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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香 第51章 连枝理

作者:九月轻歌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71 KB · 上传时间:2018-04-09

第51章 连枝理

  051 连枝理(一)

  好几个月下来,怡君每日都腾出大半天做针线,进益许多,跟碧君不相上下,只是速度慢一些。

  换季的时候,她又给父母、哥哥、姐姐各做了一套秋裳。

  这天,怡君提前一刻钟去请安,把给母亲做的褙子、裙子拿过去。

  廖大太太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喜滋滋的,“不错,不错。像模像样的了。”

  “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行啊。”

  母女两个转到里间,怡君服侍着母亲换上新衣。

  玫瑰紫妆花褙子,荼白色裙子,镶着绣梅兰竹的襕边。

  怡君退后一些,笑盈盈打量,“过几日,我再给您做两件中衣、几双袜子。”

  廖大太太照了照镜子,左右转身,很满意地笑了,“挺好的,这就算是学成了。是你自己裁的衣料么?”

  “当然是了。”怡君汗颜,“这回裁褙子的时候没出错,裙子却弄错了尺寸,裁小了,那些衣料得留着给我自己做裙子了。”

  廖大太太笑出声来,“笨丫头,哪次做衣服绣活都是迷迷糊糊的,不出点儿错你就难受,是吧?”

  怡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亲说的不假,她这过目不忘的脑子,做这些的时候总有些不够用,也是奇了。

  “特别好。”廖大太太看着袖口、领口均匀工整的针脚,“我总算放心了。回头再给我绣几条帕子,就是你平时用的那种图样子的,再额外绣一条小猫滚绣球的,我留着往后赏给哪个小辈人。”

  “啊?”怡君皱眉,“娘,小猫滚绣球的图样可不好绣……”

  “闭嘴,再说就让你绣个十条八条的。”廖大太太换上先前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亲手把新衣叠起来,“绣活就是个长年累月不离手才能学精的事儿,没事拿着针线,可比你抱着那些破书的样子好看。”

  “……”怡君哭笑不得。

  “几时出去串门的时候我再穿。”廖大太太把衣服收到柜子里,回身点一点怡君的额头,“从小到大,数你最不听话,可到了这会儿,数你最让我顺心。”

  “真的?”怡君笑着揽住母亲的手臂。

  廖大太太拍拍她的脸,“真的。”瞧见小女儿,就会想到来日的二女婿,总能让她心花怒放。最近这大半年,小女儿也真的挺乖顺的。

  怡君笑道:“我还没吃饭呢,能不能在您这儿吃?”

  “这还用问?”廖大太太携了她的手,往外间走,“我让厨房做了灌汤包、小米粥、小馄饨,本来就备了你和碧君的份儿。”

  “厨房做的灌汤包、小馄饨,还没我做的好吃。”怡君说。

  “那你倒是做啊。”廖太太笑了,“懒得跟小猪似的,吴妈妈说你总是夜里晚睡、早间赖床,哪天都要拖到不得不起的时候,还一脑门子气。”

  “吴妈妈居然告我的状?”怡君惊讶。

  廖大太太挑眉,“这叫告状么?心疼你罢了。往后夜里早些睡。”

  “好。”

  落座后,碧君来了,带来一双绣玉兰花绣鞋,“娘,给您的。”

  廖大太太笑了,“我可真是享福了。”又拍拍身侧的座椅,“一块儿吃饭吧。”

  “嗯!”碧君坐到母亲身侧。

  用饭的时候,怡君连吃了好几个灌汤包,又吃了两小碗小馄饨。小猫似的,西里呼噜,很可爱。

  廖大太太忍俊不禁,“抱怨厨子做的不好吃的是你,吃得比谁都多的还是你。”

  怡君也忍不住笑了,“没法子,就是这么讨人嫌。”

  廖大太太又笑出声来。小女儿就是这点好,很能开得起玩笑,不介意自嘲,这一点而言,有点儿像男孩子,实在是个优点。

  她转头看看长女,不由想到了蒋国焘。那孩子,能文能武,一表人才,能看中碧君,真是碧君的福气。

  想到廖书颜……她眼神黯了黯,摇了摇头,抛开那些历年来大大小小不快的回忆。

  不论怎样,那位姑奶奶对两个侄女总归不错,就算看在她哥哥的份儿上,也会多多照看着碧君。这的确是个好处。碧君若是嫁到别家,她的夫君、儿子怕就要先提心吊胆的。

  好吧。就这样吧。

  饭后,她让两个女儿去正厅代替自己打理家事——是廖大老爷特地交代过她的,等到姐妹两个出嫁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随后,她吩咐罗妈妈:“告诉回事处的人,带上帖子,去蒋府一趟,看看姑奶奶何时得空,我去找她,说说话。”

  罗妈妈应声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下帖子的人回来了,廖书颜也跟着过来了。

  廖大太太倒是没料到,廖书颜会如此,忙亲自迎到正房外。

  姑嫂两个见了礼,笑微微地到东次间说话。

  廖大太太说了两个女儿在忙什么,“估摸着过了巳时就忙完了,到时候再唤她们过来给你请安。”

  廖书颜一笑,“正好,我们两个说说话。”

  “碧君的亲事……”廖大太太特别不自在,慢吞吞地道,“等到她嫁过去,大事小情的,都要你费心了。”

  “该当的。”廖书颜道,“国焘是次子,碧君日后不用主持中馈,经手的事情就也少很多。嫂嫂只管放心,都是出自廖家,我会把碧君当做自己的孩子,该提点就提点,该帮她就帮她。”

  廖大太太的语气干巴巴的,“我没教好她,要你受累了。”

  “便是没有我,碧君在蒋家也会过得很好。蒋家对嫁过去的女子都很好。”

  “这我倒是知道。”只看蒋家对廖书颜的尊重,足以说明那边的门风。

  廖书颜笑起来,“我只盼着,日后万一有什么事,你别立时三刻就去找我算账。”

  廖大太太也不由失笑,“我怎么好意思?碧君的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有那份心,你哥哥也不会答应。”

  “有今日,我真是没想到。”廖书颜起身,坐到嫂嫂身侧,“说句你不爱听的,我原想着,你肯找我的时候,少不了一番威胁。当初你答应下来的时候,我就很意外了。”

  “我倒是想不答应。”话说到这地步,廖大太太也就开诚布公,“起初真没少胡思乱想的,可到底还是要顾着孩子吧。你总说,我对两个女儿不好,这一段她们特别懂事,我回想一番,真觉得有些事情上,有没尽心的地方。”

  有些?明明是有很多不尽心的地方。廖书颜腹诽着,面上却做出更加诚恳的样子,“父母跟孩子一样,哪有十全十美的?我虽然没养育过儿女,却看了不少。碧君、怡君都是有才有貌,放到哪儿都拿得出手。”

  这门面功夫做的,分明是不再以小姑子自居,而是作为亲家的身份说话。廖大太太心里嘀咕着,面上温和地笑了笑,“长得周正些罢了。怡君还好,有准主意,碧君就是太没主意了,不定哪会儿就会一根儿筋。当着你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些你必然早就看出来了。”

  “单纯些更好。”廖书颜笑道,“不瞒你说,我那个妯娌,最初看到碧君就挺喜欢的。起初她也没敢想过国焘能有那个福气,总提醒我,不妨跟你们说说,对碧君的婚事多些斟酌,别让她嫁入太复杂的门第——想到她可能受委屈,就不落忍。后来,国焘跟她说了心意,她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能有那样个标致乖巧的儿媳妇,大概是上辈子积德了。伯爷也是这样,亲自和我妯娌去的杨家,求杨家一定把话说周全些。”

  “是么?”这些对于廖大太太而言,是没想到的。

  “绝对是真的。”廖书颜笑道,“长媳精明些是必不可少的,二儿媳性子简单些,放在哪家都是好事。”简单的人,遇事总会随大流,跟着夫君或当家主母行事。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的小儿媳妇,意味的就是不会有婆媳不和、妯娌不和、夫妻不和的事儿——怎样的公婆,不喜欢这样的人选?

  “还是需要你和蒋二夫人费心提点着。”廖大太太的笑容,有了三分真实的愉悦,如实道,“碧君有时候真是不播不转,拧起来很气人。愁煞人。”

  “放心吧,嫁过去了,她就跟我妯娌的孩子一样。”廖书颜笑道,“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妯娌、婆婆每日里高兴得什么似的。”

  廖大太太得了这些消息,一直悬起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这样一想,她不免觉得,碧君这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这日之后,廖大太太专心准备两个女儿的嫁妆,嫁入的都是高门,聘礼又都丰厚,嫁妆少说也要照着一万两上下筹备。

  廖大老爷、廖文哲则愿意多出些银钱,让姐妹两个风风光光出嫁。为此,廖大老爷私下里拨给廖大太太两万两银子,让她只管放手添置东西,不够了便跟他说。廖文哲则取出了自己私下做营生攒下的六千两银子,给两个妹妹分别置办了一所陪嫁的宅子。

  “这爷儿俩,怕不是高兴疯了吧?”廖大太太私下里直嘀咕,“这么久了,我早就给俩丫头分别置办了几千两的嫁妆了。宅子也罢了,分别多陪送一处也没什么,银子可怎么花出去?要是不花完,不定怎么想我。什么事儿啊这是?都打量着我会委屈两个丫头么?一对儿混帐!”

  罗妈妈听完直笑。

  廖大太太思来想去,决定分别给两个女儿五千两的银票,到何时,手头阔绰总不会有坏处,余下的一万两,用来置办上好的头面、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她是特别务实的那种人,置办的除了布料,大多还是转手就能换成银子的物件儿。

  不料,跟父子两个报账的时候,他们不满意,直说这样可不好,一堆金银玉器,跟商贾嫁女儿似的,俗。

  气得她。

  父子两个便又开了自己的库房,把压箱底的好些名贵摆件儿、古玩字画、文房四宝取出来,分别按照姐妹两个擅长的、热衷的分了分,命管家妥当地放入箱笼。

  等碧君快出嫁的时候,廖大太太才回过味儿来:这父子俩,是瞒着她赚了多少银钱、置办了多少中看不中用的物件儿?她以前可是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多私房钱和所谓文雅的东西。

  到最终,碧君、怡君各自的嫁妆到底值多少银子,廖大太太算不出了——被父子俩折腾得都犯迷糊了,反正,只她经手的,就都过了两万两。

  要是在一两年前,她一准儿会觉得肉疼,现在就无所谓了。横竖这又不是她自己的家,他们又是一番好心,怕姐妹两个被人看轻,往后,不论是面子里子,两个亲家都挑不出错。

  当然,父子两个败家一样筹备出的嫁妆,她并没跟外人说过,有人问起,只应一句随大流,绝不会少,也不会太多。这样的话,来日娶儿媳妇的时候,那边不会为筹备嫁妆的事顾虑太多。

  .

  下衙之后,程询回府换了身家常穿戴,知会过二舅、母亲,带上几色礼品,去了唐府。

  二月里,唐夫人生下唐家次子修征,眼下,修征已经七个来月,正是可爱的时候。

  比起修衡,修征从一降生就跟寻常的小孩子一样,哭、笑、小脾气全有,给唐栩和唐夫人增添了很多为人/父母的喜乐。

  程询得空就会去唐府,看看做了哥哥的修衡。

  修衡对新添的弟弟诸多不满,“他总哭嗳,一哭就没完。”一次,鼓着小腮帮跟他抱怨,“我不喜欢他。好吵的,烦。”

  程询忍着笑意,说小孩子都是这样。前世他听说过,这孩子从小就不愿意跟弟弟一起玩儿,在沙场扬名天下、班师回京之后,三个弟弟敬他也怕他,看见他犹如老鼠见了猫。

  “我不喜欢小孩儿。”修衡抿了抿粉嫩的唇,认真地说,“但是,他们高兴的时候,也挺好玩儿的。”

  程询笑得不轻。两岁多的一个孩童,说这样的话,小大人的谱自是摆足了的。

  修衡又慢悠悠地告诉他:“那几本图谱,我都记住了,爹爹考不住我。”

  “怎么这么聪明?”程询贴了贴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由衷地夸奖。

  修衡抿嘴笑了,“好简单的。爹爹说,明年,我虚岁四岁,给我请先生,让我读书。”

  “愿意么?”

  “嗯!”修衡用力点头,“愿意。识字看书,好有趣的,比二弟有趣好多好多。他总是哭唧唧的……”

  程询再度笑出来,拍拍他的小脑瓜,“混小子。”

  “叔父,我跟你说的,不要告诉爹爹,好吗?”修衡搂着程询的脖子,“跟爹爹说过一回,他很不高兴嗳。”他歪了歪头,漂亮至极的大眼睛忽闪一下,“奇怪,我又没撒谎。”

  程询哈哈地笑起来,之后道:“放心,我不会跟你爹爹说这些。”

  修衡笑着亲了亲程询的面颊,绽出悦目至极的笑靥,纯真、璀璨。

  这孩子,像是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不,不是像,他本来就是无双的珍宝。

  今日,一如以往,修衡听说程叔父来了,立刻来到外院,小脸儿上喜气洋洋的,问道:“叔父,过一阵,你要娶新娘子了,是吗?”

  “是。”程询笑着把他抱起来,安置在膝上。

  “我要唤她婶婶,对吗?”修衡又问,各种辈分要怎么排、怎么称呼,他已经缠着母亲问清楚了。

  “对。”

  修衡难得的好奇心发作,“婶婶好看吗?”

  唐栩笑着轻咳一声,“你怎么没完没了的?”这孩子的这种问题,换了谁都不好答话。

  修衡却自顾自地做出结论:“一定很好看的,比叔父还要好看。”

  唐栩失笑,心说真是难得,这小子也会因为太高兴,说出这种有点儿不伦不类的话。

  程询则没想那么多,只是打心底憧憬着,怡君也会像自己一样喜欢修衡。一定会的。

  修衡仰着小脸儿,再次对程询发问:“等婶婶和你成亲了,我可以去看她吗?”

  “当然可以。”唐栩先一步道,“到时候,我得空就带你去找程叔父,让你给程家婶婶请安。”这一年,他隔三差五地去程府找程询,说说话,谈论一些庙堂上的事,交情是越来越深。

  “好啊,好啊。”修衡拍着小胖手,眉飞色舞的,“谢谢爹爹!”

  唐栩笑意更浓。这人与人之间的缘法,真是玄妙,难得自己这个异于常人的长子,这样喜欢奇才程询,更难得的是,程询也是打心底的喜欢、宠爱着修衡。

  程询和父子两个一起用过饭,叙谈多时,到修衡在软榻上睡熟之后,告辞回府。

  唐栩送他到了马车前,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狭长的锦盒,“一把古扇,扇面儿不及你的字画,只胜在年月久远。这是我私底下送你的贺礼,明面儿上的随礼,只能从俗。”

  “古扇?未免太贵重了些。”程询开玩笑,“回头修征的周岁礼,我可少不得要头疼了。”

  唐栩笑出来,“把你的字或画赏他便是了。过两年要是可行,收修衡做个小徒弟吧?让他给你磕几个,正儿八经地拜个师——这混小子,我瞧着我是管教不了,你倒是不在话下。”

  “磕几个啊?”程询笑容爽朗,拍拍唐栩的肩,“只要你们愿意,我自然乐得收个这样的学生,偶尔给他布置些功课的时间总是有的。拳脚功夫,你就得另请高人了,那是我管不了也不在行的。”

  唐栩满目欣喜,“说定了?”

  “可不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反悔都不行。”程询抬手。

  唐栩立时与他击掌。

  回到府中,程夫人在他的书房等他。

  “您怎么……”程询转头,透过半开的窗望了望外面的夜色,“这个时辰了,早该歇下了才是。”

  “不是总没工夫跟你说说话么?”程夫人有些嗔怪又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一直这么忙忙叨叨的,不知道何时是个头。有时候,真是想念你做官之前的日子。”

  “瞧瞧,又颠三倒四了。”程询笑着走到母亲跟前,“没考取功名之前,您总是盼着如今的光景,到如今了,又怪我没时间陪您——娘,到底怎么才好?您给句准话成么?”

  “给我老老实实坐下。”程夫人拍拍他的手,无奈地笑了,“又绕着弯儿地说我不知足呢,跟你舅舅一个样子。”

  程询笑着拉过一把椅子,在母亲跟前落座。

  “廖大小姐就要出嫁,你和怡君成亲的日子也不远了。”程夫人道,“休沐的时候,别忘了去静香园看看,好生布置妥当。别粗枝大叶的,等怡君嫁过来之后,看哪儿都不顺眼的话,看我怎么修理你。”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她提起怡君,便亲昵地直呼其名。

  “嗯,记住了。”程询从程安手里接过热茶,送到母亲手里。

  “再就是你那个爹。”程夫人皱了皱眉,“依你看,等你成亲的时候,他不会出幺蛾子吧?挺久没见他了,我有点儿担心。”

  程询差点儿就笑出来,“不会。说起来到底是皇上赐婚,谁都不敢出幺蛾子。”

  程夫人神色一缓,“你也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次,程清远在长子的书房院中晕倒了,告病躺了两日,之后照常度日,内宅却是不肯回了。她喜闻乐见,林姨娘却是出尽花样地要他去房里,他一概不搭理。

  由不得她不怀疑,那厮与长子起了重大的冲突,这样的沉默,意味的可能就是在憋坏主意。

  阿询说没事,那定是能断定不会出意外,或是早有防备。如此,她就真能放心了。

  喝了一口茶,程夫人说起怡君:“人们闲谈的时候,跟我说,廖大太太让怡君做针线绣活的时候居多。怡君要是学出个门道,等到嫁过来,知道我这做婆婆的根本不会……”她很烦恼,“那就太丢脸了吧?”

  “会穿会用不就得了?”程询笑道,“放心,知道您不善女工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打紧的,会过日子最重要。”

  “没正形。”程夫人笑嗔道,“我是真怕怡君到时候觉着奇怪——我年少时的风气,又不似近些年。”

  “您是做婆婆的,怕什么啊?”程询继续开解,“真没听说过您这样儿的,居然怕儿媳妇笑话。”

  “做婆婆就有理啊?”程夫人扬了扬眉,又皱了皱鼻子,“赶上了这么个辈分而已。”

  程询笑不可支,“得了,您想让我笑得岔气儿是吧?”说着话,坐到母亲座椅一侧的扶手上,用力搂了搂她,“她不是那样的人,我跟您担保。”

  “那就成。”程夫人见他语气真挚,很快释然,“得空再去见见怡君,跟她说说静香园的布局,再说说你是怎么布置的,她要是不喜欢,你就跟她讨个章程,让她做主。这是心里话,我当初嫁过来的时候,真是瞧着哪儿都不顺眼,憋闷了好些日子——住处要是不舒心,挺让人膈应的,我可是明白那个滋味儿。”

  “差不到哪儿去,我跟她好些喜好大抵相同。”程询当然不能说,眼下的情形就是跟怡君商议之后的结果,“娘,您怎么这么好啊?好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心里话。

  “鬼小子。”程夫人笑起来,“该不是在唐府喝了好些蜂蜜吧?这话甜的,都不像是你说的。”

  程询顺势点头,“嗯,我跟修衡学的。”

  “说起来,得空了,把那小人精带来家里,让我跟他好好儿聚聚吧?我不好平白无故去唐府,唐家二少爷还小,唐夫人正是带孩子的时候,我除了洗三、满月、周岁这些日子,别的时候去不合适。上回去,看着修衡了,哎呀,那小模样……”她眉开眼笑的,“跟你小时候有得一比,太好看了,我一瞧就喜欢。只是可惜,没机会抱抱他,说话就更不用想了,没腾出空来。”

  程询应道:“那孩子聪明绝顶,您得把他当做起码四五岁的小孩儿来看。”

  “是吗?”程夫人更为欢喜,“那好说,等你成亲之后,就邀唐侯爷带着修衡过来,我和怡君陪着修衡下棋总行吧?”

  “行啊。”程询和声道,“唐侯爷也说了,到时候带着修衡来串门。”

  “那好。”程夫人拍拍他的手,“我且准备着,不让修衡过来之后觉着无趣才好。”

  这日子,真是要多舒心就有多舒心。程询满足地轻吁出一口气。

  .

  八月二十二,碧君如期出嫁。

  家中的喧嚣过去之后,怡君心里空的厉害,转到姐姐住的小院儿,看着一事一物,心里特别难受,强忍着才没落泪。

  翌日一早,怡君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有点儿打蔫儿。

  廖大太太看起来一如以往,照常说了几句话,让怡君和自己一起用饭。吃饭的时候,却是猝不及防地落了泪。

  “娘……”怡君有些不知所措。

  廖大太太有些慌乱地擦着泪,哽咽道:“一个一个,长大了,懂事了,也要嫁了……”她抚了抚怡君的脸,“你姐姐,我就不说了,等到你嫁出去之后,得空就回来看看我,知道么?”

  “知道。”怡君立时红了眼眶,“娘,不哭。”

  “不哭,不哭。”廖大太太拭去脸上的泪,“我就盼着你过得好,毕竟,比起你姐姐,你的处境要辛苦一些,长媳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我会尽力的。”怡君由衷地道,“哪有平白得来的福气,我明白。”

  “明白就好。”廖大太太竭力抿出笑容,把水晶虾饺端到小女儿跟前,“吃饭吧,多吃些。”

  “好。”怡君这样应着,却没动筷子,迟疑片刻,道,“昨日姐姐跟我说,很后悔没能好好儿孝顺您,我,也是这么想。娘,别怪我们。”

  廖大太太的眼泪又涌出来,“傻孩子,两个都傻乎乎的。日后有事没事的,顾及着娘家一些,把日子过好最要紧。”

  怡君认真保证:“我们会的,一定会给您和爹爹争气。”

  “这孩子……”那样动听的言语,在今日听来,欣喜之余,愁肠百结。廖大太太给她夹了一只虾饺,“闭嘴,不准说话了。好好儿吃饭。”她并不擅长和女儿交心。

  怡君抿出微笑,用力点头。

  之后的小一个来月,怡君如常度日,在母亲的吩咐下,开始给自己做一些衣物。

  除了三朝回门,蒋国焘特地陪碧君回来过两次,廖大太太分外愉悦,私底下却不免数落碧君:“刚嫁出去,就总回娘家,算是怎么回事?哦,嫁出去了,我提点过你的话,你就能当耳旁风了,是吧?”

  碧君弱弱地道:“这不是……想您么?也不是我张罗着回来的。”

  廖大太太又是欣慰又是好笑,“不管谁张罗,妥不妥当的,你自己不会斟酌啊?这还用我或是你姑母提醒么?”

  “……我记住了。”碧君小声道,“我不同意,可是……他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赖着不回来不成?”

  “……”廖大太太哽了一下,由衷地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可真是傻人有傻福。”

  碧君也随之笑了。

  时光犹如手中沙,从容流逝。

  因着程夫人的意思,程询过来见过怡君一次,与她一同走在廖家后花园,一面赏看秋日景致,一面闲闲地说话。

  有小厮送来刚从果园摘下来的苹果、葡萄,廖大太太挑选出一些,命丫鬟洗净了,亲自送到后花园。远远望去,见程询和怡君站在竹林边,言笑晏晏。

  那是一幅过于生动、喜人的画面。

  廖大太太凝望片刻,笑一笑,吩咐红翡把水果送过去,自己则转身,笑吟吟地回了内宅。

  怡君与程询的婚期,如约而至。

  一整日,怡君都有些恍惚:这就到了出嫁的日子,心里却没有真实的感觉。好似在看着自己经历一场繁盛、冗长的梦境。

  很奇怪,却是实情。重大的喜事降临时,她总是变成这个状态。

  虽然恍惚,拜别双亲时,她满心都涌动着酸楚的涟漪,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以为自己不会这样的,但到了这种时候,前所未有的离愁浮上心头。

  感受到父母、哥哥的疼爱不久,还没给予多少回报,便要出嫁离开。

  日后,便是另一个身份了。

  泪眼模糊中,怡君被送上花轿,锣鼓喧天之下,花轿启程,去往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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