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恋香衾
(五)
黎兆先轻轻的嘶了一声, 又笑, “闹半天, 我娶了个小悍妇。”
“这才知道啊?是不是晚了点儿?”徐岩松开手, 轻挥着,“快去洗漱一番, 这一身酒气, 只闻着就快醉了。”
“不着急。”黎兆先撑身打量着她, 眸子特别亮,目光、笑容都透着十足的喜悦之情。
徐岩亦打量着他。他面色有些苍白, 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酒量极佳的人,有些酒意上脸,有些则与他一样,越喝脸色越白。
黎兆先抬手描着她的眉眼,又点了点她的唇,“怎么还没把这些脂粉洗去?”
徐岩没好意思说先前一直在睡觉, 只是问:“不好看,是吧?”她从最初就觉得别扭,不敢说罢了。
“好看是好看, 但我不习惯。”她本色示人,便已美丽绝伦。他说着, 低下头去,捕获她的唇, 一口一口,把那艳红的胭脂吃掉。
“嗳你这个人……”他气息灼热, 又有浓烈的酒味,徐岩真的不习惯,可这亲吻又是那样温柔缠绵,让她难以抗拒。
“岩岩,”他与她拉开一点儿距离,唤着她的乳名,“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有多喜欢啊?”徐岩双手搭着他的肩,凝视着他。
“喜欢的……”他想一想,“晕头转向、五迷三道的。”
徐岩笑出来,随后则轻声说:“我也是。”
黎兆先皱了皱眉,“你也是什么啊?我说好几句,你就用仨字儿打发我?”
“我也喜欢你。”徐岩只好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是她在阴霾之中的光火,明亮、耀目又温暖。
黎兆先开心地笑起来,“真好听。再说一句我爱听的。”
徐岩也不吝啬,“往后,我好好儿跟你过日子,孝敬婆婆。”
他立刻补充道:“还有岳父岳母。”
“嗯。”她点头。
他再度低头索吻。这一次,亲吻渐渐转为热切,融入了别的渴望。
他毫无章法地去解她的衣服,老老实实地跟她说:“不行,我等不了了。”
“……你就不能……”不能先沐浴更衣?她想说这个,却被他打断:“不能。我要急疯了。”
女子的衣饰,怎么会这样繁琐?弄那么多盘扣做什么?闲的。解不开,他索性施力扯开。
“……”徐岩瞠目结舌。数名绣娘赶工数日做成的吉服,到头来,就这一天的买卖。微末小事上,这人反倒容易现出武将的脾性。正因此,她很明智的老老实实的由着他折腾——要是陪着他折腾,那双手要是招呼到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上……累累赘赘的衣物先后落到床榻板上,大红锦被上的大枣花生栗子被他拂到床尾。
毫无阻碍的拥住她的时候,黎兆先才意识到娇妻神色有些不对劲,忙柔声问:“怎么了?”
“有点儿……惊着了。”徐岩诚实地说,“我正在想,这一晚要怎么熬过去。”
黎兆先笑开来,“真能胡思乱想。我怎么舍得欺负你。”语毕,视线缓缓下落,看着那让他心跳加速的艳艳春/光。
徐岩脸颊烧得更厉害,抬手蒙住他的眼睛,“不准看。”
他又笑起来,避开她的手,低下头去,用温柔轻柔安抚她、融化她。
窗外,夜空湛蓝,星光闪烁。
月将圆。
。
程家的三辆马车相继回到府中。
程询下了车,先和怡君送母亲到了垂花门前,让母亲早点儿歇息,又对怡君道:“我晚点儿回去。”
婆媳两个颔首说好,相形回了内宅。
程询折回去,见父亲正站在路旁等待,说道:“去我书房说话吧。”
程清远说好,举步与他转往光霁堂的书房。
程询进门后,先亲自动手沏茶。
喜宴上,程询当然少不得与黎兆先礼尚往来,调侃一阵子,上回自己被灌了几杯酒,这回如数奉还。再多了,不是劝不成,而是没必要。
很奇怪,他酒量不错,但没酒瘾。放松又安静地与好友坐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放开了喝,不然就没有多喝的兴致。
按理说,皇帝今日应该有恩旨、赏赐,但是很奇怪,并没有。不会是又跟皇后掐上了吧?——他能想到的可能,只有这个。要知道,前世皇帝对黎兆先、薇珑,是多年不变的恩宠备至。
沏好一壶碧螺春,程询亲手端到父亲就座的书桌前,又倒了两杯茶。
程清远的手指在茶杯一侧轻轻点了点,以示领了他这份儿周到,随后,端茶呷了一口。
程询在书案后方落座,是很放松的姿态,“之前我跟您说,要您答应我一些事,我再与您商量。其实那样说并不对,我是想请您看清眼下的局势,做出明智的选择。”
“你仔细说说吧。”程清远道。
“两广的案子,涉案的那名您的旧部,罪责没多大。不为此,您也不会只是去信叮嘱他。”程询徐徐道,“自然,他不是清白之身,瞒着您做的事儿、犯的错可不少。”
程清远颔首,静待下文。
“他真正的不清白,是由人翻出来交给朝廷发落,还是他自己给出个交代,或是您做场面功夫给他发落,都可以。”程询凝望着父亲,“我承认,在风波兴起之前,就已派人去敲打过他。”
果然如此。程清远恼火、失望,更多的则是沮丧。太悲哀了。他一直被长子牵着鼻子走,长子一直让他防不胜防。
程询话锋一转:“查案官员、锦衣卫,都很清楚皇上的意思,是以,主要针对的是景家、杨家,不出意外的话,您只是陪着他们受些责罚。——我不想出意外,不想让两广一案闹到次辅是罪魁祸首的地步。但是,这心思需要您成全。”
“……”在长子面前吃瘪已不是一次两次,就算谁给他力气,他都懒得再责问、怒斥。
“我是想什么呢?”程询和声道,“经此一事,您与首辅划清界限。他的仕途,已到末路。您再跟他一唱一和,不出一半年,就要陪着他致仕赋闲。到时候,手里的烂摊子都收拾不清楚。”
程清远抬眼凝视着他。
程询笃定地点一点头。人情世故什么的,他总是不能记在心里,但对朝堂的格局,不论前世今生,都敢说有着最敏锐的直觉、最精准的推断。
就算柳阁老不回朝堂,皇帝对景家、首辅的容忍都有限——那不是个按理出牌的帝王,骄傲、精明、强悍又知人善任,景家与首辅变相的给他的窝囊气,就算没有贤臣辅佐,都忍不了多久。
“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桩大案,倒不是案情有多骇人听闻,而是牵连其中的三家举足轻重。”程询跟父亲交了底,“三五年之内,只要有人想用这案子做文章,只要那人的手法不是过于拙劣,就做得成。毕竟,三家其实都是破绽百出。”
程清远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更知道自己现在连破罐破摔的资格都失去——就算自己成为两广一案的罪魁祸首,也不会连累到程询——黎兆先、唐栩那种脾性的人,一定会反过头来保程询。更何况,皇帝对程家这长子,从来就有点儿另眼相看的意思。
“如此最好。”程询微笑,“往后有什么棘手的事,您吩咐我一声,能办的,我会帮您办妥。”
程清远早就气得没脾气了,到这会儿,竟笑了,笑着说好。
除了赞同,又能如何?
。
翌日上午,皇帝给一对儿新人的恩旨、赏赐到了黎王府。
人们闻讯之后,都不免暗暗想着:皇上这是什么毛病?成亲当日没动静,到次日才找补……徐岩其实也是这么想,没好意思说。
程夫人听说之后,私下里跟怡君说:“皇上这人,也是有趣得很。这回来这么一出,定是又跟皇后娘娘拧上了。”
在程府外院当差的人,对宫里一些事算得消息灵通,阿初一早就跟怡君提了几句。这会儿她听了婆婆的话,不由莞尔。
事实正如程夫人所说的那样,这一回,帝后又拧巴上了。
最尊贵的小两口,昨日在御书房起了冲突。
皇帝坐在龙书案后,一心二用,边批阅奏折边与皇后争执。
皇后站在几步之外,道:“众所周知,皇上对黎王爷比对手足还要好。于情于理,臣妾都该循例予以赏赐。臣妾不明白,皇上为何不准。”这类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用不着。”皇帝说,“非常之时,你安生些为好。”
皇后直言问道:“皇上这样说,是不是因景家受弹劾而起?”
皇帝牵了牵唇,“我能善待的,只有安分、简单的女子。”
“心怀叵测之辈算计景家,皇上竟当真了?”皇后娟秀的面容上有了悲戚之意。
皇帝语气松散:“但凡景家有事,就是别人居心叵测害你们;但凡景家弹劾别人,就是别人德行败坏、罪该万死。”他忙里偷闲地瞥了她一眼,忽而话锋一转,“谁准你跟我说前朝事的?”
皇后并不慌乱,“臣妾只是在说家事。”
“等你家中没了做官之人,随你说。”皇帝批阅完一道奏折,放下朱笔,喝了一口茶,“眼下,三缄其口为妙。”
皇后仍是没有惶惑、畏惧,“臣妾谨记。只是,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皇上却不准臣妾行皇后职责,臣妾已不知何去何从。”
皇帝睨着她的神色,眯了眯眼睛,心里已然动怒,“一次两次不知道的话,便好生想想。若总是不知道的话,那就不妨把中宫位置让出来。”
刘允听了,心头一震,身形不由弯下去几分。这种话,皇上怎么就随随便便说出来了?人黎王府有情人成眷属了,他却不耐烦再跟皇后过下去了。这样一想,他惊惶之余,觉得皇帝惨兮兮的。
皇后微扬了脸,居然笑了,“臣妾是皇上亲自册封的皇后,若无天大的变故,绝不会自请让贤。黄恩浩荡,臣妾怎敢辜负。哪一日皇上实在忍不得臣妾了,只管下旨废后,臣妾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皇帝凝望她片刻,笑了,“说得好。只是,废后兹事体大,麻烦得很,少不得有官员跳着脚干涉我的家事。我们夫妻一场,你忍心么?”
“皇上登基之前,臣妾最不忍心看到的,便是皇上遇到棘手的事、挡路的人。”皇后缓缓道,“那样的日子,皇上早就忘了吧?”刘允屏住呼吸。他知道,皇帝压在心里的火气就要爆发。
“那样的日子,你做过什么?”皇帝语气凉凉的,“你希望朕记得什么?是记得你不知自己的斤两,有事无事给朕添乱,还是记得景家与杨家从那时开始过从甚密,埋下了如今嚣张跋扈、掣肘皇权的引子?”
对于皇后,这些是诛心之语。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冷笑一声,“原来皇上是这样想的。那么,皇上委实不易,有那么多挡路的手足,又有我们这些添乱的祸根,登上宝座,真是苍天庇佑,足见皇上是真龙天子。”
“少跟朕扯这些酸话。”皇帝神色冷硬如铁,“朕也看得出,你一直把自己、娘家、杨家当做助朕登基的功臣。可笑。朕是先帝亲自册立、早早辅政的太子,满朝文武都该鼎力辅佐。不然想做什么?辅佐别人造朕的反?!”说到这儿,又眯了眯眼睛,嗤地一笑,语声忽而转低,“真瞧得起你们那杆子人,有那个脑子么?”
皇后身形一震,气血上涌,粉脸涨得通红,“……这样凉薄又刻薄的话,你也说得出?”
皇帝眉一挑,“你都好意思在朕面前沾沾自喜、做张做乔这么久,朕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皇后咬了咬牙,“既然臣妾一无是处,那么,皇上只管下旨废了我!”
“这不是没找到替补的人么。”她气得不轻,皇帝心里的火气便消散了不少,“朕一向是先找到补缺的,再发落碍眼的。”
“说了这么久,皇上原来只是在与臣妾逞口舌之利。”皇后用讽刺的笑容道出未尽之语:你不敢,只要景家、杨家在,你就不敢动我。
皇帝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回以一笑,转头吩咐刘允:“日后每逢命妇进宫给皇后请安的日子,便传旨晓谕命妇,皇后抱恙。几次之后,便完全免去命妇请安一事。”
刘允恭声称是。
又来这一手。皇后气得有些发抖了,“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朕的后宫,已经让你折腾得乌烟瘴气,你办了多少让朕倒胃口的事情,你自己清楚。”皇帝指一指门口,“回去吧,守在你的地盘,继续折腾,有事无事,别来见朕。干干净净的官员内眷,朕不想让她们进宫看到你这张脸。”
皇后的声音忽然沙哑几分:“若是这样,你不如……”
“不如杀了你?”皇帝挑眉,“懒得费这份儿心,也没那个闲工夫。”语毕,取过一道奏折,“退下。”
气到极处,皇后仍旧没有方寸大乱,缓了片刻,屈膝行礼,随后转身出门,微扬了下巴,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望了她的背影一眼,目光有了戾气。
她成为太子妃之处,虽然时不时与他闹别扭,但起码的事理,还是明白的。不吵不闹不热闹,让妻子一看到自己就害怕,未必是好事。他是想,身在帝王家的夫妻,与寻常人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差异。
却没想到,一来二去的,把她惯得对他完全失去了尊敬之心,恨不得替他做主所有的事。有那个本事也行——他巴不得她是女诸葛呢,自己遇到棘手之事,也犯不着低声下气地去请教师父——问题是她不是那块料。
别人遇到这种妻子,会如何应对,他不知道。谁都不会跟他说这些,他也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诉苦。偏生又要面子,不想跟她吵,让别人笑话他连个小家都打理不了。
索性就躲着她、晾着她。这样过了一阵子,她收敛了一些,开始一门心思地想生儿子。
当时他觉得,这很好。成亲之后不想做父母的人,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但是,她一直没能有喜,脾气却越来越差。
她生气,他则窝火、窝囊得厉害,觉着自己只是她用来生儿子的工具,等她如愿了,真生了儿子,还是这脾气的话……难以想象。
经过那一段,他彻底对她失去耐心,没了指望。
身边不只她一个女人,便去别的女人那里寻找该得的尊敬、温柔。
登基之前,一名侧妃有了喜脉,他满心都是将要为人/父的喜悦。但在后来,侧妃小产了,那么多憧憬,全部落空。
登基之后,又出过两次嫔妃小产的事。他让刘允彻查,矛头直指正宫。这才知道,他的皇后是一只毒蝎子。
彼时根基未稳,废后只会让大臣们认为他意气用事,忍了。嫔妃们看到他,如同耗子见了猫——被她收拾得不轻。
索性不再回后宫,也省得有人再遭殃。
可是,搁置并不等于不予追究,她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他,隔三差五就膈应他一回。他索性不再顾忌颜面,该吵就吵,再不给她颜面。
眼下,他分外确定,自己早晚都要废了她。留着这样的她,就算不把自己害死,也会害了儿孙。自己是否不善应对女子,又是否也有行差踏错之处,留待以后反思、避免重蹈覆辙即可。
皇帝心知肚明,过不了多久,景鸿翼为女儿找辙的折子就会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是两广总督就了不起啊?跟首辅一个鼻孔出气就了不起啊?
把他惹毛了,年前就一并收拾掉。
满心都是这种事,让他一直皱着眉,刘允提醒他该用膳了,他只一记冷眼递过去,刘允再不敢言语。
等他忙完手边的事,才发现天色已晚,惊觉黎王府的喜宴定已散了。
是这样,有了那件少见的在新人成婚次日行赏的事。
黎王府喜宴仍旧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时候,廖芝兰出嫁,成为陈家的媳妇。
留意到这件事的达官显宦,只有舒明达。心里少了一桩需要记挂的事,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
自程询回翰林院行走之后,程夫人打理家事的时候,总把怡君带在身边。
形形色/色的下人、林林总总的账目,怡君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头脑再聪明,打理偌大一个内宅,没有足够的见闻、经验也会吃力。
程夫人跟她说:“各家情形不尽相同,规矩定制也不同,要慢慢习惯,别着急。这类事最是琐碎,别说我们了,就算阿询,打理外院事宜的时候,都出过错。”
“是吗?”怡君难免意外。“里里外外那些管事,最是精刮、圆滑。”程夫人笑道,“那些人,跟什么人说什么话。最早,阿询有些自负,笃定没人敢哄骗他,结果赵管事就看出了他这性情,而且有胆子钻空子,欺上瞒下,捞了不少油水。阿询知道后,气得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大半晌。”
怡君忍俊不禁,想一想,道:“说起来,赵管事也算是管事里的人物吧?”连程大公子都敢骗,并成了事,在自己的位置上,是既有头脑又有胆色。
“说的对。是为这缘故,阿询倒跟赵管事耗上了。”程夫人笑道,“有大半年吧,主仆两个来回过招。我说你别这么记仇,他说这可不是记仇,其中的乐子多了去了。”她摇了摇头,“到末了,赵管事一个大男人,被他弄得恨不得哭一鼻子,却真的服了气,到如今,是家里最得力的人手之一。”
“这事情很有意思。”怡君笑说,“要是换了我,在气头上,说不定会用端架子、发脾气、杀鸡儆猴这些招数立威。也不见得没用,但管事未必服气。得看是什么人、什么事。是这样么?”要是跟小丫鬟、小厮斗心眼儿,那不是太闲就是小家子气,与应对有头有脸的管事是两回事。
程夫人满意地笑了,“就知道你一点就通。什么地方都一样,少不了刺儿头,但这种人往往很能干,只看你能不能得到他的忠心。”
怡君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很喜欢婆婆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说说笑笑间,就传授了持家之道。
这日晚间,父子四个按时回府,先后回到正房,说了一阵子闲话,一家人一起用饭。
程清远面色不佳,精气神倒是不错。饭后,他起身对程询道:“去你书房说话。”
程询说好。
程译、程谨交换一个眼神,微笑。父亲和大哥旷日持久的僵局,应该是快打破了吧?这两日晚间,都会在书房叙谈多时。
晓得原委的婆媳两个却不敢这样乐观。
。
这晚,程询回到静香园的时候,怡君在沐浴。
他径自去沐浴更衣,待得进到寝室的时候,怡君还没回来。
真能磨蹭。他腹诽着。等了一阵子,睡意袭来,他翻个身,沉沉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程询恍然醒来,枕畔仍旧不见她。
“怡君?”他立时坐起身来。
“嗯?在呢。”她温柔的语声从外间传来。
他立时放松下来,慵懒地倚着床头,说道:“还不睡?”
“好。”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怡君走进来,一手端着一杯水,一手握着他常看的《奇门遁甲》。
“渴了吧?”怡君把水送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完杯中水,瞥见那本书,笑,“怎么会看这种书?”
“我怎么就不能看?”怡君放下水杯,解下斗篷,上了床,“这是真正看不完的书。万幸,我跟它有缘,看得进去。”不管看多少遍,其中的玄妙之处也不能全然了解。
这是他不知道的事情,是小小的惊喜。“好事。那也不用废寝忘食吧?跑到外间看书,把我晾在里边,怎么想的?”
“不想吵到你倒成了错?”怡君斜睇他一眼,“我都没怪你耽误我看书。”
程询失笑,“那你今儿就抱着书睡。”
“好啊。”怡君欣然点头,拿起书,“点着灯你也能睡着吧?”
程询颔首,躺下去,把她搂在怀里。
“刚说过的话就忘了?”怡君讶然。
“你抱着书,我抱着你。”程询的手落在她心口,揉了一把,“各顾各的。”
怡君抿了抿唇,把书放下的时候,已经笑起来,“跟你真是没法子。”
“一整日不见,不想我么?”他柔声问。
“一整日都在家等你,不用太想你吧?”她手指点着他的下巴。
“……”他十分受用。手掌辗转,吻落下去。
旖旎流转开来。
室内响起暧昧的声音、女子的轻吟。
女子的手臂、素手落在大红锦被上,因为醒目,更显灵秀。纤长的手指一时舒展,一时紧握。伴着低而急的喘息,手臂落下去,作为支撑,让她离男子的容颜更近。
锦被随着起伏下滑。男子索性一把扯开,俯首点一点她已干燥的唇,索吻之前,用沙哑的声音说:“抱着我。”
她闭一闭眼,双臂攀上他肩颈。
内里绵绵密密的吮、轻轻柔柔的咬啮,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绝妙感触抓牢了他。骨酥魂销。
有一刻,她周身紧绷,继而痉挛一般轻颤起来。
如此煎熬,又如此快乐。
。
黎兆先忙过起初几日,携徐岩先后到唐、程、舒三家做客。
徐岩见到修衡,愣了片刻,蹲下去,双手揽住他的小身形,认认真真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天啊……你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
修衡听了,笑得大眼睛微眯,歪着头打量片刻,说:“王妃也很好看。”
黎兆先俯身捏了捏他的小脸儿,“要叫婶婶。喊什么王妃啊?那不就生分了?”
修衡想一想,一本正经地说:“不可以嗳。这是规矩。”
黎兆先笑了一阵子,转头数落唐栩:“谁让你给他定这种规矩的?”
唐栩笑道:“我自己的儿子,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黎兆先摸了摸鼻尖,“我觉得我吃亏了。”
唐栩立时扔给他一句:“吃亏是福。”
待得去程府的时候,徐岩与程夫人、怡君闲谈一阵子,把这件事跟婆媳两个说了,末了不无遗憾地叹气:“大抵是法子不对,讨好的不是地方,那孩子跟我和王爷不够亲。”
程夫人满脸是笑,“瞧瞧,一个称呼而已,怎么就成了亲不亲近的凭据?”
“本来就是啊。”徐岩笑说,“称呼就是用来论远近的。”
怡君则笑道:“日子还长着呢。头一回见,大可不必想这么多。”
徐岩点头,“但愿以后更好一些。”
程夫人和怡君便与她说起修衡那份儿少见的聪明和种种喜好。不论是谁家的孩子,只冲着那份儿可爱,多一些人喜欢,都是她们喜闻乐见的。
徐岩用心记下,与黎兆先回府的时候,笑眉笑眼地告诉他。
“不用为这事儿太费神。”黎兆先说,“不就是孩子么?我们自己也能生,到时候让他们争着抢着献宝。”停一停,笑起来,“多生几个女儿……”
“闭嘴。”徐岩蹙眉,“我可没那个闲心。”生女儿是很好,可为什么要“多生几个”?他那脑子,整日里都在想什么?
“……”黎兆先立时蔫儿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了回话,“你没那个闲心可不成啊。什么事儿我都能帮你,生孩子是真不行。”
徐岩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歪在他身上,笑了好一阵子。
“笑什么笑。”黎兆先拍着她的额头,“瞧瞧你都把我祸害成什么样儿了?”人前耀武扬威的黎王爷,在她面前,有时候都老实得傻呵呵的了。
徐岩勾低他,用力亲了他一下。这男人,真由不得她不爱。
。
这一日,下衙之前,程清远把一道请罪折子递给杨阁老,“烦请阁老过目,转呈皇上。”
不能等两广那边的回信了,与其到时被质问,不如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揽到身上,好歹先给皇帝个交代。
如果没有柳阁老回到内阁,如果没有苏家帮衬长子这样拆台,他绝对不会这样行事。
可那些如果都摆在眼前,形成最严峻的形势。
有多懊恼、窝火,只有他自己知道。
“事关何事?”杨阁老和声询问。
程清远往值房外走去,“两广。”
杨阁老瞧着他不再挺拔的身姿、虚浮无力的脚步,预感不妙,忙打开奏折来看。看完之后,火冒三丈。
他疾步出门,赶上程清远,语声低而凌厉:“你这是在做什么?是在毁你自己,还是在毁我和景家?这样行事,你让我们两家怎么办?是跟着你请罪找死,还是与你次辅反目?!”
“怎样行事,随你们去。”程清远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少说一二年,大事小情的,帮不上阁老的忙了。”
杨阁老低声咆哮起来:“是哪个好死不死的给你出了这种没脑子的主意?!”
“好死不死?”程清远站定,笑微微地望着对方,“没脑子?”是,那个好死不死的长子,他又何尝没看准过他没脑子意气用事。结果呢?杨阁老看着他苍白至发青的面色、恍惚的神色,心里疑窦丛生,“你是疯了还是病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债。”程清远说。他一定欠了长子几辈子的债,这辈子,他就是来跟他讨债的。
“你真的要反水?”杨阁老一字一顿,目光中寒意慑人。
“对。”
杨阁老冷笑,“若是这样,你这次辅的位子,是不想坐了吧?”
“我这地位悬了,首辅那把交椅,也不大牢靠了吧?”说起这些,程清远变得分外清醒。
“到了这关头,你该做的是与我从长计议。”杨阁老低声威胁,“这一关,我度得过去。倒是你,来日能不能过我这一关?”
程清远淡淡一笑,“我这位置,不是首辅大人赏的。来日我就算落魄,也绝不是输在你手里。”语毕,挺直腰杆,摆一摆手,“道辞。保重。”
“你!”杨阁老抬手指着那渐行渐远的人,“来日别怪我翻脸无情!”
程清远恍若未闻,大步流星地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