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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光[重生] 第一章:重回十三岁

作者:水晶翡翠肉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266 KB · 上传时间:2017-12-27

第一章:重回十三岁


十月中旬,天空湛蓝,明媚的阳光洒满河湾村中学的角角落落,连教师办公室的土墙上凹凸不平的纹理也被照的一清二楚,穿着灰旧中山装的校长站在墙边,低头沉吟着,开学已经一个多月,各个年级的学费还没有全部到账,他再次向各班班主任下达催交学费命令,各班班主任又一次到班级内催交学费,重点班初二(1)班的班主任也不例外,他来到初二(1)班教室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把班里唯一没交学费的周悦喊出来,问:“周悦,你这学期的学费还没有交吧?”


“没有。”周悦穿着灰蓝色上衣,扎着两个麻花辫子在胸前,蜜色好看的小脸上是恍惚和茫然。


“准备什么时候交?”班主任语气温和地问。


“……”


“你家今年的大豆割完了吧?也交过公粮了吧?”


“嗯。”周悦点头。


“剩下的卖了吗?”


“卖了。”


“卖的钱呢?”


“都给我奶奶和爷爷了。”


“你家和你爷爷奶奶家没分家吗?”


“没有。”


“那你爸你妈也没给你留三块钱交学费吗?”


“我、我也不知道。”


“回去问问吧,上学不交学费,学校也很难做。”班主任无奈地说。


“好。”周悦点点头,转身抬步踏进十月的阳光中,突然间有种坠入梦中的感觉,好一会儿,她微微低下头,看见自己浅灰色的裤腿和一双灰蓝色布鞋,实实在在地踏在地上,有了真实感,她才定了定神,再次抬起头来时,看见百米之外一面土墙上新刷了一排白色大字和一排白色小字,吸引她目光的是那排白色小字,写的是——一九七八年河湾中学•宣。


一九七八年。


没错,现在她是生活在一九七八年,一直生活在一九七八年,不是一九八八年,也不是一九九八年,更加不是二零零八年,她只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她因贫穷辍学,梦中她被逼嫁人,梦中她惨死于一次房屋倒塌……梦中她时常回忆自己的小时候,做梦都想重新开始,重新开始用心地去生活,而不是任由摆布。


好好学习,


好好干活,


好好地疼爱妈妈和妹妹。


让自己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没想到,她真的可以拥有这样的机会,她抬起手臂,虽然皮肤是蜜色的,但是嫩嫩的,肉肉的,这分明就是年幼的标志啊。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微微的疼感让她真实的几乎落泪,原来那个漫长悲惨的梦真的只是梦而已。


“姐,姐。”


周悦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周小雨,周小雨扎着两个细细的麻花辫,穿着灰溜溜又老气的衣裳,但看小脸是**岁的样子,迈着细腿急急地朝这边跑,边跑边喊:“姐,姐,奶奶又和妈吵架了。”


“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奶奶和二娘还要打妈。”


“打妈?”周悦倏地震惊,梦,梦中奶奶和二娘也一起找妈妈的茬,她做的梦是真的?这怎么可以?难道说,接下来那些悲惨的事儿,都会一一实现吗?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姐。”周小雨又喊。


“走,回家。”周悦倏地拉起周小雨,噔噔地往家跑,快要跑到家时,便看到篱笆围起的三间茅屋一间厨屋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周悦还未走近,便听到了奶奶高亢的声音:“生两个赔钱货,还好意思拿钱去上学,不上,都回来家干活!”


“妈,妈!”周小雨先一步冲上去。


周悦愣了愣,拨开人群,便看到篱笆院子里撕扯在一起的奶奶、二娘和妈妈,以及蹲在墙角不作声的周父周秦山。



2.第 2 章




“爸。”周悦快步走到周秦山面前喊一声。


“嗯?”周秦山这才抬眸看向周悦,不待周秦山问她怎么在这儿,周悦已经先开口问:“你蹲这儿干什么?”


“没事儿。”周秦山敷衍地说。


“没事儿?你没看到我妈被人欺负吗?”


“看到了。”


“看到了怎么不去帮忙?”


“你妈她偷偷扣下卖大豆的钱。”周秦山语气里带着埋怨。


扣下卖大豆的钱?


偷偷扣下卖大豆的钱?


难道不应该是光明正大地扣吗?怎么变成了“偷偷”?河湾村生产队未解散之前,是拿着工分换学费。河湾村是全国第一批生产队解散村庄,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别的家庭周悦不知道,但是周家每茬收获的大豆、小麦交完公粮,都会卖出一部分,给她和两个堂哥哥一个亲妹妹交学费,这次怎么、怎么就变成“偷”了?


周悦略略想了想,问:“妈扣下多少钱?”


“五块钱。”周秦山说。


“为了给我和小雨交学费?”周悦明知故问。


“嗯。”


“爸,你也不想让我和小雨继续上学吗?”


“女孩子上学没用。”周秦山低头说,声音虽小,但话说的是理所当然。


“女孩子上学没用……可我妈是你老婆啊!”周悦忍了又忍,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冲着周秦山吼出来,可能是梦中的事情太过窝囊和悲伤,她控制不住对眼前的事情出离愤怒,这一声吼,声音极大极尖利,将周秦山吼住了,也让周奶奶、周二娘和妈妈张美群三人停止撕扯,周小雨趁势咬了周二娘一口,忙把张美群扯到一旁,而后看着周悦,周悦眼中跳动着簇簇火苗地看着周秦山,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因为妈妈没有生儿子,而把妈妈连同她和周小雨排斥在周家之外,事事以周家为先……这种观念简直无药可救了!有毒!


周秦山对上周悦的目光,突然感觉自己的大女儿今天像是撞邪了一样,以前都是温温和和的,此时此刻怎么眼神中都是冰刀子,让他都不敢与她对视,她不过才十三岁啊,怎么眼神是这样子的骇人。


“悦悦。”周秦山回避周悦的眼神,试探地喊。


“爸,我问你,你出不出面说句话?”周悦绷着脸问。 “说什么?”


“说我和小雨要学费上学!必须得给钱,不给不行!现在就说。”


周秦山迟疑。


“大哥二哥都能上学,为什么我和小雨不能?”大哥二哥是指周二娘家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周悦的堂哥,顽皮懒惰,学习极差,从不做家务,考试只会准备小抄,即便如此回回考试也是不及格,有一次大堂哥逮着那个罗什么的抄,就是总考第一的姓罗的男生,结果把人名字也抄上去了,即便如此了,因为两个堂哥是男生,整个周家还是愿意让两个堂哥上学,而让周悦和周小雨辍学回家干活、待嫁,然后成为“别人家的人”。比如现在,周秦山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


“行,你不说,是吧?我说!我去说!”周悦倏地钻进厨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在厨屋外的磨刀石上划两下,划出刺耳的尖声,引起人群的注意后,她大步走到周奶奶和周二娘跟前,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将菜刀举到她们面前,气场慑人,问:“是谁不让我上学的?”


菜刀——


周奶奶蹲时吓的腿软,要不是有邻居扶一下,她肯定就坐倒在地上了。


周二娘吓的连连后退。


张美群大吃一惊,悦悦这是干什么。


周小雨睁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就对自家姐姐崇拜起来了。


左邻右里都觉得周悦这丫头不是被逼急了,就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拿起菜刀对准长辈呢,太大逆不道了。


“周悦!”周秦山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


“我在保护我妈!”周悦头也不回地说,可能这句话臊到周秦山了,周悦没有收回到周秦山的反馈,她举着刀,直直看向奶奶和二娘,问:“说,是谁不让我上学的?”


“没人不让你上啊。”周二娘一面赔笑,一面看着周悦手中的菜刀,那可是刚用磨刀石磨的,锋利的很,一刀下去,猪蹄都能□□脆利落地砍断了,此刻看周悦那架式,说不定真是鬼上身了,于是颤着声说:“没人不让你上学啊。”


“为什么不给我学费?”周悦问。


“给了啊。”周二娘说。


“给谁了,在哪儿?”


“给妈了,在你妈那儿,不信你问你妈啊。”


“不说是我妈偷的了?”周悦又问。


“不是你妈偷的,是给的。”周二娘眼瞟着菜刀,唯恐那锋利的刀刃伤了自己,回答起问题来都是战战兢兢的。


“那你扯我妈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姐妹之间拌了下嘴,没多大事儿的。”


“不是要钱?”


“不是不是。”周二娘特别怂,她也只能怂,她私心里觉得周悦撞邪了,撞邪的人不能惹的,万一被砍了怎么办。


“那好,既然都拌嘴了,不如现在把家也分一分吧。”


“分家?”


“对。”


“现在?”


“对!”周悦坚定地说,其实她知道妈妈早就想分家了,可是为了迁就爸爸,念及爷爷奶奶年纪大,所以他们干最多的活儿,吃最少的饭,尤其是生了两个女儿的妈妈,在重男轻女的奶奶面前,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反而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二娘,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与其一直在大家受气,不如现在就分家,各过各的小家。


“悦悦,这话不能乱说。”张美群这时开腔。


“妈,我没有乱说。”


“妈,你是希望别人现在看笑话,还是希望别人一直看笑话。”


“悦悦,你今天怎么了?”


“我做梦梦见我被她们坑死了。”周悦实话实说。


“又胡说,她们答应给你交学费了,你快把刀放下来。”张美群劝说。


“不放。”


“悦悦!”张美群刚提高声音,又放柔了说:“听话,把刀放下,别伤了自己。”


“妈,我要分家!必须分家!我不想你再被打第二次了!”周悦这话一说,张美群微微动容,她看向围观的邻居,其实在她和周悦奶奶撕扯时,就听到不少人发出笑声,这种笑声,她已经听过很多次,还在乎多听一次吗?她转头看向紧紧握着菜刀的周悦,心想要不是周悦拿着菜刀,可能就要辍学了,今年能够以这种方式上学,那么明年呢,明年她还扣得下来她应得的五块钱给闺女交学费吗?张美群开口说:“那就分家吧。”


分家?


这一下在邻居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就这么就要分家了?就听周悦一两句话,就分家了?太儿戏了吧,而且整个河湾村也没有几家分家的呀。


“周悦!”周秦山喊一声。


周悦不理周秦山,而是看向周奶奶和周二娘,问:“分不分?分不分?”


“不能分!”周奶奶说,分了谁来干那么多活?牛谁喂?羊谁喂?田地里面的草谁去拔谁去割?


“分不分?”周悦握紧菜刀,倏地朝周奶奶靠近,周二娘吓的尖叫一声,说:“分分分,妈,分了吧,分了吧,不分,那脏东西就要砍人了!”脏东西是指周悦身上突然与众不同的气场。


“那分就分。”周奶奶也认怂了,说:“可以放下菜刀了吧?”


“把爷爷叫回来,我们分家。”


“行,小雨,去叫你爷爷回家。”周奶奶看向周小雨,周小雨看向周悦,周悦说:“小雨,去吧,把爷爷喊回来。”


“好。”周小雨这才跑走。


“这下可以放下刀了吧?”周奶奶问。


“不放,就不放。”周悦似真似假地说。


周奶奶:“……你想干什么?”


“等我爷爷回来分家。”周悦悠悠地说。


“你爷爷要是一辈子不回来,你就一辈子拿着刀吗?”周奶奶咬牙问。


“咦,奶奶,你这是咒我爷爷吗?那一会儿我就告诉爷爷去,说你巴不得爷爷不回来。”


“你——”周奶奶一下子被堵的哑口无言,脸憋的通红,周悦也不管她,握着菜刀,把张美琴拉到堂屋门口的木凳子上坐着,坐着等周老爷子回来,等了十多分钟之后,周老爷子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围观的邻居需要做中午饭,都纷纷散去,整个篱笆院子内只余下了周家一家人——周奶奶、周二娘、张美琴、周秦山和周悦,几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搭理谁。


正在这时,周小雨急急地跑进来,说:“姐,姐,妈,爷爷回来了,爷爷回来了!”


一家子倏地都站起来了。



3.第 3 章




“爷爷在哪儿?”周悦问。


“在后面,马上就到。”周小雨气喘吁吁地回答。


“行,那你过来这边歇一歇。”


“嗯。”


周小雨刚走到周悦身边没多久,周老爷子周继业有力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周悦视线越过篱笆院子,看见了穿着白色上衣、黑色长裤和黑色布鞋的周继业,周继业这身打扮在当下河湾村相当讲究,他也确实是个讲究人,年纪那会儿是河湾村出了名的美男子,然而好看的外表下是极差的脾气和抠门的性子。周悦一眼看出周继业的不悦,果不其然,他刚走进院子,脸色就黑下来了,问:“周悦,你拿菜刀干什么?”


“保护我妈。”周悦答。


“谁欺负你吗?”


“奶奶和二娘。”


“胡说八道,把菜刀放下来。”


“我不,除非我们现在分家。”


“分什么家?把刀放下来。”


“我不。”


“你这孩子怎么这不听话!”周继业一下火了,直直地朝周悦走来,完全不理会张美群、周小雨,上来就抓住刀面说:“松手。”


“我不。”


“你——”周继业扬起手就要打周悦时,周秦山忽然走过来说:“爸。”


“干什么?”


“别伤着你了,她要拿着刀,你就让她拿着吧。”周秦山说。


“说的什么屁话!她要上天,你还让她上天呢!这周家是她一个女孩子说得算吗?”


“她又不会上天。”周秦山咕哝一句。


“有病!”周继业说完又去抢,周秦山见状连忙掰开周悦的手,说:“悦悦,听话,别抢,把刀给爷爷。”


“爸!你干什么?”刀抢走,周悦气急败坏地控诉。


“拿刀没用。”周秦山说。


“挨打就有用了吗?”周悦恨自己人单力薄,狠狠地望着周秦山,周秦山又一次沉默,周悦转身又要去拿菜刀,被周秦山拉住,周悦大声喊出来:“你就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和妈的处境吗?”


周秦山一愣。


周悦想再次抢菜刀。


周继业把菜刀交到周奶奶手中,就知道周悦抢不到了,而后转向周秦山,厉声问:“你是小家的一家之主,我不管周悦和她妈怎么闹,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也要分家吗?”


周继业这话一出,周悦停止所有的动作,虽然周秦山懦弱隐忍,但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周秦山依旧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要不要分家,不是张美群说得算,也不是周悦说的算,而是周秦山说得算,周悦立刻转头看向周秦山。


张美群也看向周秦山。


周小雨昂着小脸,轻轻呢喃一声:“爸。”


周秦山一如既往地低着头。


“周秦山!”周继业喊一句。


周秦山抬头,说:“爸。”


“你跟我来。”


“去哪儿?”


“到东屋来。”


“就我一个人吗?”


“对!”


周继业说着,跺了跺黑色布鞋,将布鞋上湿湿的泥土震掉,接着大步朝东屋走,周秦山这时才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周悦一眼,周悦面色紧绷,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周秦山习惯性地低下头,跟着周继业进了堂屋,周奶奶、周二娘刚想跟上去,周继业突然回头,“砰”的一声,将堂屋的两扇木门关个震天响,震的一层尘土落下来,周奶奶、周二娘当即吃了一嘴,赶紧低下头呸呸呸地往外吐,惹得周小雨捂嘴偷笑,周奶奶、周二娘恶狠狠地剜周小雨一眼,周小雨吓的往周悦身边躲。


“没事儿,别怕,姐在这儿呢。”周悦拍拍周小雨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张美群,张美群正一脸担忧地看向东屋“田”字木头窗子,眉头紧锁,周悦问:“妈,怎么了?”


“担心。”张美群如实回答。


“担心我爸又一次听爷爷的话,不分家。”


“嗯。”张美群点点头,顿了顿,说:“你也看到了,你爸半辈子只看得见‘周’字,别的什么都看不到,这次……唉……”


“妈,别担心,要是爸还这样头脑不清楚,我们娘仨就走。”


“走?”张美群纳罕地问。


“嗯。”周悦重重地点头。


“去哪儿?”


“去县城,去市里,或者别的地方,我们去打工赚钱,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傻孩子。”张美群苦笑着轻轻说一句。


“妈,我说真的,你要相信我。虽然我们国家现在很贫穷,几乎找不到工作岗位,所以大家都死守着一亩三分地,但是不出三年,我们的副产业、工业等等都会慢慢发展起来,那时候只要有手有脚又愿意干活的,都能赚钱生活的很好的!”


张美群对于周悦说的事情心生向往,可是却不得不考虑眼下的问题,于是问:“好,我相信你,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爸不行,我就去说。”


“再说吧。”张美群对分家已经不抱希望,平时家里割草、放牛、放羊、做饭、洗衣服等等都是她带着周悦、小雨在做,吃最少的饭干最多的活,以周继业那抠门劲儿,怎么可能不极力劝说周秦山听他的,周秦山一向孝顺过头,怎么可能不听话呢?张美群再一次悲观起来,这些都落在周悦的眼中,周悦也不知道如何安抚,正想要叹一口气时,瞥见自家奶奶正望着自己,一副看不上的样子又带着胜利的愉悦,嘚瑟极了,周悦故意白了她一眼,她立刻吼:“死丫头,你翻什么白眼?”


“爱翻什么就翻什么。”周悦说。


“你——”


周奶奶的话未说完,东屋里突然传来周继业的咆哮声:“行,分家就分家,行,周秦山,你行!回头吃不上饭,别来找我!”


分家?


这是要分家的意思吗?


周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而是一脸吃惊,真要分家了?她说“分家”是要哄掉周悦手中的菜刀,不能当真的,怎么周继业和周秦山聊一聊,没聊合反倒聊分了,这以后牛、羊谁来喂?地里疯长的草谁来割?


张美群也惊住。


周悦也不敢相信,周秦山“坚持”分家了?这不符合周秦山的性格啊!周悦内心正涌出喜悦之时,周继业忽然将堂屋们打开,满脸怒气地走出来,大喊大叫:“分家,现在就分家!”


“继业,这就分了?”周奶奶连忙凑上去问。


“对!”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必须分!”周继业像是被周秦山气惨了一下,说话时唾沫乱飞,抖着手指着周秦山骂:“有了女人忘了娘的东西,我白养你了,分家,现在就分!”


周秦山依旧低头不作声,倒是周二娘很开心地上前火上浇油,说:“爸,你别气,分就分,你为老三家好,老三不领情,那以后老三家没得吃了,也怪不着你,对不?”


“对,别怪老的不讲情面!”


“那——爸,这家要怎么分?”周二娘问,唯恐分多了家产给周秦山家似的。


“是他们的都给他们,不是他们的,一分也别想多拿!”


“哪些是他们的啊?”周二娘又问。


“算账!现在就算!”说着周继业又一次冲进堂屋,不消片刻,拿来户口本、公粮本、算盘等等,当即就开始算家产,并说这些年来,周秦山为了生儿子,一直没给周悦、周小雨上户口,以至于没赶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项土地改革政策,也就是说周悦、周小雨名下是没有田地,那么落在周秦山、张美群名下的土地,只有两亩。除此之外,周继业把算盘打的啪啪响,算起十四年前张美群的嫁妆、彩礼以及周悦、周小雨这些年的花费,等到算完之后,周秦山、张美群一家只得到两亩地,一处盖在沟边的茅屋,一口铁锅,一床半旧不新的被子,半袋红薯面和六碗白面粉。


“爸,你这分给我们的少了点吧?”张美群问。


“少吗?秦山,你觉得呢?”周继业问:“美群手里还攥着五块钱呢,要不然交上来,我们重新分一次?”


重新分一次?


那肯定把周悦、周小雨的学费分没了。


周秦山不作声。


张美群看向周悦。


周悦早知道周继业抠门、自私,像个地主,可劲儿地压榨农民。不过,周悦也不想因为一碗面粉和周继业这种抠门鬼浪费口舌,能分家就好,于是说:“妈,算了,我们走吧。”


“好。”张美群也知道继续下去讨不了好,于是点头说:“我们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周小雨欢快地说,终于有家了。


一家四口按顺序进西屋,不到二十分钟,便把所有东西收拾完毕,统共也没有多少家底,你手上拿一点,我手上拎一点,一次性就把所有东西都握在手里了,周秦山拎着一口锅和半袋红薯面、六碗白面粉和周继业、周奶奶道别。


周继业喷着鼻子,将脸偏到一旁。


周奶奶也不看周秦山。


周秦山只好跟着周悦娘仨走出院子,遇到了不少刚做好午饭的邻居,邻居们见此情景,大吃一惊:


“这就分家了?”


“太快了吧?”


“周家怎么愿意分的?张美群怎么就得那么点儿的东西?”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周悦和小雨没有户口,分不到地儿不说,周老头子肯定刨掉了周悦、小雨这些年的吃喝用度,啧啧,生产队不过才解散一年,周老头子肯定算两孙女十多年的吃喝用度了。而且这一分家啊,张美群、周秦山只有两亩地,交交公粮,还不够一家四口吃的,回头吃不上,再来找周老头子,那就得干更多活了。”


“周老头子可真会打如意算盘啊。”


“抠门一辈子了!”


“……”


这些话轻易地落入周悦耳中,周悦微微侧首,看见周二娘得意的笑着,好像下一秒周悦一家就要饿死在田间地头一样。呵,周悦根本不在意她,在踏出院门的刹那,周悦感觉到的都是空气的新鲜和自由,终于走了和梦中不一样的道路,这简单的一步点亮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想看她饿死?等着吧,等到死都看不到这一天,她直直地望着周二娘,在周二娘对上她目光的刹那,她冲周二娘轻轻一笑,自信、美好自然流露,整个人突然之间鲜亮起来。


周二娘立刻被惊艳住,她突然有种错觉,感觉周悦这小丫头,以后肯定会不得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这种想法呢?错觉,一定是错觉!周二娘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看见周悦穿着灰蓝色衣服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她才认定刚才是错觉,周悦明明就是一个稍有姿色的普通小丫头而已,长大了还不是嫁人生娃干农活。


周悦可不知道周二娘正在腹诽她,她看过周二娘之后,再没有回头,很快地走到周家院子后面,迎面碰见放学回来的大堂哥周向龙、二堂哥周向虎,周秦山和周向龙、周向虎打招呼,周向龙、周向虎问:“三叔,你们干什么?”


“搬家。”周秦山说。


“哦,那再见。”周向龙、周向虎对此事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挎着军绿色的书包,从周悦身边经过,周悦当作没看见,谁知周向虎突然拽住周悦的麻花辫子,小声说:“嘿,小丫头,帮我做作业吧。”


“滚。”周悦伸手把麻花辫子拽回来,直接开骂。


“还这么凶,回头我不告诉你,我们班里有谁喜欢你。”


“滚一边去!”周悦又骂一句。


“死丫头!”周向虎嘀咕一句,怕周悦挠他,拔腿就往家跑,周悦白他一眼,继续朝前走,没走两步,听到周秦山开腔说:“悦悦,以后别对你哥这么凶。”


“我高兴!”周悦毫不客气地回这么一句。


周秦山:“……”


周小雨看到这样的姐姐和爸爸,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妈妈张美群身上,张美群装作没看见,一迳儿看前走,等走到新家茅屋前时,一家四口都呆住了。



4.第 4 章




周悦想过新茅屋会十分破旧,但没有想到会这么破旧,这处茅屋总共两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西屋,稳稳座落在一片半米高的杂草中,房顶还破了一个窟窿,正对面就是一个直径五六百米的小水沟,值得庆幸的是小水沟是纯天然的清澈,无污染的,更值得庆幸的是周秦山、张美群连同周小雨在呆住片刻之后,都很快接受这种恶劣的环境,尤其是周小雨,可能是被周家人压迫的太厉害,所以一旦有了自己的家,多破都不嫌弃,反而高兴地问:“爸,妈,这以后就是咱家了?以后就爸爸妈妈姐姐和我住这里吗?”


“嗯,以后放学就回这儿来。”张美群说。


“太好了!”周小雨高兴的都要蹦起来。


“这么破还好?”张美群笑着问。


“我们一起收拾一下嘛,收拾一下就好了,是我们自己的家。”周小雨的乐观感染了张美群,张美群笑着说:“嗯,收拾一下。”


“我去隔壁借镰刀,把地上的草割了。”周秦山在这时开腔。


“嗯,去吧。”张美群应一声。


“你们先把东西放树边。”


“知道了。”


“还有回头让悦悦和小雨住西屋,我们住堂屋。”


“行。”


周秦山说完便去邻居那里借了两把镰刀、一把大扫帚、一把铁锹,一家人分头行动。


周悦、张美群割草。


周秦山扫了堂屋的地儿之后,便将扫帚给周小雨,让周小雨扫东屋的地儿,而他开始用铁锹挖土,兑上小沟的水,在门口垒一个简易的小灶台,捡一些柴火,用火在附近把泥巴小灶台烤干,便开始做午饭,午饭做的很简单,就是红薯饼子配豆瓣酱,豆瓣酱是周小雨拿回自己的小碗时,顺来的,因为豆瓣酱是张美群和周悦辛辛苦苦做的,不能连尝都不尝一下,就全给了周奶奶他们,至少要尝一下吧。


“哇,好好吃啊。”周小雨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薯饼子开心地说。


“多好吃?”周悦笑着问。


“特别好吃,而且我能吃一个大的饼子。”


“以前你不是只能吃半个吗?”


“不是的,以前是周向虎不准我吃一个!”周小雨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红薯饼就豆瓣酱,说:“不然他就偷偷打我,还不准让我告诉大人,如果我告诉你们了,他还会再打我。”


怪不得呢,周小雨从来没有说过这事儿,原来是怕挨打。


周悦、张美群听后一起看向周秦山。


周秦山低头吃红薯饼,不说话,却吃的分外用力,好像一口要把饼子咬碎一样。


周悦伸手摸摸周小雨的脑袋说:“小雨,以后都让你吃一整个红薯饼好不好?”


“好,姐你真好。”周小雨笑的特别甜,也很好看。


周悦心里有些涩,默默安慰自己,日子会越过越好,现在的贫穷只是暂时的,不能悲观,于是她笑了笑,也低头吃红薯饼,热腾腾的红薯饼虽然黑黑的,也比不上白面馒头好吃,但是带着红薯甜丝丝的味道,尤其是刚得自由的周悦,觉得分外好吃,不一会儿,吃完一个红薯饼,其实以她的食量,再吃一个没问题,问题是粮食有限,她只能节省,并用意念告诉自己自己已吃饱了,不饿了,正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半个红薯饼,周悦转头看去,是周秦山给的。


周秦山说:“再吃一半吧。”


周悦愣了一下,随后生硬疏远地说:“不吃。”而后站起身来,将茅屋周边的树叶往一起拢,回头可以烧火做饭,身后周秦山拿着半张饼僵了下,把饼递给周小雨,周小雨说吃饱了不吃了,递给张美群,张美群怔了下,声音温和说:“你自己吃吧。”


周秦山这才低头吃。


饭吃完没多久,村子里响起来孩子们的声音,周秦山问张美群:“是不是该去上学了?”


“嗯。”张美群转头喊:“悦悦,小雨。”


“诶。”


“别干活了。”


“赶紧去上学吧。”


“好,悦悦,你过来,给你学费。”张美群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攥的皱巴巴的暗黄色五块钱给周悦说:“拿好了,别弄丢了。”


“好。”


“先去你的学校交三块钱学费,再去小雨的学校给小雨交八毛钱学费,小雨今天也是被班主任赶回来拿学费的,再拿两毛钱买文具,剩下一块钱拿回来,千万别弄丢了,知道吗?”


“知道了。”


“千万别弄丢了。”张美群又嘱咐一遍。


“嗯。”


“不行,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万一你把钱弄丢了怎么办,一块钱也不是小数目了。”张美群一点儿也不放心,一块钱明年还能再给周小雨交学费呢,最后她还是带着周悦、周小雨一起,先去了河湾村小学给周小雨交了学费,把三块钱给周悦,看着周悦拿着三块钱进了河湾村中学的教师办公室,她才放心地离开,周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只恨自己现在太小,能为妈妈做的太少太少了。


“周悦。”


“嗯?”周悦一抬头,看见了班主任,班主任问:“什么事儿?”


“我来交学费。”


“交学费?好啊,过来过来。”班主任已经被校长催的太烦了,能够将学费全部收上来,他这个月也不会被扣工资了。


“嗯。”周悦朝班主任跟着走,班主任因为周悦交学费了,他心情不错,不由自主地话就多了起来,问:“是你家卖大豆的钱?”


“嗯。”


“你家其实收成也不差的,一家子六个大人,四个孩子,有九亩地,能有粮食卖出去,比一般人都要富一点的。”


“我家只有八亩呀。”


“九亩的。”


“那一亩哪来的?”


“你家户口本上的大爹啊,虽然你大爹不在了,但是地儿还是分到了。”


大爹?


周悦对死去的大爹一点印象都没有,转而说:“今天我家和爷爷家分家了,我家现在只有两亩地了。”也就是说很穷了。


“只有两亩地?”


“嗯。”


班主任想了想,笑着说:“也没关系,也可以上学的,等你熬到初三,只要能考河湾村全校第一名,并且进市重点高中,国家就给你免三年学费,还奖励你十块钱。”


“三年学费?”


“对,加油还是有希望的。”班主任笑了笑,说:“好了,回班级上课吧。”


“嗯。”周悦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满脑子都是“只要能考河湾村全校第一名,并且进市重点高中,国家就给你免三年学费,还奖励你十块钱”,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辍学了,忽然之间,她全身充满了力量一样,大步朝班级去,坐到破旧的课桌前,立刻开始认真看书,心里想着的全部都是“知识改变命运”,可是现实却不让她好好学习,还没专心五分钟,周向虎便用小泥团子朝她身上砸。


“死丫头,死丫头。”周向虎先是小声地喊。


“……”


“帮我写作业,听见没有?”接着大声地喊。


“……”


“周悦!”最后吼起来。


“……”周悦仍旧当作没听见,以前她被周向虎逼着帮他做了不少作业,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是以前的他,再想想他背着大人打周小雨,周悦想宰了周向虎的心都有了。


这时周向虎也不喊了,从座位上起来,直接把作业本往周悦桌上一扔,说:“昨天的课文帮我抄十遍!一会儿老师要检查。”说完就走,还没走两步,被周悦喊住。


“拿回去!”周悦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啥?”周向虎回头问。


“我说,把你作业本拿回去!”周悦抬眸看向周向虎说。


“拿回去,你想挨打了是不是?”周向虎一副要打周悦的样子,周悦冷着脸,说:“拿回去!”


“不拿!”周向虎说。


“你再问一遍,拿不拿回去?”


“不——拿——”周向虎一脸赖皮相。


“呼啦”一声,周悦倏地站起来,直接将周向虎的作业拂到地上,作业本和笔都“啪”的一声落在凹凸不平的教室土地上,刚才喧哗的教室,一下安静下来,班里所有人齐齐看向周悦和周向虎,周悦穿着干净的灰蓝色衣服,两个麻花辫子扎的整齐,小身板站的笔直,好看的小脸上是满满的坚定。相反,周向虎因为周悦拒绝了自己,被全班同学看到,觉得很没面子,窘的不行,当即就朝周悦伸手,周悦先一步反应过来,一个转身抡起屁股下面的凳子,对着周向虎,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似的,狠狠地说:“周向虎,你敢打我一下试试!砸死你我就去坐牢!”


周向虎动作一滞。


全班同学一片哗然,连一向在班级里十分低调却存在感很强的罗青昊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5.第 5 章




“怎么回事儿?”


“周悦怎么了?”


“这是干什么?”


“……”


伴随着同学们嘁嘁促促的声音,罗青昊的目光投向周悦身上,周悦知道全班同学都在看自己,议论自己,她不在乎,她今天必须一次到位地压下周向虎的嚣张气焰,不然周向虎以后指不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呢,所以此时她眼神凶悍,双手紧握着凳子腿,一副随时出手的架式,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直瞪着周向虎,周向虎虽然是指着周悦,但气势明显弱了,说:“你敢,你敢砸我。”


“试试?”周悦说。


“我不跟你试。”


“那就把作业本拿回去。”


“不拿。”


“再说一遍,拿不拿?”


“不——”周向虎话刚说完,同学们同时尖叫一声,周向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只凳子,擦着自己的眼睛飞过,“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这还不算,周悦像是厉鬼附身一样,拨开拉架的同学,气场全开地朝地上的凳子奔:“谁拦我,我砸谁!”


“周悦。”


“周悦,别这样。”


“大家都是同学。”


“……”


“都起开!”周悦在大声喊的同时,也用了力度,把前来拉架的班长推到一边,快速地拎起凳子,又一次扬起,像只被热油炸开的朝天椒似的,尽情释放泼辣,举着凳子就往周向虎跟前冲,周向虎刚才已经被周悦吓到了,此时又见周悦举着凳子奔过来,铁了心地想要砸死他的样子,他心里陡然发怵,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开始泛白,嘴唇抖着:“周悦,你、你——”


“把作业本给我拿回去!”


“我——”


“拿回去!”


“我、我拿——”周向虎本来以为以周悦的怂劲儿,肯定不敢怎么样,即便是举着凳子,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可是,事实却是第一次要不是班长拦着,他的脑袋肯定被砸个稀巴烂了,砸一次还不算,现在又要追着他砸,简直是个疯子,他最怕疯子了,这时候什么面子、里子,他完全不顾了,但是嘴上却说一句:“我看你小,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说完,弯腰将地上的作业本和笔捡起来,坐回到自己的座位,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心里怕的不行,周悦的行为真符合那句老话——会咬人的狗轻易不叫。这叫起来简直要人的命的,周悦以前不这样的,周向虎突然想起上午时,自家妈妈说周悦可能撞邪了,再想想周悦刚才充满红血丝的双眼,还真是吓人啊。


到底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没经历过什么挫折,这种差点被“砸死”的事儿,算是顶天大事儿了,周向虎越想越后怕,想到最后都不敢回头看周悦了,不少同学也是如此,在心里默默把周悦归为“不能惹”的范畴中,不由得对周悦便敬而远之了,而周悦对此毫不在意,拎起凳子,刚要穿过同学们走向自己座位时,同学们居然主动给她让个通道,她先是愣了下,接着很快明白过来,估计自己的凶悍演的太过了,吓到同学们了,她也不想解释了,她内心里渴望同学之谊、朋友之情,但是,如果同学们不能接受这样内心的她,那么她也不强求。


因此,她提着凳子,自顾自地坐回到桌位上,刚坐下,同桌下意识地把身体远离了周悦一分,周悦侧首看过去,他立刻说:“我重画线!”说完,把以前四六分的“三八线”,呼哧呼哧擦掉,用粉笔头,“欻”的一下,画成□□分,周悦六,他四,他还赔笑着说:“我以后绝对不过线了!”


“……”


“你坐吧。”


“……”


周悦坐下时,教室内还是安静一片,直等到预备铃声响了,同学们才回过神儿来,回到各自座位上时,恢复了这个年龄段应该具有的好奇和活泼,一个个稚嫩的小脸上,忍不住就显出了八卦之魂,大家你一句我一语地议论着周悦和周向虎,更多的是议论周悦,说周悦真剽悍,说周悦真敢,说周悦真可怕,说周悦和平时都不一样了等等。


周悦经此之事,俨然在班级内出名了,以前她在初二(1)班,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一丢丢,按时上学、放学、做作业、大扫除等等,很没有存在感,现在……周悦也不想这样,她只是想教训一下周向虎,让周向虎对她有所忌惮,不敢再欺负周小雨,没想到会让全班同学都怕她,她在心里默默汗了一把,感受到同学时不时的灼热目光,这感觉还挺不好受的,幸好,这时腋下夹着课本的数学老师来到,同学们这才消停。


“起立!”班长喊一声。


“老师好!”周悦的声音掺杂在全班同学中。


“同学们好,坐下吧。”数学老师从腋下掏出数学课本,直接进入主题,说:“下面,我们把数学课本拿出来,翻到第四十五页,今天我们这堂课讲一讲……”伴随着数学老师的声音的是沙沙的翻书声,周悦翻书时,突然感觉到自己手心有点疼,摊开手心一看,两三道红印子,是刚才抓凳子腿抓的太用力了,居然还磨破了点儿皮,疼是疼了点儿,但是心里是痛快的,至少这一次震慑住周向虎了,他不会像以前那样放肆地骚扰她,还有打周小雨了。事实确实如周悦所料,下午放学,周向虎看也没敢看周悦,背着书包便快速朝家跑,一点幺蛾子也没有出,这样很好,周悦心情愉快地朝家走,刚走两步,听到身后周小雨的声音。


“姐,姐,等等我。”


“小雨。”周悦回头便看到小跑着的周小雨,背着破旧的军绿色的书包,手中拿着一把小扫帚,高兴地过来拉周悦的手,周悦笑着问:“你拿扫帚干什么?”


“今天是星期六,我们学校大扫除啊。”河湾村中、小学学校实际“一周六天课”制度,星期一到星期五是全天制,星期六下午会早点下课。


“哦,我忘 ,小学大扫除是要自己带扫帚和铁锨的。”


“嗯,姐,我们一起回家吧。”


“走。”


刚走两步,周小雨便问:“姐,你饿了没有?”


“还好,你饿了?”


“嗯。”


“一会儿到家就可以吃饭了。”


可是姐妹二人到家后,并没有吃上饭,因饭并没有做好,张美群、周秦山二人正坐在两间小茅屋前发愁,周悦再三询问之下,张美群才说了实情,说现在小麦种子都种下地儿了,就等着麦子发芽,再来个瑞雪兆丰年的,可是今天周秦山、张美群去河边那亩地时,发现有半亩什么都没有种,在分家时,周继业压根儿没有分给他们小麦种子,周秦山去周继业家中索要,周继业不但不给,还把周秦山骂个狗血淋头。


这个年代,大家日子都过的紧巴巴的,想在河湾村找个胖子都难,所以周秦山、张美群连借小麦种子都借不着。


“半亩地要多少小麦种子?”周悦问。


“三十斤。”张美群想了想,说:“其实二十五斤也够。”


河湾村有句话叫“疏松大豆,稠麦子”,意思就是说大豆、小麦种植时,大豆与大豆离得远一点,小麦跟小麦离得近一点,这样来年才能有好收成,张美群把“三十斤”要求降低为“二十五斤”,其实也是逼不得已。


“向外婆借呢?”周悦思考片刻问:“外婆家应该有吧。”


“不一定吧,而且你舅妈也不是大方的人。”张美群说。


“我们试试啊,万一有呢,半亩地总不能荒着吧。”


“可是——”


“妈,要不我去吧。”


“还是我去吧,我是小孩子,就算借不到,也没什么。而且你和爸收拾了一天,也该累了,歇一歇吧。”


“那、那你知道怎么说话吗?”


“知道知道,你放心吧,你和爸在家待着,我和小雨一起去。”说完,周悦将书包递给张美群,拉着周小雨朝大坝上跑,顺着大坝,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水湾村,也就是周悦外婆家,水湾村、山湾村、河湾村是相邻的三个村子,几十年来互通婚姻,所以一到周六下午,三个村子的孩子们便会相约一起走亲戚,去奶奶家、外婆家、姑姑家等等,今天众多孩子中还有罗青昊,罗青昊的外婆也在山湾村,离周悦外婆家不远。


但是,周悦对罗青昊没好感,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罗青昊的哥哥罗青涛和周向龙是好朋友,罗青昊和周向虎关系也不错,就考试这事儿上,周向虎抄罗青不少次,有那么两次周向虎拿着“高分”回家炫耀,导致周悦被周家人嘲讽,被罚多割了两竹筐草,所以周悦对罗青昊其实是有点反感的,可是罗青昊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看到周悦的瞬间,出于同学之谊,他伸手想和周悦打招呼,哪知周悦将头一偏,拉着周小雨噔噔地跑走了。


周小雨一头雾水地问:“姐,我们跑什么啊?”


周悦回答:“不想看见讨厌的人。”


罗青昊:“……”



6.第 6 章




不想看见讨厌的人……


虽然周悦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罗青昊还是听到了,惹得一群小伙伴们嘲笑他莫名其妙地被女孩子讨厌,可见罗青昊不是万人迷啊,他推了其中一个,说:“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什么啊,你做什么了啊,人姑娘那么讨厌你,为什么啊。”


“想挨揍是不是?”罗青昊拔高声音说。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


“……”


罗青昊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到周悦身上,心里着实有点郁闷。


周悦对此浑然不知,她已经拉着周小雨跑远,跑了大约五六分钟便到了山湾村,姐妹二人顺着坝堤一路奔跑,跑到了外婆家,外婆家同样是茅草屋,茅草屋是去年刚盖的,因为外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所以就找了熟悉的人帮忙盖了一间小茅屋,收拾的干干净净,周悦、周小雨来到时,外婆正在茅屋附近扫树叶,周悦、周小雨老远便开始喊外婆外婆的,外婆忙丢下扫帚去迎接姐妹两个,又是给周悦、周小雨冰糖吃,又是抓花生吃的,周悦、周小雨在周家可吃不到这些,立刻捧着花生,坐在门口,像两只小老鼠一样,咔嚓咔擦地吃着,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周悦才和外婆说起分家的事儿,外婆高兴极了,说:“分家好,分家好啊,早该分的。”


“可是——”周悦话锋一转。


“可是什么?”外婆问。


“可是爷爷他们给的半亩地没种麦子。”周悦说。


“也没有给你们分小麦种子吗?”外婆又问。


“没有,我爸去向爷爷要小麦种子,爷爷不但没给,还骂了我爸。”


“太过分了。”


“外婆,你这儿有小麦种子吗?”周悦没有和外婆直接绕弯,因为外婆是最疼爱妈妈的,她看着外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不待周悦看清楚,外婆说:“有的。”


“有三十斤吗?”周悦惊喜地问。


“有。不过不在这儿,我这儿虫多,我给放到别人家了,我现在去拿,你们先在这儿吃花生。”


“外婆,我和你一起去拿吧。”


“不用。”


“三十斤呢。很重的。”


“三十斤对外婆来说,不算什么,外婆现在都能抱动小雨呢,是不是?”外婆笑着对周小雨说,周小雨点点头:“嗯,外婆永远健康快乐。”


“小雨最乖了。”外婆笑起来了,说:“悦悦,你坐着,外婆去拎给你。”


“好吧。”周悦勉强答应。


外婆笑着走了,周悦跟周小雨坐在门口坐了一会儿,觉得外婆现在年纪大了,三十斤确实挺沉的,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让周小雨看门,她一个循着外婆的方向走,走了一分钟便找不到外婆了,她只好漫无目的地转一转,刚转过三间茅屋,便看见罗青昊拎着小半口袋什么东西,外婆跟在后面追,说:“青昊啊,别,别,我来拎就行,我来拎就行了。”


“没事儿,张奶奶,我帮你拎到家。”罗青昊说。


“你这孩子太热心太懂事了。”


“张奶奶你太会夸人了。”罗青昊话刚落音,一抬眼看见站在前方的周悦,微微怔了下,周悦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接过口袋,生硬地说:“谢谢,我来就行了。”一把将口袋拽过来,罗青昊冷不防地被拽了一下,身子不由得晃动下,想要和周悦说什么,周悦已拎着口袋转身,说:“外婆,我们走吧。”


“哎,好,青昊,麻烦你了啊。”外婆冲罗青昊说。


“张奶奶,不客气的。”罗青昊身子赶紧站定,连忙说。


“要不要来张奶奶家坐坐,张奶奶家有冰糖,有花生呢。”


“谢谢,张奶奶,不用了。”


“外婆,我们赶紧走吧。”周悦一手拎着三十斤的小麦种子,一手拉着外婆的手腕,外婆压根儿没看出来周悦对罗青昊的不喜,也不知道周悦、罗青昊是一个班级的同学,只高兴地和罗青昊挥手之后,边走边和周悦说罗青昊是如何如何懂事,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优秀,还说罗青昊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如何如何跟着党,还参加过战争呢。


周悦对罗青昊的事儿一点也不感兴趣,硬生生地把话题转移到别处,然后和外婆聊了十分钟的话,外婆这才将挂在房梁上的竹筐取下来,从中找出干豇豆、两个鸡蛋、两碗白面粉还有两个白瓷缸子,硬塞给周悦一些东西,怕周悦拿不下,才就此作罢。


周悦被外婆一系列的行为暖到,却无法语音表达,看着头发花白的外婆这么健康,在心里默默祈祷外婆一直这么健康下去,然后才和周小雨拎着三十斤小麦种子往河湾村走,到家后,张美群吃惊地问:“这些都是你外婆给的?”


“嗯。”周悦点头。


“小麦种子呢?”


“也是外婆给的。”


“还是妈妈好。”张美群说完之后,眼睛便红了。周悦不解地问:“妈,怎么了?”


“没事儿。”张美群伸手抹眼泪,说:“没事儿。”


“没事儿你哭什么。”


“就是觉得有妈妈的孩子像块宝,我也是我妈妈的宝。”张美群说完红了眼,其实就是普通的一句话,张美群语速极慢地说完之后,周悦忽然也觉得温暖的几乎落泪,就是因为有张美群,所以她才能够从周家走出来,本来还挺伤感的,这时周小雨突然嘻皮笑脸地说一句“我也是我妈妈的宝。”给逗乐了。


“是,你是妈妈的宝。”周悦伸手轻轻地指下周小雨的额头,周小雨故意扑到张美群身上说:“妈,你看姐打你的宝呢,你打姐,打姐。”


张美群笑了。


周悦也笑了。


一向面脸苦色的周秦山,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容,只是在触到周悦不经意瞥过来的目光时,笑容不受控制的僵住,微微垂头。周悦清楚地看到周秦山如此,她当作没有看见,把两个白瓷缸拿进堂屋,进了堂屋,周悦才发现两间茅屋已经被收拾妥当,堂屋的大窟窿也被修好了,不过,什么家具都没有,就两个纯木板床,之所以叫纯木板床,是因为这个床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个土墩上,做成的床。


“哇,这是我和姐的床啊。”周小雨又一次开心起来。


“……”周悦觉得周小雨太好养了,对一切都抱有善意和好奇,周悦突然又想到噩梦中周小雨不好的结局,她连忙打消那个想法,不会的,梦中的事儿不会实现的,她会好好爱和保护周小雨的。


“姐,这木板特别结实,既可以当床,又可以当课桌,以后我都可以趴在上面写作业。”


“对。”


“我现在就写作业。”


“赶紧写吧,不然天黑了就不能写了。”


“嗯,天黑了就要点煤油灯,煤油灯浪费煤油。”


“是。”周悦笑着说,在周小雨趴在木板床上写作业时,周悦也开始用心学习。


周秦山则继续修整房子。


张美群开始做晚饭,晚饭做的相对丰盛,是打碎了一个鸡蛋浇在稀稀拉拉的红薯面糊糊上,一家人一吃了一碗之后,天就黑了,还没有来得及点煤油灯,一家人就要上床入睡了,因为今天一天太累了,睡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周悦感觉到脸上一疼,像是被什么砸到似的,倏地自床上坐起来,咂了咂嘴,感觉到一嘴的泥巴,连忙朝地上呸呸吐,接着伸手摸摸脸,摸到了细小的泥巴,这才抬头看房子,麻蛋的,房梁上落的泥巴,吓死她了,她又重新躺到床板上,还未睡着,便听到堂屋传来周秦山和张美群的说话声,两人似乎已经起来,准备去种麦子。


“这小麦种子足足的三十斤。”周秦山说。


“嗯。”张美群应一声,顿了顿说:“罗秋泉的丈母娘这次可真大方,居然能够一下借给妈这么多小麦种子。”


“她和妈关系好呗。”


“她和妈关系一般。”


“那她怎么愿意借的?”


“不知道呢。”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情我们记下了,明年收了麦子,我们亲自送过去,再好好谢谢她。”周秦山说。


“好,走吧,等我们把麦子钟完了,估计悦悦和小雨还没醒呢。”


“那也得把门关严实了,再让邻居帮我们看着点儿。”


“嗯。”


“……”


周秦山、张美群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刚要入睡的周悦却无论如何都睡不了了,那什么,外婆的小麦种子是借的?而且是向罗秋泉的丈母娘借的?


罗秋泉的丈母娘?


罗秋泉不是罗青昊的爸爸吗?


那罗秋泉的丈母娘不就是罗青昊的外婆吗?


罗青昊的外婆是出了名儿的抠门,她怎么会借给外婆小麦种子呢?而且是足足三十斤呀!



7.第 7 章




难道是罗青昊?


周悦大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下午罗青昊帮着外婆拎小麦种子,他不是特意表现什么叫“三讲四美五热爱”,只是好心送外婆回来,她误会他了?小麦种子是他借给外婆的?或者他在中间有促成作用?


周悦想不通和周向虎关系不错的罗青昊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不管怎么样,小麦是借到了,种进土地了,来年收获麦子再还给他,这也算解决了她家的一件大事,是分家以来做的挺圆满的一件事情,周悦心情舒畅地躺在床上,计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要她一步步地来,肯定会越来越远离原来的生活轨道,最终走出一条新的美好人生路,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想不辍学,除了学习优异外,还要有钱,上哪儿赚钱呢?在这个大家都穷的年代,上哪儿赚钱去?周悦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一无所获,然后起床,拿着书本到沟边背书,等到周秦山、张美群回来时,周悦还在背书。


“悦悦。”张美群喊一声。


“妈,你回来了。”周悦回头,问:“麦子种好了?”


“还没有,先回来做饭,一会儿再去,你在背书?”张美群问。


“嗯。”


“什么书?”


“语文书。”


“数学书中那些定理也要背的。”张美群虽然学历是小学,但她深刻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笃定“知识改变命运”,都关注周悦、周小雨的学习成绩,希望两个孩子能成才,像罗青昊的姑姑那样,不用干农活,坐在办公室里就比别人一年赚得多,周悦笑着说:“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背。”


“也不能全死记硬背,要理解,要透彻的理解。”


“好,我知道。”


“还有,数学要多做题目。”


“嗯。”


“……”


张美群用自己贫瘠的学习经验,教育周悦刻苦对待学习,口头教育还觉得不够,又付诸行动,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农活,干脆什么都不干,就让周悦学习,周悦倍感压力山大,更压力山大的是期中考试要来了,星期一上午上课时,班主任就说了这次期中考试不是普通的期中考试,学校会从每个年级的重点班中抽出拔尖的三名学生,参加望城县举行的拔尖考试,主要目的是为了向老百姓宣扬知识的重要性,同时考好了还会有奖励,至于什么奖励,肯定是丰厚的,毕竟整个县城的中学都参加的。


“你们知道了吗?”班主任在讲台上说。


“知道了。”同学们一致回答。


“那就好好学习,争取这次期中考试考出好成绩,去参加拔尖考试时,更要考好。为我们学校争光。”


“好。”同学们齐心回答。


“那下课。”


“老师再见。”


班主任一踏出教室,同学们便炸开了锅了:


“去县城参加考试啊,县城啊!”


“我都没有去过县城呢,好远的,听说学习好的,老师会带到县城包吃包住,考好还有奖励,奖励一口袋麦子。”


“别想了,你肯定去不了。”


“那谁能去?”


“罗青昊肯定是第一个,第二个就是我们班杨明明,第三个肯定是我们班第三名苏静静啊。”


“啊,我想去。”


“我也想去。”


“……”


叽叽喳喳的同学们,简直说出了周悦的心声,其实周悦也没有去过县城,她从小到大就只在河湾村、水湾村、山湾村三个村子里转悠,现在听说有个机会免费去县城,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就砰砰狂跳,结果被同桌一句给摁停,同桌说:“反正你是去不了。”


周悦转头看同桌一眼。


同桌吓的赶紧缩到三八线内。


周悦问:“你真的觉得我去不了?”


周桌怯怯地转头看周悦。


周悦说:“说实话。”


同桌点了点头。


周悦想想自己中上游的成绩,也泄气的叹息一声,同桌连忙说:“没关系,努力努力,肯定不会考倒数。”


“你就那么看不起我?”


“不是,我们得认清事实是不是?”


“事实就是你那什么分数摆在那儿呢,对吧?”


“那我要是考班级前三了呢。”


“我送你两个鸡蛋吃!”


“你说的!”


“我说的!”


“好,先备好两鸡蛋。”


“备好就备好。”同桌很显然是看不上周悦,周悦也看不上周悦自己,不过,凡事不去试一试,不去奋斗奋斗,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周悦还是想尝试一下,于是周悦开启了疯狂学习模式,周悦早上第一个去学校,晚上第一个放学,除了上厕所的时间,几乎都在看书,背书,做练习题目,连同桌都被她吓到,说:“周悦,你来真的?”


“真的。”


“不用这样吧,学习好是天生的,像我们这样的笨人,再学习都是考不好的,不如早早放弃,免得努力了还考不好,多丢人啊。”


“闭嘴。”


“……”


周悦连吃饭都看书,张美群、周秦山、周小雨看着也不打拢她,就让她好好的看书,这年代没有什么工具书,周悦除了做课后练习外,就是抄写老师在黑板上出的题目,反复咀嚼,把每个定理每个题目都吃透,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本来就瘦的周悦,这时候下巴又尖了几分,不过,很好看,张美群很心疼,周悦却觉得瘦了精神,她照样拿着书,早早地去学校,边走边背诵新学的一篇课文,还没踏进教室,便听到教室里有一个男生一女生说话的声音。


“星期天你去县城吗?”女生说。


“去县城干什么?”男生问。


“去我外婆家去你姑姑家玩啊。”


“不去,得学习。”


“那你什么时候去姑姑家,姑姑上次说,让我们一起去上她家玩呢。”


“再看吧。”


“……”


这两人好像是罗青昊和苏静静,周悦走到门口轻咳了一声,然后耷拉着眼皮朝自己座位走,余光中瞥见苏静静倏地坐罗青昊的座位前起来,拽拽了那身无一补丁的红布衣裳,走向她自己的座位,似乎觉得这种情况似乎挺尴尬的,于是喊了周悦一声:“周悦。”


“嗯?”周悦抬眸。


“你最近学习很有功啊。”


“嗯,我得好好学习了。”


“为什么呀?”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你还想参加县里考试啊?”


“我们班里所有人都想吧。”


“说的也是,其实只要在我们班考上前三,到县城拿名次也没有问题的。”苏静静说。


“为什么?”周悦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河湾村重点班的师资高于县城的啊,这个是历史问题,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和青昊就是冲着老师才到河湾村奶奶家上学的,不然的话,我们都在县城上初中了,也不回来农村,不过,这种情况也持续不了多久,等我这届升入高中、中专之后,我们的老师大部分会去县城学校,那时候河湾村肯定不行,你在这儿能够碰上班主任他们,你赚了。”苏静静说。


“原来是这样啊。”


“嗯,好了,不说了,你看书吧。”


“哦,好。”周悦淡淡应了一声,以前她的世界只有周家这么大,现在离开了周家,才发现这么多问题,原来自己碰上这么好的老师了,原来罗青昊和苏静静不是河湾村的人,周悦觉得自己孤陋寡闻的同时,也因涨见识而兴奋,想要去县城参加考试的心更加强烈,于是再一次低下头认真看书,也不管教室内坐着的罗青昊和苏静静,十分钟之后,教室内仍旧是周悦、罗青昊、苏静静三人,罗青昊、苏静静不由得同时看向周悦,周悦认真看书,苏静静转头和罗青昊说:“她还真是好学啊。”


“嗯。”罗青昊应一声,然后说:“你也看书吧。”


“好。”苏静静轻轻一笑,正身坐好,翻开书本开始看。


罗青昊也冲她笑笑,转头看一眼认真的周悦,他也埋头看起书来,不过,看的不是语文书、数学书,而是外国文学作品《牛虻》,又过了十分钟教室内陆续来了不少同学,罗青昊这才收起课外书,掏出数学书,一本正经地预习功课,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周悦,周悦还在认真地看书,他心想,这丫头,现在可真是用功,就是不知道考出来会是个什么样的成绩,现在全班同学都知道她学习用功,回头又考个中等成绩……那,好尴尬啊,罗青昊按了按额头,没一会儿数学老师来到,刚一进教室,就唰唰地写了两三道题目在黑板上,然后说:“周悦、罗青昊,来,到黑板前做一下题目。”


周悦站起来。


罗青昊站起来。


二人同时走向黑板前,周悦还在审题的时候,罗青昊已经唰唰地做完,放下粉笔,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周悦吃了一惊,虽然她也把题目做对了,但是明显速度慢太多,这又一次让她意识到自己和罗青昊的差距,都怪初一的时候,基础没有夯实,因此她又把初一的书本翻出来看。


就这样,快要到期中考试了,班主任在期中考试前开个班会,班会刚开完,大雨下下来,农村长大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怕,兴奋地朝雨中奔跑,欢快地回家了,可是周悦不能跑,她身上只有一件衣裳,湿了还得穿,万一生病错过期中考试,那她这么些天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她决定等,等雨停,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跑回家,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看书,直到听见有人喊她:“周悦。”


“嗯?”周悦抬头。



8.第 8 章




“你不回家吗?”说这话的是罗青昊,周悦这才发现教室里又是只有她和罗青昊、苏静静三人了,她点点头说:“回。”


“你带伞了吗?”罗青昊问。


“没有。”周悦实话实说。


“那和我们一起走吧。”


“你们带了几把伞?”


“两把,你和苏静静撑一把。”


“顺路吗?”周悦问。


“可以将你往家送一送。”罗青昊答。


“好,谢谢。”周悦站起身来,也许是罗青昊借了他小麦种,也许是她怕衣裳淋湿了会生活而耽误期中考试,也许是她想要和同学好好相处,总之,她很快答应了,并且和罗青昊、苏静静踩着泥路朝村子里走,一路上苏静静都在和周悦说学习方法,说周悦这种死学习的方式不对,周悦笑说:“我没有死学习,我只是在打基础。”


“打基础不是你那样打的。”


“那应该怎么打呢?基础不应该是实打实的夯实吗?”


“……说得也有道理。”


周悦笑起来了,这一笑,余光中瞥见一个撑着伞的人影儿,是周秦山,不待她喊出声,他撑着一把黑伞逃似的往回大步走去,她纳闷极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怎么见到她就跑呢?于是她不再闲聊,转头和罗青昊、苏静静说谢谢,然后抱着书包,从苏静静伞下跑走,跑到家时,周小雨正趴在昏黄的煤油灯前认真做作业,张美群借着灯光做饭,两人看到周悦时,诧异地问:“咦,怎么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还有谁?”周悦问。


“爸啊,爸去接你了啊。”周小雨说:“爸说你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还要冲名次上县城考试,不能淋病了。”


“爸接我?”周悦吃惊地问,以前周秦山可从来没有接送过她上学放学。


“嗯,爸借了李婶的雨伞去接你的啊,你没看到吗?”


“哦,我看着他了,不过,我是蹭同学的伞回来的。”


周悦、周小雨正说着,周秦山淋着雨快步回来了,说:“我去还伞了。”


“爸,那你没接到姐了?”周小雨问。


“嗯,她和同学一起回来的。”周秦山低头说。


“哦,那你怎么不跟姐一块回来呢?你看姐的头发都淋湿了,万一生病了就会影响考试的。”周小雨单纯地问,她没有周悦的心思多,认为周秦山就是她爸爸,周秦山低声说了一句:“我一身的补丁,让你姐同学看着笑话你姐就不好了。”


周秦山说完就朝土灶台前,给张美群添柴烧火,张美群、周小雨连周秦山自己,对周秦山的话没什么感觉,周悦心上某个一直被拉紧的弦,被拨动一下,她转头看向周秦山,周秦山还是和以前一样,穿着五六块补丁的衣裳,习惯性地蹲在某处,不管是吃饭、谈话还是烧火周秦山都是蹲着的样子,头微微低着,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似乎都没有说过反对意见,周悦明明十分厌恶他这个样子,反感他对周家的愚孝,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有所动摇,可是执拗的自尊作祟,她仍旧没理周秦山,这时倒是张美群开口打断她的思路,问:“周悦,明天就期中考试了吧?”


“嗯。”周悦点头。


“有信心考前三名吗?”张美群问。


“有一点点。”周悦实话实说,毕竟她最近确实在学习上下足了功夫。


“那加加油,说不定就考的很好呢。。”


“嗯,我会加油的。”


“那如果你考到全校前三的话,什么时候去县城考试呢?”张美群又问。


“下个月星期,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去考。”周悦说。


“嗯,不管怎么样,尽力而为,好了,过来,我们先吃饭。”


“嗯。”


吃过午饭后,张美群没有像以前那样,催促周悦、周小雨赶紧睡觉,免得浪费煤油,反而说:“小雨,别打扰你姐,悦悦,看一会儿就睡吧,别累着了。”


“妈,这不浪费煤油吗?”


张美群笑着说:“没事儿,你爸过两天就去赚钱了,你想晚上看书就可以晚上看书,回头赚了钱了,再给你们买件新衣裳。”


“赚钱,赚什么钱?”


“当木工,做床,做牛车,做板凳,然后送到县城去卖,县城还是有人要买床和板凳的,你爸本来就是木匠,虽然性子软了点儿,但是木匠技术一直都是村里数得着的,不说你睡的床板,你现在坐的凳子,你爷爷奶奶的床、家具、凳子都是你爸做的,村里人就看上你爸的手艺,和你爸合伙一起做床什么的,拉到县城卖。”


“爸那性子能跟人合伙吗?”别人不会狠狠坑他吗?就像他二哥二嫂坑他一样坑。


“当然能了,对方也是像你爸一样老实巴交的。”


“哦,那还差不多。”


“是啊,不说了,你好好看书,回头像罗青昊姑姑那样,坐在屋子里,喝喝茶,给人算算账,一个月都比在田里强。”


“妈,那叫会计。”


“好好好,会计会计,你看书吧,我不和你说了。”


“嗯嗯。”


张美群微笑着离开了西屋,朝堂屋走,自从分家后,日子虽然过的清苦,为了节省想尽办法,但是张美群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活力一样,周悦看在眼里,心里也分外舒畅,刚低下头看书,就见周小雨拿着一去吸墨式新农村牌钢笔水,正朝墨水**里挤钢笔水。


“小雨,你干什么?”周悦问。


“挤钢笔水啊。”不是吸钢笔水,是挤。


“挤钢笔水干什么?”


“给你用啊,姐你不是在学校考完期中试,还要去县城考吗?考试好费钢笔水的,我不赚点儿钢笔水,你写着写着钢笔写不出来了怎么办?”


“赚点儿钢笔水?”周悦抓住关键点:“你从哪儿赚来的?”


“从同桌,我教会同桌十个题目,同桌就让我吸满满一钢笔管子蓝墨水,她还欠我一管,我明天继续吸。”


“……”这么小就知道贩卖知识了啊。


“姐,你好好看书吧,别和我说话,你要好好考试,这钢笔水你用吧。”


“……好,小雨,谢谢你。”


“嘿嘿,不客气。”


周悦低下头来,眼睛酸酸的,她的妹妹周小雨真暖,暖的她想哭一哭,她真的是得老天垂爱才能回到这个时候,重新认识家人,她吸了下鼻子,暗暗吐了一口气,继续看书,临睡觉时,把煤油灯吹了,刚躺上床上,周小雨转过来,抱着周悦,一脸憧憬地问:“姐,县城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周悦说。


“会不会有好多好吃的肉?”周小雨问。


“你想吃肉了?”周悦反问。


“嗯,我上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还被周向虎硬抢走一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周小雨气呼呼地说。


周悦笑着说。“先忍忍,等姐考好了,有奖励了,姐就换钱给你买肉吃,好不好?”


“那姐你好好考。”


“嗯。”周悦还想说些什么,周小雨已经睡着了,这时雨已经停了,一轮明月穿过层层乌云,冒出头儿来,透过破旧的“田”字木窗子,照进狭小的西屋,照在周悦小小的脸上,周悦黑亮的眼睛盯着月亮,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我明天能考好,一定要进前三!”然后才缓缓地闭上眼睛,陷入梦中。


次日早上,周悦醒来开始吃饭,却没有看到周秦山,问:“他呢?”


“谁?”张美群问。


“爸。”


“去干活儿去了。”张美群笑着说。


“这么早。”


“天还没亮就走了,你别管他,好好考试。”


“嗯。”


周悦吃过饭之后,便带着学习文具和周小雨一起朝学校走,分道而走时,周小雨为周悦加油,周悦说:“你也加油考。”


“好的。”


周悦看着周小雨蹦蹦跳跳地和同学一起朝河湾村小学去,模样可爱极了,周悦看了好一会儿,才朝河湾村中学走,一进学校,就看见各班级门口拉满了课桌,主要是因为教室太小,没办法拉开距离公平公正的考试,所以便需要点教室以外的空地。


这其中包括罗青昊、周向虎,周向虎拽着桌硬往罗青昊跟前挤,准备抄一抄罗青昊的答案,考个不错的成绩,回去糊弄周奶奶和周二娘,结果刚凑到罗青昊跟前,便被班主任喊到一边,他气的直骂娘,看到周悦后,愣了下,连忙低头,周悦也不管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开始准备考试,第一门考的是语文,大家都会的科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考得不错”的表情,可是接下来的数学(代数、几何)、物理、动植物学之后,每个人脸上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有的凝重,有的开心,有的失落,还有的也说不清楚讲不明白。


周悦一直以来脸色都很平静,等到所有科目都考完之后,正好赶上星期六星期天,学校破天荒地两天没有上课,周悦自己在家翻书对答案。


“姐,你考的怎么样?”周小雨趴到床边问。


“应该还不错。”周悦说。


“能进前三名吗?”


“不知道。”这个周悦真不知道,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比以前考得都要好,但是不知道其他人考的怎么样,所以整个周末,她都是忐忑不定,听说老师们周末都在阅卷,就是为了尽快找到前三名,重点培养,然后参加县城考试,前三名在县城考试能够成绩优异的话,河湾村中学也会有所受益的。


“啊,你也不知道啊。”


“是啊,得等星期一。”


“那好吧,对了,姐,我昨天看见小水沟里有两条鱼,我们去捉鱼吃,好不好?”


“好啊。”周悦天天吃红薯饼、红薯稀饭、豇豆、咸菜,她觉得自己馋的都可以吃头牛了,一听周小雨说水沟里有鱼,赶紧就答应了去捉,在沟边,用野草编了一个鱼网,姐妹两个站在沟边,往清澈的水边瞅,瞅了半天没瞅到鱼,却瞅到了周二娘,周二娘看到二人就翻白眼,嘴里嘀嘀咕咕的不停,周悦、周小雨都没搭理她,正好两人看见一条小鱼,两人屏息凝神地想要去捞时,“砰”的一声,一个石头落在水中,小鱼倏地沉入沟底,周悦、周小雨抬头便看见周二娘拍着手说:“我在赶羊。”


“是吗?”周悦突然从地上捡起两把泥巴,二话不说就往周二娘身上砸,周二娘吓的赶紧往后躲,叫喊着问:“死丫头,你在干什么?”


“我在赶苍蝇!”周悦冷着脸,不停地往周二娘身上砸,周二娘被周悦砸的连连后退,气的脸涨红,刚想破口大骂,却见刚刚还在沟边吃草的小羊羔,呼呼地跑上大坝,她赶紧就去追,差点把鞋子跑掉,惹得周悦、周小雨哈哈大笑,周二娘穿紧了鞋子,回头指着周悦就骂:“长不好的死丫头,不尚贤!我看你以后能混成什么鬼样子!”


“不劳你费心!你还是管管你儿子吧。”


“长不好!”周二娘气呼呼去追羊了。


周悦、周小雨虽然没有捉到鱼,但是看周二娘出了一次洋相,两人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一直持续到星期一早上,周悦早读完回来吃早饭时,张美群立刻问:“悦悦,考的怎么样?”


“还不知道呢。”周悦说。


“不知道?成绩名单没有贴在黑板前吗?”


“还没有,好像出了个什么岔子,几个老师都在核对,说是等会儿上课时,就能看到了。”


“哦。”张美群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其实还是挺紧张的,早饭都没有吃什么,周悦也是,匆匆喝了两口稀饭,便又朝学校走了,刚走进校园,还没走到班级就被堵在门外了,因为整个班的学生都挤在了黑板前。


大家这是在干什么啊?


周悦一愣,难道是期中考试成绩贴出来了?



9.第 9 章




《小时光[重生]》


作者:水晶翡翠肉


2017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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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啊,让一让啊,看过的就别挤在里面了,让外面的人也看一下啊。”


“那个谁,看一下我考多少分多少名!”


“班长班长,看到我没有,看到我没有,我考多少分?”


“有谁帮我看一下分数啊。”


“哎呀,谁也帮我看一下我几何有没有几个啊?”


“……”


被挤到门口的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询问声音连成一片,模糊地听不真切,好像每个人都在问,到底不知道有谁看到了期中考试的分数,站在门外的周悦几度垫脚抬下巴,可惜连成绩表的边角都没有看到,她想朝教室内挤一挤,压根儿挤不进去,正在这时,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


“周悦。”


周悦回头一看,是罗青昊和苏静静,两人和以前一样穿干干净净,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补丁,周悦笑问:“你们也是刚到这儿?”


“嗯,成绩出来了吗?”苏静静飞快地瞥一眼教室内,兴致昂然地问。


“应该是出来了。”周悦答。


“你考多少分?”


“我根本看不到。”周悦说:“人太多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挤不进去。”


“那怎么样才能看到呢?”苏静静问。


“估计要等到上课铃声响。”周悦说。


“感觉是要等到上课了。”苏静静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又问说:“具体分数不知道,那总该有人传达一下我们班的前三名是谁吧?”


“现在是乱糟糟一片,不用吼的估计都听不到。”周悦笑着打趣又涌上来的同学,苏静静则急了,说:“怎么人越来越多了?”


“因为大家都来上课了。”


“我天,那还能看到什么?急死人了。”


“确实急死人了。”周悦说的是真心话,只听到叽叽喳喳声,就是听不懂重点,本来就是紧张的周悦,此时此刻小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这个时候,又忽然听到有人喊:“周悦!周悦!周悦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周悦下意识地应一句。


“啊啊啊!你考第二名啊!”


“谁?”


“你啊。周悦你考第二名啊!”


第二名?


周悦不敢相信,还没有分辨出来说话人是谁,便看见同桌自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布鞋都被挤掉了一只,他连忙穿上,兴奋地跑到周悦身边,说:“周悦,你考第二名了!”


“倒数?”周悦有些恍惚地问。


“正数!”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这次发声的是杨明明,杨明明忽然跑过来,说:“是真的,周悦是第二名!在罗青昊下面。”


“那我呢?”苏静静问,自这个重点班形成以来,班级前三名固定是罗青昊、杨明明、苏静静,或者是罗青昊、苏静静、杨明明,这次周悦挤进第二名,那她是不是就归到第四名了?或者杨明明被挤到第四名了?苏静静焦急地询问,很快便听到杨明明说:“我和你并列全班第三名。”


“并列?”周悦、罗青昊、苏静静同时问。


“对,就是我和苏静静的总分一样,所以是并列啊。”


“那去县城考试谁去?”周悦三人又同时问,一下子把杨明明问住了,不过,杨明明又迅速地说:“肯定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说好的前三名啊,又不是说前三个人对不对?老师又不能耍赖的。”


“万一只要三个人呢?”罗青昊问。


“那苏静静就去班主任面前哭。”


“你滚!”苏静静骂杨明明,杨明明嘿嘿一笑,还要继续调侃时,学校预备铃声响起,教室门口挤满的同学终于陆续散去了,周悦等人也终于走到期中考试成绩表前,看到了各自的名次和各科成绩,十分醒目的名次是:


第一名:罗青昊。


第二名:周悦。


第三名:苏静静、杨明明。


第二名:周悦。


真的是第二名!


真的!


周悦差点哭了出来,第二名,不枉她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看书,终于有了个好的结果,估计只有上天才知道,这件事情给予她的鼓励有多大,这简直是在用实例告诉她,只要努力她的未来将会闪闪发光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汹涌着各种正能量的想法和对未来的计划。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过,这会儿班主任还没到,同学们从自己的分数中抽离出来,便开始关注的别人的分数,最受关注的自然是周悦,谁都没想到周悦会这么牛,一下蹿到全班第二名,可是周悦近来的努力,大家又看在眼中,因此根本没有人质疑周悦是作弊或者别的什么,相反大家都受到了“努力”的鼓舞,对周悦产生钦佩之意,连班主任也在课堂上夸奖周悦的用功,然后又拿一些名人来佐证努力的重要性,就是在这个时候,杨明明开口问了他和苏静静都极为关注的问题:“老师,那参加拔尖考试的到底是四个人还是三个人呢?”


“四个人,有问题吗?”班主任反问。


“没有。”


“没有就别轻易打断别人说话。”班主任对脸皮厚的杨明明从来都是不客气的语气,杨明明十分受用,点头说:“是,老师。”


“坐下吧。”


“谢谢老师。”杨明明恭恭敬敬地说完之后,正经八百地坐到凳子上。


班主任看了杨明明一眼,继续说“用功”之事,从周悦身上发散,再回归到周悦身上,轻易地让周悦在初二(1)班火了,放学路上都是关于周悦的话题,说周悦是如何如何努力学习,说周悦以前成绩是如何如何差的,说周悦是如何如何逆袭的等等……周悦本人一句没有听到,一下课,她便背着军绿色的破书包,飞快地往家跑,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张美群、周秦山和周小雨站在门口,正等着她呢。


“姐,姐!”周小雨赶紧迎上来:“你考全校第二名了?”


“你怎么知道的?”周悦问。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听人说的。”


“真考第二名?”张美群上前一步问。


“嗯。”


“太好了!”张美群笑的合不拢嘴:“悦悦,这次你太争气了。”


“嗯,妈,我也觉得我这次特别争气的。”小小成功塑造出来的自信,让周悦在家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自恋了一把。


“哈哈哈。”周小雨、张美群大笑起来,连周秦山也露出笑容来,笑过之后,周悦拉着张美群、周小雨进堂屋,将期中考试的奖品展示给张美群、周小雨看。


“新墨水,新钢笔,新本子。”周小雨声音清亮地说:“好新啊,钢笔好漂亮。”


“嗯,你喜欢吗?”周悦问。


“喜欢。”周小雨两眼放光。


“喜欢就送给你了,好不好?”周悦笑看着周小雨,问。


“我不要。”


“为什么?”周悦疑惑了。


“因为我没有你需要,因为你需要带着它们去县城考试呢。等姐你再得了一份,再送给我。”周小雨嘿嘿地笑起来。


“行,那就下次得了再给你。”周悦笑起来。


“嗯。”周小雨重重地点头,一转头,发现周秦山不在了,忙问:“妈,爸哪儿?刚才还在这儿的。”


“去干活了。”张美群回答。


“他不是刚回来吗?怎么会走了。”


“嗯,他就是回来看看你姐考多少名。”张美群说。


周小雨听后“哦”了一声,便去摸墨水**。


周悦听后动作微微一停,但也没有过分地解读周秦山的行为,便回答张美群的一系列问题,大致都是围绕着拔尖考试的,周悦自己也不太清楚,所以就笼统地回答张美群几句,下午时,班主任特意将周悦、罗青昊、苏静静、杨明明四个人叫到办公室内,开个小会,周悦这才了解了大致的情况,那就是学校很重视这次考试,希望周悦等人能考出好成绩,会议结束之后,四人朝班级走,边走边聊去县城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我们怎么去县城?”杨明明问。


“当然是坐车啊。”苏静静说。


“坐什么车?”


“汽车?”


“想得美。”


“自行车。”


“应该是拖拉机。”周悦突然开口,罗青昊、杨明明、苏静静一愣,突然爆笑起来,周悦问:“我说错了?”


“不知道。”苏静静说。


“那你们笑什么?”


“就是觉得你一本正经的可爱,觉得很好笑。”


“……赶紧回教室吧,一会儿要上课了。”周悦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可爱,也感觉不到哪里搞笑了,大步朝前走。


杨明明、苏静静跟上。


罗青昊看周悦一眼,嘴角又扬起笑容。


回到教室,周悦刚坐下来,同桌便神神秘秘地说:“周悦,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周悦想了想,说:“铅笔?”


“不对,再猜。”


“不知道。”


“那你可要看清楚了啊。”同桌慢悠悠地把手从书包中拿出来,先露出手面,猛地一反手,两颗鸡蛋稳稳地躺在同桌的手中,同桌笑着说:“是鸡蛋!煮熟的,可以随时吃的鸡蛋。”那天同桌说只要周悦进前三,就备两个鸡蛋给周悦的。


“你不会来真的吧?”周悦说。


“当然真的。”


“我说着玩儿的。”周悦确实是说着玩儿了,鸡蛋在这个年代老珍贵了,很多人都舍不得吃,哪能用来打赌啊。


“那不行,我当真了。”


“不用当真,你拿回家吃吧。”


“不行,我专门拿来给你的。”


“我不要,对了,你哪儿来的鸡蛋?”


“家里鸡生的呗。”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哦,那我还不能要。”


“你怎么就不能要了?”同桌这下急了,和周悦好说歹说,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话不算数,说他是为了表达对她努力学习的敬仰之情,说他……最后,周悦接受了两颗鸡蛋,又送一个给同桌,因为只有“送”,同桌才肯接受一个鸡蛋,所以周悦只好说“送”了,不过周悦拿着那颗熟鸡蛋并没有自己吃,而是等到放学后,向张美群说明情况之后,把鸡蛋给了张美群,张美群给了周小雨,周小雨把一个鸡蛋切了四份,一人一份,不过周秦山没有回来,周小雨就给周秦山留着,等到周悦、周小雨睡下,周秦山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周悦要起来早读时,听到周秦山和张美群的说话声。


“再带一个红薯饼吧。”张美群说。


“不用了,够了。”周秦山说。


“就两个怎么够吃一天的呢,你还干那么多活。”


“够了,剩下那个让悦悦和小雨吃了吧。”


“你——”


“没什么的,等过几天去赶县城,把床和牛车卖了,日子就好一点了。好了,我不说了,我走了。”周秦山说。


“嗯。”


周秦山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小到听不到了,周悦这才也慢慢地坐了起来,穿上衣服,缓缓地走到堂屋,问:“妈,爸去干活了。”


“嗯。”张美群点点头。


“怎么那么早?最近每天都是这样吗?早出晚归的。”


“是啊,要赶活儿,下个星期去县城卖床、牛车、凳子。所以手上的活都赶一赶,能卖出去一个,就是赚一个的钱。”


“哦,挺辛苦的。”周悦说。


“你怎么也起来这么早?起来读书?”


“嗯。背背新文的一篇课文。”周悦是怕拔尖考试的题目超纲,比如他们还没到学到的知识,它考到了,那她就是白白的失分,多亏,所以她决定把整本书都给看完。


“好,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个红薯饼?我刚蒸出来的。”张美群问。


“我还不饿。”周悦答。


“那就先看书。”


“嗯。”周悦又投入到学习中,这样的规律不受干扰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去县城的前一天,班主任又一次把周悦、罗青昊、杨明明、苏静静四人叫到一起,说是考试两天,学校只包两顿饭,就是每天中午的饭,所以早上和晚上的饭,要大家自带,带饭或者带钱都行,说完这条后,班主任又说了些学习上的事儿,周悦却在心里计算带两个还是三个红薯饼去参加考试。


“周悦。”苏静静喊。


周悦回过神儿来,问:“什么?”


“你想什么呢?”


“想带什么饭去考试。”


“带钱啊。”


“没钱。”


“去我家吃,或者去青昊家吃啊。”


“不用的,我自己带就行了。”周悦说。


“我也自己带。”杨明明接腔。


“那你们带我吃。”


“好。”周悦、杨明明一起点头说好。


于是第二天早上,周悦背着洗得干净的绿色书包,书包里装三个红薯饼来到了河湾村中学,与罗青昊、苏静静、杨明明、班主任以及初三年级的三个优秀学生、初三(1)班的班主任碰面,点明之后,大家都在学校门口等车,等了五分钟之后,听见“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后,罗青昊、苏静静、杨明明都笑不出来了。


只有周悦很淡定地说:“拖拉机来了,我们上吧。”


罗青昊:“……”


苏静静:“……”


杨明明:“……”


“车来了,上吧上吧,都坐在麦秸上哈。”班主任在学校外吆喝着。就这样,两个老师七个同学坐上了拖拉机,朝县城驶进,开始罗青昊、苏静静、杨明明还十分不满,可是当拖拉机突起来之后,风自耳边吹过,吹起一层层细腻的绿油油的麦浪,散发着淡淡的清草香时,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心情愉快地笑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周悦忽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悦悦!悦悦!”


“悦悦!”


“悦悦,等一下!”


周悦寻声看去,看到身后跑着追过来的周秦山,她以为有什么事儿,连忙让“司机”停了下,小跑着到周秦山跟前,她气喘吁吁,周秦山也气喘吁吁。


“干什么?”周悦问,连“爸”也懒得喊她。


“我以为你晚点再走呢。”周秦山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五毛钱,递到周悦面前,周悦一愣,问:“干什么?”


“给你花的。”


“我不要,我带红薯饼了。”


“红薯饼凉了硬,不好咬。你考试要费脑子,得吃点好的。”说着周秦山拿起周悦的手,把五毛钱塞到周悦的手上说:“去吧,你同学都等你呢。”


“……”周悦低头看着手里还沾着木屑的五毛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一抬头,周秦山已经不在眼前,正小跑着进村子,头也没回,周悦手中的五毛钱似有过分的重量一样,这重量不是在她手中,而是在她心里,她忽然想,她是不是误会他了?


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周悦!”


“周悦!”


杨明明、苏静静的声音裹着风传过来,她不自知地伸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身看向杨明明和苏静静。



10.第 10 章




“可以过来了吗?”


“就等你了!”


杨明明、苏静静坐在拖拉机上喊,周悦答应一声,小跑着过来,待她坐在拖拉机上时,脸上表情已经恢复正常,杨明明好事地问:“谁找你?”


“我爸。”周悦回答。


“给你钱?”


“你怎么知道?”


“我爸也是这样,要么打我,要么疼我。”


“怎么疼你的?”周悦好奇地问。


“给钱不也是疼爱吗?别人的爸爸可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杨明明说。


“有道理。”


“那是,我可是真理的使者,正义的化身……”


“……”周悦嘴角抽了抽,没理会嘚瑟的杨明明,转而望着四周的风景,在心里梳理周秦山的行为,片刻之后,将五毛钱塞进书包中,吐了一口气,在颠簸的拖拉机上欠了欠身体,屁股往后挪了挪,谁知,一下子挪到罗青昊的手上了,罗青昊正坐在麦秸上看风景,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坐拖拉机,感觉十分不一样,突然一个软软的东西压住自己的手面,还有点热热的感觉,他低头顺着看过去,看到的是周悦的紧小的臀部,他心下一紧,慢慢地抬头目光爬到周悦身上,周悦正好也在望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唰”的一下同时红了脸,两人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的事情一样,赶紧远离对方,尤其是罗青昊,动作相当大,以至于惊动了身旁的杨明明,杨明明转过头来问:“青昊,什么事儿?”


“没事儿。”罗青昊回答。


“没事儿你脸怎么红了?”杨明明发现了。


“热的!”罗青昊提高了声音说。


“热的就热的呗,声音那么大干什么?”


“……”罗青昊将脸朝风口转,不理杨明明,杨明明看向周悦,周悦也面对着风口,此时她心里微窘,怎么就坐在罗青昊手上了呢,转念一想,这没什么,没什么,不就是屁股坐了他一下手吗?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能在意。


周悦自我安抚之后,脸上的红褪去,偷偷转头看罗青昊一眼,发现罗青昊耳朵根子都是红的,这罗青昊也太害羞了……周悦又默默地转过头来,想说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估计越解释越糟糕吧,于是她一直没同罗青昊说话,连二人到了县城第三中学,在一个考场考试,然后和其他老师、同学一起吃午饭,两人都没有和彼此说话。


待到下午考完试后,老师们带着他们来到一个朋友家里住下来,一起要对□□,两个人还是没说一句话,都刻意忽视对方,保持距离,不过,最终周悦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的,她伸手递给罗青昊半块红薯饼说:“吃吗?”


“不吃。”罗青昊说。


“不饿吗?”周悦问。


“还行。”罗青昊答。


“那就吃点吧。”


“我一会儿回家吃。”罗青昊说。


“哦。”周悦这才想起来,罗青昊家就住在县城,他回家吃就可以了,因此她也不再说,倒是苏静静没吃过发硬的红薯饼,吃的新奇,说:“青昊,要不我们就别回去了,那么远,走路好累,而且明天早上我们还要考试呢,好累啊,是不是?”


“你不打算回去了?”罗青昊问。


“嗯,我晚上和周悦睡。”


“……”之前是谁说的要回家的。


“罗青昊,你也别回去了吧,考试最重要,给,我给你一个红薯饼,反正明天我们就回河湾村了。”周悦说。


罗青昊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推辞,开口说:“给我半个就行了。”


“给你一个。”周悦说。


“半个,晚上少吃点,有利消化。”


“那好吧。”


罗青昊刚接过半个红薯饼,杨明明抱着一罐子腌雪菜和三个红薯饼跑过来,要和周悦三人一起吃,刚刚还说“有利消化”的罗青昊,不但吃了杨明明半个红薯饼,又自掏腰包,去县城买了八个肉包子,四个人边对答案,边吃包子,在杨明明、苏静静大声争论一个题目时,周悦转头看向罗青昊说:“今天在拖拉机上,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介意。”


“我以为你会介意呢。”罗青昊又有些害羞的样子。


“我不介意的,你呢?”周悦说。


“反正大家都不是故意的。”罗青昊说,其实他心里面就是这样想的,但不知道怎么说,何悦周悦是女孩子家,所以他一直在纠结,想不到周悦坦荡地说出来,倒让他个大男生自愧不如了。


“那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我们是吗?”罗青昊脸上浮出惊喜,周悦这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清楚罗青昊的长相,她发现罗青昊有点小帅,虽然青涩,但是立体的五官已然成形,相当好看,不由得心情就好很多,周悦微笑着点头说:“嗯,是朋友。”


“你不介意我哥和周向龙关系好?”罗青昊问。


“嗯,看人不看片面……再说,你借小麦种子给我家了。”


“你知道?”罗青昊惊讶。


“知道。”


“你还挺聪明啊。”罗青昊真心地说。


“那是,所以一直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周悦也是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不然的话,她家的半亩地可就要荒了。


“没事儿,反正明年你还是要还的。”


“如果我不还呢?”周悦故意问。


“那以我外婆的抠门劲儿,应该会直接杀到你家吧。”


周悦没想到向来话少又低调的罗青昊会调侃,一下就被逗笑,这一笑也引得罗青昊露出笑容,轻轻的笑容声中,让横在两人之间的小结慢慢被解开,周悦突然发现罗青昊这人外表内在都不错,和周向虎分明就不是一类人,罗青昊觉得周悦也很优秀,倏然之前就觉得之前的自己有点幼稚了,于是这种轻轻的笑声,夹着害羞、愉悦,持续增强,笑声引得杨明明、苏静静一头雾水,同时问:“你们笑什么?”


“开心。”周悦、罗青昊同时说。


“开心什么?”


“就是开心。”


“……疯子,别笑了,赶紧对答案吧!”杨明明喊了一声,周悦、罗青昊这才加入对答案中,大致对了一遍之后,四人开始为第二天的考试做准备,当天晚上,周悦躺在床上,回想与罗青昊和解之事,嘴角情不自禁地便扬了起来,现在她有了三个朋友,杨明明、苏静静,还有罗青昊。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周悦慢慢闭上眼睛,入睡时,嘴角还是上扬的。


次日早上,周悦最后一个起床,准备继续吃红薯饼时,苏静静买好了早饭,请周悦吃,周悦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这点十分合苏静静的喜好,她更喜欢周悦了,周悦吃完之后,便和大家一起进入考场,开始考试,最后一场考试校方考虑到农村路途不好,所以考试时间更为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半,这样大家都可以早点回去,而周悦在三点不到时,便交了卷子,因为她想看一看如今县城的情况,指不定能发现商机,于是找到班主任说到处看看,保证四点钟在学校门口集合,班主任起初不愿意,但经不住周悦软磨硬泡,终于答应。


“谢谢老师。”周悦高兴地说。


“别跑远了。”班主任说。


“嗯,我就在这附近走走。”


“三点五十之前,一定要在这儿集合。”


“是。”


“去吧。”


周悦得了令之后,立刻飞似的跑开,在县城第三中学附近转悠,其实现在县城也是很贫穷的,偶尔有两三个骑自行车的还会吸引大家的目光,周悦来到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看到街道两旁有卖包子的、卖青菜的、卖麻花的,虽然样式单一,但是整条街还是非常热闹的,怎么会这么热闹,细问之下,才知道今天是县城的庙会,所以很多人来买东西卖东西,周悦四处看看,大脑快速思考着,想着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呢?


正往里走着时,看到街道两旁摆放着新的木头床,竖着新的牛车,木凳子木桌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周悦看到一张木床边,蹲着的周秦山,周秦山依旧穿着那身许多补丁的衣裳,正在埋头大口大口地啃红薯饼,好像有急事一样,结果被红薯饼噎着了,他拿着白瓷缸立刻到不远处的井边舀了一瓷缸水,咕噜咕噜喝起来,边喝边朝木床边看着,看见有人上前询问木床的价格,他连忙丢下白瓷缸和红薯饼,小跑着过来向人说明。


周悦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她却没有上前打扰,而是低头转身往回走,一抬头看见前方的罗青昊,罗青昊手上拿两个包子,看到她后,笑着走过来,把包子递到周悦面前。


“干什么?”周悦问。



11.第 11 章




“苏静静给你的。”罗青昊说。


“她也交卷了?”周悦问。


“嗯。”


“那我们也回去吧。”


“那这包子——”


“我不饿,一会儿我还给苏静静。”周悦伸手接过来,和罗青昊朝前走,没有回头看周秦山,再次回到县城第三中学时,河湾村的全体师生已经到齐,大家又一次坐上拖拉机,相对于来时的新奇,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很轻松,周悦借着轻松气氛,把两个包子还给苏静静了,苏静静已经请她吃了早饭,她不能再蹭顿晚饭,那太没有眼力价儿了,苏静静见周悦坚持,她也没再塞给周悦,这时,班主任大声地询问大家都考的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在县城考试上,拿个名次,大家一下脸色凝重起来了,班主任笑了点明问:“罗青昊,你考的怎么样?”


“还不错。”罗青昊回答。


“那就是有把握拿名次了?”


“嗯……差不多吧。”罗青昊还是有些谦虚的。


“不错不错。”班主任又问了杨明明、苏静静,最后才问周悦:“周悦你呢?你考的怎么样?”


“还行吧。”


“数学、物理试卷后面的附加题做了吗?”


“做了。”


“做对了吗?”


“答案是对的,就是不知道具体的步骤上会不会有错误。”周悦如实答。


“那也不错,那也不错。希望你们都能考个好成绩,让咱们河湾村在县城出个名儿,也让你们在河湾村做个好榜样,让大人们知道,学习还是有好处的。”班主任说完之后,又说了些“学习有用论”的话,希望大家都不要放弃继续学习,再难再苦,都要上学,能上一年是一年,班主任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朝周悦脸上瞥,大概是觉得这些学生中,只有周悦家境比较差,也只有周悦会辍学,周悦体会到班主任的良苦用心,在班主任需要回应时,周悦猛点头,心里却开始操心明年的学费,由衷地希望这次考试自己能考的出色,且奖励丰厚,丰厚到可以将她整个初中的学费都覆盖。


不过,这些都是她心里想的,能不能实现还要继续等待,她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专注地听着班主任说一些陈年往事,偶尔瞥一眼罗青昊、杨明明、苏静静三人稚嫩的脸孔,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刻意散发出来它的魅力,让周悦觉得这种感觉真好,真好,哪怕拖拉机突突的声音不断,周悦依然感觉到了一种岁月静谧美好的舒适感,这是她在噩梦中体会不到的美妙,在她目光收回来时,触到罗青昊的目光,她先发制人,问:“你看我干什么?”


“是你看我。”罗青昊说。


“你看的我!”周悦耍赖。


“好吧。”罗青昊没有争辩,说:“你真黑。”


“什么?”


“你真黑。”


你真黑——


周悦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看看自己蜜色的手和手臂,再看看罗青昊胳膊和手,罗青昊虽然不是特别白那种,但是明显比周悦白一个色号,周悦囧,杨明明、苏静静听到后,大笑起来,周悦更囧,罗青昊这么一个玩笑似乎开启了大家的调侃模式,在突突的拖拉机声中夹杂大家的欢声笑语,在无限美好的夕阳中,大家到达了河湾村,引得不少河湾村的人观看,大家都笑着说着:


“这是去县城参加拔尖考试的。”


“是啊,老师还专门开着拖拉机送呢。”


“哟,那不是那谁那谁的孙子罗青昊吗?他也去了。”


“罗青昊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名啊,念书跟喝书似的,啥啥都会呢。诶那个那个那个不是周继业的大孙女儿周悦吗?她怎么也去了。”


“是周悦,周悦也去考试的。”


“周悦学习好吗?”


“好的啊,不然怎么参加拔尖考试了。”


“……”


伴着村民们的议论声,周悦、罗青昊四人从河湾村的大路走上小路,接受左邻右里热情的招呼,以及周二娘的白眼,当然,,周二娘只白眼给周悦一个人,周悦当没有看到,哪怕周二娘小声嘀咕一些有的没的,什么看你能上几天学,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学习有什么用,周悦都当没听见,径直朝前走,正好看到在路边玩耍的周小雨,与罗青昊等人说声再见后,便拉着周小雨回家,把藏了一整天的肉包子掏出来给周小雨吃,周小雨看见包子,立刻两眼放光,虽然有点变味了,但是周小雨吃的特别开心,吃完之后,趴在床板上望着周悦,这才天真地问:“姐,包子哪里来的?”


“同学买的。”周悦答。


“是那个两个长得好看,穿得好看的男生和女生吗?”


“你是说罗青昊和苏静静。”周悦知道周小雨说的是谁。


“哦,姐,他们看起来好洋气啊。”


“洋气?你从哪里看出他们洋气的?”周悦不解地问。


“衣裳啊。”周小雨一本正经地说:“他们的衣裳上都没有补丁,看起来都是新的。”


“……他们家是县城的。”


“那就是城里人了啊。”


“算是吧。”


“啊,姐你好厉害,居然认识城里人。”


“……”周悦简直理解不了“姐你好厉害”这五个字,她无奈一笑,继续写作业,然后又听到周小雨在耳边,说:“姐,刚才的肉包子真好吃,白面特别软,肉特别香,如果以后我们每天都能吃上肉就好了,那我觉得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周悦忍不住扭过头来说:“你想每天都吃上肉?”


“嗯。”


“那等姐有本事了,姐天天给你买肉吃。”


“好!”


“好什么好,想得怪美呢。”这时,张美群笑着走过来,说:“包子已经吃了,晚上就不做饭了,行不行?”


“行。”周悦、周小雨都知道,晚上不吃饭是为了省粮食,她们家没有多少粮食了,所以懂事地答应,周小雨接着问:“妈,爸今天不回来了吗?”


“不知道,床、凳子什么的卖完了就回来。”


“哦,那他不回来睡哪儿呢?”周小雨问。


“睡别人家里吧。”


“别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你们快别趴在床上看书了,浪费煤油,等白天的时候再看书。”周悦拔尖考试结束了,张美群又开始心疼煤油了。


“好吧。”周悦、周小雨赶紧吹了灯爬上床,酝酿睡意,张美群则是借着月光收拾家务,月亮慢慢往中天爬,透过木头窗子照进西屋,西屋中周悦回想在县城里的种种,似乎没什么生意可做,好像也就卖床、凳子、牛车的摊位前比较热闹一些,难道她要像周秦山那样,做床拉到县城去卖,周悦正想着时,听到村子里传来“突突”的拖拉机声,不一会儿自家的木门被敲响,随即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美群,美群。”


“嗯。”周悦听到妈妈张美群醒了,不待她起来开门,张美群已经起来,问:“秦山。”


“嗯。”门外传来周秦山的声音:“是我。”


“你回来了?”


“嗯,给我开开门。”


“好,你等一下。”


“……”


门被打开,周秦山走了进来,把门关好,两人说起话,从张美群的惊讶和惊喜中,周悦知道周秦山这次赚到钱了,一次赚了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没想到做木工还是个来钱的活儿,张美群压抑着兴奋的声音问:“真的有二十块钱?”


“嗯,给你,你收好了,留着过年,明年再给悦悦和小雨交学费。”


“好。”


“还有,我看悦悦的衣裳都小了,回头再买布给她做件新的。”


“嗯。”


“……”


周悦听着周秦山说这些话,也形容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感受,但是周秦山一次赚了二十块钱并且交给张美群,这件事情着实令她开心,至少她可以上学了,这么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可能是今天太辛苦了,耳边还是周秦山、张美群的说话声,她却已经入睡,睡梦中感觉有人帮她拉了拉被子,其他一概没有感觉,就这样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她喊周小雨起床去学校早读,去早读的路上,有几个小孩子跑过来直接问周小雨:“周小雨,听说你爸一下赚了好多钱,是不是?”


“没有啊。”周小雨回答。


“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拖拉机到村里,我们都知道,大家都说你爸赚钱了。”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笨。”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周小雨气呼呼地说,然后再气呼呼地朝河湾村小学走,周悦却站在原地出神,感觉像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早读结束,她回家的路上,不是小孩子询问了,是大人,大人见着周悦便是眉开眼笑的,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比如:周悦以后可以好好上学了。


又比如:周悦,以后你家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


再比如:周悦,分家是对的,分了家了就能好好干了。


……


周悦微窘地应付着大人们的说辞,步伐飞快地朝家跑,刚到家门口,便看见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周继业。



12.第 12 章




周继业仍旧穿着他那身白色上衣、黑色裤子,只不过因为天气渐冷,外面罩了一件灰色大褂,大褂洗的发白,却没有一个补丁,倒把旁边一身补丁的周秦山显得格外的寒酸,尤其周秦山还蹲在土墙边儿,耷拉着脑袋,他谁也没有看,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用一贯的低声,慎重地说:“爸,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的。”


周继业脸上立时出现愠怒,耐着性子,问:“真做不了主?”


“做不了。”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周继业又问。


“没有。”周秦山答。


“那行!”周继业突然变脸,大声说:“行,你行!”


“爸。”周秦山抬起头看周继业。


“别叫我爸,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儿子,没你这种不孝顺的儿子!”周继业气的猛甩一下袖子,转身就走,周秦山也没有起来追。


周继业走过周悦身边时,连看周悦也没看一眼,鼻子里气哼哼的,好像周秦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周悦自然没有喊他一声爷爷,也没有去喊周秦山,而是直直地朝堂屋走,听到周秦山喊她,她才停步子,侧首看向周秦山,周秦山问:“悦悦,放学了啊?”


“嗯。”周悦应一声。


“你、饿了吗?”


“嗯。”


“那一会儿小雨回来,你们和你妈先吃早饭,我现在去你齐三叔那儿看一看,一会儿再回来。”齐三叔,姓齐,因为排行老三,所以就叫齐三,齐三就是周秦山的合伙人。


“好。”周悦点点头。


“那、我走了。”周秦山自墙边站了起来。


“嗯。”周秦山一走,周悦赶紧跑进堂屋,跑到正在做早饭的张美群身边,问:“妈,爷爷来了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张美群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在周继业和周秦山争执之时,她一直都在堂屋内,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忙乎着。


“那他来干什么?”周悦问。


“能干什么,看你爸赚钱了,想入伙呗。”张美群边和红薯面边回答。


“爸同意了?”周悦问。


“你爸说得又不算。”


“那谁说的算?”


“我啊。”张美群自信满满地说。


“你?你做什么了?”周悦不解地问。


“你猜。”张美群难得打趣,一脸浅浅地笑容问。


周悦着急地说:“我猜不到,妈你快说,快说吧。”


张美群这才笑着把事情大致情况和周悦说一遍,张美群知道齐三、周秦山都是实在人,尤其是周秦山,周秦山最大的软肋就是周家人,他可以对周家毫无底线的妥协。在合作之前,张美群就怕周秦山又故态复萌,于是为了防周家人,便和齐三、周秦山约法三章,合伙做生意可以,必须账目清晰,公平公正,最重要的是齐三、周秦山两人合伙,与任何人无关,除了解除合伙关系外,中途不能加任何人进来,是任何人,包括父母亲戚朋友,所以周继业过来强行入伙也没用,齐三、周秦山已经定下规矩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好啊。”周悦恍然大悟,然后冲张美群竖大拇指,说:“妈,你真聪明!”


“要不然怎么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女儿。”张美群又一次说笑,周悦嘿嘿笑着说:“对,我聪明都是遗传妈妈的。”


“你爸也聪明的。”张美群笑着说。


“还行吧。对了,妈,要是爷爷再来找爸呢?”


“你齐三叔犟起来,你爸都不是对手,你爷爷、你二爹都入不了伙的。”


“那我就放心了。”


“嗯,放心放心,然后好好学习,回头像罗青昊姑姑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算算就拿不少的工钱就好了。”张美群一直的愿望就是周悦和周小雨能够有知识有能力,像罗青昊的姑姑那样,体体面面地坐在办公室内用知识赚钱,周悦也愿意如此,笑着点头说:“好。”


“那就加油吧。”


“嗯。”周悦开心地点头。


吃过早饭,周悦、周小雨便去了学校,上了四节课,背着书本回来时,又看到了周家人,这次不是周继业,而是周秦山的二哥,也就是周二娘的老公——周淮山。


周淮山长得像周继业,也有点像周奶奶,好像是挑着周继业、周奶奶最丑的地方长似的,所以并不十分好看,比不上周秦山英俊,却和周奶奶一样会见风使舵,他一见周悦、周小雨就笑呵呵的打招呼,作为小辈的周悦、周小雨应付地喊一声之后,便坐在西屋的床上听周淮山和周秦山的对话,和周悦想的是一样,不管是周淮山还是周继业,他们的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看着周秦山赚钱了,想入伙,也如张美群所说,这事儿周秦山真做不了主,但是周淮山不放弃,接二连三的上门,周秦山态度如一,终于有一天,周淮山也发火了,把周秦山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不再过来。


不再过来最好了,周悦这下子放心了,放心地学习,放心地与罗青昊等人交朋友,她还特意跑去罗青昊家做作业,与罗青昊、苏静静、杨明明关系更好了,一个星期后,周秦山、齐三又卖了两个牛车一个床,赚了几块钱之后,两人开始计划着多做些牛车、床出来,赶县城的下一次庙会,所以周秦山、齐三特别忙碌,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周秦山就齐三家,二人又是拉大锯又是推木板的,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吃,需要张美群或者周小雨去送,晚上周秦山回来时,一身的木屑,好几次衣服一脱,倒头就睡。


忙碌之余,周秦山让张美群给周悦、周小雨买布做了身新衣裳,新衣裳不是灰色也不是蓝色,是有点粉的,这个年代的粉色都有点暗,穿在周悦身上出奇地好看,周悦一大清早便穿着到了罗青昊家,苏静静看一眼,夸了声好声,便悄悄地凑到周悦耳边小声说:“周悦,你发育了啊。”


“什么?”周悦一时间没明白。


“乳房啊。”


“……”周悦前几天确实胸部有点微微的疼,晚上睡觉时,发现胸部好像鼓了点,她很快明白自己已经不是之前的小孩,她有点害怕有点期待还有点羞涩,问:“看得明显吗?”


“还好,就是可以看到一点点。”


“……”周悦低头朝胸口看,明明还是平的,苏静静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来了没?”苏静静又问。


“哪个?”


“月经啊。”


“你来了?”


“我去年来的。”苏静静比周悦大一岁,家境在这个年代算不错,营养也跟得上,自然也发育快一点。


周悦还要说下去,发现罗青昊似乎听到了什么,目光扫过了她身上,她心下一紧,连忙转移话题大声地问:“对了,杨明明呢?”


“还没过来呢,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苏静静问:“你都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了多久了,还以为你们都不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本来是要早点来的,不过,我爸一会儿和齐三叔要赶庙会,我妈就去帮忙把床什么的装到拖拉机上,我在家洗好碗才过来的。”周悦说。


“庙会?”苏静静问:“哪儿的庙会,好玩吗?”


“就是在县城,不知道你去过没有,听我妈说庙会的时候,人好多的,应该好玩的。”周悦见话题被轻松转移开,她放松了许多。


“那下次我们去,我们一起去好好的玩一玩。”


“要花钱的。”周悦比较务实。


“没关系啊,等拔尖考试成绩出来,发现我们四个人并排县城第一名,一人发一百块钱,我们正好可以去县城买好多东西了。”苏静静美滋滋地想着,周悦立刻泼盆冷水说:“你想得美!”


“对啊,就是美美地想嘛。”


“别想了,赶紧写作业吧,不然老师检查作业,你又没做完,老师可是会不高兴的。”


“知道了,知道了。”苏静静埋头做作业,最后说一句:“你简直就是我们的小老师。”


“……”周悦无力反驳,笑了笑,也低头做作业。


三人一起作业做了半个小时后,杨明明还没有到,三人狐疑起来,这个杨明明不会抛弃三人,一个去玩耍去了吧,三人正猜测着杨明明在玩什么时,杨明明突然急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看着周悦,急急地说:“出事了!周悦,出事儿了!”


“我出什么事儿了?”周悦不解地说:“我好好的。”


“不是、是是是……”杨明明喘的太厉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把苏静静急坏了,苏静静伸腿踢了他一脚,说:“喘匀了再说!”


“……周、周、周悦你……”


“周悦什么啊!”苏静静大声问。


“周悦,你爸出事儿了!”杨明明终于说出来了。



13.第 13 章




“我爸?我爸出什么事儿了?”周悦脸色凝重地问。


“从拖拉机上摔下来了!”杨明明说。


周悦心下一紧,木木地问:“摔得严重吗?”


“很严重。”


“有多严重?”


“摔下来时,拖拉机上的一个牛车、一个张床砸到他身上了,现在正往医院送。”


“哪个医院?”周悦问。


“我不知道。”


“我妈呢?”


“我不知道。”


“那我妹妹你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


周悦倏地站起来,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飘的感觉,不真实,特别不真实,她迈着不真实的步子,不理会罗青昊的喊声,飞速地往家跑,跑到家中时,家门紧闭,安安静静,她立刻转身,正要往大坝上跑时,看到正哭着回来的周小雨。


“小雨。”周悦喊。


“姐。”周小雨哭声更大了,周悦连忙跑过去,问:“爸呢?爸怎么样了?”


“爸被牛车、床砸到,被送医院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会被牛车和床砸到,以前都没有的。”


“因为二爹和爷爷。”


“他们干什么了?”


“他们自己做了床和牛车,非要爸拉到县城去卖,爸不愿意,二爹和爷爷就骂爸,就在爸面前提大爹,然后爸心软就把二爹和爷爷的床、牛车装到拖拉机的斗子里,装得太多,拖拉机歪了,爸和二爹都要摔倒的时候,二爹拽了爸一下,把爸拽下去,被床和牛车砸到了,砸的都说不出来话了。”周小雨边说边哭,她听说拖拉机歪了,她是第一时间跑去看到的,当时周秦山躺在坝堤上,只有眼睛会动,把她吓惨了。


“二爹没事儿?”


“没有。”


“他人呢?”


“跑回奶奶家了。”


“爷爷呢?”


“爷爷说这事儿和他没关系,还怪爸把二爹的衣裳扯破了。”


“那爸是谁送医院的?”


“齐三叔和妈。”


周悦一听,火立刻冒了上来,转身就跑,周小雨立刻拉住她喊:“姐,你干什么?”


“找周淮山去。”


“找他干什么?”


“找他算账!”说完周悦抬了步子就往周淮山家跑,周小雨一边喊一边追,可是到底是比周悦小几岁,脚程比不上周悦,周悦一口气跑到了周淮山家中,也是周继业家里,篱笆院子内,周奶奶、周二娘正在院子里缝衣服,周悦二话不说,大步走上去,一脚踢开木质院门,熟练地拿起竖在土墙边的铁锨,连看也不看周奶奶、周二娘一眼,像是一个不畏危难的将士似的,直冲堂屋,把周奶奶和周二娘吓坏了,立刻叫起来:“周悦。”


“周悦!”周二娘连声喊。


“周悦,你干什么?”周奶奶连声问。


周悦理也不理,直往堂屋走,周二娘、周奶奶赶紧丢下衣裳,冲向周悦,周悦立刻转头,拿铁锨头儿对着周二娘、周奶奶,眼中冒着要杀人的火光,大声吼:“周淮山呢?!”


周奶奶被吼的一愣。


周二娘惊住,连忙向后退。


“谁喊我?”这时,周淮山自堂屋出来,刚发出个声音,周悦便扬着铁锨冲上去,周淮山吓的赶紧关堂屋的木门,周悦一铁锨下去,“砰”的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在木门上捅出一刀印子,茅屋被震落一层灰土,把周奶奶、周二娘吓一跳,也吓住了正在堂屋中的周淮山,他没想到周悦拿着铁锨就敢往他脑袋上抡,这比别人家的孩儿还带种,他正心虚发忤时,院外来了一群邻居,大家都在询问周悦怎么回事儿,周悦冷着脸,一句话不说,就拿着铁锨对着堂屋门,周奶奶、周二娘靠近她,她立刻调转铁锨头对着周奶奶、周二娘,周淮山待在堂屋,就是不开门。


门外的周悦就是死守着堂屋门,邻居们大致了解情况,但当着周奶奶、周二娘的面只能看破不说破,于是一起劝周悦赶紧回家,回家等周秦山和张美群回来,周悦憋着一口气,就是不作声,正在这时,周小雨急急跑过来,身后跟着罗青昊、苏静静和杨明明。


“姐。”周小雨哭着跑过来,喊:“姐。”


“小雨,你起开。”周悦说。


“姐,你干什么?”


“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我就问他,他为什么要害我爸?”


“谁害你爸了?”周二娘这时开腔,说:“你爸把向龙爸衣裳抓破我还没说呢。”


“你再说一遍!”周悦倏地调转铁锨头,周二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过,周二娘娘也是有心的,上次周悦握着把菜刀时,有张美群在周悦身后护着周悦,加上菜刀过于锋利,就算她和周奶奶扑上去抢刀子,不但占不到便宜,指不定会被伤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周悦身边只有一个周小雨,周悦气场再强大,到底只是个孩子,所以她瞅准了时机朝周悦侧边走,倏地朝周悦,正伸手抢周悦的铁锨时,周悦突然听到一个“小心”,她迅速反应过来,挥着铁锨往周二娘腰上就是一下,周二娘嗷叫了一声,使出自己的拿手本事——讹人,于是伸手扶着腰,“扑腾”一声坐在地上,台词都想好了,正要大哭大喊时,发现周悦完全不吃这一套,挥着铁锨就朝自己来,她吓的一个骨碌爬起来,往周奶奶身边扑,周奶奶冷不防被周二娘这一扑,还没站稳,就看见周悦的铁锨头对着自己,当即叫起来:“周悦,周悦!”


“想抢铁锨是吧?我现在给你!”周悦扬起铁锨就要往周二娘身上拍。


“周悦。”


“周悦,不能这样。”


“周悦。”


“……”


一群邻居都上前拉着周悦,越拉周悦,周悦挣脱的越厉害,她喊着:“爷爷!奶奶!二爹!二娘!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家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再拎不清楚,我贱命一条,跟你们拼到底!”周悦的声音很大,大的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声音中还带着稚嫩,可是强大的愤怒、怨恨加上“真刀真枪”的存在,足以让所有人为之震动,都说男儿保家,女儿没用,这周秦山的女儿,不是照样敢干敢骂吗?不照样把周奶奶、周二娘给震住吗?


“姐。”


“周悦,别傻了。”


“周悦。”


“……”


邻居们把周悦往院子外拉,这时罗青昊、杨明明互看了一眼,挤到人群中,走到周悦身边,架着走悦朝院外走,苏静静拉着周小雨跟上,五个人一路走着,周悦还一路叫骂着,一转个弯,周悦立刻停止叫骂,也甩开了罗青昊、杨明明的手,罗青昊、杨明明、苏静静吃惊地看着周悦,周悦咳嗽两声,说:“喊的声音太大了,嗓子疼。”


“家里有水。”周小雨说。


“走,回家喝水去。”周悦不喊了,也不闹了,直直往家走。


杨明明、苏静静石化当场。


罗青昊摇头失笑,跟了上去。


而此时的周继业家中,看热闹们的邻居们说些面子上的话,然后一个个出了篱笆院子,院内只余下周奶奶、周二娘,两人脸上表情是呆滞的,片刻之后,周淮山、周继业从堂屋出来,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是心里有不同程度的心虚,而刚出篱笆院子的邻居们便开始凑成一群又一群地开始议论纷纷,有说周秦山傻的,有说周继业偏心的,有说周淮山孬的,但是大部分人说的都是周悦。


“周悦现在真不一样了,上次拿菜刀,这次拿铁锨,那凶悍的样子像只小老虎一样。”


“可不是嘛,力气挺大,我看她是真的要拿铁锨铲周二娘。”


“是啊,不然周二娘怎么吓成那样。”


“周秦山家就该出个周悦这样泼辣的,不然周二娘可着劲儿地欺负周秦山两口子了。”


“哎,可惜周悦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子,你看周二娘敢欺负张美群?铁定不敢了。这么带种的‘孙儿’,别说周二娘不敢欺负,周继业两口子指不定会在村子里横着走呢!”


“是啊。对了,周秦山伤的怎么样?”


“谁知道呢?估计伤的不轻。”


“……”


在村民们的话题转移到周秦山的伤势上时,周悦家中,罗青昊也在向周悦询问周秦山的情况及周秦山所在医院,周悦摇摇头说:“不知道。”


“要不我们去县城看一看?”罗青昊问。


“不能去。”周悦说。


“为什么?”罗青昊问。


“万一齐三叔或者我妈回来,需要给我爸拿什么东西,家里总得有个人在。”


“嗯,那就我一个人去县城吧。”罗青昊刚说完,杨明明立刻说:“我和你一起去。”


“行。”


“不用——”周悦话未说完,罗青昊便说:“不要那么客气,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互相帮忙。”


“好,那谢谢你们了。”周悦心里也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周秦山的情况,于是说:“你们早点回来。”


“好。”


罗青昊、杨明明走后,周悦、周小雨、苏静静三人就坐周悦家的门前,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正焦急罗青昊、杨明明怎么还不回来时,忽然听到坝堤处传来“突突”的拖拉机声,是齐三叔回来了,三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14.第 14 章




“爸,是爸,是爸回来了!”周小雨说。


“嗯。”周悦应一声。


“我们去接他们。”


“你们先去。”


“那你呢?”


“先把爸妈的床铺收拾好。”


“好。”


说着周悦赶紧进堂屋,三下两下把堂屋的木板床整理出来,一转头看见罗青昊、杨明明、齐三三人用麻绳绑的简易担架,架着周秦山来到门口了,周悦赶紧将木门打开,让三人进来,跟着张美群,将周秦山放到床上,刚用被子盖好,齐三便过来安慰张美群,说:“嫂子,你别太担心,秦哥这么好,一点会很快好起来的。”


“嗯。”张美群勉强地点点头,说:“谢谢,麻烦你了。”


“不要跟我客气,我和秦哥是兄弟。”


“这次连累你了。”


“没事儿,我先回去料理一下剩下来的事情,你就照顾秦哥吧。”


“好。”


齐三一走,罗青昊、杨明明、苏静静也跟着走了,家中只有周悦、周小雨和张美群娘仨,娘仨没有闲着,又是打扫又是烧水的,围着周秦山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才终于闲下来,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秦山还是没有醒,周小雨问:“妈,爸什么时候醒来?”


“晚上吧。”


“现在已经晚上了。”


“再晚一点吧,对了,小雨饿了没有?”


“饿了。”


“那妈做饭给你吃。”


“好。”


张美群利落地给周悦、周小雨做了晚饭,吃过之后,让周悦、周小雨去西屋睡觉,没一会儿周小雨睡着了,周悦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这时西屋、堂屋都没有点灯,但是借着微弱的天光,周悦还是看见了坐在堂屋床边的张美群。


“妈。”周悦轻轻唤一声,张美群扭过头来,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中午睡午觉了?”


“没有。”


“那怎么睡不着?”


“你也没有睡啊。”


张美群不作声了。


周悦拎着小凳子,缓缓走到张美群跟前,坐在张美群身边,张美群低声问:“听说,上午你去奶奶家闹了?”


“你听谁说的?”


“你同学。”


“杨明明?”


“嗯,闹什么?”


“二爹害爸爸从拖拉机上摔下来,还被牛车砸到,我不去闹,他们永远认为我家没人,指不定以后还欺负我们。”周悦狠狠地说,她就要泼辣,就要不要命,就要让周家的人有所忌惮,反正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她们伤着你吗?”张美群眼神中写满心疼。


“没有。”


“那就好。”张美群说完又沉默了,周悦又喊一声:“妈。”


“嗯?”


“爸还能治好吗?”


“能,只不过要花很多钱。”


“多少钱?”


“之前你爸赚的那些钱已经花完了,还是不够。”


“那——”


“所以拉回来,慢慢养着。”说到这里张美群语气里是满满的愁苦,本来周秦山凭借着自己的手艺,赚了钱了,她以为一家子从此之后,就过上了不愁吃喝的日子,没想到,好日子还没开始,就摔了个这么大的跟头,不但过不上好日子,连以前的日子还不如,这以后可怎么办啊?她忍不住垂下头,听见周悦又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着周悦,她的大女儿,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可是现在瘦瘦小小的,长期割草、放羊,脸都晒黑了,她心疼地说:“很晚了,去睡觉吧。”


周悦却没动,看一眼床上的周秦山,说:“妈,你怨过爸吗?”说完转眸看向张美群,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在黑夜中看见张美群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听见她无奈地说:“怨啊。”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过。”


“因为喜欢啊。”张美群突然这么回答,周悦微微一怔,问:“喜欢?”


“嗯,喜欢。”


“妈,你喜欢爸?”


“是啊,喜欢你爸。”


“你喜欢他哪里?”周悦十分不解地问:“喜欢爸懦弱、无能,喜欢爸看着你受欺负却无动于衷?还是喜欢爸重男轻女?”


“不是的,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这样?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大爹。”


“大爹?他不是死了吗?”


“嗯,他因为你爸而死的。”


周悦登时心头一凛,这事儿她一直都不知道,也没听人提过啊,她直直看向张美群,张美群转眸看向床上的周秦山,说:“你爸兄弟三个,他是最小的最横的也是最好看的,本来是得全家人的喜欢,可是他太调皮,总惹你爷爷奶奶,他只听你大爹周云山的,周云山比你爸大五岁,带着你爸长大,回回你爸犯错,他都在后面收拾,护着你爸,你爸十七岁那年,是他带着你爸来我家,把我和你爸的亲事定下来的,说让爸生个大胖小子,要像你爸一样又好看又聪明。可是你爸性子不定,喜欢玩儿,也不好好在生产队干活,挣不了工分,你爷爷拎着棍打他,他就跑,跑去和别人到河里比游泳,结果腿抽筋了,你大爹立刻跳到河里去救你爸,把你爸救上来了,他却死在河里了。”


“大爹是为了救爸?”


“嗯,这事儿对你爸打击很大,你大爹下葬之后,你爸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去了半条命,在生病期间,你爷爷奶奶无时无刻不再责怪你爸爸,说你大爹多能挣工分,多能干活,说你爸害死了周家人,等你爸病好之后,他就变了一个人,他一直怪自己,什么事情都怪在自己身上,你大爹顾周家,喜欢儿子,疼周向龙,会做木工……你爸默默继承了这些,在他心里他就认为他有罪,他欠周家太多太多,你大爹生前让他做的事儿,他一样没完成,连生个大胖小子也做不到,他心里就难受……”张美群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说:“我也怨他想不开,他自己都痛苦,我怎么舍得他再痛苦。”


“妈,你……”


“悦悦,你不懂你爸十七岁之前的好,这么些年,除了上次他生气我背着他扣下五块钱,没有帮我外,他没有对我大声说过话,没有为难过我一句,更不会和我争吃争穿,有了钱第一时间交给我……”


“可是现在……”


“走一步算一步。”张美群说。


“……”周悦微微低下头,她不懂,她是真不懂张美群对周秦山的喜欢,这是不是就叫“两代人的隔阂”,还是说她太功利了,她转头看向床上的周秦山,忽然听见周秦山发出一点儿声音,张美群立刻起身,喊:“秦山,秦山,是不是要喝水?”


“我去端水。”周悦也站起身。


周秦山只是渴了,想喝点水,周悦、张美群照顾他喝了水之后,他又睡了。第二天周悦、周小雨早读回来,周秦山醒了,可能是受伤、麻药原因,还处在懵然之中,周悦、周小雨上前和他说了一些话之后,便去上学,周悦坐在教室内直直地坐在三节课,第四节课是体育,练完广播体操之后,大家都在操场上三三两两地玩,而她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


此时已是初冬,满眼的荒草如同的她的心情一样荒芜,周秦山出事了,需要很多钱,现在家里快吃不上饭了,张美群开始到处借钱了,难道她真的如梦中一样,要和周小雨辍学了吗?到底还是逃不掉吗?她有些难过,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罗青昊,罗青昊蹲到她身边,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周悦答。


“周叔叔怎么样了?”


“醒了,得好好养。”


“嗯。”罗青昊低头看看地上枯黄的杂草,又抬头看看周悦,问:“需要我帮忙吗?”


“你能帮什么?”周悦问。


“好多。”


“比如呢?”


“比如……”罗青昊一下坐在草地上,伸手从裤兜里掏出十来张五块的纸币,递给周悦,周悦吓了一跳,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的私房钱。”


“你私房钱好多啊。”


“存了好多年的。”


“……”


“给你。”罗青昊把十来张五块的往周悦面前送了送,说。


“给我。”周悦惊讶地问。


“嗯,周叔叔出了这样的事儿,你们一定很需要钱吧,借你的。”


“我今年还不了你钱。”


“没关系。”


“为什么要借钱给我?”


“可能因为难得有个女生比我黑吧。”


“……”周悦不满地看着他,他倏地一笑,伸手摸摸周悦的脑袋说:“就是想帮帮你啊,别悲伤了,摔倒了,爬起来再走,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嗯?”


“不是吗?”


周悦没有回答,而是眼珠上转,看着头顶上罗青昊的手,她看不到他的手指,只看得到他的手腕,干干净净的,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她还来不及感觉他的力量时,他倏地把手伸回来,把钱丢到她腿上,站起身扔了一句“我去那边看看”,然后朝操场中心走,刚走两步,被周悦喊住,他回过头来看周悦。



15.第 15 章




“什么?”罗青昊微微扬眉,好看的五官在冬日的暖阳下,格外俊气,周悦静静地望着,开口真诚地说:“罗青昊,谢谢你。”


“嗯。”罗青昊没有拒绝周悦的谢意,浅浅地笑了笑。


“我会尽快还你的。”


“好。”


“那你去那看看吧。”


“嗯。”


说完罗青昊又一次朝操场上走,周悦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到其他同学中,才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在腿上的纸币上,她数了数,总共有十二张面值五块的纸币,也就是六十块钱,六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说不定可以救周秦山的命,周悦慎而又慎地将六十块钱放在衣兜里,右手紧紧地握着,唯恐弄丢了,所以不敢松手,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朝家走,还没有到家,看见一辆牛车停在家门口,她正疑惑之时,忽然看见齐三背着周秦山从堂屋跑出来,后面跟着神色匆匆的张美群,周悦心下一紧,连忙上前问:“妈,爸怎么了?”


“你爸老是想吐、头晕。”张美群急急地说。


“为什么?周悦问。”


“不知道。”


“现在送医院?”


“嗯。”


“我和你一起去。”


“好。”


周悦连书包都来不及扔下,跟着齐三、张美群一路小跑,浑身大汗地跑到县城医院,一到医院,医生便将周秦山推进病房,一番检查之后,确定是周秦山的轻微脑震荡未消,还需要挂水,让张美群去交钱,张美群愣了一下,连忙去缴费窗口排队交钱,手里握着两块钱,忐忑不安在队伍中,一边担心周秦山一边又担心钱不够,钱肯定不够,可是上哪儿弄钱去?


张美群今天已经在河湾村到处借钱了,现在大家都很穷,谁有钱借给她啊,可是没钱秦山怎么办呢?本来就汗流浃背的张美群,急的额头的汗珠不停地往下落,一会儿也不知道够不够给周秦山挂两**水,两**水能把病治好了吗?治不好怎么办……正火急火燎时,突然眼前出现一个蜜色的小手,小手里躺着一卷五块钱的纸币,她微微一怔,顺着蜜色小手看过去,看到满脸是汗的周悦,吃惊地喊:“悦悦。”


“妈。”周悦应一声。


“你哪来这么多钱?”张美群问。


“向同学借的。”


“哪个同学?”


“罗青昊。”


“他怎么有这么多钱?”


“他自己攒了很多年的私房钱。”周悦说。


“这么多钱,我们——”


“没事儿,不着急的,他说让我明年再还,你拿着吧,给爸看病要紧。”


这个时候的张美群对钱的渴望已经达到从来没有的强烈程度,正好队伍排到缴费窗口,她没有再和周悦说下去,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擦掉手心的汗水,微颤抖地接过钱,大步走到缴费窗口,缴了费之后,来到病房前,看着周秦山挂着水安然地睡着,她一颗心也放下来了,这才有空看看周悦,手下意识地便攥住衣兜里的五十多块钱,碍于齐三在旁,她没有和周悦说借钱的的事儿,而是转向旁边的齐三,对齐三一再说感谢,齐三叹息了一声说:“嫂子,别这么客气,只要秦哥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嗯,只要他好久什么都好了。”


“嫂子你也别太担心了,照顾自己和两个孩子。”


“嗯,我知道。”张美群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那赶庙会的牛车、床的怎么办了?”


“明天我去继续卖。”


“不逢庙会,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来,就是卖得慢一点,可能要卖很多天才能卖完。”齐三顿了顿,自责地说:“早知道秦哥会因此出事儿,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跟和合伙干这行了。真是……”


“齐三叔,你以后不干这行了?”一直沉默的周悦突然开口问。


“嗯,把剩余的牛车、床卖了就不干了。”齐三微微低头说。


“那你干什么?”周悦又问。


“不知道。”齐三确实不知道,他只会干农活和做床,别的不行。


“那为什么不干下去呢?我爸出事儿,和做床卖床有关系吗?”周悦反问,这事儿明明是家庭纷争导致的悲剧,床和牛车何其无辜?这句话一下把齐三问住,齐三想了想,无奈地说:“你爸都这样了,还怎么干?我自己也不行。”


“我来干!”周悦突然说。


齐三一愣,掀开眼皮望向周悦。


张美群同样诧异地看向周悦,说:“周悦,你在说什么?”


“妈,我说我来干这行。”周悦说:“我来做床、做牛车,做凳子,拉到县城卖。”


“你会吗?”张美群问。


“我可以学。”周悦说。


“谁教你?”


“爸只要醒来,能说话,他就能教我。”周悦说。


“可是你是女孩子啊。”


“妈,是谁规定了女孩子的职业?”


张美群也被周悦问住,周悦看向张美群和齐三说:“妈,齐三叔,我爸这一出事儿,你们认为我们仅靠守着两亩地,就能把债还上吗?”


张美群黯然,怎么可能把债还上?不但还不上,还会债台高筑。


齐三不说话,心里明白。


“齐三叔,你甘心就这么放弃一个行业吗?你家有两个儿子要养吧?你也想让他们上学吧?”周悦继续说:“既然都是为了赚钱,是我还是我爸,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做牛车、床需要大力气,你还个孩子。”齐三说,他何尝不想继续做牛车做床赚钱啊,只是这手艺活他的确比不上周秦山,而且周秦山出了这样的事儿,他能怎么办呢?


“不就是拉大锯的时候需要大力气吗?其他的不都是靠巧劲儿吗?你平时做一张小床从伐木到锯木,再到刨木、组合、修整,需要两天,大床要三天,牛车要三天,那我就用一个星期怎么样?”


“你——”齐三有点吃惊于周悦对做牛车和床的了解,问:“你懂这个?”


“懂一点,我还知道你们在钉楔子的时候掺点白乳胶和锯末,能够让床卖高价钱,我也知道可以把边角料省下来做凳子、案板等等小东西。”周悦说完,张美群、齐三一起吃惊了,从来没有想到周悦小小年纪懂这么多,尤其她看似跟周秦山不亲,却把周秦山的日常行为都看在眼里,这得多缜密的心思啊,不待二人多想,周悦又说:“齐三叔,你不考虑考虑吗?”


“我考虑考虑——”


“你要考虑多久?”


“要不等你爸醒?”齐三还是想听听周秦山怎么说。


“好。”


周悦没有一直坐在医院等下去,确定周秦山没有事儿之后,因为她下午要上课,所以便一个人先回河湾村,一路小跑到河湾村,一到家门口,就看到扎着两个小麻花辫子的周小雨,正坐在木门门口,可能是等的太久了,小脑袋抵着木门睡着了,小嘴微张,模样娇憨又点可怜兮兮的样子,周悦看着心里苦涩,忙走上前蹲下,摸着她瘦瘦的小脸喊:“小雨,小雨。”


“唔……”周小雨迷迷糊糊地应。


“醒醒,醒醒。”


“唔。”周小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周悦,一下醒了,赶紧问:“姐,爸怎么样了?”周小雨是一放学就听到周秦山出事儿了,她本想去县城看看,可是姐姐周悦说过,现在有很多抱孩子卖孩子的,所以她不敢一个人去县城乱跑,所以就在家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没事儿了。”


“他人呢?”


“还在医院挂水。”


“挂了水就能好了,就能回来了吗?”


“对。”


“太好了。”周小雨笑着说,周悦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用油纸包的两个肉包子,递给周小雨,说:“吃吧。”


“肉包子?”周小雨两眼发光:“还是热的呢!”


“嗯,特意带给你的。”


“嗯。”周小雨赶紧接过来,刚要吃,便说:“姐,我们家都没有钱了,你怎么还乱花钱啊?”


“……就吃这一次,不行吗?”


“行,那我们一起吃。”周小雨拉着周悦坐在门槛上,把我包子分给周悦一个,不敢一下吃完,小口小口地抿着,然而抬眸看周悦,说:“姐,包子可真好吃真香啊。”


“嗯,快吃吧,吃完我们去上学。”周悦说。


“好。”周小雨说完,便问:“姐,我们还能上几天学?”


“什么意思?”


“大家都说,我们家欠了好多钱,我们上不了学了。”


“没有的事儿,过两天姐就能赚钱了。”周悦说。


“姐你怎么赚钱?”周小雨不解地问。


“我和齐三叔一起做木工。”


“真的吗?”


“真的。”


“齐三叔和妈答应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有办法让他们答应。”


“什么办法?”



16.第 16 章




“先不告诉你,走,我们进屋喝点水,一会儿去上学。”周悦说。


“好吧。”


周悦把周小雨拉起来,打开木门,烧了点热水,喝了之后,姐妹二人一起上学,刚到学校,周悦便埋头看书,课间休息时,同学们都出去玩儿,她坐在座位上想事情,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戳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是罗青昊站在窗户外,拿笔戳她,周悦微汗,还用笔戳,直接用手不行吗?这人以为用笔戳就不是戳了吗?她哭笑不得地看着罗青昊,罗青昊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赧然地说:“那什么。”


“哪什么?”周悦问。


“嗯……周叔叔怎么样了?”


“又去医院了。”


“没事儿吧?”


“还好,就是要小心翼翼地养着。”


“那就好,慢慢来。”


“嗯。”


“对了。”


“什么?”


“你坐在教室三节课了,不出来走走站站?”罗青昊说这话时,目光清亮却躲闪,有点羞赧的样子,落在周悦眼中,周悦“噗嗤”一声笑了,罗青怔了下,问:“你笑什么?”


“你怎么了?我居然看出你有点害羞的样子了。”


“……”


“我不想出去。”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在想事情。”


“好吧,你想吧。”


“嗯。”


罗青昊没再打扰,将笔装进衣兜内,从窗前离开,周悦笑笑,埋头继续想事情,一直想到上课,她专心听课,放学之后,她拎着书包便朝家跑,跑到家之后,她便从堂屋的土灶旁边,找出三块柳树板子,又从木板床上翻出了周秦山的手工刨刀放在小院子里的石头上,开始有模有样地动手刨木板,试了两次,完全推不动刨刀,两次之后,她琢磨出技巧来了,刨刀吃得深,虽然工作效率能提高,但是太过费力,不适合她,她便让刨刀吃得浅一些,慢慢刨,等周小雨放学回来,便看到周悦正埋头弯腰刨木板,周小雨惊讶地问:“姐,你在干什么?”


“做菜刀板。”周悦说。


“做菜刀板干什么?”


“卖啊。”


“有人买吗?”


“当然了。”


“我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行。”周悦接下来的两三天,都在拿着周秦山的刨刀刨木板,期间周秦山出院,确实周秦山没什么事情了,暂时只能在躺在床上养着,关于周悦给张美群的六十块钱,没有用完,还剩下三十多块钱,张美群让周悦先还罗青昊三十块钱,周悦把钱揣到自己口袋里,没有还,星期天天还没亮,张美群还睡着,周悦便起了床,张美群好奇地问:“悦悦,你起来那么早干什么?”


“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卖床。”周悦边辫麻花辫子,边朝木门后面走,然后弯下腰,抱起四块木板子朝外走,张美群起床,随便披了件衣裳便起来,摸黑追出去:“悦悦,悦悦。”


“妈。”周悦停下来,回头说:“我去找齐三叔。”


“你真要跟着你齐三叔干活?”张美群问。


“嗯。”周悦点头。


“不怕累吗?”


“谁的一辈子是轻松的呢?”


张美群没说话,直直看着周悦,此时天光刚现,整个河湾村昏暗安静,偶尔有几片树叶落下,“沙沙”的声音异常清晰,周悦的五官格外清晰,尤其是一双大眼睛,像天上的星子一样,明亮、清澈,充满了希望,感染着张美群,张美群一瞬间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隐忍、懦弱,比不上周悦半分,如今家中都这样了,她还计较什么累不累,什么女生不女生……刹那间,她想明白,伸手接过周悦手中的木板,周悦微微一愣,说:“妈,你干什么?”


“我和你一起找你齐三叔。”张美群说。


“你——”


“既然还要和你齐三叔合作,那就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做。”


“你也要做?”


“嗯,我们一起。”


周悦眼睛更亮了,她看着张美群重重地点着头,想要说些什么时,听见大路上,有牛车和脚步声,她立刻想到是齐三,和张美群说了一句,赶紧先往路上跑,一直跑到坝堤,把齐三拦住,齐三吃惊地喊:“周悦?”


“嗯。”


“这么早,你不睡觉,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上县城。”


“你上县城干什么?”


“我说过,我和你一起做木工,卖牛车卖床。”


“不行,这哪是你姑娘家能干的,太辛苦了。”


“我不怕苦,齐三叔,你相信我,我行的。”


“悦悦啊,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不光是做床做牛车,还有卖这些东西就很难了,你——”齐三话未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张美群的声音:“齐三,要不你就带带悦悦吧?”


“嫂子你——”


“让她试试吧,没关系的,平时我也帮忙着,日子难就难这一段时间,等秦山好了,就好过了。”


“可是——”


“没关系的。”周悦见齐三有所松口,连忙跑到张美群身边,接过张美群手中的四块柳树板子,放到牛车上,说:“齐三叔,我们走吧。”


“……”齐三本来就是嘴笨又老实的人,被周悦、张美群这么三说两说的,自己的立场也坚定不了了,心想着周悦肯定只是一时冲动,等她真正体会到做个木匠的辛苦了,她自然就打退堂鼓了,这么一想,齐三也就答应了,点点头,说:“好吧。”


周悦、张美群同时开心地笑了,周悦冲张美群挥了挥手,便俯身推牛车,说:“齐三叔,我们走吧。”


“好!”齐三一用力,拉着牛车便上了坝堤,张美群站在坝堤看着齐三、周悦走了很远,她才眼圈红红地往家走,回到家后,周秦山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房梁,张美群坐在跟前,轻声细语地将刚才的事儿说给周秦山听,说悦悦跟着齐三去县城卖床了,周秦山没有说话,眼睛中泛出泪花,在张美群起身去干活时,他的泪花落下,片刻之后,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门口的小水沟,投向大坝上,此时笔直的大坝上只有周悦、齐三两人走着,确切地说是齐三走着,周悦小跑走,问:“齐三叔,床卖掉几张了?”


“一张也没有卖掉。”齐三说。


“牛车呢?”


“一个也没有。”


“那你卖掉什么了?”


“一个案板。”


“四五天就卖一个案板,是因为生意不好吗?还是说,只有庙会才能卖出去?”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嘴笨,要是你爸,就能比我卖得多。”


“……”周悦在心里囧了囧,齐三叔还真是诚实啊,知道东西卖不出去是嘴笨,不过,她也没嫌弃他,说:“没关系,一会儿我把咱们拉的三张床都给卖了!”


“你?”齐三明显不相信。


“对啊,是我。”


齐三和善地笑了,周悦令他想起了十七岁之前的周秦山,活条、自信,周悦似乎比周秦山更勇敢一点,虽然说这些品质都好的,但是现实是现实,齐三仍旧不相信周悦能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把三张床卖了,所以也就没抱多大希望,带着周悦,快步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这时天已经大亮,县城上陆续热闹起来,齐三多次想要给周悦买油条、豆腐脑吃,周悦都拒绝了,她知道齐三叔家十分拮据,好像外面欠了不少粮食,因此,她说自己吃过了,跟着齐三叔,将三张床从牛车上卸下来,竖在一家小卖部的墙上,二人边坐在街边等,一见有人上来询问,周悦立马就上前招呼,这么热情倒把齐三给惊呆了,想不到周悦这孩子这么会来事儿,不过在周悦连连碰壁数次后,齐三看不下去了,说:“悦悦啊,你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累。”周悦说。


“那你过来我和你说。”


“嗯,你说,我听得见。”


“如果有人想要买床的话,他们会买的,你这样也没用。”


“齐三叔,不是这样的,我们说个简单的道理,假如你有心想买大豆种,可是老板死气沉沉、爱理不理,你还想买他的大豆种吗?”


“不想。”


“那不就是了?”


齐三听后笑了,心想周悦这丫头道理一套套的,比她爹小时候强,正笑着,一个老奶奶走过来看床,还没开口,周悦眉开眼笑地凑上去说:“奶奶,你要买床啊。”一句话把老奶奶给喊笑了,说:“是啊。”


“那我带你看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


周悦就这么把老奶奶拉到一张小床前,齐三想着这老奶奶一看就不像是会买床的人,所以他也没怎么期待,而周悦一五一十地和老奶奶介绍,比如说这床是槐树的,那床是杨树,槐树的比杨树的贵三块钱等等,末了周悦从牛车上取来一块木板,说:“奶奶,这是我自己做的柳树菜刀板送给你,剁饺子馅儿都不起木屑的。”


“这菜刀板你做的?”


“嗯。”


“小姑娘真厉害啊。”


“谢谢奶奶夸奖。”


“那这槐树床能便宜点吗?”


“行,奶奶看你这么好,便宜五毛钱,我还帮你送到家,好吗?”


“好,好好。”


好,好好?


一直没关注这边的齐三,一扭头发现老奶奶正掏钱给周悦,他顿时惊住了,这、这、这就卖出去了?



17.第 17 章




怎么这么快?


真的假的?


齐三不敢相信地站起身,直直地望着周悦,周悦这会儿正数钱,数完之后塞到裤兜里,然后转头看过来,喊:“齐三叔。”


“诶。”齐三应一声。


“我把这槐树床卖给奶奶了。”


“好。”


“我们帮忙送回去好不好?”


“好。”


“那你过来啊。”


“啊,好。”齐三慢半拍地走向槐树床,不待他抬起床的一端,又有顾客来询问价格,周悦连忙应了一声,跑到小卖部里喊了一个男人,让男人和齐三一起将床抬到奶奶家,而她继续招呼着顾客,不停地招呼着,一直到了中午,第二张床终算卖出去,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周悦终于闲下来,一转头看齐三正以不敢相信地目光看着她,她诧异地问:“齐三叔,怎么了?”


“我们卖了两张床了?”


“嗯,怎么了?”


“真的卖出去了?”


“不相信?”周悦从衣兜里掏出三十六块钱,递给齐三,齐三盯着三十六块钱说不出来话,真的卖出去两张床了,他在这儿守了四五天,一张床没有卖出去,周悦这个不满十四岁的小丫头居然卖了两张床,而且卖了三十六块钱,完全高于周秦山的能力啊,他没有接钱,而是问:“悦悦,你是怎么卖出去的?”


“靠嘴说啊。”


“我也是靠嘴,我怎么没有卖出去?”


“齐三叔,你早上不是说了吗?你嘴笨啊。”周悦嘿嘿笑着说。


“……”齐三有些窘。


“拿着吧。”周悦把钱往齐三面前送了送,齐三问:“干什么?”


“给你啊。”


“你拿着吧,你爸现在正需要钱。”


“我爸现在养着就行了,欠你的钱,一定要还给你的。”


“我现在用不着。”


“谁说用不着,大哥二哥学杂费不要钱啊,你们的粮食快吃完了吧?”周悦说。


“那你家——”


“我还可以赚啊。”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齐三叔,要相信我啊,你看我都把床卖出去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可是——”


“拿着吧。”


齐三到底是没有坚持,接过钱,揣在裤兜里,说:“回头拿这钱买树,继续做床。”


“继续做床?”周悦抓住关键词,问。


“嗯。”


“齐三叔,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合作干这行了?”周悦惊喜地问。


“嗯。”


“为什么,齐三叔这么固执的一个人,怎么就答应了呢?”


“我固执?”齐三叔问。


“啊,不固执不固执。”周悦高兴地都说不出来话了,好一会儿才直接问:“齐三叔,你是怎么想通的,你不是坚持不让我干这行的吗?”


“嗯。”


“现在怎么想通了?”


“因为你会卖床。”


“你不想继续干这行的主要原因,就是你不会卖床和牛车?”


“嗯。”


周悦忍不住笑了,不过碍于齐三是她长辈,她没敢笑出声,说:“那齐三叔,以后床、牛车都由我来卖,制作过程中,你就多出点力气。”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啊。”


“你别累哭就行了。”


“放心,我不但不会哭,还会笑。”此时周悦心中喜悦,她知道齐三是个诚实的人,同时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他决定的事儿,很难有人能够撼动,她心里挺怕齐三不愿意跟她合作,如此极需要体力的木工,她和张美群肯定干不了,那么她和周小雨都会面临辍学,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只要好好干这行,哪怕一个月赚五块钱,她和周小雨都可以继续上学,思及此,周悦的喜悦蔓延至眼中,她突然想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于是赶紧从带来的书包中的红薯饼掏出来,用力地掰开,将一半递给齐三说:“齐三叔,给你吃。”


“不用。”


“你吃吧,我带的有。”


“你真带了?”


“嗯。”齐三朝牛车走,从中间拿出一个满是补丁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白瓷缸,白瓷缸中塞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就是红薯饼,大小还没有周悦手中的红薯饼大,周悦看一眼齐三,齐三握着白瓷缸去附近接了点井水,先洗手,然后喝两口井水,再大口大口吃红薯饼,红薯饼刚蒸出来味道还不错,一旦冷了,那就是又硬又板,跟白面馒头差太远了,尤其现在天已渐冷,不过周悦、齐三心里火热,吃冷红薯饼就井水,也挺开心。


吃完红薯饼之后,周悦跟着齐三坐在杨树床附近,先是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人,接着便聊起做床做牛车来,齐三虽然嘴笨,但是说起来木工来那是一套一套的,周悦听的入迷,这一迷就迷到了下午三点,齐三口干地喝了两瓷缸井水,最后一张床还是没有卖出去,齐三说:“看来,这张床我们要拉回去了。”


“再等等。”周悦说。


“好吧。”齐三说。


“我去试试。”


“上哪儿试?”


“到路口试。”周悦见小卖部来来往往的人太少了,她大步跑向县城中心街的路口,见人便问别人需不需要买床,齐三喊了她几次,她都说再等等,再等等,齐三想着中心街的人太少了,估摸着没人会买了,于是便麻烦小卖部的男人帮他把杨树床抬到牛车上,刚抬到牛车上,周悦拉个中年男人过来了,边走边说:“这个杨树的,比槐树的便宜三块钱,你看一下。”


“杨树的?”


“嗯,还是干木做的。”


“干木?什么叫干木?”


“就是树砍伐之后,放置一段时间再做成床的,这样的好处就是木质定型了,床不会变型,而且我爸和我叔叔的手艺很好,你不用担心床条、床腿会有松动,不信你看看组合部分,十分契合的。”


“真的吗?”


“真的。”


“我是说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吗?”


周悦浅浅一笑说:“因为我爸一直都是木匠,我家的床、柜子都是我爸做的,从小耳濡目染,就懂一些了。”


“原来这样啊。”


“嗯,要不这床你就买了吧?”


“我想买,可是我怎么带回去?”


“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周悦说。


“在小溪村。”


“那行,我们帮你送到村头可以吗?反正我们也就最后一张床了,卖完我们就回家了。”


“真可以送?”


“当然了。”


“那行。”


“好。”周悦转过头,对齐三说:“齐三叔,我们去小溪村一趟,行吧?”


“行行行。”


如果说刚才周悦卖出两张床是因为县城人多,别人有需求,那么此时卖出这张床,真的就显示了周悦说话的本领,齐三想不到自己活了这么大年纪,居然佩服起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小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转头看见周悦又抱着一块菜刀板出来,说是自己做柳树菜刀板,非常耐用,希望中年男人以后多多介绍人过来买床、买牛车、买凳子等等,中年男人笑着说好,便掏出了钱给周悦,周悦转手交给齐三,齐三接过来,拉着牛车向前走,二人就这样,转个弯把床送到小溪村村头,又折回来,朝河湾村走,这时天色已暗下来,齐三照旧走的很快,周悦照旧跑着,齐三转头喊:“悦悦。”


“嗯?”


“上来。”


“上哪儿?”


“上牛车上,三叔推着你走。”


“会不会累?”


“不会。”


“好。”周悦实在累了,也没客气,便坐到了牛车上,整个人放松下来,转头看向坝底,各个村子都点燃了煤油灯,像是一颗颗星子,闪烁着希望,如同周悦的内心也充满了希望,她听着耳朵边的风声,看着前方的黑夜,她知道夜不会黑太久,一切都好的,她扭过头来,问:“齐三叔,我们也做柜子好不好?”


“什么柜子?”


“盛衣服的啊。”


“那个有点难。”


“没关系,我们学一学嘛,柜子一般用什么树做?”


“楝树。”


“哦,那我们把家里的牛车卖出去,就要去买树买木头了是不是?”


“是啊。”


“上哪儿买?”


“挨个村子里问啊。”


“……”


周悦和齐三说着说着便有点犯困,刚打个盹儿,便下了坝堤,看着再熟悉不过的村庄,她转头问:“齐三叔,到家了?”


“嗯。”


“那我先回家了。”


“别慌,我和你一起去,再看看你爸。”


“行。”


齐三叔推着牛车到了周悦家,还没有到门口,便闻到令人垂涎的肉香和面香,周悦、齐三满是疑惑,走近堂屋,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土灶台上摆了五个细白的白面饼,白面饼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梅干菜以及四五片肥瘦相宜的肉片,散发着阵阵香气,让周悦、齐三一愣,这是怎么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哪来的肉?


哪来的白面?


家里明明没有白面,没有肉,更加没有钱啊。



18.第 18 章




《小时光[重生]》


作者:水晶翡翠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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