下了狠手:言之凿凿地指责儿媳妇出嫁之前曾与一名男子私相授受,成婚后也藕断丝连。不但在家中说,且吩咐下人把这消息传扬得街知巷闻。
董大奶奶和娘家针锋相对,翻出了董夫人年轻时的旧账,历数董夫人成婚前后曾与三名男子暧昧不清。
捕风捉影罢了,恶毒一些罢了。被逼急了,谁都做得来。
董家老爷、夫人双双病倒在床。
事情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怡君听了,只觉齿冷。飞卿呢?他们可曾想过那孩子?做了母亲之后,最见不得、听不得这种事,却总是事与愿违。
当日与程询说起,他也是无可奈何,只是道:“董志和见过我和唐侯几次,眼下他焦头烂额,又知道飞卿时不时来我们两家,恳请我们照拂一二。闲来我们对那孩子再上心一些。说出大天来,飞卿也不该被长辈的事殃及。”
“我正是这样想的。”怡君道,“你放心吧,明日我跟三弟说说,请他吩咐外院的人几句,别让孩子来了觉得被轻慢。”
第二天上午,教天赐拳脚功夫的师傅到来,怡君、程谨分别在内宅外院见了见,吩咐管事好生安排衣食起居。
下午,修衡来找怡君说体己话:“董家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怎么上上下下就没一个明白人?”
怡君苦笑,“可不就是么。”
修衡站在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师母,我和开林说定了,以后要带着飞卿,把他当我们的兄弟。他只是淘气、嘴毒一些,一直都是个挺好的小孩儿。您同意么?”
怡君微笑,柔声道:“我喜闻乐见。但是,你要记得请示爹娘。”
修衡认真点头,“我会的,等会儿就回家一趟。”
三个男孩子的友情,在此时已格外深厚。怡君想,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是一辈子的至交。
过了几日,怡君在后花园检查修缮完毕的凉亭,看到了独坐在湖边柳荫下的飞卿。
她缓步走过去,对上那张无辜的小脸儿、那双漂亮却充斥着伤心无助的眼睛,心酸不已。
她蹲下去,把飞卿搂在怀里。
“婶婶。”飞卿乖顺地由她搂着,弱弱地说,“家里的事,我有点儿想不明白……”
“那是你现在不需要明白的事情。”怡君把他箍紧一些,“有的人,小时候就会经历一些风雨。就算耿耿于怀,因为年幼,亦是于事无补。既然如此,你就尽量少思量那些事,哪怕是为着开林、修衡、恺之、我和你叔父。”
飞卿低低地问:“你们,不会因为那些事嫌弃我么?”
“怎么会。傻孩子。”怡君有点儿鼻子发酸,最不忍相看的,便是这情形了。她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他的脸,“叔父、婶婶只知道,你是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跟开林、修衡一样。要记得,长辈帮不到你的时候,就是朋友陪着你的时候——人都是这样的,有失就有得。眼下除了你自己,没有谁在意你家里的事,也就更不会因为那些事对你有任何改变。”
“您和叔父真的也不介意么?”飞卿怯怯地问,“修衡哥、开林哥,我知道,就怕你们……不愿意再让我来。”
“瞧瞧,想到哪儿去了?”怡君揉了揉他的脸,语气转为轻快,“要我和你叔父给你立个字据么?”
飞卿的小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主动投入到她的怀抱,语声很轻很轻地说:“婶婶,我好羡慕恺之弟弟,好想有您和叔父这样的爹娘。”
“你这小皮猴子,说的我心里真不好受。”怡君拍拍他的肩,“成心要婶婶在你面前掉金豆子么?”
飞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以后不会了,我听您的话,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您放心,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家里人的。”
“这就好。”怡君起身,领着他的手,“跟婶婶回房去,等我给你做好吃的。”
飞卿笑着点头说好。
董家的风波,最终以董志和与发妻和离收场。飞卿是董家子嗣,自是不能跟着母亲回娘家。
董志和离京之前,问飞卿要不要跟自己到任上。
飞卿只是问:“您会带着姨娘、二弟前去么?”
董志和明知他因何有此一问,却只能点头。
飞卿沉默片刻,说:“那我不去。您在外保重。要是您能知会祖父、祖母,允许我与修衡哥、开林哥继续在一起习文练武,我就知足了。”
董志和默然良久,颔首说好,临走前,带着长子、厚礼到访唐府、陆府、程府,态度谦和诚恳地请三家费心。
。
春日的黄昏,霞光绮丽,和风徐徐。
怡君站在小书房的大画案前,静心作画。之于作画,程询算她半个师父,心得、精髓倾囊相授,今年她的画技又进益许多。
款冬走进门来,禀道:“阿初说,大姑奶奶出门的时候,乘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这会儿,车停在程府附近。”
怡君嗯了一声,思忖片刻,把画笔放到笔架上,“让阿初请她过来,跟她说,我有话跟她说。不然的话,程家的任何一个人,她都别想见到,见到也是自取其辱。”
款冬称是而去。
一刻钟之后,碧君走进小书房,神色憔悴,眼神焦虑。
怡君坐在太师椅上,指一指对面的座椅,“坐下说话。”又摆手遣了下人。
“二妹……”碧君忐忑地看着怡君,“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怡君直言不讳:“我派人盯着你。”
碧君惊讶,张口结舌,“为何如此?你连我都防备么?”
“防错了么?”怡君反问。
碧君低下头去,“姑母早就不肯管我了,我实在是……”
“不是姑母不肯再管你,是你为人/母之后,再不肯听她的话,生怕在孩子、夫君面前失了颜面。”怡君语气缓慢,却没了惯有的柔和,“姑母早就跟我说过了。我想这样也好,她总为你费心费力的,又是何苦来,有那个闲工夫,倒不如种花养草看看书。”
碧君无言以对。
怡君问道:“你今日要见的人,是知行,对么?”
“是。”碧君抬头看着她,语声低而焦急,“董家的事,闹成了那样,你想不听说都难。你仔细想想,董大奶奶被婆婆指责的事情,与我和……和那个人的情形,是不是相差无几?万一有一日,有人旧事重提,我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像董大奶奶一样,抛下亲生骨肉,和夫君和离么?”
怡君仍是只提问:“所以,你想让知行出手,帮你免却后顾之忧?”
“是。”碧君点头,“我要是闹出什么不光彩的事,程家也会脸上无光。上至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下至一个地方的清官,他都能杀伐果决,何况除掉一个没有功名的商陆?再者,我也品出来了,你们夫妻情分深厚,举案齐眉,必然是无话不谈。我这件事,他一定知情。”
怡君目光冷漠如雪,“你知道商陆如今的情形么?”她希望姐姐能够察觉到程询在为商陆那件事善后,哪怕只察觉到了一丝一毫——都想把人除掉了,总该详加了解对方的现状。
“知道一些,姜先生似乎有意提携他。”碧君道,“正因此,我才只能求你们。姜先生与程家、柳家和一些考取功名的人十分亲厚,他身边的人,寻常人动不得。”
“我自主持中馈到如今,看过经过的是非已不少。有几次,遇到要狠下心来处置的事,当下总是毫不犹豫,过后总会意识到,自己变了,越来越不怕事,越来越心狠。”怡君审视着碧君,“我想过,有朝一日,若是连你都能在言行间伤及,那么,我应该就什么是非都不需怕了。”
碧君有些困惑,“你这是——”
怡君牵了牵唇,“十几年,我们有十几年的姐妹情。出嫁之后,但凡遇到事情,你心心念念的,只有你自己的小日子。姐,上次杨汀州的事,这次商陆的事,你来之前,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要脸面的人?”
“我没有不顾你的意思,真的没有。”碧君慌乱起来,“我是蠢笨,遇事不知道三思而后行,但我绝没有不顾你的意思。”
“要找知行,要他帮你除掉商陆。”怡君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讽刺,“没错,他在官场上,落了个煞星的名声。把清官逐出官场的事情,他都做得来,还有什么人是他狠不下心除掉的?可他是为了什么?其中利害轻重你知道多少?这种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嗯?我的姐姐,你跟我说说。”
“我、我听说之后,不敢多打听……”
“不知原委,你就少说这种让我膈应的话,成么?”怡君目光幽冷,“我也惜命一般在乎我的夫君,容不得谁误解、诟病他。只是,我不会像你一样,逢人就有意无意间表露。”
碧君羞得满脸通红,“我知错了,不会再说这种糊涂话。”
“再说商陆。”怡君徐徐道,“姜先生看人从不出错,这你得承认吧?好几年过去了,商陆已经洗心革面,娶妻生子,日子虽然清苦,却一直踏实勤勉,几名跻身官场的人都很尊敬他。不为此,先生不会提携他。
“他当初是名利薰心,眼下已经改了。在你这儿,怎么就过不去了?你若是一如既往地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谁会闲得去翻你的旧账?
“说到底,我帮你善后做的那些工夫有纰漏么?商陆得有多想不开,才会跟别人宣扬这种直指他自己那时心术不正的事?他眼下活得堂堂正正,不容易,要怎样的理由,才能让他前功尽弃?”
碧君垂着头,沉默不语。
“瞧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居然有些后悔了。”怡君无声地叹息,“或许,当初我该做的不是让你看到商陆的真面目,而是压迫着他娶你,想尽法子让爹娘同意。”
碧君猛然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怡君。
怡君微微笑,“我说句诛心的话,你也不是认定一个人就誓死不改初衷的人。当初商陆摇摆不定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后来,国焘表哥出现了,娶了你,你在我面前都做了些什么?”
碧君眼中噙着泪,但是没有掉落。
“话说到这地步,我们的姐妹情分就真成了昨日黄花,我清楚。”怡君神色平静,“到何时,知行也不会为了你这莫名其妙的担忧,就除掉一个改过自新的人。他双手染血,但从没有杀过惩处过清白无辜之辈。你可以怨我们,但怨恨之前,要明白,一个巴掌拍不响,没你附和,当初商陆就是自作多情。他错过,你就全做对了么?”
碧君心里五味杂陈,泪水不断地掉落。
怡君语气变得和缓:“日后,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你纯良的名声在外,以这样的面目与人来往,为的却是探究别人的私事,我起初听说,真挺意外的。
“你跟董大奶奶不是一路人。她那时肯与你常来常往,何尝不是在跟公婆置气,因为你是程询发妻的胞姐——两个男子抛开家事,注定常年对峙。你是夫君大过天,董大奶奶不是。
“她从头到尾,都没跟你透露过自己的私事吧?她和离之后,你去看过她么?不是跟人家来了一出人走茶凉么?——娘和你家太夫人日后少不得问你,想想怎么答对。她们一直以为,你与董大奶奶是知己情分。
“往后再遇见这种事,我不指望你给我脸面,只盼着你为长辈做到善始善终。
“商陆这件事,你给我把那份儿糊涂心思收起来,安分守己地度日。见过做贼心虚的人,却没见过如你这般狼狈难看的。
“就此放下这件事。商陆若是日后行差踏错,知行自会出手。
“可你若如今时一般草木皆兵、无事生非,那么,知行要做的只能是打压你的夫君。这是我今日拦下你见他的原因。
“我不想看到听到你寻死觅活。怪累的。
“是一直回顾以前,还是惜取现在的好光景,你自己选。”
碧君轻声抽泣起来。
哭吧,很多理由都值得一哭。只是,怡君再没有闲情赏看,端了茶,“我不送你了。”
碧君早已无地自容,闻言立刻起身,匆匆出门。到了院中,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必是形容狼狈,会引来下人的好奇。但是,没法子,总不能再折回去。
怡君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心里空荡荡的,似是回旋着幽冷的风。
第一次,她失礼于姐姐,没顾及彼此的颜面。
不需要了。
多可笑。她与徐岩、唐夫人三个异姓人,能逐步把三家的日子过成一家的日子,却与姐姐走到了背道而驰的地步。
人间情缘,有的太暖心,有的则太伤人。
天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亲,娘亲!爹爹回来了!”
“来了。”怡君放下茶盏,牵出明快的笑容,快步走出门去。
程询更衣的时候问她:“你姐姐来过?红着眼睛走的?”
“对。”怡君帮他整理着衣服,“我没心没肺的,说了些让她伤怀的话。女人嘛,掉眼泪是常事。”
程询挑了挑眉。他才不信。
“爱信不信。”怡君拍拍他心口,“回到家里,别管我这类事,把你的脑子用来陪着娘、对付孩子们就行了。”
“说的是,这些才是我最重要的事。”程询微微俯身,清浅地吻落在她唇上,“你也一样,最重要的,是对付我们这些不让人省心的。”
怡君嗯了一声,啄了啄他的唇,寻到他的手,“走吧,去给娘请安。”
。
这一年,兵部堂官相继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到冬日,办差效率之快,是六部之首。
皇帝心情大好,加封程询为兵部尚书,正式成为阁员,随后又赏了兵部上下三个月俸禄——将至年关,又到了他觉得自己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更多的赏赐,他拿不出。
仅仅是这样,兵部各官员已是喜笑颜开:要知道,皇帝对六部,这样嘉奖的,迄今只有兵部。哪怕只有几两银子的赏赐,贵在一枝独秀,足以让他们深觉扬眉吐气。
洗心革面、勤勉当差能得到皇帝的瞩目、赞许,值了,最怕的就是常年累死累活,过得还不如混吃等死的。
皇帝如此重用程询,宗亲一向不赞成。这次,一班人在一次宫宴上,委婉地对皇帝表明:言官被你打压得轻易不敢质疑你的旨意,但这般重用程询,实在是不妥,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焉知日后不会狂妄自大、藐视王法?
皇帝听了,微微一笑,“程知行的确是年纪轻轻就入阁做了尚书郎,有何不妥?他的功绩,你们哪个比得了?照你们的说辞,反观历朝历代的君王,是不是也应该苦熬资历再继位登基?那些几岁就坐上龙椅的帝王,就不该青史留名,有些居然还成了明君,这跟谁说理去?朕不到二十岁就登基,掌管天下大事,这么久了,在你们看来,是不是也已变得狂妄自大?”
几个人被他噎得张口结舌。
皇帝睨着他们,没好气地道:“白吃皇粮白拿俸禄,多好的日子,知足些不行么?怎么就这么见不得人好?朕一向对自家人格外心狠霸道些,你们是知道的。别惹得我哪一日当真狂妄起来,再容不下你们。”
几个人噤若寒蝉。
忙忙碌碌地迎来腊月,到了小年前夕,百官放年节假。
除夕傍晚,下起了雪,天赐却带着两名小厮去了外院放爆竹。小家伙这一年每日跟着师傅习武,长高了许多,小身板儿更结实,举止变得灵活敏捷。纵使如此,程夫人和程询、怡君也不放心,担心放爆竹时受伤,手边无事,便一起去外院观望。
天赐和小厮兴高采烈,几名护卫就在近前瞧着。天赐瞧见长辈,笑着跑过来,张着手臂让父亲抱。
同样的年龄下,天赐与修衡不同,特别依赖长辈,尤其依赖程询。父亲在近前的时候,能让他抱着,绝不会自己走。
程询很享受这种天伦之乐,俯身把儿子抱在臂弯,用大氅裹住,“累了?”
“没有啊。”天赐笑着说,“放爆竹有趣,离远些看着也有趣。”
程询贴了贴他的小脸儿,“这倒是。”
天赐商量父亲:“爹爹,过两日,您可不可以跟我一起放爆竹?”
“可以。”
天赐心满意足地笑了,又转头问祖母、母亲,“我们一起,好不好?”
程夫人只是笑。
怡君则点一点儿子的眉心,“好什么好?我跟祖母可玩儿不了这个。爹爹陪着你就行了。”
天赐点头,“那好吧。”
雪花纷纷扬扬,落得急了些,北风也更猛了。
“回房吧。”程询转身,把儿子的小脑瓜都用大氅罩住,“看来是一场大雪。”
天赐乖乖地不动,却接话道:“瑞雪兆丰年。”
程夫人笑说:“是啊。”与怡君随着程询往回返。
路面已经覆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展目望去,大红灯笼、春联无声地洋溢着喜气,耳畔回旋着从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走出去一段,忽然听到管家用鲜见的激动的语声喊道:“夫人、大爷、大奶奶,老爷……老爷回来了!”
三个人齐齐停下脚步,转过身形,望向府门。
暮光之中,清瘦挺拔的身形跃入眼帘,身着道袍,衣袂随风飘扬。
身影由远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
是程清远。
满面风尘,面容清癯,目光清明,鬓角却已斑白。
天赐的小脑瓜钻出来,循着父亲的视线望着来人。
程询则被孩子的举动唤回神智,解下大氅,裹住天赐,交给随行的卓妈妈,随后阔步迎向父亲。
程清远唇畔逸出笑意,停下脚步,眼神温和地打量着长子。
程询在他近前站定,撩起锦袍,跪倒在地。
程清远上前两步,伸手搀扶,“快起来。”
程夫人和怡君走上前来,前者神色恍惚,后者眉宇间盈着笑意。两人屈膝行礼。
“您一向可好?”程询打量着父亲,“怎么不见随从?”
程清远微笑道:“我请两位高人随我进京,进城门后,随从护送二位去了护国寺。”
语声未落,天赐欢快的语声传来,“祖父?没错。是祖父诶。”
程清远展目望去。
“是天赐。”程夫人轻声道,“我们的长孙。”
程清远往前迎了几步,手有些迟疑地伸出去,抚了抚天赐的面颊,“好孩子,你怎么会认得我?”
“看画像。”天赐认真地说,“爹爹、娘亲画过您好几幅画像,有一幅,挂在修衡哥哥房里。我经常看,认得您。”
“真聪明。”程清远的神色不再平静,笑容不再含蓄,他伸出手臂,“让祖父抱抱,好么?”
“好啊。”天赐笑着点头,大眼睛凝视着祖父的鬓角,“您头发白了,画像上不是,在外面很辛苦吗?”
程清远柔声说:“在外并不辛苦。是祖父已经年老。”
程询跟过来,笑道:“先回房吧,回房再好好儿说话。”说着,刮了刮天赐的鼻尖,“让祖父抱着你回去。”
“祖父会不会累?”虽然知道这是祖父,但到底是初次见到真人,当下没法子无所顾忌地依赖,考虑的便是别的。
程清远笑道:“不会,只管放心。”
天赐见父亲撑着伞陪在一旁,笑着点头,搂住祖父,“那就好。”
怡君则扶着婆婆的手臂,“娘,我们回房去。”
程夫人轻一颔首,走出一段路之后,神色便没了方才的恍惚,恢复了惯有的端庄温和。
回到正房,程译、程谨相继前来,向阔别几年的父亲行大礼问安。片刻后,蒋映雪抱着阿逍,和徐氏一道前来,一同上前行礼请安。
随后,三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西梢间,给父亲留出洗漱更衣、与母亲说话的时间。
天赐对祖父的了解,大多是通过双亲和修衡之口,加之时时看到画像,所以才一见就觉得亲近。
阿逍却是不同,年纪还小,对祖父一切便所知甚少,至多是偶尔奇怪一下:别人的祖父都在家中,自己也有,却总见不到人。这会儿,他有些茫然地问天赐:“哥哥,你以前见过祖父吗?”
“没有啊,但是我认识。”天赐拉着阿逍的小手,到大炕里侧,叽叽咕咕地细说由来。
程谨对程询道:“大哥,等会儿我就派人去给修衡报信吧?”
程询颔首,“行啊。让他早点儿知道也好。”
“别家亲友也一并知会一声吧?”徐氏轻言细语地建议道。
“我晓得。”程谨对她一笑,“修衡不是跟别人不同么?就特地问大哥一声。”
徐氏抿嘴笑了。
程译则望着窗纱上的窗花,“今年春节,总算是圆满了。”
“的确。”程询微笑,“这几年,你和三弟过得都很辛苦。”
“这是扯哪儿去了?”程谨立时笑起来,“大过年的,哥,别吓我们成么?”
程译斜睇着长兄,“可不就是。要说过得苦,谁比得了你?”
“那不一样。”程询如实笑道,“我不是自找的么?”程译、程谨的手默契地抬起,轻轻砸在他肩头。
“你当家带着我们这好几年,我们再知足不过。真的。”程谨轻声说。
程译附和地点头。
徐氏看着这一幕,唇角徐徐上扬。
怡君和蒋映雪站在门边,正在商量着办宴请的事——公公回来了,理应庆贺一番。妯娌两个商量了这一阵,到这会儿,连菜单上的几道硬菜都定下来了。
红翡走进门来,请他们几个去东次间。
程清远洗漱一番,换了件半新不旧的锦袍,程夫人神色如常。夫妻两个一左一右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都是笑微微的,但是过于平静,如何也找不到久别再聚该有的那种喜悦。
就像是从未离别。
怡君叹服于婆婆这般修为。心里有过多少埋怨、牵挂、担忧,除了婆婆,恐怕没有任何人知道。
有两个孩子插科打诨,使得气氛分外欢快热闹。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用过年夜饭,妯娌三个带着天赐、阿逍到了静香园,让留下来的六个人说说话。
程夫人命小丫鬟知会了林姨娘,林姨娘只说子时之前一定要抄完一部经书,明日再去请安。
这么久了,那个男人不在家,是程夫人、程询给了她和儿子现在的好光景。——再迟钝,一年一年过去,也该想明白、看清楚一些事。换了谁是她,都会像她一样对男人淡了心思、没了指望。
。
大年初一,进宫拜年之后,唐栩带着修衡来程府拜年。
修衡看到程清远,欢天喜地的。一老一小坐在一起,一个忙于询问修衡现在的课业,一个忙于询问祖父在外都去过何处。
过了初六,修衡就回到程府,但凡得空,就央着程清远讲述在外的见闻,天赐、阿逍也跟着凑趣。
程清远自是乐于享受这般的喜乐,把来拜访自己的人都推给程询去应付,自己一心一意和三个孩子作伴。至于家里家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程夫人见他如此,心里舒坦了一些。
这次团聚之后,私下单独相对,话题都是漫无边际,他会跟她提一提在外一些有趣的见闻,她与他说的,大多是几个孩子的趣事。关乎长子的事情,她从不曾提及。
老夫老妻了,经了这一场离别,反倒让她再不会与他计较什么。
看明白了,他与她本不是一路人,只是在浮生中一个岔道口相逢,同一屋檐下相伴多年,谋求的却从来不同。
他在意过的,已放下的,与她没多大关系。
她许多年最在意的只有两个儿子,为了他们,能够做任何事。
为何如此?大抵是结缘时不是两情相悦,甚至于,他们根本就不曾奢望过良辰美景。
娶妻之于他,是结两姓之好,是为家族绵延子嗣。
嫁人之于她,是结两姓之好,是为着娘家做出贤良淑德的面目,好生抚养子嗣,让他们成为自己下半生的依靠。
她这一生,能打击到她,让她失去理智的人,应该只有两个儿子。
何其有幸,两个孩子一直孝顺,从不让她失望,带给她的总是超出期许。
。
初十当天,程清远才听说天赐去年就已习武的事,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没好气地看着程询,“天赐才多大?这么早就摔摔打打,你倒是舍得。”
“这可不是我的主张。”程询道,“是天赐自己的意思,我只是帮他请了个很不错的师傅。”停一停,笑,“谁让您不在家?要是在家,孩子的事儿,轮不到我管。”
程清远斜睇他一眼,岔开话题:“我说过的两位高人,一位是章天师,修为自是不必说。皇上一直想亲眼见见,我既然遇见,当然要请他到京城一游。另一位严道人,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章天师多年的至交,医术甚是高明。你得空拿着我的名帖,去护国寺见见他,要是觉着还行,就带他去柳府一趟,给那父子两个把把脉,开个方子。再有,你的至交若是有落下病根儿的,不妨也请他去看看。”
程询动容,“明日我就去拜访。”
程清远颔首,“没事了。”
程询起身,走到门口,又溜达回去,“爹,您不会再离家远游了吧?”
“……说不准。”
“说不准?”程询想一想,笑,“再出门也行,带上修衡、天赐。俩小子总盼着出去开眼界,跟着您,我放心。”父亲回来之后,心境平和亦苍老了很多,他索性有事没事就故意逗他。
程清远嘴角一抽,赶苍蝇似的摆手,“出去出去。看到你就脑仁儿疼。”
程询却不挪步,“我又怎么招惹您了?”
程清远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在南边,闹出那么大的阵仗,听着都要捏一把汗。但是,做得对。”停一停,皱了皱眉,说反话,“往后,你继续照那势头在朝堂行走,动不动就把安危豁出去。挺好。”
程询笑出声来,“那可不成,不等我玩儿命,我娘就得跟我拼命。”
程清远牵了牵唇,深凝了他一眼,“知道就好。去忙吧。”
程询这才称是出门。
百官上朝之前,程询拜访两次严道人之后,把人带到柳府,为柳阁老、柳夫人和柳元逸把脉。
严道人开了方子,与柳阁老约定,每过半个月过来看看疗效,适当地调整方子。
柳阁老满口应下,派人去抓药。
程询却让父子两个等他回来再命人煎药,把三个方子誊录一份,带去太医院,请相熟的几位太医看看方子。
几位太医虽然开不出最高明的方子,但是看过分析之后,却能得出柳家遇到了圣手的结论。
程询这才放下心来,道谢后回了柳府,让他们放心服药。
柳阁老问明原委,笑得不轻,“你年纪轻轻的,戒心、疑心却这么重。”
程询笑道:“这事儿我怎么敢马虎。您是因为我的缘故,一丝戒备也无,越是如此,我越该谨慎。往后,严道人开的方子,您都费心誊一份儿给我,我没事就拿去太医院,权当让他们开开眼界。”他处事的戒心、疑心,早已成了习惯。
柳阁老笑不可支,“行,答应你了。”
随后,程询又将严道人引荐给唐栩、黎兆先。唐栩是旧伤缠身,太妃是病痛不断,徐岩虽然长期调理,到底是底子薄,比寻常人容易头疼脑热。
这件事情上,程询对父亲分外感激。父亲终究对柳家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补偿,亦委婉地表示赞成他的人际来往,顺带着帮他的友人免却病痛带来的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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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程询去了舒家一趟,给老太爷请安之后,与舒明达到暖阁说话。
舒明达回京之前,年事已高的蔚滨递辞呈,并向皇帝举荐舒明达取代自己。
锦衣卫从来是劳心劳力的差事,上了年纪,若精力不足,办差特别受罪。皇帝清楚,自是不会强人所难,让蔚滨在京荣养,加之本就要嘉奖舒明达,顺势册封其为锦衣卫指挥使。
因这缘故,舒明达着实忙碌了很久,到这一阵才得心应手。今日留程询一起用午膳,“我怎么觉着,有年头没跟你喝酒了?”
程询就笑,“你这话说的,倒是有点儿度日如年的意思。”
“本来就是。不过,挺有意思。”席间,舒明达说起周家,“荣国公周家,今日一早出了事,你应该还没听说吧?”
“没听说,怎么了?”
“周夫人前两年就没了。周国公早就卧病在床,拖到今日上午,咽了气。”舒明达道,“不巧的是,今日一早,我和指挥佥事才跟皇帝说起周文泰的劣迹。”
程询扬了扬眉,“他怎么了?有几年了,一直没留意过周家的动静。”早就料定周家会没落,自是不需关心。
舒明达说:“周文泰的亲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始终没娶妻,却在家里养了十几个女子,有几个是从青楼赎出来的。说周夫人是被那厮活活气死的,并不为过。
“守孝期间,他只消停了两个来月,之后仍旧关起门来歌舞升平。他二弟实在看不下去,也是觉得日子没法儿过了吧,索性卷走了一笔银钱,不知所踪。
“这种事,锦衣卫不大清楚,横竖是一个迟早家破人亡的门第,又没官职了,没必要留心。朱鸿、顾景年来家里拜年的时候,提了几句,说那种东西还留着干嘛?朝廷为什么要给那种货色俸禄?
“我想想也是,让手下查了查,今日一早禀明皇上。
“皇上就说,看在过年的份儿上,废黜周国公的爵位,贬为庶民,周文泰杖责五十,周家上下净身逐出京城。
“我跟手下去传旨的时候,周家正乱糟糟地张罗着办丧事。”
程询听完,并没什么感触,“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下场是情理之中。”怡君、碧君、徐岩在周家遇到的那档子事,周家夫妇那种嘴脸,看一眼都嫌多。停一停,他岔开话题,“朱鸿、顾景年这几年倒真老实了。”
“可不是么。”舒明达笑道,“在锦衣卫当了两年小跟班儿,摔打出了个人样儿,随后的差事不大不小,两个人倒也任劳任怨。没了以前犯浑的毛病,娶妻之后,老老实实守着结发之妻,现在都有了孩子。为这个,逢年过节的时候,长兴侯、英国公就给锦衣卫的上上下下送礼,说自家的儿子有这一日,多亏了锦衣卫。”
程询笑道:“这事儿,你们的确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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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廖书颜来程府串门的时候,说起碧君和蒋国焘一档子事:“两个人从去年冬日就闹过两次别扭,到了年节,大抵是太闲了,又闹起来了。”
“吵架了?”怡君问。
廖书颜笑着摇头,“你姐姐何时是能与人吵架的性子?不过是国焘数落她,她坐着抹眼泪。”
“为了何事?”
“起初是董大奶奶那档子事。”廖书颜道,“前前后后的事情,你虽然不说,心里必然跟明镜儿似的。国焘又不傻,看来看去,觉得碧君不晓事,问原由。
“碧君只说就是投缘,便走动频繁。国焘追问,既然投缘,怎么人和离之后你就不理会了?碧君说觉得不合适,怕董家因此事找蒋家的麻烦。
“国焘来了火气,说董夫人当初找到你妹妹面前质问的时候,那不是麻烦么?你那时候怎么不知道断了来往?哦,那时不担心你妹妹,倒担心蒋家。这道理说得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碧君无言以对,哭了大半晌。”
怡君道:“您好生说说我姐夫,别让他总记着那件事。”
“我是这么说的。眼下两个人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廖书颜无奈地道,“吃一堑才能长一智,随他们去吧。有一回,碧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就跟她说,在夫君孩子面前的脸面,得自己挣。谁能替谁过一辈子?”
怡君沉默一会儿,闷出一句:“再添一两个孩子就好了。”
廖书颜笑出来,“真难为你想得出。不过,有道理。”
怡君微笑。为了孩子,怎么样的女子都会逐步成熟稳重起来。眼下,这算是碧君的一个小门槛,迈过去很容易。难听的、敲打的、戳人心的话,她都说到了极处,总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碧君迟早会摒弃冲动、有口无心的习惯,变得沉稳内敛理智。因为,她的妹妹已经把绝情的话摆到了明面上:再不会管她了。
碧君再不会对她心存希冀,知道日后不论何事,都只能自己面对。
成长对一些人来说,是很快乐的事,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很痛苦的事,因为迟了。
偶尔,怡君会想,姐姐的今时今日,自己应该也有责任。她是妹妹,但是,从小到大,遇事总是大包大揽。到底是从几岁、是为何事开始这样的?不记得了。
旧日光景不可寻回,不可重来。她只能把这当做最大的教训,引以为戒,日后对亲朋孩子,都要避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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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却充实的日子里,春去、夏逝、秋来。
程询仍是休沐的日子带孩子、为元逸答疑解惑。平日里,把孩子功课的进程告知父亲,由父亲代替自己教导几个孩子,只是晚间检查一下功课。
怡君平日打理家事、走亲访友之余,对公公婆婆孝敬如昔。程清远与她从没生过嫌隙,冷眼旁观,见她历练这几年后,已有了一府宗妇的风范,更添几分欣赏。闲时关于孩子的事,他都会在她请安时直接告知或是商量。
逢休沐的日子,若是无事,程清远便去廖家坐坐,跟亲家说说话。廖大老爷见他已是千帆过尽完全放手,在官场上曾有过的反感也就烟消云散,亲家两个坐在一起,倒也有不少投机的话题。
柳家、唐家、黎王府几个人,在严道人的妙方调理之下,情形十分可喜,超出程询预期。换季的时候,仍是气色很好,没像以前似的被病痛缠扰。
程询对父亲说完这些事,没正形地道:“老爷子,想让我孝敬您点儿什么?您只管说,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不含糊,立马找人搭天梯。”
程清远好气又好笑,瞪着他道:“兔崽子,说话越来越不成体统。”语气并不严厉。
程询笑得没心没肺的,“您总懒得搭理我,我可不就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有好几个孩子,我还搭理你做什么?”程清远呷了一口茶,顺势说起孩子们的事,“修衡这一段迷上了排兵布阵,你有没有适合他看的书?不妨找出来拿给他。该提醒他的事情,都要事先提醒。唐栩那厮也是奇了,怎么舍得让孩子走这条路?”
“我手里那些,早就拿给他了。”程询道,“有机会,我问问皇上,看他能不能借给我一些。别的您不用担心,我跟唐侯细说过这事儿。”
程清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天赐的前程,必须从文。程家本就是诗书传家,你和怡君眼下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你要是敢把他送到军中,我可真要把你逐出家门。”
“明白。”程询语气松散,说的却是心里话,“天赐随咱爷儿俩,就没长带兵打仗那根儿筋,您让他去他都不肯,自知之明总还是有的。可惜了,我要是精通排兵布阵该多好。”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清远板了脸,“合着你要是精通,便去带兵打仗?你就不能消停些?”
“这不是不精通么,我说什么都没用。不管怎样,天赐从文是一定的,您放心吧。”程询给父亲续茶,“秋日就是这点儿不好,人肝火旺盛。瞧瞧,才说几句话,就跟我吹胡子瞪眼的。等会儿我就吩咐红翡,让她给您多备些清心去火的茶点。”
“去去去,快些给我滚出去。”程清远烦得不轻,连连摆手撵人。
程询称是,笑微微地行礼退出。
程清远望着他走出去,沉了一会儿,无声地笑起来。
这个兔崽子,什么时候都让他无计可施。
但是,很好,他余生只管安心含饴弄孙。
那些需得殚精竭虑的事,阿询应付得来,而且应付的特别好。他在放下之后,也已放心了。
他与阿询,这两代程家当家做主之人,风波起时,源于他的罪孽、阿询的良知与风骨。
程家会因阿询走至荣华之巅。
程家的每一个人,都在以阿询为荣。包括他。
——是的,这些,在分别的岁月,在远远望着阿询的时候,他终于能够坦然地承认。
一度以为,不会有这一日。
这一日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期盼这一日的。
他只能原谅自己,回来寻找父子亲情。
那么,阿询呢?
阿询也原谅了他,为了生身母亲,为了孩子,一次一次,用不着调的方式靠近他,一点点消除有过的最远的距离。
对不起。谢谢你。他在心里说。
不需说出口,阿询需要的不是他的歉意、感激,是他好生珍惜眼前光景,安然舒心地老去。
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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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询二十七岁这一年,董志和奉召回京,任户部左侍郎,入内阁为候补阁员。
值得一提的是,董家老爷、夫人为了长子的亲事,曾专程赶去江西,为他物色了当地一名闺秀,从速成亲。董志和携继室回来的时候,女子已大腹便便。
时年冬,柳阁老、付大学士相继递了辞呈。
柳阁老致仕的理由是精力不济、老花眼,这当然是善意的谎言。有严道人的妙手,他与发妻的旧病已经根治,身体硬朗的很。真实理由是他确定朝堂年轻俊杰辈出,又有与他政见一致但比他更出色的程询。如此,不如适时抽身。
元逸的亲事已定,新人明年三月进门。他大可安心等待含饴弄孙的自在光景。此外,元逸得了程询的倾囊相授,眼下他这做父亲的,都敢底气十足的赞儿子一句文采斐然,考取功名是迟早的事。
林林总总,都让他觉得,与其占据内阁最重要的位置,不如早些让贤;与其指望自己帮衬着程询实现抱负,倒不如指望元逸早些出人头地,哪怕只学到程询为人处世、为官之道三分,就够用了。
付大学士那边,对作风彪悍的皇帝、程询一向是看着就瘆的慌,知晓柳阁老要辞官,没闲情展望自己凭资历成为威风八面的首辅,只担心自己会在皇帝、程询和百官之间受夹板气,迟早气死。
这次辅都是自己撞大运捞着的,再多的荣耀,他没能力消受。与其有朝一日做不成老好人反被皇帝发作,落得晚节不保,倒不如见好就收,跟着柳阁老辞官。他的理由除了柳阁老说的老花眼,还有耳力越来越差——看不清折子、听不清言语,什么官都不适合做。
皇帝对这一任的首辅、次辅有一定的情分,不觉得他们辞官有什么不好,但不舍也是真的,再三挽留。
柳阁老与付大学士再三坚持。
君臣三个足足磨烦了两个月,说了一大堆车轱辘话。皇帝见两人去意已决,终是准奏,在同时循例加封二人为太子太傅,此外,又分别恩封国公爵位。如此,两位两朝臣子致仕不需返乡,世世代代都可留在京城。
这样一来,原本在内阁排第四的程询,前头只剩了一位礼部尚书。而且,皇帝并没让哪位老臣重返朝堂的意思。——这是礼部尚书没料到的,回过神来,只觉得烧得慌。
他从没敢想过自己能有成为首辅的一日。本来么,皇帝一直显得很嫌弃礼部,让他入阁的原由,是别的阁员都被打发走了。
这首辅怎么做?光礼部那些事,皇帝就经常给他脸色看,让他去管别的事,他有心无力。
这时候递辞呈?晚了。皇帝会认定他不识抬举瞎起哄,也会当即准奏,但一定会让他灰头土脸地回乡种地。
当官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凄凉的下场。
思来想去,硬着头皮上吧。反正身后就是皇帝最倚重的程询、董志和,估摸着有什么要紧的事,皇帝只会找他们两个商讨。
皇帝如今需要的,大概就是他当摆设。过个一二年,找个适当的机会,再辞去首辅这头衔也就是了。
这一次,礼部尚书真猜对了皇帝的心思。
就此,二十七岁的程询成为次辅。
程询踌躇满志。早一年走到更高的位置,便能涉足更多的军国大事,只要依旧谨慎缜密地行事,不愁延缓边关战乱的爆发。
十几个月之后,礼部尚书等来了一个好机会,自请辞去首辅头衔,想转去潜心修撰几部典籍。皇帝恩准,在别的方面予以恩赏。
朝堂有了近百年来不曾出过的二十九岁的首辅。
年过而立的董志和为次辅。
这一年的修衡、开林十二岁,飞卿十一岁,天赐九岁,薇珑四岁。
同一年,蒋映雪、徐氏先后生下一女、一子,碧君和孙氏也再次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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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的日子。程询和怡君到后花园散步。
正是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金风飒飒。
款冬走到夫妻两个面前禀道:“夫人、老爷,老夫人、老太爷离开侯府之后,去了廖府,说要晚间用膳之后回来。”程询成为首辅之后,下人们就都自动地改了称谓。
程询颔首说知道了,等款冬退下,他对怡君道:“每回听她们喊我老爷,就觉得自己老了。”
怡君莞尔,“我不习惯的是他们唤爹娘老夫人、老太爷,明明才五旬左右。”
程询也笑了,“一样。”
“有个事儿,你得帮我拿个主意。”怡君说,“薇珑特别喜欢作画,黎王妃要我教她,说过两次了。她现在功底也很扎实,却不知道怎么按部就班地教薇珑。我没什么不乐意的,却怕教不好。”
“黎王爷早就跟我提过这事儿。”程询道,“只管应下。”
“这样的话,我又要烦咱家老爷子了。”怡君笑道,“爹教人作画,有具体的章程,连你都比不了——你只会教聪明绝顶的孩子。”
程询眉眼间笑意更浓,“我承认。老爷子那儿没事,一定眉开眼笑地帮你。”
“那行,明日我给黎王妃回个准话。”
“说到作画,我现在拿画笔的时候都很少。”程询引着她走到湖边,“可我答应过你,要做一幅比枫林图更好的画。”
这样的微末小事,他仍记得。怡君心里暖暖的,与他相形站在岸上,看到一对儿在水中悠然游动的天鹅。
她刚要说话,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不由展目望去。
修衡、开林、飞卿、天赐、薇珑慢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不需想,定是几个小子去黎王府玩儿,回来的时候把薇珑带上了。
这两年,修衡被人说慢性子的时候越来越多。薇珑虽然还小,却也是凡事都慢条斯理的做派。董飞卿曾经开玩笑,说薇珑是被修衡带的成了这样。
四个男孩都是薇珑的哥哥,这会儿,修衡领着薇珑的小手,神色柔软,一面走,一面说着什么。
小小的薇珑身着一袭粉色,娇嫩至极。不知修衡说了什么,引得她绽放出笑靥,现出几颗小白牙,明眸似有星星点点的阳光落入,美丽至极。
开林、飞卿则一左一右牵着天赐的手,三个人正兴致高昂地讨论着什么,笑容璀璨。
都是那样漂亮的孩子,走在一起,赏心悦目,令人惊艳。
怡君转身望着程询侧面的轮廓,微笑道:“这便是最美的画,你已经做到了。你说过的,都做到了。”
喜乐、圆满、尊荣,都是他带给她的。
程询转身凝视着她的眼睛,“真这样想?”
“真的。”他的目光,始终温柔缱绻,经年不改。不论何时,她都愿意沉溺其中。
程询转头望了孩子们一眼,“因为有你,才有这绝美的画面。”
“那么,我们要一直并肩同看。”她说。
“嗯。”温柔的笑意在他唇畔延逸开来。
怡君问他:“如今,在你心头,还有特别长久的心愿么?”世人眼中,他已走至巅峰,有心翻找,怕都找不到他在仕途、家园的缺憾。
程询颔首,“有。有最长久的心愿,想永生永世留在这一世。和你。”浮现在心头的,仍是当年那一句:来生款曲见韶容,不负此生倾情。
怡君深凝了他一眼,是懂得的目光。
“你呢?”程询问她。
“我么?”怡君想一想,“白话被你说了,我似乎只能篡改一句词。”
“哪一句?”
“来生款曲见韶容。”停一停,她说,“我要见的,是知行。如此,才不辜负此生倾情。”
程询动容,眸子熠熠生辉,“那么,我们约定,生生世世在一起。”
“嗯,说定了。”怡君语声清浅,“转世再相逢,我只盼能够多替你分担一些负累,让你心无旁骛地走上仕途,实现抱负。”
“太辛苦。不准。”
怡君眼中有了疼惜,“你也知道太辛苦?”外人只知他人前的风光荣耀,谁又知晓他在成婚前后经历过怎样的磨折。
程询刮一刮她的鼻尖,结束这话题,“走,去跟孩子们说说话。”
夫妻二人并肩迎向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