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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辅夫人的荣宠之路 第141章

作者:海的挽留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716 KB · 上传时间:2017-10-03

第141章

萧槿闻言攒眉。


她听闻, 强心类药剂会增加心肌耗氧量, 长期服用容易增加心肌梗死发生的几率,但这是西医的理论, 中医博大精深, 可能也有类似的理论。


萧槿打量着卫启濯的神色,道:“这类药会诱发心疼病而致死对不对?”


“是, 大夫也是这般说的,但整件事顺下来, 有一点不太能说得过去, ”卫启濯沉吟着道, “就是对方怎能确定祖母会饮用那药酒呢?”


萧槿揣度道:“嗯……兴许他们还有其他法子?再或者,只是碰运气试试?不一定就急着得手?”


卫启濯叹道:“我也这样猜测过。我打算顺着那个知事往下查一查, 说不得能查到更多蛛丝马迹。”


“那若是最后查到了袁家头上呢?我觉着他家的嫌疑很大。”


卫启濯如今是正三品侍郎,保举夺情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真要留部在任守制, 也不是不可, 但侍郎距离大九卿还差一级,如若袁泰以身份优势给他使绊子, 倒也能添不少麻烦。


他前世没有今生晋升得快,前世的他是在从河套回来之后才升的侍郎, 因而要在夺情上头做文章的话, 倒是更容易些。


卫启濯一旦离开朝堂回家守制, 仕途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毕竟如今他风头正盛, 等除服归来,还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形了,说不得刘用章届时会致仕,甚至说不得皇帝都换人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卫启濯的面色冷下来;“若真是袁家,我必好好教教他们后悔二字如何写。”


萧槿暗暗点头,不愧是将来的帝国第一恶毒上司,发起火来果然通身王霸之气流泻。


“那卫启沨那边呢?你真的要看着他往河套去?此番清剿若是旗开得胜,对蒙古那头的震慑是不言而喻的,卫启沨还朝之后,封赏是少不了的。”


“我也想到了这些,原本是打算阻止他去河套的,但后来转念一想,他既拥有往生记忆,那必定是早有准备的,想来呈给陛下的奏章也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必定一字一珠,陛下倒是很可能让他随军去,但不可能让他做总兵,无论是年纪还是阅历,他都不够格。到时候找个合适的人来做这个总兵便是了。刘先生前阵子还与我计议这个总兵人选,我觉着可以仔细合计合计。”


萧槿倏然笑道:“你跟你二哥前几日不是还一道联手的么?转过头就要阴他?”


卫启濯不以为意道:“我不阴他,他也要阴我。”又将目光转向萧槿的肚子,俯身对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将来若是你那堂伯来咱们家,你给他倒一杯白水就好了,记得不必把咱们家的好东西拿给他。”


萧槿以手覆额。他这好像也不仅是出于对卫启沨的敌意,主要还是抠。


她不禁又开始忧心将来孩子生下来随了他的性子,届时一大一小两个抠门鬼绕着她转,她大概要怀疑人生了。


卫承劭将卫启沨押回去之后,定要拿出珍藏多年的鞭子好好抽卫启沨一顿以泄心头之恨。傅氏虽气,但一向将卫启沨视为心头肉,真瞧见这架势,一时心软,本想阻拦,但想想儿子近来做的事一次比一次更过分,大约是应该给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的,便硬生生憋着没吱声,打算让儿子受几下疼再出手拦。


却不曾想,一直缄默寡言的儿子忽然朝着他二人一礼作辞,拂袖就走。


卫承劭没想到儿子捅了这样的娄子,非但不乖乖受罚,居然还敢给他们甩这种脸色。


卫承劭方才在母亲那里一直压着脾气,而今却是彻底被儿子的态度惹恼了,当下命人将儿子扣住。


“父亲,”卫启沨骤然回身,“恕儿子不能领罚,儿子还要去写御敌策略递呈与陛下。将来一旦陛下准允儿子随军出征,儿子还要赶赴边地为国效劳,若是因领了罚而受伤错失了这次机会,儿子会抱憾终身的。”


卫承劭听他提起这个,更是恼火:“你才多大年纪,又是个文臣,打仗这种事凑的什么热闹?你可知道朝中多少人对此事都是避之不及的,你反而要往上凑?那四哥儿提出清剿河套,说不得就是为了给你下套的,你看他怎生不去请缨?人家不过动动嘴皮子挖了个坑,你就上赶着往里跳!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卫启沨垂眉敛目,不动声色。


他自己拥有往生记忆,知晓很多事的后续发展,所以他自然也知晓卫启濯不是下套,他那个清剿河套的策略也是实实在在行之有效的。卫启濯前世便是主动请缨往河套去的,这一世若非萧槿嫁了他并且在这个时候有孕了,卫启濯大约还是会与前世一样出战的,如今却是只能将机会空给他。


他太需要机会了,他如今的处境十分不利,若要跟卫启濯抗衡,必须想尽法子往上爬。


卫启沨心中烦闷,不欲与父亲解释更多,一脚踢开拦在他面前的小厮,掣身就要走,却是被傅氏一把扯住。


“头先在你祖母那里时,我就听说什么你要去河套那边跟蒙古人打仗,你跟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疯了不成?那帮人可都是些刀口舔血的匪徒,你去凑什么热闹?不准去!”


卫启沨知道他母亲就希望他安安稳稳地待在京城借助家族的荫蔽慢慢往上爬,顺道再娶个闺秀回来,给她生几个孙子。


但他不是这样贪图安逸的人,或者说他是被逼得不能贪图安逸。他的对手太强,他若不想被压制,就必须竭尽全力地往上攀爬。


卫启沨又想到前世他母亲是如何加剧他跟萧槿的矛盾激化的,心中怨气愈盛,大力挣脱他母亲的拉扯,命丹青等人阻住挡住他去路的几个小厮,掉头就走。


傅氏正想喝退下人将儿子叫回来,却见儿子倏地顿住步子。


她以为儿子这是忽然回心转意了,谁知儿子略偏头,冷冷道:“母亲,我与表妹的这桩婚事,您还是尽早与舅舅商议着退了吧。您若是不肯退,那拖着就可以,我是无所谓的,横竖我大约也要离京一段时日,眼不见为净。纵然我不离京,我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的。母亲若是不去退掉婚事,那就耗着恬表妹那头吧,再耗几年等表妹变成老姑娘了,我更瞧不上她,她也嫁不了别家,等于是害了表妹。”


傅氏忽然阴了脸:“你还是放不下那个狐狸精是不是?你信不信我……”


“母亲不要再横加猜度了,”卫启沨面色阴冷,“儿子倒是从未见过如母亲这般,硬要往自己儿子头上扣帽子的,母亲仔细越是这般想,越是要成真。”


傅氏抬手指定他,竟是一时语塞:“你!你……”


卫启沨不待她“你”出个所以然,便转回头飘然而去。


卫承劭见傅氏气得了不得,沉着脸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狐狸精?沨哥儿心里果然有人了么?你气成这般,莫非他瞧上的是府上哪个丫鬟?”


“若是个丫鬟倒也好了!那狐狸精还不是……”傅氏脱口就要将萧槿说出来,但想到卫老太太交代她嘴巴严实一些,不能将此事说出去,嘴唇几番翕动,最终还是闭了嘴。


若是卫老太太知晓她将这种事告诉了卫承劭,还不知道要如何训斥她。何况这件事时至今日都只是她们的猜测而已,儿子从未亲口承认过。


傅氏想到儿子的不听话和婆母对她的不喜,心里堵得厉害,并没答卫承劭的话,领着一众从人回身离开。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后,便一头扎进屋里兀自生闷气。


她的陪房沈妈妈跟进来劝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仍是气忿忿的,叹息道:“太太莫气,少爷兴许只是一时被美人皮囊迷了眼,等日后遇见了容貌更好的,亦或日子久了,自然就转过弯来了。”


傅氏恼恨锤桌:“我真是想不通,他若真是喜欢那狐狸精,当初却为何不娶她,反等到她成了自己弟媳又来害相思?可若说他不喜那狐狸精,我也是不肯信的。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他那日听闻城南那边出事了之后那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他跟大房那四哥儿打小就不对付,总不至于是冲着他去的,那便是那个狐狸精无疑了!”


沈妈妈轻叹道:“太太消消火,少爷不可能总沉迷于此,等日子久了自然……”


“如今日子还不算久么?再过几年他便是而立之年了!”


沈妈妈踟蹰一回,低声道;“太太,不如先将表小姐那头的婚事退掉,再做筹谋。恕老奴直言,少爷是必定不会接纳表小姐的,硬生生捆绑在一处,恐怕非但不能成事,将来反而令太太落埋怨。”


傅氏沉容半晌,道:“那你倒说说,要如何是好?”


沈妈妈忖量半日,凑近小声道:“老奴忖着,不如让少爷先随着自己的心意出去闯一闯,等少爷倦怠了,就晓得成家的好了。”


“这怎么成,”傅氏捏紧手里的汗巾,“那要耽搁到何时?”


“可是太太,”沈妈妈觑着傅氏的神色道,“逼得太紧,恐怕适得其反……”


傅氏缄默半日,忽而问道:“你瞧着我那四侄媳肚子里怀着的是男是女?”


萧槿从前也一直知道怀孩子不容易,但是等到自己真正怀上了,才算是深切体会到了究竟是怎样的不易。不过她不容易,卫启濯实际上比她更不容易。


她如今仍旧孕吐,而且在吃食上想起一出是一出,譬如临睡时忽然想吃麻辣小龙虾,想得两眼放光,卫启濯就二话不说转去吩咐厨房做虾——她怀孕之后,因为时常孕吐,每日需要少食多餐,厨房那头便一直有人守着,她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只要吩咐一声便成,除开那些孕期不能吃的,其余的有求必应。卫启濯为此还另调了两个厨子来补充人手,专为她烹饪。


再比如临到用晚膳时,她忽然不想吃饭,莫名其妙想吃糖葫芦,卫启濯就命人去买十串回来,等她吃到不想吃,他就再哄着她吃一些点心汤水。


萧槿有时候埋头吃饭时,偶然抬头就能看到卫启濯满面沉思之色地盯着她看。


几次之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都道酸儿辣女,但你一会儿想吃辣一会儿又想吃酸,你说这回怀的会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萧槿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私心希望是个男娃娃。”


“为何?”


“因为男娃娃长相多随母,我想让孩子继承我的美貌。”


“那我的美貌呢?”


“你的美貌显然赶不上我的,”萧槿摊手,“所以还是让孩子像我比较好。”


卫启沨的奏章递上去之后,永兴帝仔细览毕,觉着他所言有条有理,策略也瞧着切实可行,随后与几个堂官商议后,最终决定让他随军做个参将,配合总兵官进行河套清剿。


不过卫启濯也没闲着,他也写了一份奏章,详细陈述了自己之前提出的清剿河套的思路,并推举了兵部尚书刘用章来做此次出兵的总兵官。


这个推举完全没毛病,因为无论从资历、经验还是学识来说,刘用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永兴帝私心里也想让刘用章挑这个大梁。他原本以为这件事是顺理成章的,却没想到在廷议时,袁泰提出了异议。袁泰的理由十分简单,刘用章将近耳顺之年,虽则能力绰绰有余,但恐怕届时精力不济,毕竟年纪不饶人。


不过袁泰的这个论断很快就被卫启濯反驳了。卫启濯当场列举了几个前朝古稀老将出征并凯旋得胜的例子,并从多方论证了总兵这个位置非刘用章不可压阵,副总兵倒是可以选个年纪稍轻的,比如曾平定过恩县流民之乱的孟元庆。


永兴帝听罢双方意见,挥手命众人姑且退下,容他仔细思量。


袁泰归家来后,袁蔚便寻到了他书房来。


袁蔚询问了廷议结果,面现不豫之色:“祖父,卫启濯这显然是偏帮,刘用章与他有师生之谊,孟元庆是他父亲的故交,上回平恩县流民□□,卫启濯究竟有没有出力都很难说,孙儿一直怀疑当初是孟元庆谎报战功,否则就真是见了鬼了,那时候卫启濯可才十五六岁,能懂什么?亏得陛下当时听闻此事之后,还如获至宝,将他宣召入宫赏赐一回。依孙儿看,卫启濯当时在御前的说辞说不得是孟元庆教的。”


袁泰翻了孙儿一眼:“你与卫启濯同朝为官这么久了,难道还没瞧出来他在兵事上头的天赋?当初他平了恩县流民之乱时,我就留意到了这个后生,只没怎么将他放在心上,毕竟他太年轻,在科举上又声名不显,谁想到他头先在举业上头竟不过是藏锋,入仕后又那样得陛下的青眼。”


袁蔚想到之前挨了卫启泓的那一箭,仍是难消心头气,询问祖父可有对策治一治卫启泓兄弟两个。


袁泰攒眉。他之前在朝堂上力赞卫启濯是因为想让他接下这个差事,却不曾想,卫启濯竟然因为老婆怀着孩子就拱手将机会让了出来。


如今倒是有些不好办。


事实上,自打刘用章的人将他侄儿袁概扳倒之后,他就憋着一股气,一心要还击。而卫启濯是刘用章的得意门生,又一再对袁家表现出敌意,这种人一旦爬上去,无疑是个□□烦。


“放心吧,”袁泰道,“我心中自有计较。”


他在等着河间府那头的消息,他总觉得尹鸿那里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萧槿本以为药酒的事至少要查上两三个月才能有结果,谁想到一月之后,卫启濯就与她说查清楚了。


一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知事通过一个远房亲戚得知卫老太太喜好养生,便借花献佛,将虫草酒送给了卫老太太。顺着这个亲戚往下查,果然就查到了袁家身上。


萧槿沉吟着道:“那可还寻见什么线索了?”


“这倒未曾。”


萧槿叹道;“那如今就只能等了。”


卫启濯一早便跟卫承勉计议过了,每日给卫老太太请平安脉,眼下又尽力排除了可疑的**因素,剩下的就只能等了。


萧槿见卫启濯微垂着头不出声,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轻声问他怎么了。


他抬头望过来时,萧槿顿了一下。


他眼眸阗黑,天光映照其间,竟如刀刃寒芒,一现之间凛冽似冰,摄人心魂。


卫启濯见萧槿愣住,敛神一笑,摸摸她脑袋:“吓着你了?”


萧槿摇头道:“没有,我就是……”


就是恍然想起了他前世凛然睥睨的样子。大约因着他这一世扮演过卫庄,后头的经历又跟着改变,导致他的性情看起来较前世要随分一些。但实质上,他骨子里的那股狠绝是始终未改的。


如若不然,她从前也不会对他心存畏惧。


萧槿总觉得,等他重回前世巅峰,等他记忆觉醒,得跟那群人挨个掐一遍,尤其是卫启沨。


转眼间便到了卫启沨出发的日子。拂晓时分,萧槿正跟卫启濯用饭,明路忽然进来通传说二少爷前来辞行。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卫启濯正帮萧槿布菜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转向她:“啾啾要见他么?”

  萧槿头也不抬, 兀自低头喝碧粳粥:“不见。”

  卫启濯轻吁一口气,转头对明路道:“去跟二哥说, 我们正用膳, 不方便见他。”

  明路心道少爷您这理由还能不能更敷衍一些了,二少爷要是听了这话, 那脸估计都拉得跟驴脸一样长了。

  明路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敢表露, 只是笑着应了一声, 领命去了。

  卫启濯预备继续为萧槿布菜, 一回头却正撞上萧槿揶揄的目光。

  “你竟还要问问我?怎么,你想让我去见他?”萧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卫启濯为她盛了一碗银丝鲊汤, 眼眸微敛:“自然不是,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他嘴上这般说, 心里却是拐了十八道弯。

  他发觉在面对感情之事时, 其实他有时候仍旧有些底气不足。从前萧槿对他感情不深, 他总是患得患失的,如今萧槿与他已经颇为亲密, 内心里显然也更依赖他,但他发现自己那种患得患失的心绪并没有因此就消失。

  萧槿自然是不喜卫启沨的, 但她跟卫启沨有十年的共处, 所以他都尽可能避免萧槿跟卫启沨见面。他心底里对卫启沨的厌恶大约包含着一种类似于妒忌的情绪, 他一想到卫启沨曾经跟萧槿做过十年夫妻, 就想将卫启沨揪过来打一顿。

  他这种不踏实的感觉跟信任无关, 大概只是一种爱至深处的极致表现。他有时候努力回想前世时,会感到难言的悲怆凄楚潮水一样朝他涌来,心中莫名揪疼。他不知道前世萧槿死后他如何了,他只要一想到要失去她就恓惶不已,他甚至想,若是这一世萧槿没有接受他,他可能也不会放弃,哪怕是抢也要将她抢过来。

  他今生不能再错失,她必须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卫启濯深吸一口气。

  不过他的内心其实十分矛盾,一面存着这种偏于极端的占有欲,一面又觉得他应该给予她想要的一切,譬如她若是真的选了旁人,他就放手,看着她幸福就好。

  “啾啾,”卫启濯忽而开言,“若是当初你没有答应我的提亲,而是选了旁人,而我因着无法接受,将你抢来逼婚,你会如何?”

  萧槿一口粥险些喷出来,忍俊不禁道:“你之前不还说会成全我、给我想要的么?”

  卫启濯低眉:“我是那么想的,但若是你真的不接纳我,我到时候会如何做,就不好说了。”

  萧槿搅了搅碗里的粥,沉思一回,道:“我觉得我可能会……从了你,大约连反抗也不会有。”

  卫启濯微讶抬头。

  “我是一个感情迟钝的人,”萧槿解释道,“并且我前世根本没喜欢过谁,当初嫁给卫启沨也是因为那道圣旨,兼且觉得这门婚事还不错,也就嫁了,横竖我也没有什么心上人。我若是今生拒绝了你,那九成九是因为我害怕你。”

  萧槿托腮凝着他,偏头认真道:“我前世真的十分畏惧你,只是你平日里大概看不出来。我有时候对你照拂一些,甚至还带了点讨好的意味,因为我知道你跟卫启沨不对付,我担心你会连带着跟镇远侯府过不去。”

  “你把我抢来,我大概首先想的是,若是我惹怒了你,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萧槿往饭桌上趴了趴,“反正我也没什么情郎,没什么好坚持的,况且你除了吓人了点,也没什么不好的。从了你,总比惹你不快要好……不过就是怂了点。”

  卫启濯哭笑不得:“我有那么可怕?”

  “有啊,”萧槿撇嘴,“你前世都不怎么笑的,脸上跟淬了冰一样。”不过今生对他有了深入了解后,她才知道原来高岭之花的禁欲外表下是一张堪比城墙的脸皮,果然距离产生美。

  卫启濯垂下眼眸。

  他前世应当是取代了袁泰,不然萧槿不会这样这样怕他。

  萧槿觉得她还是不要回忆他前世的模样了,及时打住思绪。抬头间又见他兀自出神,出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卫启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卷了个荷花饼,“我好像应当抽个空子出来,将我那些衣裳整理整理,若我们这回得了个儿子,就派上用场了。”

  卫启沨在晨风中立了片时,明路便折了回来。

  明路将卫启濯的意思传达给了卫启沨,正要将他礼送走,就听卫启沨道:“你将这个交给四弟,我在此等着四弟的回话。”说话间从茄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明路。

  明路一怔,暗暗打量卫启沨几眼。这二少爷对他家少爷似乎真是情深义厚,头先白云观起火那回,二少爷甫一听说,就马不停蹄地打城西赶到了城南,如今临行,他家少爷态度如此敷衍地将他拒之门外,二少爷竟还预备了一封信,似乎是定要见到他家少爷……

  明路又看了卫启沨那张脸一眼,忍不住想,二少爷这容貌好像配少爷还勉强可以……

  他这样想着又赶忙打住,拽回跑偏的思绪,回转身去将信交给了卫启濯。

  卫启濯正在给萧槿做“衣裳恒久远,一件永流传”的心里建设,拆看了卫启沨的信,面色便是一沉。

  萧槿问他怎么回事,他将信递给她:“啾啾以为如何?”挥手命明路暂且出去守着。

  萧槿接过浏览一番,蹙眉道:“你觉得他这是何意?”

  卫启濯睃她一眼:“大约是想念你了,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萧槿笑嘻嘻起身捏了捏他的脸:“这话真酸。”话锋一转,“我总觉得他好似是来说什么正经事的,不如将他叫进来问上一问。”

  “这你都能感觉出来?”

  萧槿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哄道:“好了,不气不气,不要吃这种干醋了,你要是不愿意让我去见他我就不去,我也只是看他语气,这样认为而已,方才也不过那么一说。”

  卫启濯沉容半晌,道:“等我去会会他,啾啾稍等。”言罢起身出屋。

  萧槿望了他背影一眼,又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纸。

  卫启沨这封信明面上是给卫启濯的,实则从语气上来看,更像是写给她的。大致内容便是让她出来见他一见,他有要紧事与她说。他信中语气十分严肃,倒似乎这是什么攸系生死的大事。

  有正经事要说应该是真的,但大概不至于这样急迫。若真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他早就冲进来了,这般措辞不过是为了引她出来而已。

  卫启沨又等了少顷,瞧见卫启濯远远而来,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待到卫启濯步至近前,卫启沨轻声道:“如今时候尚早,四弟可愿跟我借一步说话?”

  卫启濯盯着他看了须臾,倏而笑道:“自是可以。”

  两人在后花园叠翠楼前慢慢止步,卫启沨蓦地回头,笑道:“你终究是不敢让槿槿来见我。”

  卫启濯淡声道:“二哥若有事便直言,若无事就可以滚了。”

  “你心虚得很有道理,我与槿槿十年夫妻,纵然她厌恶我,那也无法抹杀那十年的相处,我们两个从前也不是只有争执,”卫启沨微微笑笑,“四弟说是不是?”

  “二哥说的很是,二哥从前干的那些事啾啾都是刻骨铭心的,确实难以忘怀,毕竟她厌恶你厌恶到了骨子里。”

  卫启沨面上笑容渐收:“我今日来,不是来跟四弟打嘴官司的。”言语之际语声转低,“我是想提醒槿槿,仔细提防我母亲。她如今已经瞧出了些端倪,一心认为槿槿是阻碍我成婚的绊脚石。我最是了解她的脾性,她既是生出了这等想法,那大约就会去琢磨法子针对槿槿。你不肯让槿槿见我,那便多上些心,护好她。”

  “我归来之日,槿槿应当已经生产了,”卫启沨言至此,神色平静得诡异,“你照看好他们母子。”

  卫启濯笑出了声:“我的妻儿我自己会照看好,轮得着你来教我?”

  卫启沨目光闪动,笑了笑没作言语。

  卫启濯冷笑。他总觉得卫启沨这神色仿佛带着点讽意,至于具体在嘲讽什么,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

  光阴掣电,捻指间四个月过去。

  萧槿如今已经怀孕八月有余,临盆在即。

  她见今挺着大肚子,行动越发不便,腿跟脚也开始出现水肿,又兼担心临盆时出状况,食欲也有所下降,蔫儿得霜打的茄子一样。

  卫启濯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公干,每日未时不到就赶回来陪她。见她不肯吃东西,又端着碗温言软语地劝她多少吃一些,颇像是哄小孩子吃饭。他还亲自向保母学习了消水肿的推拿手法以及平素的注意事项,她躺下歇息时他就帮她垫高腿脚,一面陪她说话一面帮她按摩,萧槿深深觉得他那架势比保母都专业。

  就在水肿逐渐消下去时,她又开始抽筋。抽筋也是孕期的不良反应,并且最难受的是,这种抽筋通常发生在夜间或者清晨,可能睡梦中无意识地蹬蹬腿或者晨起伸个懒腰就抽筋了。抽筋的部位也十分多样,从腿脚到腰腹肌肉,都有可能,其中小腿是重灾区,每次抽筋都疼得抓心挠肝。

  萧槿被这么折腾了几日,实是欲哭无泪。她这个样子不仅自己难受,卫启濯也跟着受罪。他天色蒙蒙亮时就要去上朝,而他向来浅眠,她就睡在他身旁,只要稍微动几下,他就会被扰醒,然后利落翻身坐起为她捏腿。萧槿几次提出与他分房睡免得打搅他,他都坚决拒绝了。

  在又一次于夜间被抽筋疼醒之后,萧槿预备悄悄屈起腿胡乱按几下就凑合着继续睡,然而她现在大腹便便身子太过笨重,这个动作做起来太艰难,落后还是惊动了卫启濯。

  卫启濯坐起为她捏了一阵,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躺在床上叹气,在她肚子上拍了拍:“再坚持一阵子就好……”

  他一句话未完,就觉手下鼓起个小包,不禁笑道:“这小家伙又在你肚子里伸胳膊踢腿了。”

  萧槿摸摸小腹,轻叹道:“我最近总听到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他似乎是在我肚子游泳翻身闹腾得很欢……”

  她如今是真正体会到了怀孕的不易,尤其还是在这个时代怀孕,一旦届时发生胎位不正、脐带绕颈这类状况,那就凶险了。

  卫启濯知她在想什么,轻声宽慰她几句,又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不必怕,有我在。”

  萧槿瞧见他清减的脸庞,伸手抱住他脖子,眼眶微红。其实她觉得他比她更要辛苦。

  卫启濯见她如此,低声笑道:“若是心疼我,等生完孩子,可以好生犒劳犒劳我。”

  萧槿居然瞬间明白了他话中含义,倏地红了脸。

  孕期前后三个月不能行房,中间即便可以,也要十分小心。他为了孩子安好,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能憋就憋着,这相当于让一只饿狼每日嘴里叼着一块鲜肉却不能吃。

  萧槿想到等她生产过后他还不晓得会如何榨她,觉得抽筋抽得更疼了。

  卫启沨走后,傅氏一直安分守己,甚至偶尔还跑去问候萧槿,如今萧槿产期在即,傅氏便在去跟卫老太太请安时提起了此事。

  “婆母,侄媳妇眼看着快生了,”傅氏道,“也该仔细去寻几个稳婆来了。”

  卫老太太瞥她一眼:“这事不必你管,我早就命人去办了。”

  傅氏笑道:“那便好。生产是大事,定要寻几个仔细人来。”

  卫老太太盯着她道:“你不是不喜槿丫头么?怎就忽然关心起此事了?”

  傅氏仿似有些讪讪:“媳妇确实不喜她,但她腹中到底怀着我卫家的骨血,媳妇还是希望她能平安生产的。”

  卫老太太搭她一眼,没有吱声。

  傅氏讨个没趣,讪讪一笑,逐渐将话头岔开。

  等打卫老太太那里出来,傅氏一头往自己的院子走一头问沈妈妈:“沨哥儿走了多久了?”

  沈妈妈低声回道:“四个来月。”

  傅氏出神少顷,道:“你寻来的人呢?”

  沈妈妈垂首道:“都妥当了,太太可要一见?”

  卫启濯从衙门里回来,一进昭文苑就瞧见明路迎了上来。

  “少爷,”明路朝他一礼,附耳低声道,“二太太那头有动静了。”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卫启濯闻言, 朝明路招招手, 道:“入内详说。”

  明路躬身应了一声,随着卫启濯进了书房。

  卫启濯示意他掩好房门,旋道:“说吧,都打探到什么了?”

  “小的探听到, 二太太寻了个道士,”明路压低声音道, “不晓得是要作甚。但小的觉着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没准儿跟四奶奶有关,便即刻来知会少爷一声。”

  少爷一早就嘱咐他,要仔细留意着傅氏那头的动静, 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与他知道。

  卫启濯详询了明路打探到的状况,屈指轻叩桌面:“与其说是与啾啾有关, 还不如说是跟啾啾母子有关。”

  其实这回无论萧槿生下的是男是女, 地位就不同往昔了。她腹中的孩子是府上唯一嫡出的曾孙辈, 将来母凭子贵, 自然在长辈面前更加得脸。傅氏如今因着卫启沨的事,怕是将萧槿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自然是见不得萧槿好的。

  卫启濯思量少顷,吩咐道:“待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去将那道士叫来。”

  明路答应一声, 领命而出。他极想问问少爷究竟瞧出什么来了, 他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傅氏寻个道士来作甚, 但他一个下人实在不好多嘴。

  翌日, 萧槿正忖量着今日要往哪里溜达时,忽见郭云珠过来串门。

  郭云珠与她寒暄几句,笑道:“适才祖母那边使人来知会说让咱们过去一趟,弟妹可要同往?祖母的意思是,弟妹若是不方便,便好生歇着。”

  萧槿如今越到临盆越是担心生产的事,并不敢图安逸,何况原本就是要出去散步的,便一口应下,又随口问道:“祖母可说了是何事?”

  郭云珠摇头道:“不晓得,来捎话儿的并未言明。不过祖母既是叫咱们去,那想来是好事。”说着话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如今要当个琉璃人看待,且得仔细一些。”

  萧槿觑了郭云珠一眼。其实她总是觉得自打她怀了孩子后,郭云珠便对她冷淡了一些,往昭文苑这边来串门的次数也越发少了。郭云珠这话的语气虽则就好像是妯娌之间的打趣,但面上却没无甚揶揄之色。

  大约卫启濯之前的猜测没错,郭云珠前世对她莫名的敌意也是跟孩子有关。她前世跟郭云珠都无所出,但卫启沨却一心守着她一个,郭云珠心里可能是不平衡。

  总之萧槿觉得,跟卫启泓相关的人还是保持距离得好,毕竟卫启濯迟早跟卫启泓翻脸——其实卫启濯如今跟卫启泓已经差不多算是决裂了,只是没在明面上显露出来而已。

  萧槿与郭云珠赶到后,发现傅氏竟然也在。她如今并不如何将傅氏放在心上,卫启沨临走前交代的那些话,她之前就想到了,因为她实在是对这个前世婆婆太过了解了。

  卫老太太一见到萧槿,便即刻命人给她看座,细细问了她这两日的饮食起居,听闻她没什么胃口,当下道:“你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多少要吃一些——你头先不是总夸我这里的厨子手艺好么?那不如我将我这里的厨子调去你那里。”

  萧槿忙道:“不必了,孙媳食欲不振并非厨子手艺不佳,兴许根由还是在于过于焦灼。”

  卫老太太看了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轻叹道:“女子生产向来是一大关,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寻来的那些都是惯会抱腰收生的,定能保你无事的。”

  萧槿微抿唇角。

  生孩子这种事可大可小,在分娩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状况实在太多了,这个时代因着难产一尸两命的不在少数。

  何况,她听说顺产十分痛苦,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初产妇,从宫缩到娩出胎儿,四五个时辰算短的了。

  她从前就总见旁人生孩子喊得撕心裂肺的,如今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这种即将迎来未知痛苦的恐惧,总是缭绕心头,令她蹀躞不下。

  但与之对应的,是迎接新生命的企盼与雀跃。她一点点见证着腹中胎儿的成形与成长,每一次感受到胎动,她都不由自主地轻拍腹部,这种奇妙的互动,更加深切地勾起那种将为人母的忻悦。

  萧槿暗叹这种心境也是难言的复杂,只希望她能早日将孩子顺利产下。

  卫老太太见两个孙媳先后落座,道:“我今日出门,偶遇了一位道长,那道长谈吐不俗,还与我说了些旁的话。”卫老太太说话间在屋内扫视一眼,继续道,“我便将道长邀到了家中来做客,顺道帮你们起个卦。”

  卫老太太说着话便挥手丫头将人带进来。

  不一时,就见一个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着二十八宿广袖鹤氅的道人施施然入内。萧槿抬头看过去时,觉得这道士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只是那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

  那道士朝着众人团团行礼,在瞧见萧槿时,似乎很是惊了一下。

  卫老太太出声道:“道长口中所说的人可是我这孙媳腹中孩儿?”

  那道士一愣回神,连声道是。

  傅氏借着擦拭嘴角的空当掩去笑意,在旁问接茬道;“不知婆母说的是何事?”

  卫老太太挥手命那道人讲。道人行了一礼,自道今日巧遇卫老太太,瞧出卫老太太家中近日有贵人降临,太夫人留了心,让他跟来瞧瞧。他方才甫一进门,转头就看到了端坐吃茶的萧槿,并断定这贵人便是萧槿腹中的孩子。

  傅氏怔了半晌,不敢置信地反问道:“贵人?”

  卫老太太斜乜她道:“有何不妥?”

  傅氏讪讪一笑,道:“儿媳只是觉着怪异,一个未落地的小儿,连个生辰都还没有,怎就能瞧出端倪?”

  “二婶这话就不对了,”卫启濯的声音蓦然自门口传来,“人之命格各有分数,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道长能瞧出来也不足为怪。”说话间转向傅氏,“我怎生觉得,二婶有些不悦?难道二婶不应当为即将出生的侄孙高兴么?”

  傅氏暗暗攥了攥手,硬生生挤出笑来:“婶婶自是高兴的,只是略有些疑问罢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冷笑,届时生下来还不知是男是女呢,要是生个女孩儿,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卫启濯仿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似笑不笑道:“啾啾这回不论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高兴。有些人总喜欢以己度人,惹人厌得很,二婶若是听到什么人嘴碎嚼舌,一定仔细教训一顿。”

  傅氏笑了笑,没作言语。

  她才不信卫启濯的话。盼了这么久才盼来的孩子,要是真的发现是个女孩儿,不失望才怪。

  卫老太太将傅氏的反应看在眼里,神色微沉。

  若是启濯与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么傅氏就真的是心思刻毒了。

  郭云珠暗暗掠视一圈,低头吃茶。

  萧槿有孕之后,阖家上下便都将关注放在了萧槿身上,她这个长房长媳反倒仿似匿形了一样。她这辈子都不晓得还能不能有孩子。

  萧槿原本是一头雾水,但是瞧见众人的反应,又听到卫启濯后头那些话,倒也明了了几分。

  众人散去后,萧槿仍想走着回去,但卫启濯怕她累着,便叫了软轿来。到了地方后,卫启濯将萧槿半抱下轿,又一路搀到了内室。萧槿正要往软榻上坐,卫启濯又一把拉住她,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捞来个软和的大迎枕,三两下摆到了榻上,这才转回头扶着萧槿坐下,让她靠在迎枕上。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娴熟无比。

  萧槿觉得她这次怀孕下来,卫启濯简直已经达到了月嫂的水平。

  谁能想到,当初叱咤风云的恶毒上司还能有这么一面。

  萧槿在锦垫上坐下后便问起了傅氏的事。卫启濯与她解释道:“明路提前探听到了傅氏的动静,我便去私底下见了那道人。在我的逼问之下,那道人最后承认确实有人来找过他,让他佯作偶遇卫家太夫人,然后与太夫人说你腹中孩子是个不祥之人。”

  “祖母信道,如此一来,便能在祖母心里埋下一根刺,等你将来产下孩子,她再有意无意地附会一下,便是不小的麻烦。我后来让他改了说辞,又暗暗将此事提前与祖母说了。”

  人心就是这样的,只要在心底埋下一根刺,之后再不断加强这种怀疑,就能形成偏见。

  卫启濯在萧槿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轻轻拍了拍:“她主要是担心你这回生下男孩,在府上地位愈加稳固,就更难让你从二哥面前消失了。”

  萧槿冷笑:“她这种人真是自私到了骨子里,等我生完孩子,陪她玩玩。”

  “啾啾若想亲自动手的话,我就暂且不掺和了。不过也不能只陪她玩,”卫启濯轻叹道,“等过了祖母这一关之后,我心里又能放下一件事情了,届时寻机带着你出去转转。”

  萧槿也是一声轻叹。

  她预算出来的临盆日期跟卫老太太前世出事的时间离得很近,若是傅氏此番得逞,而卫老太太将来又出事了,倒是凑在了一起,无意间证明了傅氏捏造出来的说法。

  萧槿想起他方才说从道士口中审问出了傅氏的诡计,随口问道:“你是怎么从那道士口中撬出话来的?总不会是利诱的吧?”

  “显然不是,利诱这么败家的法子我怎么会用,”卫启濯眉尖微动,“我从前在大理寺难道是白待的?审问犯人这种事,我最拿手了,还用利诱?”

  萧槿蓦然想起今日那道士走路时有点一瘸一拐的意思,忽地了然,那道士大约是在卫启濯手里吃过苦头了。

  萧槿沉默一会儿,忽然道:“你说要是真将那些衣裳传给儿子……万一儿子到时候穿上之后,发现颜色和式样不适合怎么办?”

  卫启濯慢条斯理道:“不可能,我的儿子自然像我,我穿上合适,他穿上自然也合适。同理,他要是传给咱们孙子,也一定合适,所以可以一直传下去。”

  萧槿嘴角微抽。

  逻辑满分,只是不知道儿子知道他爹这个想法之后是什么反应。

  转入七月后,萧槿便完全进入了待产状态。

  到了月底,卫启濯见她精神状态不大好,又总担心她忽然临产措手不及,便索性跟皇帝递了奏章,告了一个月的假。然而皇帝并没有批准他的这个长假,直道户部没了他不成,只让他歇半月。

  卫启濯倒也未做坚持,因为萧槿的临盆日期不确定,先等等看半月之内能否分娩再说。

  就在众人都等待着萧槿生产的时候,七月二十六这日,卫老太太忽然病倒了。

  卫老太太身子向来健朗,极少生病,但这次居然来势汹汹,沉疴不起。

  卫承勉兄弟两个焦急不已,请了太医来看,但太医也委婉地表示自己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否挽救危局,实是不好说。

  萧槿如今是待产的孕妇,为免过了病气,不能去探病,但她仔细询问了卫老太太的症状,发现跟前世相比,很是不一样。

  前世很像是急性心肌梗塞,而今生这次则是风寒引起的并发症。也不晓得是巧合还是说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是要归于前世的结局。

  萧槿望着一旁清减了一大圈的卫启濯,很是心疼他。他如今因着她临产的事已经镇日挂心了,现在又要担忧卫老太太。

  到了八月初五,卫老太太的状况并未好转,但萧槿已经发动了。

  宫缩是从中午开始的。卫启濯正给她表演划十字切点心,她忽然感到一阵腹痛。开始时并不强烈,宫缩频率也很慢,她还能抓紧时间多吃一些积存体力,但是之后频率渐快,疼痛也越发强烈,她便被卫启濯一把抱到了一早腾出来的产房。

  萧槿在床上躺下时,听见卫启濯吩咐下人去取山参来,忽然就更加紧张了。

  生产的过程漫长,产妇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脱力,山参是生产的时候补充体力用的。

  萧槿紧张之下伸手拽住卫启濯的手臂,磕磕巴巴地岔题:“你……你有没有想好给孩子选个什么名字?”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因为字辈都是定好的, 名字的偏旁也是定好的, 再加上寓意的限制,其实可供选择的字基本是有数的。之前卫承勉曾经就选字取名的事跟卫老太太合计过,但因着两人都过于慎重,并且不确定萧槿腹中胎儿性别——女孩儿即便有字辈, 也不跟男孩共用一个字辈。所以最终也没有将名字定下来。

  卫启濯在萧槿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等你生产罢, 咱们一道合计合计。”

  萧槿紧抿嘴角:“那我要是待会儿没力气了怎么办?”

  卫启濯见萧槿面色微微发白, 知她如今满心忐忑,握着她的手柔声宽慰道:“我就在外面守着,你若是觉得自己要脱力了, 就与稳婆说一声,让稳婆出来与我说。记得, 再疼也尽量不要喊, 否则会损耗体力。”

  萧槿低低应了一声, 紧紧拽着卫启濯的手不放:“那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虽然她知道这个时代生孩子历来都是不许男子陪护的, 但临到这个时候,心里实在是慌。就想让他守在身边,这样她心中也能踏实一些。

  卫启濯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头先也这样想过,但我之前去问了稳婆, 稳婆说若我在近旁的话, 她们会束手束脚, 我担心我在这里杵着反而添乱。啾啾安心, 我就在外面等着,寸步不离。”

  萧槿心里七上八下的,仍是恋恋不舍,拉着卫启濯的手渐渐沁出了细汗。卫启濯又安抚她一阵,到底放心不下,转头与稳婆计议少顷,稳婆委婉地再三表示他最好在外面静候。

  萧槿忽然捏了捏卫启濯的手指,小声道:“那你先出去好了,去外面好好想想给孩子选个什么名字好。”

  卫启濯微微浅笑,轻声应了,听到父亲的催促声打外头传来,也知晓自己该出去,但萧槿绵软的手仍旧拉着他,兼且他心中着实牵念,不忍心将她拉开。

  一旁的稳婆看出了他的心思,鞠腰道:“少爷宽心,我等从前收生无数,自当尽心竭力为少奶奶抱腰。”

  卫启濯深吸一口气,倏然坐到床畔,伏在萧槿耳畔低语几句。萧槿本是下意识地抓着他,闻言呆了一下,晕生双颊。

  卫启濯趁机侧首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握了握她的手,又嘱咐稳婆几句,这才松开萧槿的手,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

  卫承勉归家来后听闻儿媳妇临盆,便即刻赶了过来。他一来就听说小儿子还在产房里待着,觉得儿子这是添乱,但又不好进去,只能在外面唤他。

  卫承勉见儿子出来时面上犹带不舍之色,翻他一眼:“又不是生离死别,何至于不舍至此?我从前倒不知你还有这么优柔寡断的时候。”

  卫启濯又回身朝产房望了一眼:“我听保母说过,女子生产最是凶险,分娩时可能出现的意外太多,若是出现难产之征,就要做好准备。希望啾啾这回胎位是正的,也不要出现脱力的状况。”

  卫承勉沉默片时,安慰道:“放心,儿媳妇吉人自有天相,别总往坏处想。”

  他倒是想起了当初妻子分娩时的情形。那时候也是波折颇多,他守在产房外,也如眼下的小儿子一样焦灼不安,胡思乱想。

  他跟妻子一向情投意恰,妻子亡故之后,他便一直没有续弦,自己教养两个儿子。母亲曾经劝他寻个填房,母亲说如此也能更好地照料两个哥儿,但他均以担心后母待孩子不好为由拒绝了。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的忧心所在。他曾经也想过若是多个人来照拂孩子会不会更好一些,毕竟他平日也甚是忙碌,精力总是不足的,但转念一想,不是自己的孩子终归不可能掏心掏肺地照管,再是贤良淑德也不会真的做到视如己出,等到将来对方再有了自己的孩子,说不得还要为着争夺家产耍心眼。

  他可不要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何况他确实忘不了亡妻。他曾经在妻子临终时,咬牙含泪答应说要好生教养两个哥儿,他这些年来也确实是在履行着自己的诺言。

  然而可惜的是,他没能教养好长子,他也不晓得为何,明明是一道长大的,受到的教育也毫无差别,为何幺儿就能比长子懂事那么多。

  他越来越偏爱幺儿,也是在长子性子逐渐偏激之后。他如今已经不想多跟长子打照面,之前长子将他推到廊柱上那次,已经领他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后来出了射熊那件事,他便在想,这种儿子根本就是来讨债的。将来爵位交给他,卫家会不会败在他手里。

  卫启濯正仔细留意着产房内的动静,转眸间见父亲始终沉默不语,一顿道:“父亲可是在思量着祖母的事?”

  卫承勉从忧虑之中回神,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长叹一声:“近来诸事真是千头万绪,我方才又想到了你大哥的事。”他适才忽然想,如果爵位的继承人可以随意选择,他就将爵位传给小儿子。

  卫启濯垂眸缄默。这阵子确实是多事之秋,父亲提起大哥,倒是令他想起明年又到了父亲的前世大限。

  他忽然有点不能想象自己前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两个最亲近的长辈先后离世,自己又是孑然一身。还有那么多敌手要提防。

  卫启濯压抑叹息。

  眼下啾啾面临的就是一大关,他想想她如今的处境就揪心。啾啾头先与他玩笑说男人是体会不到生产的痛苦的,若是他来生孩子,不晓得会不会疼哭,他当时凝着她,倒是没有笑。

  他想,他愿意帮她承受一切,如果真的能转嫁疼痛,他愿意代她领受。他从前就在心里想,他要将她捧在手心里疼宠,不让她受一点苦楚。

  如果可以,他倒是真的想代她生。

  傅氏听闻萧槿临盆了,轻嗤一声,继续手头的针黹活计。

  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出奇的事,能否生下来还两说。她如今倒是记挂着老太太那边的动静。

  卫老太太此番病倒,还不晓得能不能好起来。若是就此归了西,那倒也是好事一桩。

  她知道为官的最怕父母和祖父母亡故,因为守制会耽搁前程。但她可不管这些,她儿子还年轻,又有过人的奥援,纵然在家守制三年也不打紧。何况她儿子今次归来,说不得就能青云直上,大不了让部里保举夺情便是。

  老太太若是死了,于她而言有两大好处,一是不必再受制于她,二是老太太没了就可以分家了,分家之后儿子就见不着萧槿了,见不着自然也就能渐渐断了念想了。

  思及儿子,傅氏又是一股火气冒上来,忍不住甩手扔了手中针线。

  她儿子大约是中了邪了,这几年越发不肯听她言了,也不晓得那个孝顺知礼的儿子去哪里了。如今又不知道他安危如何,她可不想让儿子有一丁点的损伤。

  “你说说看,”傅氏忽然看向一旁的沈妈妈,“若是婆母此番真有个好歹,将来分家,三房那头能捞到多少好处?”

  卫承劭如今已经跟卫承勉商议着要给远在浙江的卫承劼去信,让他告假回京来,否则万一有个不好,卫承劼连老太太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并且老太太的后事也要兄弟三个商量着操办。

  傅氏曾经去探过卫承劭的口风,卫承劭虽然没具体说老太太状况如何,但既然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那想来是不容乐观了。

  沈妈妈踟蹰一下,只是摇头道说不好。傅氏也知这是实话,沉声一叹。

  分家虽有好处,但也是一场硬仗,打不好可是要吃大亏的,何况她那个三弟妹也不是吃素的。

  她低头瞧见被自己扔到一旁的绣品,又伸手拿了起来。

  她心里虽然巴不得老太太就此殁了,但还要做做样子,比如给老太太绣个福寿安康的锦帐。

  傅氏继续引线穿针之前,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仔细盯着大房那边的动静,看那萧氏此番生产结果如何。”

  沈妈妈躬身应下。

  萧槿眼下觉着自己已经离昏厥不远了。卫启濯方才出来两刻钟后她才破羊水,之后见红时,她已经被宫缩折腾得满头冷汗了。

  如今三个时辰过去,她宫口也才开了六指,尚不能开始用力,她想想受这么大罪居然还没开始生,就觉得崩溃。

  她从前觉得自己在心理上还是十分独立的,不会去依赖一个人,但是如今她却发现自己之前太天真,实质上不是她不会依赖,而是从前没有出现一个能让她依赖、值得她依赖的人。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依赖卫启濯,依赖到晚上睡觉抱着他才能踏实,哪天没有窝在他怀里蹭一蹭撒撒娇都觉得这一天不圆满。

  眼下疼痛潮水一样袭来,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了,只是觉得浑身都浸透在无边的痛感里。每次觉得自己要麻木的时候,疼痛总能再一次激得她一个激灵,让她的痛觉更敏锐一些。

  她发现自己居然红了眼睛,无数次朝着门口张望,几度张口想要让稳婆将卫启濯叫进来,但都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她但凡开了这个口,卫启濯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但稳婆不让他进来也是有道理的,何况他陪在旁边的话,她也不一定就能更好受些,让他看着她受罪也只能加深他的难受。

  萧槿深深吸气。

  她一定要将孩子平安生下来,这是她期待已久的孩子,她怀胎十月辛苦孕育的孩子,她拼尽全力也要将孩子娩出。

  萧槿在里面待了多久,卫启濯就在外面守了多久,到了晚间也不去用膳,卫承勉拽都拽不走。

  “你杵在这里也不顶什么用,”卫承勉叹道,“她这是头胎,且得熬着,等孩子出来估计都明天了。届时你又要招呼刚落地的孩子,又要顾着老婆,现在不吃些东西,仔细到时候没有气力。”

  卫启濯一双眼睛仍旧盯着产房的门扉:“啾啾没出来,儿子怎会有心绪用膳,儿子已经答应啾啾在外面寸步不离地守着了。她如今正受苦,说不得何时就让稳婆来唤我了。”

  卫承勉见儿子一双眼眸布满血丝,心疼不已:“你近来为着你祖母的事已是殚精竭虑,总是如此,怎能吃得消?”

  卫启濯长叹道:“父亲不必劝了,我意已决。”

  卫承勉也知儿子执拗,亦是长叹一息:“那你坐着总成了吧?我命人去给你掇一把椅子来。”

  是夜,卫启泓归家来后,听闻弟媳还没把孩子生下来,哂笑一声道:“依我看,说不定是难产,我听说有些妇人生个孩子能熬上两三天,最后力竭而死或者胎死腹中的不在少数。”

  他见一旁的秀娘默不作声,忽然攒眉道:“你是不是与我说她怀的许是个男孩?”

  秀娘怯怯点头:“妾曾见过四奶奶的孕腹,四奶奶肚子偏尖,瞧着是怀男之兆。”

  卫启泓眉毛拧成了疙瘩:“这种怎能做得准?”说着话又沉了脸,“怎的你这一两年间肚子都没个动静?”

  自打秀娘生了个哥儿之后,就没再生过一儿半女,他以为秀娘是个好生养的,原本还想指着她多添几个儿子的,谁想到之后这般不济。

  秀娘赶忙跪下:“是妾不好,少爷消消火。”

  她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卫启泓那张越发阴冷的脸,她不知道卫启泓这是又想到什么不满之处了。

  她不过是个妾,卫启泓对她动辄打骂,半点不念她生了个哥儿的恩情,兼且因着这一两年间她未再有所出,卫启泓便对她越发冷淡,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她有时候想,真是同人不同命,四奶奶即便多年未有身孕四少爷也宠她宠得眼珠子似的,只恨不能捧在手里随身带着。

  而她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虽则之前她就做好了给人当妾的准备,但却是没想到卫启泓是这般刻薄寡恩之人。莫说国公爷不喜卫启泓,她这般柔顺好性儿的人,这么些年下来都对卫启泓无甚感情。

  卫启泓见秀娘又红了眼眶,愈加烦躁,挥手命她滚出去。

  等屋内只剩他一人,卫启泓来来回回踱了少刻,唤了来升进来,吩咐随他去一趟昭文苑。

  经过上回射熊之事后,来升便越发惧怕卫启泓,如今听见卫启泓忽然要去卫启濯那里,也不敢多问,答应一声,招呼外头守着的两个小厮,为卫启泓打着灯笼,往昭文苑去。

  已是三更天了。卫启濯目不转睛地盯着产房的门,许久未动。

  他方才实在没忍住,起身就要冲进去看看萧槿的状况,结果被父亲一把拽住,最后相持半晌,父亲派了个丫鬟进去探问了一番,得知如今萧槿已经宫口全开,正在往外娩出胎儿,

  “宫口都已经全开了,胎位瞧着也正,你耐着性子等着便是,”卫承勉沉容道,“还是你认为在收生这等事上,你比稳婆在行?说不得她正使力娩出,你一进去,就全打乱了。”

  卫启濯几乎是跌坐在交椅里。

  他眼下脑中思绪纷乱,眼前不断闪现光影交错的画面,总觉得这种提心吊胆的煎熬十分熟悉,仿似他从前经历过一样。

  那种整颗心都被狠狠攫住的压迫窒闷感,令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卫承勉见儿子脸色发白,惊了一下,问他怎么回事,然而儿子只是低着头不答话。卫承勉要拉他去看大夫,他直是摇头:“儿子无事,父亲宽心。”

  知子莫若父,卫承勉怎能瞧不出儿子的异样,他儿子平日里极少失态,即便失态也不会这般。

  卫启濯摇头站起,正要再命丫鬟进去问问,就听卫启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看启濯也不必过于忧心,妇人产子这种事也是由天不由人的,该顺顺当当生下来怎样也能顺当,该……”

  卫启濯知卫启泓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不待他说罢,便面色骤冷,倏然几步上前揪住卫启泓,一脚踢在了他膝盖上,卫启泓痛呼一声跪倒在地,正对着产房的方向。

  卫启泓是来看弟弟的笑话的,因为他听说当初秀娘生产时并没有耗这么久,所以认为萧槿这是难产了,他原本是来看稳婆匆匆跑出来询问保大保小的戏码的,结果赶到这里一看,弟弟竟还在外头等消息。

  能刺他这个弟弟的机会实在是不多,所以他张口就说了句风凉话,谁晓得卫启濯脾气这么暴。

  卫启泓至今都记得上回被卫启濯毒打的仇,一直引以为耻。他比卫启濯年长好几岁,到头来居然被他揪着打,心中实是不甘,如今又被他一脚踹在地上,当即便窜起来,抬脚就要踹回去,却不想卫启濯灵巧闪开,反手又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卫承勉原本想上前制止,但提起步子又顿住,冷着脸挥手示意小厮上前将两人拉开。

  卫启泓阴恻恻瞪着弟弟。祖母如今病重,若真有个什么不好,那离分家也不远了。分家对他来说算是好事,他原本就是这国公府的未来主人,分家另过他倒能更自在些。

  等将来父亲也不在了,他就能让卫启濯滚出国公府了。

  “我看启濯还是应当收敛一些,弟妹如今还在产房里待着,”卫启泓讽笑道,“还是为老婆孩子积点德的好。”

  卫启泓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稳婆急匆匆地跑出来,连行礼也顾不上,朝着卫启濯急道:“少奶奶要见您。”

  卫启泓无声冷笑。

  到了这个时候忽然要见他,八成是挺不住了。

  卫启濯身子僵了一下,无暇搭理卫启泓,径直朝着产房冲去。

  他甫一进去就瞧见萧槿双目紧闭躺在床上,额前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湿。

  卫启濯几乎是瞬间扑了过去,一把握住萧槿的手,急切唤她。

  萧槿慢慢睁开眼睛,抿着发白的唇角,在卫启濯紧张的注视下,虚声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么?就是方才趴在我耳畔说的那些。”

  卫启濯哭笑不得:“啾啾叫我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我想确认一下。”

  “自然是真的,”卫启濯目光温柔似水,“只我就怕我届时兑现承诺时,啾啾拦着我。”

  产房外。卫承勉见儿子半晌没出来,不晓得里头出了何事,心里一时忐忑不安,暗暗祈祷儿媳妇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他转头瞧见卫启泓还杵在这里,脾气上来,冷声道:“你还嫌跟你弟弟闹得不够么?回去!”

  卫启泓不忿,但还是压着脾气道:“父亲,适才可是启濯先动的手。况且儿子如今待在这里也不碍着什么,不过是担心启濯,想看个结果罢了。”

  他知道他这弟弟有多喜欢萧槿,一旦萧槿有个什么不好,卫启濯大约离疯不远了。

  卫启泓眯眼。这种好戏他怎能错过。

  他的这个念头尚未转完,就又见一个稳婆开门冲出来,朝着卫承勉一礼:“恭喜国公爷,少奶奶添了个金孙。”

  卫启泓如遭雷劈,嘴角一抽:“金孙?那怎没动静……”

  他话音未落,就听产房内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临溪馆。躺在软榻上的卫老太太忽然睁开眼,转头见外面夜已深浓,对一旁的丫头道:“去打探打探槿丫头那边状况如何了。”

  丫头见老太太突然醒来,醒后精神似乎又好了不少,再想想前几日病势的凶险,心里突突直跳,直怀疑这是回光返照,但面上可不敢有所表露,躬身应下,领命去了。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萧槿朦胧之间感觉肚子空了, 有人顺着她腹部推了一下,将胎盘剥离出去。她听见孩子清亮的啼哭声, 揣度着孩子大约是平安无事的,暗暗松了口气。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转着这个念头时, 又感到有人似乎正伏在她颈窝处, 还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滴落到了她脖子上。

  萧槿想抬手摸摸是什么,但她实在太过疲倦, 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遂彻底阖上了眼帘,沉沉睡去。

  卫启濯见萧槿倦极入眠,凝睇她少刻,轻轻帮她拨了拨额前碎发。

  稳婆将新落地的孩子拿到温水盆里清洗胎脂和血渍时, 孩子还在呜呜咽咽地哭。

  卫启濯拿汗巾为萧槿揩掉面上细汗,听见儿子的哭声,转头看他一眼, 回身仔细帮萧槿掖好了被子, 步至儿子身边,低头望他:“方才打那一下有那么疼?”

  适才儿子打宫口出来时没有哭,这是很不好的, 他听萧槿说新落地的婴儿不哭是不正常的,哭出来也才有利于婴儿的第一次呼吸。

  所以当时近在咫尺的他顺手就朝着儿子屁股上招呼了一下。

  于是儿子就哭到了现在, 委委屈屈的。

  才刚出来就被亲爹打了一下, 好像是挺委屈的。

  待在稳婆手里被迫洗澡的小家伙完全没有理会亲爹的意思, 只管抽泣。

  卫启濯板起脸, 压低声音道:“不准哭!你娘亲在休息,再哭再打你。”

  不晓得是哭够了还是真的感受到了来自亲爹的威胁,小家伙抽噎少顷,哭声渐止。

  等洗干擦干了,稳婆用一早预备好的小锦被将小家伙裹好,恭恭敬敬地交给卫启濯。

  卫启濯接过孩子时,小心至极,心里默默将头先打保母那里问来的抱孩子的要诀过了一遍。

  其实直至他将孩子抱在怀里,还觉得如坠梦中。

  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孩子柔柔软软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打眼一看,像一个粉红色的团子。孩子的小脸被羊水泡得皱皱巴巴的,小胳膊小腿都纤细异常,稍微哭一哭就累了,他抱得稍微紧一些都怕弄疼他。

  卫启濯想跟祖母知会一声,但眼下天色未明,他担心打搅祖母休息,预备使人往祖母那边跑一趟,等祖母醒来将这个喜讯告诉她,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婴儿火力旺,但如今是仲秋时节,卫启濯总是担心儿子着凉,用小被子将儿子裹得严严实实。他回头看到萧槿犹在酣睡,低声嘱咐稳婆照看好萧槿,轻手轻脚地出屋,转到了隔壁,唤来个丫头。

  他正交代着,卫老太太派来打探的丫鬟便来了。卫启濯让丫鬟跟祖母转达说母子平安,却见丫头神色有些古怪,攒眉问是不是祖母那里有什么状况,丫鬟踟蹰不敢言,卫启濯倏地冷了脸:“说!”

  丫鬟一个哆嗦,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抖着嗓子道:“回……回少爷的话,奴婢觉着……觉着太夫人似乎精神头忽然好了不少……”

  卫启濯僵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丫鬟话里的含义,久病的人若是忽然精神振奋,当然免不了要往回光返照上头想。

  卫启濯思虑俄顷,姑且将已经睡着的儿子交给保母,回身去寻父亲。

  卫承勉在一旁的廊庑吃茶,等着天亮直接去上朝。他瞧见儿子过来,怀里却没抱着孙儿,翻他一眼:“我的小孙儿呢?莫非你舍不得抱来给我看?”他说话间见儿子面色沉肃,敛容道,“可是出了何事?”

  卫启濯将卫老太太的事说了,末了道:“父亲,再让太医来给祖母瞧瞧吧,儿子心里实在不踏实。”

  因为这个点儿正好跟祖母前世亡故的时候撞上了,所以由不得他不往坏处想。

  卫承勉沉默一回,沉声长叹:“才来了一件喜事,紧跟着就是……”

  卫启濯眸光微敛。

  如果这回祖母仍旧难逃前世结局,那接下来的很多事也有可能会依着前世的路子走下去。但是今生之事与前世相较已经有了一些改变,所以会不会再有变数都不好说。

  萧槿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候了。她一转头就瞧见卫启濯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小憩。

  萧槿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脸皮厚,但大约是因为他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仕宦贵族教育,无论坐、走还是行,皆是优雅洒落,她平日里与他相对而食,抬头跟他说话时都禁不住感慨萧榆好像说得很有道理,看着容颜出色的人都能多吃两碗饭。

  对着他那张脸她也很难生起气来,这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成婚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大吵过的原因。

  嫁个好看的人,将来生下的孩子容貌质量也能有很大的保障。至少,即便是儿子遗传了他爹的性子,好歹还能靠着一张脸拐个媳妇回来。

  萧槿思及儿子,轻声询问一旁的保母孩子何在。保母答说孩子被乳母抱去奶着了。萧槿即刻吩咐等奶罢了就将孩子送来,她如今急切地想看看自己费尽气力生下来的孩子。

  保母鞠腰应是。

  萧槿瞥眼间又瞧见卫启濯身上搭着的毯子滑了下来,示意保母上前去将毯子给他盖好。保母答应一声,领命回身。然而就在她即将到得近前时,卫启濯蓦地睁眼,保母吓了一跳。

  卫启濯见萧槿醒来,一径下榻上前,连声问她可还有何不适。萧槿小声道:“就是还有点疼……其他没什么了。”想起他却才的反应,禁不住笑道,“你怎会突然醒来的?你这觉是不是太浅了。”

  “我原本就是稍事休息,这个时候若是有人靠近,我会有所感应的。”

  萧槿觉得她大约是不能明白浅眠的感觉了,她一般是入睡后都会睡得很沉,不要说打雷了,大概有人半夜潜进来把她偷走她都不知道。

  萧槿头先体力损耗太多,又是未进食就昏睡过去的,如今腹内空空,抓着卫启濯的手摇了摇:“我好饿,你去帮我跟厨房点几道菜——对了,你有没有去跟祖母知会一声?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没准儿病能好得快一些。”

  卫启濯听到后来,神色沉郁下来:“祖母……祖母那边的状况不太好。今早太医过来看过了,说我们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他担心之前祖母的状况是回光返照,一直提着心,太医今日看了倒是说没什么危重之兆,只是言语之间仍旧隐晦地提醒说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父亲今日告了假,与卫承劭商议了一上午,最后决定给他三叔卫承劼去信,让他早些回京来支应着。

  萧槿听卫启濯说了这些,沉默须臾,道:“你可曾抱了孩子去让祖母看看?”

  卫启濯摇头:“我本是想抱去给祖母看看的,但走到外头,祖母命人捎话说暂且不要将孩子抱给她看,新落地的孩子太娇太软,等再过些时日再抱去也成。”

  萧槿心中嗟叹,老太太还是担心将病气过给孩子。老太太显然是一直挂心着这件事的,不然不会在半夜忽然醒来,还不忘差人过来打探。但是等孩子真的生出来,她又担心小曾孙会被自己连累。

  不过卫老太太那病也不会传染,实质上真的抱去给她看也不要紧,只是如今孩子刚出生,确实弱得很,老人家终究还是有顾虑。

  三房夫妻两个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回京的,之后因着处理卫老太太的丧事,很是混乱了一阵子。尤其后来闹出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二房三房都有分家的意思,卫承勉的态度则在两可之间,但卫启濯归来后,卫承勉便转了态度,将分家之事压了下去。

  萧槿摸摸卫启濯清癯的脸颊,轻声安慰他几句,又想起自己昏睡前感到脖子上湿湿热热的,笑道:“你昨日莫不是趴在我身边哭了吧?”

  她本以为他会脱口否认,谁知他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凝眸投来的目光透着难言的复杂:“啾啾受苦了。”

  萧槿一时怔住,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一世卫启濯的性情虽然有所改变,但在她心里还是强势得很的,她不能想象她印象里那个性情冷硬、永远冷静自持的恶毒上司,还会有落泪的时候。

  等乳母奶罢将孩子送来,萧槿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接了过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儿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往怀里抱了抱。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就这么小小的一团,是打她肚子里出来的,是在她肚子里翻身游泳练拳脚的小家伙。

  “你是不是瞧见儿子继承了我的美貌,太过激动才哭的?”萧槿看了儿子一眼,抬眸望向卫启濯,笑得揶揄。

  “这么小一丁点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说不得等他长开之后,你发现他其实继承的是我的美貌。”

  “多多少少肯定会长得像你的,”萧槿晃了晃手里的小襁褓,“放心等着看吧。”

  要是一点也不像,那这事儿就大了。

  卫启濯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心中感慨万端。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他当时究竟为何会落泪。萧槿当时将他叫进去说完话后,他便不肯再出去,一直等到萧槿平安将胎儿娩出。

  在分娩结束时,他瞧着疲倦已极的妻子和呱呱坠地的孩子,忽然就红了眼睛。

  他连日来承受压力无数,大约那是多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后的爆发。

  中秋前夕,卫承劼与夫人段氏抵京。

  傅氏已经提前张罗着将三房夫妻两个的院子收拾了一番,听下人报说人已经到了,便领着一众姬妾仆妇去迎。

  郭云珠也跟着一道去了,萧槿还在月子里,并未跟着。

  她低头给儿子拍奶嗝时,还在想着老太太的事。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老太太前世没有活过这一年的中秋,然而现如今老太太虽也未见好转,但也没有出现病危之势。

  萧槿轻叹一息,其实她还是不太相信老太太会就这样撒手人寰。老太太若是走了,恐怕很多人都要在背后偷着乐了。

  段氏随着卫承劼在老太太那里待了大半日,便转来了昭文苑这边。

  萧槿听丫头说三太太来了,收回思绪,在儿子后背上轻拍一下:“你叔婆来了,一会儿乖一些,不要总往我怀里拱,否则再让你爹爹打你屁股。”

  她话未落音,就听一道略含笑意的声音传来:“谁要打我小侄孙?”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萧槿瞧见段氏进来时, 不由想起了她前世所看到的那个三婶。

  她前世过门时,卫承劼就已经被外放浙江了。她听说卫承劼原本是打算让段氏留在家中代他伺候母亲的, 但卫老太太说家中儿孙众多不需要段氏特特留下,反而是卫承劼一人在外, 更需要人照料, 这便让段氏跟着卫承劼一道去赴任。

  而三房的两个孩子五公子卫启洵跟六公子卫启沛则留在京师念书,同时也代卫承劼夫妇尽孝。萧槿前世入门后便未曾见过这俩人, 直到卫老太太病势沉重,三房夫妻两个匆匆忙忙赶回来,她才看到了传说中的三叔和三婶。只是卫老太太前世起病突然,病势加重也快,等卫承劼夫妇二人得了信赶回来时就只能对着老太太的牌位祭拜了。

  萧槿觉得这个三婶为人尚可, 不过她对段氏印象最深刻的大约要属她跟傅氏的矛盾了。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结的梁子,两厢见面,说话总是暗爆火星子。尤其后来起了分家风波, 两人越发不对付了。

  段氏知道傅氏不待见儿媳妇, 大约是抱定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想法,前世一直都对萧槿十分友好。只是萧槿不想掺和到她跟傅氏的事情里面,否则会让她的处境变得更糟, 所以并没怎么跟段氏走动。

  不过,萧槿觉着有段氏跟傅氏杠着也挺好, 傅氏身边没个给她添堵的妯娌岂不是太寂寞了。

  段氏入内抱了抱小侄孙, 询问萧槿可给孩子取名字了。萧槿摇头道:“尚未。”

  这个孩子是国公府第一个嫡出的曾孙, 身份贵重, 因此卫承勉跟卫老太太都十分重视。但太过重视的结果就是谨慎之至,迟迟无法敲定名字。

  不光是官名,连小名也还没定下。萧槿觉得取个顺口的就好了,但没想到卫启濯在取小名的问题上居然犯起了纠结,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太中意,便决定仔细想好了再定。

  段氏直是夸赞小侄孙长相乖巧伶俐,一望便知是个机灵颖慧的,萧槿暗叹好像这些生养过孩子的女性长辈似乎都格外善于夸赞小孩子,只是如今孩子这么小一点,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看出的乖巧伶俐。不过不得不承认,自己孩子被人夸奖,是一件令人舒悦的事。

  萧槿与段氏闲谈片刻,问起了卫老太太的事:“三婶适才去看祖母时,祖母精神可还好?”

  段氏面上淡笑敛去,叹道:“婆母状况仍旧不佳,我方才去时,看着婆母像是强打精神与我们说话。”说话间又转头看向萧槿,“我临走时,婆母还特地交代了让我来看看小侄孙。”

  萧槿思及老太太一片拳拳之情,沉默了片刻,道:“我尚在月子中,不方便出去,要不三婶将哥儿抱到祖母那里,让祖母看一看。”

  段氏也知晓老太太一直因为顾忌着自己如今沉疴不起,尚未见过小曾孙,但这种事她不好接下。

  萧槿见她踟蹰不语,知晓她的顾虑,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一抚:“好歹也要让祖母看上一眼的,祖母那病不会传染,实际无甚妨碍。”

  卫老太太无论前世今生都待她极好,万一将来有个不测,她不想让老人家带着遗憾离开。其实她觉得卫老太太就是太过谨慎了,那病又不传染,不会造成什么危害的。唯一不好的大约就是老太太的卧房内如今一天到晚都弥漫着药味,老太太又受不得风,不能常常开窗,可能空气不大好。

  萧槿见段氏依旧委决不下,忖量一回,道:“三婶若是有所不便,那便等夫君回来,让夫君抱过去。”

  段氏看了萧槿一眼。

  这个侄媳妇虽则年纪不大,但瞧着便有一种沉稳大方的气度,大约世家出来的姑娘大多都是出挑的。她自己并非世家出身,只因娘家是京中新贵才得入卫家的,而傅氏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女,总是觉得自己高她一等,有意无意在她跟前摆谱,她自然心中不忿。

  只是傅氏也只是在暗中跟她较劲而已,无甚太大的矛盾,所以她也只是暗地里与她杠着,没发生过什么大的争执。但是如今老太太这般光景,一旦有个好歹,怕是傅氏就要撺掇着分家了,届时免不了要起口舌之争。

  晚夕,卫启濯归家时,神色显得十分疲惫。

  萧槿生产完的隔日,他的半月假便到期了。因着祖母的事,他仍是蹀躞不下,但近来部里事多,皇帝不肯再让他继续休息下去,但很贴心地调拨了两个太医来国公府待着,随时待命。

  卫启濯一踏入院门便跟下人询问萧槿母子何在。得知在书房待着,当下便赶了过去。

  推开门扉,他一眼就瞧见萧槿坐在书桌前,怀里抱着个小小的锦被包,正低头轻声说着什么。

  萧槿听到门轴转动声,抬眸瞧见是他,微微一笑:“饿不饿?我已经让厨房备下饭菜了,就等着你回来。或者,先歇会儿再吃?”

  卫启濯望了萧槿少顷,遽然上前,连着她怀里的儿子一道抱在了怀里。

  他如今想想前路的未知,便觉心头磈磊堆积,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看到妻子跟孩子,又觉得满心安谧恬荡。他有时候觉得,或许上天已经待他不薄了,至少他今生娶到了一直想娶的姑娘,也得了可爱的孩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萧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她之后细细想了她生产那天他的反应,其实能大致猜到他的心情。大概他前世的情绪遗留还是很多的。

  这几天他尤其喜欢抱她,有几回夜里抱着她时情不自禁地温存,温存着温存着就翻身压到她身上索吻。

  然而她如今身上恶露未净,也还没出月子,仍旧不能行房,他吻到后来喘息不住,起了反应,就一把抓过她的手去帮他纾解。

  萧槿光是想一想就红了耳尖。

  从前她来了月信不能行房,他也会拉着她的手帮他纾解,然而来一次月信最长也不过七八日,他需要忍耐的日子并不长,拽着她的手为他上上下下时还时常调戏她,很有几分寻求情趣的意思。

  但是他如今这般不比从前,因着她怀孕,他已经三四个月没有开过荤了,有时候她临睡沐浴罢,披着松松垮垮的寝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与他说话时,她就觉得他盯着她的模样就仿佛饿狼瞧见鲜肉。

  她一度担心卫承勉和卫老太太在她怀孕期间为卫启濯安排什么房里人,虽然她知道卫启濯不会接受,但总也是不想为这种事闹得不愉快。不过卫承勉和卫老太太倒是始终未曾管过这种事,萧槿再度深佩于两位长辈的开明。

  她昨晚又被他压了,他将她按在身下深吻时,她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急迫。她当时就忍不住想,这要是等她出了月子解了禁,他还不把她的骨头折腾散架?

  萧槿默默拉回思绪,在他臂弯里蹭了蹭脸颊:“好了,知道你得了儿子高兴——我跟你说件事,你一会儿抱着儿子去让祖母看一看。”

  卫启濯一顿,低头看她;“你是怕……”

  “嗯,我觉着其实没有什么的,只是祖母太谨慎了。而且我今日听三婶说祖母的精神很不好,我想着,会不会看看小曾孙能让祖母振奋一些。”

  卫启濯垂眸看了已经睡着的儿子一眼,轻应一声,又想起萧槿适才的举动,问她刚刚在跟儿子说什么。

  萧槿道:“我跟他说,我往后每日都带他来书房坐一坐,给他念念书,他将来说不得也能像你一样厉害。”

  卫启濯望着儿子恬静的睡容,道:“我觉着他纵然是不听,也能很厉害,毕竟是我的儿子,一定能传承我的颖悟机敏。”

  萧槿陷入了思考。虽然他这话极其不要脸,但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所以不光是颜值,儿子将来的智商好像也是有保障的。

  卫启濯与萧槿一道用了晚膳,估摸着祖母也用过膳了,便抱着儿子去了临溪馆。

  卫老太太一直都想看看新添的小曾孙,但是又顾忌着自己如今重病在身,见孙儿当真抱了过来,一时心境复杂。卫启濯看祖母很是犹豫,几步上前,将襁褓递到祖母跟前:“祖母若是有力气便抱一抱。”

  卫老太太看着小包裹里露出的小曾孙的小脑袋,禁不住嘴角扬起,犹豫须臾,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孩子抱过去轻轻摇晃,细细端详。

  卫启濯见祖母唇角满含笑意,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自从祖母病势沉重之后,他已经许久没在祖母面上看到什么笑容了。

  卫老太太如今气力不济,担心自己抱不稳会将孩子摔了,没抱一会儿便又将小包裹还给了卫启濯。

  卫启濯见祖母心绪转好,便顺道玩笑道:“祖母可是觉着他跟我小时候一样安静?”

  卫老太太斜他一眼:“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不会爬不会走的,每日不是吃就是睡,连哭闹都没什么气力,自然安静了。只是你幼时确实也文静得很,我还与你父亲说,跟你同庚的那些男娃娃都皮得很,到了你这儿性子却这样静,敢怕是有什么毛病,为此还特特请来太医来给你瞧了瞧,太医说你没什么毛病,大约只是天性内敛而已。后头你渐大,果不其然,稳重得很,就是太倔了。”

  卫老太太忽然一顿,转眸细细端视孙儿一番:“这执拗的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如今你自己也是当爹的人了,有些道理更应当懂。我跟你父亲自然是希望你们都能有出息,但平平安安的才最重要,你的敌手多,纵然斗,也还是要求稳。”

  卫启濯缄默俄顷,垂首道:“孙儿知道。”

  祖母如今这般,竟然已是有了留遗言的架势。

  卫老太太有气无力地出言令身边一众家下人等都退下,旋转头看向卫启濯,嗓音微哑:“我可以毫不讳言地说,在众多儿孙之中,我最偏爱的就是你,你打小没了娘,是在我膝下长大的,我教你养你,亲眼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怎会不偏着你呢。我也看重沨哥儿,但沨哥儿与我处得时候不如你长,祖孙情分是不能比的。”

  卫启濯听到祖母的嗓音越发喑哑,望着祖母憔悴的病容,忽然就感到心中一酸。

  “我知道你跟沨哥儿应当是在暗暗较着劲儿的,我也不想多问你们之间的恩怨,有些事我管不了,”卫老太太轻叹一息,“泓哥儿的事,我更是懒得管了,他就是来讨债的,能长成什么样子都看造化了。”说着话语声更低,“我只与你说,若是有朝一日,泓哥儿做出了什么危害卫家的事,你不要手软,能怎么治他就怎么治他,顶好废了他。”

  卫启濯微讶抬头,按说老人家无论如何都是不愿看到子孙争斗的,未曾想到祖母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你不必讶异,我只是不想看到卫家毁在他手里,”卫老太太无声靠到了背后的靠背上,“若是因这个孽畜连累了卫家,我哪有颜面去见你祖父。”

  “我从前就看出他不是个善茬儿,无论你祖父还是你父亲,都是重情重义的,纵然是你二叔三叔,也都是讲究体统的,唯独你大哥,刻薄寡恩,不念人好,自私自利,还不晓得听了谁的挑拨,一直怀疑自己不是你母亲生的,怀疑你父亲还有个原配,认为你母亲只是继室,他是那子虚乌有的原配所出,何其可笑。”

  卫老太太冷笑道:“他也不想想,你父亲对你母亲情深义重,他若真的非你母亲所出,你父亲会容忍他那么久?就凭着他三番五次地造次,你父亲早把他赶出家门了!以为自己那嫡长子的身份就是护身符了不成?”

  卫老太太说话多了便有些疲累,缓了几口气,转目看到熟睡中的小曾孙,神色稍霁,叹道:“槿丫头是个好的,不管沨哥儿是否爱慕她,我都得承认她是个好媳妇,我相信不是她的错。你们如今又添了个哥儿,我也就安心了。”

  卫启濯瞧见祖母的神色,知她还想抱抱孩子,再度将襁褓递了过去。

  卫老太太略一迟疑,又将小曾孙搂在怀里摇了摇,神容慈和,面含微笑:“我还能瞧见你的小哥儿,也算是不枉了。”

  卫启濯一顿,觉出祖母话里的含义,动容道:“祖母定能长命百岁、福禄无疆的,莫要说这等话。”

  卫老太太轻轻摇晃着怀里的襁褓,若有似无地叹息:“若真是时候到了,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萧槿窝在床上等待卫启濯时,暗暗在心里盘算着往后的事。

  卫启濯重返前世巅峰之后,还有两个麻烦要解决,一个是卫启沨,另一个就是卫启泓。

  卫启泓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能作,靠着嫡长子的身份捞个爵位就偷着乐得了,何必一定要一再挑衅他那一看就不好惹的兄弟。

  不过似乎还有一件事要等着他解决,就是益王和楚王谋反的事。

  前世楚王那边是卫启濯去解决的,益王也似乎没和卫启濯结下什么梁子,但这一世益王好似开始针对他了。

  其实萧槿觉得如果给他足够的权力的话,他能将益王和楚王一锅端了,横竖这俩王离得也不是特别远。

  萧槿正思量着,卫启濯推门而入。

  萧槿见他神色端凝,不由问可是卫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不好。卫启濯坐在床畔踟蹰少顷,道:“祖母那边应当暂且无事,我临走时再三嘱咐值夜的丫鬟仔细注意着祖母那头的动静,若是有什么状况也能及时发现——只我却才见祖母抱了小哥儿片刻,精神似乎见好,要不我每日都抱着孩子去看祖母,啾啾看如何?”

  萧槿点头,笑着道好,旋又说起了卫启沨年底要随众班师回朝的事。

  经过半年的鏖战,刘用章已经将河套地区清剿得差不多了,据闻如今正在巩固战果,预计年底就可凯旋。不过萧槿觉得这回的效率不如前世高,前世九月份就还师了。

  “我今日听三婶说,二婶还特特在她跟前提了这么一嘴,也不知是在夸耀还是在担忧。就凭着二婶那性子,卫启沨擦破点皮估计都能拽着他包扎三层。这若是真的带伤回来,她还不抱着他哭昏过去。”

  也正是因为傅氏几乎将所有的希望跟重心都放在了儿子身上,才导致卫启沨前世出事后,她的性子越发扭曲变-态。

  卫启濯淡声道:“我如今无暇理会他的事。我一早就跟刘先生说了,卫启沨似乎跟袁泰有所勾结,刘先生自会提防着他。”

  萧槿托腮道:“他这次回来后可能会晋升,你就不怕他赶上你?”

  “他纵然赶上我,我也会将他踩下去。”

  萧槿暗暗点头,恶毒上司就要有恶毒上司的气场。

  由于萧槿清楚地记得卫老太太前世没有熬过中秋,所以这晚睡得很不踏实。到了翌日中秋,吃了几块月饼,就抱着儿子去了书房继续给他念书。

  这一整日下来,风平浪静。直至过了十五这日,卫老太太那边都未曾出现什么状况。萧槿忍不住想,难道卫老太太今生有改变命数的可能?

  傅氏也在等待着卫老太太这边的消息。她之前每日去给老太太请安侍疾时,都能感觉到老太太身子一日更比一日弱,前几日更是连起来走动都不能够了,她以为老太太归西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谁想到一直吊着,并且老太太的精神瞧着竟然比好些日子好上一些了。

  傅氏越看越觉奇怪,但转念一想,兴许是因为近来太医换了药,这才有暂时的好转。老太太年纪原本就不小了,哪能经得起什么折腾,大约过不几日就咽气了,且等着瞧便是。

  袁泰也在等着卫老太太这边的动静。卫老太太一死,卫家便要迎来一场不小的震荡。子侄们几乎都要守制,即便有些可以夺情,但一门里面好几个保举夺情的就不太好看了。

  袁泰推开窗牖,望着庭院中几株桂树,沉入沉吟。

  卫老太太这回病倒应当与那药酒无关,因为症状对不上。但卫老太太还是沉疴不起了,也算是歪打正着。不晓得这是否意味着气运在他这边。

  袁泰长叹一声,卫家其实占了很大的优势,这个优势不仅包括家世,还包括子侄。卫家的子侄普遍比他家的子侄争气,就连卫家的亲家镇远侯府萧家,子侄也是一个比一个争气。

  且不说萧家四房的长子萧崇已经中了进士,萧家三房唯一的儿子萧岑今年金榜题名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师。萧岑才及弱冠之年,头先又在京师声名不显,在上一届乡试里得了第七时倒是出了一回风头,之后就沉寂下去了。谁想到今年居然过了会试,又在殿试里中了二甲。

  按说像萧岑这种独苗的出身,大多都是混吃混喝等着袭爵的膏粱子,到了萧岑这里,竟然还能混个两榜进士。卫启濯这个小舅子不简单,非但没给他拖后腿,说不得还能做个助力。

  袁泰回转身踱到书桌边,提笔拟信。

  刘用章此番若是凯旋还朝,必定更得陛下重用,他得早做准备才是。

  光阴掣电,捻指间便转入了十月。

  萧槿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卫启濯这阵子一直任劳任怨伺候她,无微不至,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瞧着他晚上看她的眼神,总觉得说不定她才出月子不久就又要怀上了。

  卫承劼的长假已经快到期了,但他又不放心老太太这边,便让段氏留在家中代他照看母亲。

  卫老太太这回倒是没有坚持,领受了儿子的好意。

  一月之后,刘用章率众班师。

  傅氏已经大半年都没见过儿子了,听闻这个消息时几乎热泪盈眶。

  她早早地就将儿子的住处拾掇了一番,到了官兵抵京这日,一大早便预备着去接儿子。

  她一直焦灼地等到申时,才听得丫鬟报说二少爷回了。

  她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乘着软轿便往二门去。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傅氏瞧见儿子时, 眼圈不由自主地泛红。

  儿子显然清减了一大圈,眉眼之间满是疲困之色。她恍然想起了什么,急急询问儿子可曾受伤, 又要伸手来查看,但儿子摇头道了句“没事”, 避开了她的手。

  相对于傅氏情绪的波荡, 卫启沨的态度则显得有些冷淡, 全然没有傅氏预想中的激动。

  卫启沨神色疲惫,先问了卫老太太的状况。得知祖母如今虽仍旧病着, 但暂无性命之虞,显然松了口气。他对着傅氏存候一番, 便领着几个长随回了自己院子。

  傅氏回头看着儿子的背影,不免失落。她白天晚上地盼着儿子回来, 如今真的盼回来了, 儿子却是这般态度。

  她觉得儿子似乎变得跟从前有些不同,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她, 身上的气度越发内敛,她渐渐开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儿子好像已经越来越不需要她了,傅氏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在门内伫立少顷, 又率众折了回去。

  她听说儿子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当下赶过去。一推门看到他在盥洗, 傅氏脱口就道:“你这是要去见谁?”

  卫启沨动作不停:“儿子自然是去见祖母的。”

  “当真?”傅氏满面狐疑之色, “我看你是大半年没回, 迫不及待地要往她那边跑吧?”

  傅氏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萧槿。

  卫启沨顿了一顿,没有出声。

  这种问话,他其实怎么回答都是错的,他的任何回答都可能激怒他母亲,徒惹他母亲揪着不放,倒不如一字不言。

  傅氏等了半晌都不见儿子吱声,气恼道:“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母亲的问话都不答了是么?”说着话又冷笑一声,挥退左右,盯着儿子道,“人家如今添了个哥儿,跟你那堂弟恩爱得很,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心。”

  卫启沨身子僵了一下,旋道:“儿子不知道母亲与儿子说这些作甚,儿子要先去看望祖母了。”

  傅氏果然从儿子神情里看出了一丝烦躁,鼻子里冷冷一哼:“人家如今恩爱和美,可你再瞧瞧你,孤家寡人一个,我告诉你,你总不成婚……”

  “儿子一回来,母亲就要来添堵么,”卫启沨遽然打断傅氏的话,只是垂敛着眼眸看不清其中暗转的神光,“儿子早已说过,儿子的婚事母亲莫要再管了,一切事情儿子自有张主。”

  傅氏阴沉着脸盯他。

  她儿子不仅越发不听她话,而且还跟她生疏起来了。

  卫启沨只当没有看到母亲的神色,转身径直出屋。

  他其实一直都不愿意去深想萧槿怀孕生子的事情。前世他因为种种原因,刻意隐藏自己的感情,今生他也不敢有太多表露,只是到后来才跟萧槿坦明心迹的,萧槿大约一直都不能相信他对她的感情,这从她在面对他时的一连串表现就可以看出来。

  而实质上,他有多爱她,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楚。他只是觉得,当初萧槿在跟卫启濯成婚之前,在腊月的茫茫雪地里,断然表示不会回头时,他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垮塌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重来一世的意义何在,他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去谋求些什么,他的期待化为泡影,他的未来变得模糊,他忽然迷茫起来。

  但是被卫启濯踢到雪地里呕了一口血之后,他又不断想,他拥有往生记忆,他可以借此对付卫启濯,将槿槿抢回来,他毕竟与她多年夫妻,他跟她好好谈谈,他在她跟前多跪几次赎罪,他竭尽全力待她好,大约还有些许挽回的机会。他使了手段令萧槿的婚期延后,在苦心争取来的那段时日里,他紧锣密鼓地在暗中准备,但是等到她即将出嫁时,他忽然改了主意,他放弃了自己筹谋多日的计划。

  即便他破坏了萧槿的婚礼又如何呢,她对他满腹怨气,她不肯原谅他,更要紧的是,她还有个更好的选择,卫启濯。

  他当时仔细想了想,与其强迫萧槿跟他走,不如专心去对付卫启濯。如果最后他跟卫启濯的位置对调,再回头去处理萧槿的事,应当就会简单很多。

  但他还是无法面对萧槿跟卫启濯有了孩子的事。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都想有个孩子,只是前世造化弄人,今生好容易没了那堕马一劫,萧槿却偏偏也保留了往生记忆。

  他恍然想起前世有一晚萧槿醉酒,又哭又笑,吵嚷着不肯睡觉,他跪坐在床上拥住她,温声软语地哄她,她渐渐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阖上了眼帘。他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但在将她小心地往床上放的时候,却听到她口中喃喃呐呐的,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他凑近去听,她口中呼出的热气轻拂他耳畔,酥酥-痒痒的,撩拨得他心弦一颤。

  依稀听到她轻声嘀咕道:“不关我的事,不是我不能生,我也想要孩子的,可是他不放过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跟我和离去找温锦多好,大家都省心……”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心里其实一直怀着侥幸,总是想着说不得她能感受到他之前没有说实话,说不得她后来已经看出来他跟温锦断了,说不得她已经看出他是喜欢她的,只是她没有来他这里求证过而已。却没想到她心里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当时愣了须臾,遽然紧紧抱住她,心头涌上一股浪潮一样的澎湃悸动——他想要将一切都告诉她,他想要跟她试一试。

  可惜他最后都没有这个勇气,他终究是敌不过自己的心魔,他害怕。

  卫启沨望着远处漫天的晚霞,面上神色复杂难言。

  卫启沨去探望卫老太太时,卫启濯也在。

  卫启濯暗暗打量卫启沨,觉得堂兄此番归来,似乎哪里与往昔有所不同了。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不过这又如何呢。

  卫启濯是跟卫启沨一道出来的,两人并排而行。卫启濯转眼看向堂兄,道:“二哥回去吃顿饭拾掇拾掇,晚些时候我会差人去请二哥往后花园观景亭坐一坐。”言罢就要掣身离去。

  卫启沨倏然笑道:“四弟是急着回去看儿子么?”

  卫启濯步子一顿,回头笑道:“不仅是小哥儿,啾啾也在等着我——二哥好像还没有来看过小哥儿。”

  卫启沨心里莫名一塞,脱口道:“今日便罢了,改日再去。”

  “那二哥改日来时,一定记得带上见面礼。”

  卫启沨似笑不笑道:“这是自然的,我还要去见父亲,四弟自便。”言讫拂袖而去。

  卫启濯微微冷笑。

  对于萧槿生子的事,卫启沨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

  晚夕,卫启濯依言差人将卫启沨叫到了后花园。卫启沨听了他调查药酒那件事的结果,道:“那四弟认为祖母眼下这般状况是何缘由?”

  “祖母目下的病症是风寒引发的,应当不是**。不过我有件事倒想问问二哥,”卫启濯眉尖微动,“二哥是否私底下跟袁泰有所交通?”

  卫启沨淡声道:“四弟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与他有所交通,他一直都卯着劲儿对付卫家,我又不是不知。倘若他真有戕害祖母之心,往后当然还是要让他还回来的。”

  “目前看来祖母暂且不会有不测,”卫启濯睃了卫启沨一眼,“二哥也觉得应当还回来么?”

  隔日早朝上,永兴帝对此番出征河套的官兵将领进行了封赏,刘用章已是兵部尚书,实职上封无可封,便给他加了个从一品少师头衔,并赏赐金银良田无数。卫启沨注意到,皇帝在宣布给予刘用章田亩赏赐的时候,刘用章似乎踟蹰了一下,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谢了恩。

  等轮到卫启沨时,永兴帝对着他打量了好半晌,道:“卿家在吏部也待了好些时日了,此番也是于出谋划策上头出了不少力,正巧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职位空缺,等吏部调令下来,你便去赴任吧。”

  卫启沨略略一顿,躬身谢恩。

  因着卫启濯之前的诸般手段,皇帝怕是已经对他心存芥蒂,他以为可以借着这次机会令皇帝对他改观,但是如今看来效果不如预想的好。

  此次清剿河套,对蒙古跟女真都会产生巨大的震慑作用,功劳不可谓不大,并且出征前,他还曾经向皇帝献策。然而如今凯旋,皇帝却只给了他一个正四品的言官位置。

  战功足够高是可以封爵的,这也是所谓武将封爵易文臣封爵难的缘由,所以官升一级这个奖赏,实在有些不值一提。但从另一层来看的话,以他这个年纪来做这个佥都御史,也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

  并且这个位置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能跟萧安共事——萧安如今还待在副都御使的位置上,他调到都察院之后,想来能常常跟萧安碰面了。

  慢慢来便是。

  卫启沨正这样思量着,刘用章忽然上前一步,向皇帝奏禀说此次对河套进行清剿之后,能令九边各个重镇减压不少,之所以能有如此硕果,跟卫启濯当初的提议是分不开的,所以卫启濯也是需要封赏的。

  永兴帝频频点头,连道他正有此意,大手一挥,命内侍等朝会散后领着卫启濯去内帑挑些珍玩回去,又另赐了黄金千两。

  卫启沨心中暗笑,皇帝也真是够偏着卫启濯了,旁人都是随意赏些金银,到了卫启濯这里,就可以直接去内帮挑选。

  卫启濯前世能那般风头无两,也是因着皇帝对他的十二分信任。能一面高居权臣之位,一面深得帝王信赖,此人心机可见一斑。

  早朝散后,卫启濯正要往六部班房去,就见司礼监太监刘敬趋步至近前,一礼道:“卫大人,陛下召您去偏殿问话,请随老奴来。”

  卫老太太不喜那么些人围着,因而府上几个儿媳孙媳都是轮流去伺候的。今日段氏闲下来,便往萧槿这边来串门。

  萧槿抱着三个月大的儿子与段氏闲谈时,听她说起了今年的中宫千秋节。

  “我听闻今年永福郡主一早便来了京师,如今就在宫里头住着,”段氏叹道,“如今哪个郡主能有她这般的风头。”

  萧槿笑了笑没言语。永福郡主这倒更像是来代父亲蜀王探风的,至于皇帝,大约也想从这个侄孙女那里问一问楚王的状况,毕竟蜀王与楚王封地相去甚近,永福郡主来京大约也是为父亲做喉舌的。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觉得这个郡主只要不来卫启濯跟前晃悠就成。

  段氏说着话往萧槿怀里一瞧,不禁笑道:“你看,霁哥儿好似在听咱们说话。”

  萧槿低头一看,正对上儿子乌溜溜的大眼睛。

  按照卫家老祖宗定下的字辈,启字辈下面是嘉字辈,又兼考虑到偏旁和寓意,最后卫启濯跟长辈合计了好久,给儿子定名卫嘉霁。

  只是没有小名叫着不方便,而自打儿子出生,卫老太太的精神便奇迹般地一日日见好,萧槿跟卫启濯建议说,要不给儿子起个小名叫福来好了。

  卫启濯当时的神情可以说很绝望了。

  萧槿觉得福来这名字倒也没什么,秉承着贱名好养活的原则,包括很多名人在内的老一辈的小名都十分接地气。她要是告诉卫启濯她还想过大壮、二狗子之类的小名,不知道他会不会怀疑人生。

  萧槿觉得其实直接叫宝宝就可以了,只是儿子将来可能不太希望还有人记得他这个小名,尤其如果他将来也跟他爹一样通身王霸之气的话——不过那是将来的事,眼下萧槿觉得宝宝就很好,所以她这阵子都是这么叫的。

  萧槿的思绪被儿子咿咿呀呀的婴儿语给拉了回来。她低头捏了捏儿子粉粉嫩嫩的小脸,又摸了摸他的大脑袋,实在爱不释手,低头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叫娘亲做什么?”

  宝宝指了指花厅门口,又转回头打算去扯萧槿的衣袖,但奈何爪子实在太小了,扯了两三次,只能抓住小小的一个角。

  萧槿抬头望去,果见一个丫头趋步进来。

  丫头跟萧槿和段氏分别见了礼,旋朝萧槿鞠腰道:“少奶奶,少爷回了。”顿了顿,又道,“二少爷过来看小少爷了。”

  萧槿对于卫启沨的到来并不欢迎,但他身为伯父,礼节上是应当来看小侄儿的,这是免不了的。

  她正预备起身将儿子交给一旁的乳母,卫启沨已经与卫启濯一道进来了。

  卫启沨一入厅内就望向了萧槿。但萧槿并不看他,只是转头将孩子交给乳母。他看到萧槿怀里的孩子,步子略滞,面上还挂着笑,然而一双眼眸却是深不见底。

  宝宝今日格外黏萧槿,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萧槿的怀抱。萧槿犹豫一下,看向卫启濯。卫启濯会意,步至萧槿身前,唤了儿子一声,朝他张开手。

  面对亲爹的呼唤,宝宝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伸出爪子搭到了他的手心上——这就是表示愿意被他抱了。

  卫启沨微微垂眼,觉得自己还是不宜多待,转身从随行小厮手里拿过见面礼,说了些场面话,算是来看过小侄儿。

  卫启濯稳稳抱过儿子,正打算命人将卫启沨送走,却忽见儿子朝着卫启沨使劲倾身伸手。

  似乎是要抱抱的架势。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宝宝可是头一回见卫启沨,而且素日里从不让生人抱的。

  卫启沨自己也怔了须臾,一时间竟然有些触动。他往前慢行两步,对着宝宝轻声道:“要伯父抱么?”

  宝宝兴奋地晃了晃爪子,双眸晶亮,直是咧着小嘴笑。

  “我不太会抱小孩子,”卫启沨犹豫间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忽然有些跃跃欲试,把手中装着见面礼的拜匣暂且递给小厮,转回身来朝宝宝伸出手,“那让伯父来试试,若是你一会儿觉着……”

  萧槿嘴角抽了抽,正想将儿子一把拽回来,却见儿子忽然一侧身,抬起一根小指头隔空猛戳小厮手里的拜匣。

  卫启沨接了个空,只看到方才还冲着他咯咯笑的奶娃娃无情地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脸色本不大好看的卫启濯忽地笑道:“我懂了,他不是要二哥抱,他是要抱二哥手里的东西。”

  卫启濯命小厮将拜匣交给宝宝,宝宝果然欢欢喜喜地抱到了怀里,紧紧护着,而后扭过身子重新趴到了亲爹怀里。

  这就很尴尬了。

  萧槿看着卫启沨那几乎石化的样子,险些笑出了声。

  卫启沨冷静了一下,硬生生保持住微笑,跟众人寒暄一回,作辞离去。

  等段氏也笑着离开,萧槿眼瞧着儿子抱那拜匣抱得那么紧,怕他累得慌,正琢磨着怎么从他手里拿过来,却见儿子扭过头主动将拜匣抱给了她,咧着一张没牙的小嘴咯咯笑。

  萧槿拍着儿子的脑袋,不由感慨这孩子长大了怕是有乃父之风。

  卫启濯又逗了儿子片刻,便将儿子交给了乳母,表示有话要说,领着萧槿去了书房。

  “陛下今日将我叫到了偏殿,与我说了一件事,”卫启濯在书桌后坐下,“四川巡抚即将致仕,陛下想让我来填这个缺。”

  “我不同意,”萧槿脱口道,“我不准你往那边去。”

  卫启濯笑道:“不想让我外放?”

  “当然。而且,蜀王可在四川。”

  巡抚秩从二品,但卫启濯如今担着侍郎之职,若是补了巡抚的缺仍旧给他挂着原官位,那就相当于高配到正二品了。

  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了,连回京述职都有高规格的特殊待遇,这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风光。然而什么时候能调回京就不好说了。

  萧槿板着脸道:“陛下怎忽然想起让你外放做巡抚了?”

  卫启濯顿了一顿,道:“这个说来话长。”

  皇帝今日将他叫到偏殿后,问了他对于南方诸王的看法。他怀疑是皇帝又听到了儿子跟侄子那边的什么风声,想要派个人去帮他看着那两个藩王。

  萧槿不待卫启濯讲完,就扭过脸:“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准你去。”

  卫启濯起身拉住她:“你给我些好处,我就不去。”

  “什么好处?”

  他倏而俯身凑近,语气一低:“说好了等出了月子好好犒劳我的,我都没看到你的诚意。”

  萧槿面色涨红半晌,倏然站起:“你等着。”

  卫启濯一把拽住她:“你去作甚?”

  “你别管,晚上让你看看我的诚意,”萧槿哼了一声,“我就怕到时候你受不了。”

  卫启濯拉着她的手并不松开:“那过了今晚还有这样的诚意么?”

  “随缘。”

  卫启濯失笑:“好了,我今日当场就婉言推掉了这个差事。不过我跟陛下举荐了个人。”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萧槿脱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举荐了你的某个至交好友, 对不对?”

  “不是, 这回你猜得不对, ”卫启濯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是袁泰的左膀右臂,都察院左都御史吴锐。”

  都察院左都御史秩正二品,如果挂着原职去赴任四川巡抚的话, 算是平调。但二品在京师都是了不得的位置了, 遑论搁在地方上——除却宰辅之外,其余的正一品官阶要么是三公那样的荣誉称号, 要么是宗人令那样掌管皇室宗谱的兼职。五军都督府里的左右都督也是正一品, 但因着国朝重文轻武,五军都督府权力已经逐渐被架空。于是宰辅成为正一品里唯一大权在握的实职。

  所以做到宰辅算是超神了, 寻常人能做到正二品已经是相当厉害, 如果是正二品的地方官,那简直可以横着走了。

  萧槿正喝着茶,闻言险些一口茶喷到他脸上:“你是说,你把你对头的心腹举荐给了陛下,去做封疆大吏?”

  “很奇怪?”卫启濯慢慢悠悠道, “这个差事明面上是个香饽饽,但实则棘手得很。因为一旦将来楚王跟益王那边反了, 身为四川巡抚可能会受夹板气——一面被两个亲王威逼利诱, 一面被陛下责问。我甚至怀疑现任四川巡抚提前致仕就是为了避开这些麻烦事。”

  萧槿目光一转:“那这等好事, 你为何不举荐卫启沨?”

  “陛下不会让二哥去做这个差事的, 二哥此前一直在吏部做郎中,纵然陛下觉得他才干踔绝,也断然没有让他直接升任二品的道理。”

  萧槿点头,这个倒是,如果真的是五品跃升二品的话,这个破格就破得太多了。纵然卫启沨拯救了整个北京城,也很难有这样的待遇,不过话说回来,凭着卫启沨之前的官位,拯救北京城也轮不到他。

  “那陛下答应了么?”

  “陛下尚在考量,大约之后会召来六部堂官仔细计议一番,不过这事我已经推掉了,基本与我无关。”卫启濯说话间要来拉她的手,却见她撇了撇嘴。

  “那万一永福郡主知道了这件事,去撺掇陛下让他将你调去蜀地怎么办?”

  卫启濯微微笑笑,靠到她近前,嗓音低沉:“是不是吃醋了?头先我看到你待陆凝那样亲切,还以为你天生不会吃醋。”

  萧槿往一侧别了别脸:“陆凝又不会知道你就是她当初看到的卫庄。但永福郡主就不同了,她原本就是先看上你的脸的,那日又好巧不巧地瞧见了你……何况她的身份比陆凝高多了。”

  卫启濯谛视她半晌,遽然拥住她使劲吻了一口。

  他从前一直想要看萧槿为他吃醋,但历经无数努力都未能看到成果。他自己爱萧槿入骨,总是希望萧槿也能多喜欢他一些,可是他从前无数次觉着,萧槿对他的感情可能只是停留在比较浅淡的层面,他不知道这是否跟她对他的前世印象有关,他曾经十分怅惘,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但收效甚微。

  直到他被派往山东担任钦差。重回山东的那一年里,他与她经历颇多,返京之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好像跟他亲密了许多,竟然开始主动跟他撒娇了,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萧槿怀孕后,对他又越发依赖,后来腹部高高隆起时,虽然身子已经十分笨重,连翻身都需要他帮忙,但临睡前还是要在他怀里蹭一蹭说些私话,他当时心中的触动是难以言喻的。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朝他靠了过来。

  萧槿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有些喘不过气,捏起拳头在他背上挠痒一样打了一下:“你松手,我要去酝酿我的诚意去了。”

  “诚意还能酝酿?”

  萧槿噘嘴:“当然了,不信我酝酿给你看,不过到时候你要是受不了,不要怪我。”

  卫启濯又在她的嘴唇吻了吻,抵着她的额头笑道:“那我晚上早些沐浴了躺床上等你。”

  “一言为定,你躺平了等我——我忽然想起来了,”萧槿双手搭在他肩上,“你头先在我生产时答应的事何时兑现?”

  原本这事在她出了月子后就该提上议程的,然而因着卫老太太的事,两人都没什么心情,便搁置了下来。如今好像也是时候拎出来了。

  卫启濯轻捏她的鼻尖:“你随意点个日子,咱们就上山去。只是啾啾届时莫要打退堂鼓。”

  萧槿踟蹰着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交代道:“到时候记得少放点灯油。”

  是夜,更深露重。

  卫启沨坐在灯下心不在焉地翻了会儿书,又慢慢将书卷搁下,起身踱到亮格柜前,俯身打开下面的柜门,取出了一个细瓷瓶。

  战场上刀剑无眼,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虽然刘用章显然是因着卫启濯的缘故而对他存着极深的偏见,处处限制他,但他还是寻机往战地去了几次。

  他从前只是使使笔杆子,但是真正去了战地之后才深切感受到那种亲临沙场的震撼,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临场排兵布阵与跟纸上谈兵的区别。实质上,他这回也是抱着去历练的心的,毕竟他上头压着一个刘用章,也不可能抢什么头功。

  国朝可文可武的臣子有不少,以他之前的位置,也很难做出什么政绩,倒不如往别处用用心思。

  卫启沨甫一旋开盖子,一股清淡的香气便即刻逸散而出。他身上有两处不大严重的剑伤,已经基本痊愈,手里的药膏是祛疤用的。他虽则是个男子,但十分在意自己的仪容,并不想让自己身上留下疤痕。

  他骨子里其实是个苛求完美的人,这也是他一直将自己堂弟视为夙敌并且不断想让自己变强的缘由。

  卫启沨转头望了一眼跃动的灯火,眼眸幽深。

  这回权当练手了,等藩王起事,真正值得争取的戏码还在后面。

  今晚难以成眠的还有永福郡主。

  她今日随着皇后去外廷见她皇帝伯公的时候,正碰见卫启濯从殿内出来。她上回见他还是去年,那会儿他立在马车旁,姿态华茂,风神熠耀,她至今都忘不了当时场景。那个时候她还听说他跟他的夫人萧氏多年无子,但身边却连个房里人都没有,由此更是对这位世家公子印象深刻。

  就她所见的,无论宗室子弟还是官宦子弟,大多是有妾室的,纵然没有妾室,身边也从来不乏女人,如卫启濯这般的,实在是少见之极。

  她隐约听皇后说皇帝有意让卫启濯去蜀地任巡抚,她当时禁不住心里一动,但她今日瞧着卫启濯出殿时冷肃的神色,以及她皇帝伯公唉声叹气的模样,猜测大约是卫启濯推掉了这个差事。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萧夫人。听说这位萧夫人三月前刚产下一个男孩,卫家上下都喜得了不得,原本沉疴不起的卫老太太,自从得了这个小曾孙竟然还一日日见好了。如今四处流传这件事,都道这孩子是个有福的,是天生的贵人。

  她有时候想想,实在是羡慕萧槿,容貌,家世,子嗣,地位样样皆有,兼有这等痴情又出色的夫君,实可谓此生无憾了。

  永福郡主拔下簪子挑了挑灯花,看着跳动的灯火,轻叹一息,起身研墨,提笔修书。

  在开头落下“父亲大人膝下”几字后,她顿了顿,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原先要写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自己未卜的婚事。

  她对着纸上寥寥几字出神少顷,晃了晃头,继续走笔。

  她今年才十四,对于宗室女来说,婚事还能再拖几年,暂且不急着担心。

  转入腊月,卫启濯越发忙碌起来。因着临近年关,各衙门都忙于出纳总结,尤其是户部,要对各个衙署的账目进行仔细核对,并列出明年的预算开支,部里每个人几乎都忙得脚不沾地。

  萧槿午间哄宝宝睡觉时,隔着窗子往外面望了一眼。上个月便落了雪了,这个月又连降了几场,外间已是雪窖冰天。

  想起上月她让他躺平等她那晚的事,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那晚的记忆十分模糊,第二日晨起醒来时发现天光已经大亮了,很是惊了一下。坐在床上回想昨晚情景,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询问卫启濯,卫启濯一脸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说她那晚扬言要将他压在身下折腾他一晚上,结果他早早盥洗沐浴罢了,躺在床上等她半晌也没瞧见她过来。后来跑去找她时,才发现她居然喝醉睡着了。

  萧槿扶额。那晚的事,她只记得前半段。

  之前他喝的鹿血酒还剩下一些,她觉得那个东西应该可以助她当一整晚磨人的小妖精,于是将鹿血酒找出来连喝了两杯。但她当时无甚特殊的感觉,觉得可能到时候会怯场,所以又找了一坛陈年佳酿出来,硬生生灌了五六杯,结果没想到那酒后劲儿那么大,她坐了一会儿就觉头晕得很,倒头就睡着了,后面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等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卫启濯后来戏谑她,说她之前让他等着,他还以为她要去准备什么,没想到竟是一醉了之,直接睡了过去。萧槿知他这是激将法,不欲中招,便跟他岔题说起了践诺的事。

  他之前在她生产时说的事是为她在西山放一千盏孔明灯,期间包下整座香山寺观景祈福。

  有道是“京师天下之观,香山寺当其首游也”,香山寺景色之盛闻名天下,当时又正值秋季,满山红枫似火,千盏孔明灯同时放飞,是何等壮观。萧槿当时正是临盆时候,疼得神志不清,听了都禁不住一愣。

  生孩子都挡不住爆棚的少女心。

  这也算是间接秀恩爱了,范围辐射京畿。

  卫启濯原本的打算是先为卫老太太做一场盛大的法事祈福消灾,然后再为她放孔明灯,也为孩子祈福,但卫承勉兄弟两个此前已经为卫老太太做过好几场法事了,卫老太太的病症却始终未见好,老太太知道他这个打算之后便让他打消念头,说做法事倒不如出去施粥去。

  再加上萧槿生产后见卫老太太病症反复,倒也没什么心情放孔明灯,这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如今卫老太太病势稳定,她近来心绪也好起来,便重新提起了这件事。

  只是卫启濯年前都太忙,怕是抽不出工夫来。于是两人合计一番,便将这事挪到了上元节。

  萧槿哄着宝宝睡下后,转出门去,打算去卫老太太那边看看时,忽见喜儿急急打远处跑来,朝她一礼道:“少奶奶,大少爷跟大少奶奶来了,说要见您。”

  萧槿奇道:“他们来作甚?”

  喜儿踟蹰着道:“大少爷未曾说,但奴婢瞧着……恐怕不大妙。”

  萧槿嘱咐乳母看好儿子,转身往正堂去,命丫头将卫启泓夫妇带到这边来。

  卫启泓一瞧见萧槿,脱口就道:“弟妹,这回恐怕要你割爱,将霁哥儿送出去寄养几年了。”

  萧槿闻言面色瞬冷:“大伯是开的哪门子玩笑?”

  “自然不是玩笑,”卫启泓沉着脸道,“震哥儿晨间被炮仗惊着了,我抱着他往观里看了看,那里的道官卜了一卦,说霁哥儿与震哥儿的八字犯冲,须得将两人分开来才能平安。”

  他口中的“震哥儿”指的是卫启泓的儿子卫嘉震,如今已经三岁零一个月了。

  “我就说为何震哥儿渐大却越发不活泼,自打霁哥儿降生,震哥儿又总是生病,原是犯冲,”卫启泓脸色很是难看,“那就烦请弟妹想想法子,将霁哥儿先弄出府养几年。”

  萧槿冷笑,心道你确定你儿子不活泼缄默寡语不是随了你阴沉的性子?或者是之前发水痘持续高烧给烧的?宝宝降生时正是秋季,之后又很快入冬,秋冬季节正是小儿头疼脑热高发的时节,这也能赖到宝宝头上?

  卫启泓见萧槿面色不善,蹙眉道:“我这也是为着两个孩子好,又不是让你将霁哥儿扔了,弟妹……”

  萧槿不待他说罢,转头就对喜儿道:“去叫几个小厮来,把这二位给我请出去。”

  郭云珠原本是被卫启泓拉来避嫌的,如今见状,很有些尴尬,赶忙出来打圆场:“弟妹先莫恼,这事可以慢慢商议,也不是一定就要……”

  萧槿见郭云珠要来拉她,甩手躲开,冷声道:“大嫂不必多言。”又转向卫启泓,“大伯趁早歇了心思,若真要‘隔开’,那不如将震哥儿送走。”

  卫启泓一口气堵在胸口,恼怒道:“弟妹见哪家将长孙送出去的?”

  “论长幼没意思,还是得看嫡庶。”

  萧槿蓦地听见这把声音,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卫启泓闻声愣了一下,张口就要回驳, 但又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回转过头,便瞧见卫老太太被一个丫鬟扶着缓步而入, 立时满脸猪肝色。

  萧槿几乎全程目睹了卫启泓是怎么从想脱口骂人到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祖母的声音, 再到最后硬生生闭嘴的,虽然这些也就是一瞬之间的事, 但这个变化带来的憋闷还是充分写在了卫启泓脸上。

  萧槿与众人一道朝卫老太太屈身一礼, 心里暗想,老太太方才那话可以说很难听了, 能说出这等话,可见老太太是真恼了。

  “你是找哪个道官看的?”卫老太太凌厉的目光转向卫启泓, “将他叫来,我仔细问问。”

  卫启泓张了张嘴, 忽然甩开郭云珠,上前尽力缓声道:“祖母, 那若是孙儿将那道官叫来, 您问清楚了, 可否帮孙儿做主?虽然震哥儿是庶出,但好歹也是您的曾孙, 不论嫡庶, 总要有个长幼之分吧。再者说, 震哥儿即刻要开蒙了, 怎么着也要延请个学问好的先生好好教一教, 再不几年就要往家塾里去了……”

  卫老太太不待他说罢,便摆摆手,冷着脸道:“不消说,你先将人给我带来。”

  卫启泓还欲再说什么,但瞧着祖母不善的面色,到底是闭了嘴,朝着祖母一礼,回身出去交代小厮去将人带来。

  郭云珠见卫老太太阴沉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却也只能笑着:“祖母消消气,夫君兴许只是一时被人蒙蔽了,将人带来仔细问问便是。”

  卫启泓打观里回来就一直催着她跟他一起来这里,她知道来了就是一场争执,并且说不得让萧槿也顺便恼了她,但卫启泓执意如此,她也不敢违拗他。卫启泓是个十分偏执的人,急眼的时候十分骇人,她不想惹怒了他,兼且想着说不得到时候还能帮忙劝着点,这便跟着一道来了。

  谁想到卫老太太竟也来了,别让老太太认为她是跟着来胡闹的才是。

  郭云珠这般想着,正要跟卫老太太撇清一下,就见卫老太太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郭云珠讪讪一笑,行礼退出。

  萧槿扶着卫老太太坐下,吩咐丫鬟去给卫老太太添茶时,老太太摇头道:“不必折腾了,我就坐一会儿。我适才坐着百无聊赖,又镇日待在屋内闷得慌,便乘了轿子,来看看霁哥儿。”

  “哥儿刚睡下了,要不我……”

  卫老太太淡笑道:“罢了,让他睡吧,不要打搅他。”说话间示意萧槿也坐下,“今日这桩事你也不必太介意,我自会去教训那个业畜。”

  萧槿见卫老太太这般称呼卫启泓时面色竟然颇为平静,忽然觉得,老太太怕是已经对这个长孙失望透顶。

  她想起卫启濯跟她说过,老太太曾经交代他若是将来卫启泓做出什么危害卫家之事,让他顶好废了他,心中倒是对老太太多了几分敬意。

  其实往无情处说,卫家子孙众多,在家族利益面前,少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卫启泓的性情始终是个问题,萧槿怀疑若是前世卫老太太活了下来,即便卫启濯后来不整治卫启泓,怕是卫老太太也会请求变更爵位继承人。

  不一时,卫启泓将他口中的道官请了过来。这道官姓吴,卫老太太尚未开始问,那吴道官便先自开始转弯抹角地推诿,当卫老太太问及两个曾孙八字犯冲的事时,吴道官又改口说大约之前推算的不太对,是卜错了也未可知。

  卫启泓听得几乎跳脚,恨不得揪住那道官当场对质,奈何祖母在跟前,他得收敛一些。他知道这家里有两个人是他不能轻易得罪的,一个是父亲,另一个就是祖母。

  父亲那头,他这阵子都是尽力摆出孝子的姿态,虽然父亲似乎不怎么买账,但父子关系好歹不似从前那样剑拔弩张了。至于祖母这边,他前阵子也曾去侍疾,但祖母似乎一直都对他不咸不淡,兼且他瞧着祖母那奄奄垂绝的光景,又担心她将病气过给他,后头便以公务忙碌为由渐渐减少了往老太太那边跑的次数,但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然挺过来了,眼下瞧着居然还精神矍铄。

  卫老太太扫了卫启泓一眼,命他暂且回去,晚膳后到她那里去一趟。卫启泓虽是不情不愿,但也只好点头应下。

  萧槿见卫老太太仔细推问吴道官,起先不懂,后头想想,倒是明了了,老太太怕是觉得这是卫启泓找人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针对宝宝。

  其实她觉得兴许这道官说得有理,卫启泓的儿子可能真的跟宝宝是八字犯冲的,毕竟两个孩子的爹本来就不对付。

  卫老太太问了半晌,见这道官只说是卜错了,沉容半晌,命人将道官送了出去。

  吴道官甫一出来,便长长松了口气。

  他若知道今日来卜卦的那个是卫家的长孙,并且那人给他的那个生辰八字是卫家年幼的曾孙,打死也不会说出什么八字不合需要各自避开的话。

  他只不过是个道士,卫家这等勋贵世家的事绝不是他能掺和的,否则将来闹得人家人家不宁,怕是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晚夕,卫启泓依约来祖母处拜望。

  卫老太太也没与他客气,一见他来,便挥退左右,径直道:“我明着告诉你,若是你再在此事上闹,我便将震哥儿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着。”

  卫启泓闻言一惊:“祖母,这……”

  “我白日间已经将丑话说在前头了,你要看清楚,震哥儿虽居长,但霁哥儿是嫡出,身份上按说是比震哥儿贵重的,你若定要罔顾兄弟情分,那该走的也不是霁哥儿,”卫老太太说着话目光一锐,“你自己难道没有为着自己是嫡出,心里看不起庶出的堂弟么?莫说是庶出的堂弟,我看二房三房那些嫡出的堂弟,你也是看不上,因为你总觉着你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这些都比不得你,是么?”

  卫启泓缄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从小到大都抱着一种高人一等的想法,并且早已将国公府看做他的产业。他本是打算靠着姬妾多添几个儿子,争奈庶子出生之后,妻妾均再无所出,于是他便越发看重这个庶子。今日一听说是因着侄儿的八字与儿子犯冲才导致儿子近来这般的,便即刻跑去寻萧槿去了。

  卫老太太见他不吱声,抿了一口热茶,道:“我并非吓唬你,方才所言每个字都作数。你且回吧,自己好生思量思量,好自为之。”

  卫启泓僵立半晌,终是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卫老太太对着卫启泓的背影望了一眼,面色倦怠。

  她此番虽则算是转危为安了,但是保不准就还有下次。毕竟她年纪大了,怕是哪一日就撒手归西了。

  众多儿孙之中,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长孙,虽然她知道启濯不会有负她的寄望,但总还是不晓得将来的局面会走到哪一步。

  卫启濯今日回得有些晚。他见萧槿仿似有些不豫,笑问可是因着他回晚了她不高兴了。萧槿觉得纵然她不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他稍后也会知道的,便大致与他讲了讲,末了道:“祖母让大伯晚上去她那里一趟,我觉得祖母大约是要给他什么警告。”

  卫启濯沉下脸道:“若非碍于长辈,我现在就想给大哥些颜色瞧瞧。”

  萧槿完全相信卫启濯在这个问题上的诚意。她觉得卫启泓恐怕还要将前世的老路走一遍了。

  卫启濯与萧槿用了晚膳,打探到卫启泓已经从祖母那里回来,当下寻了过去。

  萧槿趴在床上睡了一觉,才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迷糊间抬头瞧见卫启濯进来,含混道:“你再去交代乳母和几个保母,记得夜间若是宝宝醒来饿了,就喂他一些米糊糊。”

  如今儿子已经可以吃一些辅食了,她得慢慢让他习惯辅食,好为将来断奶做准备。

  卫启濯轻声道:“已经交代罢了。”

  萧槿点头,打着哈欠道:“那便好,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她翻个身的工夫觉得床畔一沉,扭头看到他已经坐到了她身边。

  “我与啾啾商议一件事好不好?”

  虽然外头地冻天寒,但暖阁内烧着地龙,又置有熏炉,萧槿身上穿着春日的寝衣都嫌热,只扯了个薄被盖到腰间,乜斜倦眼,语声含笑:“想立小金库存私房钱了?”

  她正等着卫启濯的答复,忽然感到耳畔一热,被窝瞬间被侵入,腰肢被他一把环住:“我每月拿多少薪俸,在啾啾这里不都是有数的么?就连陛下上回给的金银赏赐,我也全交给你了。我手里留的银子够花就成了,要什么私房钱,我早说了,钱全都归你管。回头我的茄袋比脸还干净的时候,你再看着心情随意给我发些银子就好。”

  饶是萧槿此刻困倦之极,听了他这话,也被甜醒了。

  这要是搁在前世,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举国上下街知巷闻的恶毒上司会说出这等话。

  她沉默少顷,试着在他怀里动了动,发现他越抱越紧,索性后仰过头看他:“你的嘴巴是抹了蜜么?”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游移,嗓音低柔:“抹没抹,你来尝尝不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完全配得起他的容貌,听来如同敲冰戛玉,语气转低转柔时,如温润醇酒,乱人心魂。

  萧槿张了张嘴,心里简直要冒泡泡了。她怔愣的工夫,他已经将嘴唇凑了过来,气息近在咫尺。

  他身上长年有一股清清淡淡的香气,那是熏衣留下的气味,但闻起来又比熏衣用的香料要幽雅旷远,萧槿每回躺在他怀里都喜欢趴着蹭一蹭。不过气味并非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这张脸生得实在无可挑剔,动静皆美如画,萧槿与他近距离对视时几乎毫无抵抗力,常常看着看着就亲了上去。

  她后来反思了一下,她可能跟萧榆一样喜欢看脸,只是她从前没发现而已。这样不太好,若是哪一日两人闹了别扭,她打算晾晾他,结果他一将脸凑过来,她岂不是当场就破功了?

  萧槿对上他的视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忽然激跳起来。她脸红片时,磕磕巴巴道:“你……你勾引我作甚?”

  卫启濯倏地将她压在身下,伸手在她腰侧捏了捏:“不是说要跟你商议一件事么?我担心你不高兴,只好出卖色相补偿你了。”

  萧槿默了默,双手搭在他肩上,道:“你确定你这是补偿而不是拿了便宜还得了利息?”

  转眼便过了正旦。袁泰根本没过好这个年。皇帝在刘用章等人的怂恿之下最终决定将吴锐调到蜀地去任巡抚,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有多麻烦了,所以在廷议时表示反对,但并无效用。

  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是卫启濯搞的鬼了,但他再是气恼也无能为力,此事牵系藩王,他若是极力阻止,皇帝还指不定往哪里想。这恐怕也是卫启濯一早就算好的,卫启濯看准了他不好掺和到这件事里面。

  他若是能提前洞悉卫启濯会来这一手,就早早另作安排了。

  他如今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免去卫启濯这个麻烦。但这种事也只是说来容易。

  正月初十开始放上元假,一直到正月二十才结束,这期间不仅是男女看灯游赏的好时候,也是官员出来消遣的好日子。

  上元这日,袁泰与几个同僚一道在楼上雅间吃酒时,忽然瞥见坐在窗边的方讷不住往窗外瞟,不由问他在看什么。

  方讷站起来拱手:“回大人,下官似乎瞧见了镇远侯府四房的两个哥儿。”

  袁泰怔了一下:“你是说都察院副都御使萧大人的侄儿?”

  “是的。”

  袁泰心道这倒是巧了,嘴上问道:“这两位如今也入仕了?”

  方讷摇头:“未曾,据闻皆是屡试不第。”

  袁泰目光一转:“细细说来。”

  依照前约,萧槿今日随着卫启濯一道出门。

  元宵节闹花灯期间,都是大弛夜禁的,城门全天不会关闭。萧槿原本是打算将宝宝一并抱出来的,但冬日严寒,宝宝现在才五个月大,她怕宝宝受寒,便将他送到了镇远侯府,并拜托季氏好生照看着。

  冬日没有枫叶可看,但是有大片的白雪。只是落了雪的山路不好走,卫启濯原本打算提早与萧槿徒步上山,但萧槿觉得这个时候上山简直是自虐,万一在香山寺住上一晚,第二天起来发现大雪封山了,岂不是误事。

  于是萧槿与卫启濯计议之后,将地方改在了北郊。

  两人是黄昏时分从家中出发的,到达北郊时四周暮色已起。

  萧槿看了看四周忙着布置孔明灯的一众人等,又转头望了一眼西坠的夕阳,走到卫启濯近前,低声道:“你确定大伯会有所动作么?”

  卫启濯帮她紧了紧披风:“就是做个防备,咱们且看着。”

  萧槿轻吁一口气。

  今日出门,是带着使命的。

  卫启濯那晚要与她商议的事,就是将今日的出游变成一个引蛇出洞的引子。

  他那晚去寻卫启泓时,卫启泓并不在,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卫启泓是去找了卫承勉。

  他跟着找过去时,正瞧见卫启泓埋头挨训,从他的角度看去,卫启泓的脸色很是阴郁。卫承勉训话罢,卫启濯警告卫启泓莫要再来昭文苑这边滋事,卫启泓当时没有答话,抽身便走。

  卫启濯觉得卫启泓当时的眼神很是不对。后来他询问了父亲,得知卫启泓是来跟父亲商量将儿子跟小侄儿隔开的事,但父子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卫启泓冥顽不灵,很快就惹恼了卫承勉。但今日的卫启泓并没有跟父亲硬碰硬,而是表现得十分沉默。

  卫启濯认为,事有反常必有妖。

  所以便有了他跟萧槿的商议,他打算看看若他暂且离开,卫启泓会不会有什么后续举动——事实上,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隐约的猜测,他怀疑是卫启泓害死了父亲,虽然这个猜测有些惊世骇俗,因为不管如何,终归是亲父子,卫启泓怀疑自己并非他母亲所出,但爹总归是亲的。并且,现在还不到他父亲前世出事的时间。

  然而人性难测,未来未知,他要抓住每一个疑点。

  当然,他与萧槿商议好之后,也去交代了父亲一番,只是因为不能和盘托出,所以他实质上是说一半留一半。

  萧槿见他出神,去拉他的手时,发现冰冷冷的,便努力用自己的小手包覆住他的手,嘀咕道:“我说让你将袖炉带来,你偏不肯,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好。”

  “不要紧,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萧槿往他的手上呵了一口热气:“可是你若是冻坏了,我会心疼的。”

  卫启濯一顿,道:“这话是真心的?”

  萧槿点头:“当然。”

  卫启濯凝睇她片晌,眼神幽微。

  国公府。卫启沨听闻萧槿跟卫启濯出了城,顿了片晌,继续走笔。

  他在简单梳理未来四年内会发生的事。

  前世的今年,卫承勉一命归西,爵位之争随即引发。但实质上,他知道卫承勉若是死了,诱发的最大波荡不是爵位之争,而是对卫启濯的打击。

  卫启沨落下最后一个字,收起笔,端量一番,又在几件事上画了圈,沉吟半日,长叹一息,将写满事件的纸张放到灯火上烧尽,起身推开窗子透了口气。

  所有的事情都将在这四年里面见分晓,包括槿槿前世的死劫。

  卫承勉如今也是满心复杂。他坐着吃茶片刻,预备去赴一个同年的酬酢时,忽见小厮小跑进来,朝他鞠腰道:“国公爷,大少爷在外头候着,要见您。”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卫承勉见到卫启泓时, 觉得他面上的神情尚算平静, 但他又觉得, 他心里似乎埋藏着什么事,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看不懂儿子的心思了。

  卫承勉搁下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抬眼盯着儿子:“来寻我何事?”

  卫启泓犹疑一下,旋行礼笑道:“儿子今日想了半日,最后还是将酬酢全推了。儿子想跟父亲一道出去走走,不知父亲可有余暇?”

  卫承勉似乎思量了一下, 点头应下, 转头命小厮去取他的大氅和袖炉来。

  与儿子一道往外走时,卫承勉随口问他今日怎想起要与他一起出去的。卫启泓笑道:“等出去后儿子与父亲细说。”

  两个小厮低眉顺眼地为父子两人挑起帘子, 随即跟了出来, 与另两个一道, 缀在卫承勉身后随侍。

  卫启泓以眼角余光瞄了他们一眼, 没有言语。

  卫承勉问卫启泓想去哪里,卫启泓想了想, 往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外头花灯正闹得欢腾, 不若先出去看花灯去。”

  卫承勉颔首道:“也好。”

  萧槿还是第一次放孔明灯, 她从前只放过河灯, 磨镜一般的河面上飘荡着各色大小不一的灯盏, 在黧黑的夜色映衬下, 透着一种满含诗意的美。

  孔明灯升空的效果大约不会差到哪里, 只是萧槿眼下心情有些复杂。

  她听卫启濯说一切准备就绪, 上前查看了几个,确定里面的灯油够少,燃烧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刻钟,便点头道:“可以了。”

  卫启濯踟蹰了一下,道:“确定不多放些灯油?这么少的一点,飘不了多久。”

  “就是让它飘不了多久的,”萧槿道,“要是一直飘着,万一飘得太远,落到树上或者屋顶上烧起来怎么办,虽然这个可能很小。”

  卫启濯盯她须臾,倏然笑道:“既然啾啾这样担心,那不如我命人寻一千盏灯笼来,摆在地上,等到夜色完全暗下来,一眼望去应该也十分壮观。”

  萧槿眼前一亮:“好啊好啊!你亲自将灯笼摆成这种形状——”说着话,一双漂亮的纤白玉手扣成一个心形,“然后我站在正中央,你站在我面前,给我唱情歌。”

  四下里篝火通明,萧槿说得双眸放光时,借着融融火光,忽然发现卫启濯脸颊似乎泛起了红晕。

  萧槿一愣,不可思议道:“你脸红了?”凑到近前,满面含着揶揄的笑,“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为什么脸红?你不会唱歌?”

  酒肆雅间里,袁泰跟方讷谈兴正高。

  他原本是打算与一众同僚好生开怀畅饮一番的,他虽位高权重,但人情酬酢总是免不了的,收买人心这种事,从来都不嫌多。但今日看来是不成了,因为他有更想做的事。

  袁泰听着方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不知道打哪里听来的消息,心中暗笑这人从前不愧做过言官,知道的东西挺多。

  言官们镇日以弹劾为己任,不光关注朝堂中事,连家事也打听,哪个家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而且,他揣测着应当是方讷曾经因着当年李春莲那个案子,跟卫启濯结了梁子,以至于他之后刻意留意过与卫启濯相关的人事,包括他岳家的事——当时方讷重提此案时,未能整垮卫启濯,反而被卫启濯反过来打脸,落得在陛下面前丢人,最后还被贬成了个清水衙门的八品小官,恐怕心里对卫启濯已经满腔愤恨。

  原本像是他这种卑微的小官,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但看在他跟卫启濯不对付的份上,他觉得他兴许还能有点用,所以今日便将他叫来一道吃酒。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意外收获。

  方讷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所知道的都抖了出来,直说得口干舌燥,袁泰在对面坐着,还时不时蔼然可亲地帮他倒了一盏热茶。

  方讷受宠若惊,连忙称谢。

  从前言官当久了,总是喜欢跟人叫板,也因着他言官的身份,身边总是不乏拉拢之人,但自从他那次栽了之后,就饱尝人情冷暖。眼前坐着的这位可是当朝宰辅,他今日能收到邀请已经觉得十分荣幸,如今又得这般对待,心中更是感慨万端。

  方讷说了足有半个时辰,有的没的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最后将茶水饮尽,恭敬地问:“大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袁泰兀自沉吟片刻,问道:“萧家三房跟四房既然罅隙不大,那为何四房不捐个贡生?横竖萧大人如今官高威重,将来侄儿入了国子监,他再使把力,混个七品官也不是难事。”

  方讷嗤笑道:“四房可没那些个闲钱,下官听闻萧家四房跟三房比起来,过得捉襟见肘。萧家的四夫人娘家也赶不上三夫人有钱,贴补不了儿子。”

  袁泰恍然:“原是如此。”

  卫承勉与卫启泓出去转了不上半个时辰,卫启泓便提出要回府,卫承勉认为难得出来,劝他多逛逛,但卫启泓执意如此,卫承勉便也没再坚持,与他一道折了回来。

  父子两个去了后花园。

  国公府的后花园有好几处观景湖,如今大多都已经结了冰,但眼下不似腊月那样凛寒,冰层并不厚。

  卫启泓与父亲在后花园漫步一阵,转头瞧见父亲身边那几个小厮还跟在后头,低声征询了卫承勉的意思后,朝他们摆了摆手,扬声道:“你们都姑且留在此处,我与父亲有些私话要说。”

  几个小厮一齐应是。

  卫启泓转回头来,道:“父亲,咱们去湖边亭中坐一坐吧。”

  卫承勉顿了一下,点头应允。

  两人相对落座后,卫启泓跟卫承勉讲起了一些他记得的童年往事,脸上现出几分怀恋之色。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卫启泓看着父亲,“父亲当年将我跟启濯教养长大,实是不易,父亲的生养之恩,儿子一直感念在心。”

  卫承勉笑道:“哥儿今日来寻我,便是要来说这些?”

  卫启泓轻叹道:“只是前几日忽然有些感触。再就是,儿子想起咱们父子许久未曾促膝长谈,便有了今日的想法。”

  卫承勉突然道:“哥儿若无事的话,我便先回了。”

  卫启泓面色微沉:“父亲有何急事?不能再坐少刻?”

  放完孔明灯,萧槿见卫启濯有些心不在焉,晃了晃他的手:“要是实在挂念公爹,咱们就回去,风吹着也挺冷的。”

  卫启濯缄默少顷,道:“那好,咱们回去。”说着话握住她的手,“冷不冷?我帮你暖手。”

  萧槿摇摇头:“我裹着貂裘怎么会冷,就是有些乏了,想去车厢里靠着睡会儿。”

  卫启濯隔着她的风帽摸摸她脑袋:“好。”

  萧槿凝他少顷,一时出神。

  他如今仍然喜欢时不时地摸她脑袋,每回被他摸头,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他当她表哥的那段岁月。

  清晰如昨,但实则已经相隔十余年了。

  他们乘的这辆马车十分宽敞,里面摆了个小熏炉和一张小几也丝毫不显拥挤。萧槿坐在暖香氤氲的车厢里,不消片时,便沉入了梦乡。

  卫启濯让她倚在他怀里,半揽着她,一手在她脊背上轻轻拍抚。

  如果此番真的出现他所猜测的事情,那就真的是图穷匕见了。

  观景亭内,卫承勉与卫启泓起了争执。

  卫启泓让卫承勉立一份遗嘱,上面清楚明白地写上将来爵位由他来继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争夺他的继承权,胆敢违反者,一律扫地出门。

  然而卫承勉不肯应允。卫启泓几番争取无果,恼怒道:“父亲之所以不肯,是为了给谁留后路么?”

  卫承勉面色沉冷:“你这要求根本就是胡闹,你见哪家长辈立这等遗嘱?还有,你今日来找我也根本不是为了叙话,而是为了逼我立遗嘱的对么?”

  卫启泓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儿子会如此,还不是因为父亲太过偏着弟弟!我总是要为我自己考量。况且,父亲总是对儿子不假辞色,儿子岂能心安!父亲设身处地想一想,便知儿子为何要这般了。”

  卫承勉起身理了理衣冠,淡淡道:“这也是你自己作的,你想一想我头先是怎么对你的,你再想想你后来是如何一再得寸进尺的。我已经多次提醒你,你自己执迷不悟,我自然对你失望。该设身处地去想的人是你。”

  卫启泓见父亲抬脚就要走,当下冲过去拽住父亲的衣袖:“父亲今日若是不答应,儿子会一直坚持到底!父亲若真是没有旁的心思,给儿子吃一颗定心丸又如何?”

  卫承勉也知道老太太交代卫启濯的那番话,他觉得老太太的话虽狠,但道理是没错的,在宗族利益面前,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确实算不上什么。他相信,启濯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并且其实根本不在意什么爵位,凭他之能,完全可以自己挣个爵位。将来若是启濯一意要对付他大哥,那必定是这孽子咎由自取。

  卫承勉面色变得越发难看:“松手!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你使出这种法子,不觉得幼稚么?若真是有人要与你争抢,你自己又总不长进,难道对方会怕了我的一纸遗嘱?长点心,你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你若是一直不济,震哥儿也跟着你受苦。”

  卫启泓拳头攥紧,手上不肯松开,执意道:“父亲总是要让儿子安心些。”

  卫承勉冷笑一声:“我不会跟着你胡闹。”说话间面色渐趋复杂,“其实方才在外头,我瞧着你的举动,还以为你真是有些开窍了。”

  方才在外面的灯市上,父子两个每次走到卖吃食的地方,卫启泓都要问问他吃不吃这个喝不喝那个。他原本想起小儿子的交代,心里还有些怆然,但见长子似乎有所改变,又感到有些欣慰,没想到长子存着这样的目的。

  卫启泓一不留神,让父亲从自己手里走脱。他一个健步冲上去,伸手一把扯住父亲。然而他这一下用力过猛,卫承勉身体瞬间失衡,又兼雪地湿滑,骤然一个仰倒,直直地朝着结冰的湖面摔去。

  卫启泓此刻脚下也被卫承勉带得一滑,他本能地后撤,手上也跟着一松,于是卫承勉瞬间栽了下去,摔倒了湖面上。眼下的湖面冰层很薄,卫承勉直接砸碎了冰层,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他奋力挣扎,起浮之间断断续续地向儿子求救。

  卫启泓一屁股坐到了薄雪尚存的地上。他再抬头时,瞧见父亲掉进了湖里,一时愣住。迟疑过后,他猛地站起,预备往湖畔挪步伸手时,又忽然顿住。

  他低头望着不住在湖水里挣扎的父亲,身子像是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令他神色紧绷,双拳笼攥。

  如果父亲就此淹死在这湖里,于他而言便是最有利的。他一直担心卫启濯会来抢夺他的爵位,一个最紧要的原因就是他隐约感觉到卫启濯将来是有这样的能力的。而眼下,卫启濯大约还没有到那一步,祖母又尚且在世,在他无大过的状况下,祖母没有理由不让他袭爵。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没有人知道他见死不救。

  卫启泓下意识往身后环顾一圈,正要舒口气,突然瞥见侧旁的曲廊上跑过来三个小厮打扮的人,脚步如风,矫健异常。

  卫启泓面色倏地沉下。待到那三个小厮跑到近前来,卫启泓仔细辨认了一下,却是认不出那是哪里的小厮。他不让卫承勉带着小厮,自己身边却是跟着两个,只不过是在暗处,而且是他打别处调来的,以防万一。

  他朝着暗处的小厮打了个手势,即刻便有两个小厮飞奔而来。

  等他的人赶到,先前那三个小厮早已经跳下水,合力将卫承勉救了上来。

  卫启泓见三人要将卫承勉背回去,即刻出声道;“哪里跑来的小厮?”

  那三人居然理都不理卫启泓,两人将卫承勉扶到了另外一人后背上,转头就走。

  卫启泓脸色一阴,命两个手下将三人拦下来。

  三人完全不买账,那个背着卫承勉的小厮径自往前奔去,余下两人身手不俗,眨眼之间一人撂倒卫启泓一个小厮,又急匆匆追上了同伴的脚步。

  卫启泓觉出不对,后脊背忽然一阵发冷。

  他一把揪起自己的小厮,几乎是低吼着道:“再去多带些人来!有人要对父亲不利!”

  如果父亲醒来,将他见死不救的事情说出去,他就真的完了。

  卫启泓此刻忽然有些后悔。他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父亲的故意试探?父亲方才的言行举止,总好像透着点故意激怒他的意思。

  四周寒风凛冽,但卫启泓却是出了一头汗。

  他看着那三个小厮渐远的背影,遽然疾奔追上去,一把拽住卫承勉湿透的衣袖,冲着那三人吼道:“滚开!我来背父亲!”

  卫承勉方才在刺骨的冷水里泡了一会儿,已经冻得身体发僵,嘴唇发紫,根本没有气力,全靠三个小厮稳住他才没有掉下去。如今被卫启泓这样扯住,小厮们只好停下来。

  卫启泓见这三人目光不善,冷着脸道:“怎么,你们还敢……”

  他一语未毕,忽觉后襟被人狠狠拽住,一转头就撞上了卫启濯阴鸷的目光。

  他还没来得及想卫启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被他一拳打倒在地。卫启泓眼前金星乱冒,嘴里一股腥甜之气弥散开来,最初的麻木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牙居然硬生生断了两颗。

  萧槿立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望着卫启濯的侧影,觉得时光仿佛回到了前世。

  因为眼下他身上迸发出的那股狠戾之气,与他前世震怒时的气场一般无二。

  他素日里都尽量不让她看到他发火的样子,大约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生气的模样吓人。

  萧槿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捂着嘴的卫启泓,心中暗道,这位贵公子这回是作到头了。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有误,卫启泓这一世是不会走前世的老路了,因为他实质上根本蹦跶不到前世栽跟头的时候。

  卫启沨也说卫承勉前世是意外落水而死的,倒也算是合着这一回了,只是时间提前了两个月。那么,卫承勉前世的死也很可能跟卫启泓有关。不过她总觉得卫启沨那日与她做交易时,说的话并不完全,他知道的应该不仅限于他当时所说的那些。

  卫启泓是被卫启濯硬生生一路拖到祠堂的。卫启濯一脚踹在卫启泓膝窝上,令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三个小厮安置卫承勉去了,他打算出去唤两个健壮有力的长随来看着卫启泓,回身往外走。

  将要踏出祠堂门槛时,他抬头看到迎面而来的萧槿,辞色才稍缓:“啾啾先……”

  他一句话才开了个头,忽见萧槿面色一白,一面冲过来伸手拉他一面大呼:“躲开!”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萧槿话未落音, 卫启濯便迅速往旁侧撤步, 同时一把护住萧槿,一同靠到了门楹上。

  两人还没站稳, 一道破空之声骤然传来, 萧槿惊悸之间循声望去, 便瞧见一支短箭呼啸着从他们身侧掠过,一径射到了廊柱上。

  卫启濯蓦地回头, 瞧见卫启泓手里的袖箭,一个箭步冲上去,还不待卫启泓有所动作, 就将他手里的东西一把夺了过来。

  萧槿此刻也回过神来, 回转身出去寻了个小厮,吩咐说找两个孔武有力的长随来。她折回去时,卫启泓方才还拿着袖箭的手臂就被卫启濯踩在了地上。

  卫启濯是背光而立的,萧槿瞧不清他的神色,但她觉得卫启泓似乎是彻底勾起了卫启濯骨子里的那股狠厉之气,她听见卫启泓的骨头在他脚下咯咯作响,她瞧见卫启泓面容扭曲成一团, 煞白如纸。

  卫启泓头先被卫启濯暴打了一顿,原本就浑身是伤,如今伤上加伤, 痛上加痛, 疼得冷汗如瀑, 闷哼声宛如野兽的呜咽, 可以听出是在刻意隐忍。

  “踩废……废了我的手,”卫启泓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你以为你还能……还能在祖母跟父亲面前装相么?”

  萧槿以为卫启濯会出声呵斥卫启泓一顿,没想到他一言未发,抬脚就在他手腕上狠狠一碾。

  卫启泓再也按捺不住,惨呼声瞬间响彻云霄。

  萧槿微微瞠目。她适才听到清晰的骨骼错位声,光是听着这声音她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平日里是不是在装相,你心里应当清楚。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幼时晦迹韬光后来引而不发是在装相,是为了对付你,那我也无话可说,”卫启濯面无表情,“我从前总是觉得我与你闹得太僵会令父亲作难,父亲年纪渐大,老来本应颐养天年,却要镇日看着兄弟阋墙,你认为父亲心里什么滋味?我觉得我应当尽量避开与你的争端,横竖我原本也没打算与你争。”

  “你大约也看出我与卫启沨之间较着劲,你一再想要利用我跟他的不睦来对付我,当年那个来找卫启沨算账的粉头就是你找来的吧,你的伎俩太拙劣了,卫启沨当时就看穿了,他只是假作不知。卫启沨很了解你,所以后来才会在使人偷了我写的奏疏草稿之后,交到你的手上。”

  “不长脑子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你用了那草稿将来被揭露便是欺君;你出于自尊心不肯用那草稿,也会对我的厌憎更上一层楼。横竖不论如何,卫启沨都能达到挑拨的目的。”

  卫启泓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是一字一顿地道:“你一直讨好父亲,充什么无辜?何况你一个继室生的……”

  他一句话未完,卫启濯又在他手腕上重重碾了一下。

  萧槿吸气。她觉得卫启泓那手可能要废了。

  “父亲确实偏着我,但你细想想,父亲难道待你不好么?只是你自己总钻牛角尖,又自视甚高,渐渐与父亲疏远了而已。至于继室之说,我不知道你是打哪里听来的,不过我觉得你有一点说对了,我们真的不像是一个母亲生的。”

  卫启濯的语调居然四平八稳,听不出喜怒:“你听好了,经此一事,纵然祖母不处置你,我也会整治你。你往后休想安宁。”

  卫启泓哑着嗓子冷笑道:“你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儿,今日这一出根本就是你的诡计对不对?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夺去爵位了么?痴心妄想!你见哪家有头有脸的仕宦阀阅会做出废长立幼之事?你一个嫡次子……”

  卫启泓尚未说完,面门上便挨了卫启濯重重一脚。他的颧骨狠狠磕到了地上,疼得他猛抽一口凉气,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萧槿觉得卫启泓不仅作,骨头也硬得很,或者可以称作执迷不悟。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逞口舌之能,卫启濯手里要是有把刀,说不得脾气上来直接割了他的舌头。

  不一时,萧槿方才使人寻的长随赶了过来。卫启濯嘱咐两人好生压着卫启泓跪在祖宗牌位面前,随即拉着萧槿出了祠堂。

  萧槿见他一直不出声,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道:“在想什么?你刚才避得好快,我看到他已经在你背后瞄准了,吓得了不得,没想到你背后长眼了一样。”

  “我学骑射时也练习反应,我觉得我将来可能比较招仇,艺多不压身。”

  萧槿心道这倒是真的,光你那张脸就很拉仇恨了。她想起方才一幕,又道:“你刚才踢卫启泓踢得真够狠,我觉得他的脸肯定肿成猪头了。你好像很少生这么大的气。”

  他缄默少顷,忽然开口道:“其实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你没事。”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当时离得那么近,我抱着你避开的时候,手脚都发冷。我刚才脚踩在他手臂上时,心里一直在想,若是他那一箭射到你身上,我激愤之下可能会当场结果了他。”

  萧槿愕然转头。

  “很惊讶?”他停下步子,语调出奇的平静,“卫启泓有句话算是说对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儿。适才在湖边时,我是强忍着才没有一脚将他踢下水去的——他不能就这么死在湖里,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一直以来所在意的、所倚仗的,荡然无存,而他却无能改变。”

  廊道上的灯光漫溢过来,泼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得他容颜清癯,丰神隽逸,一双眼眸墨黑深邃,仿似望一眼就能将人吸卷入内。

  萧槿忽然想,他前世后来会不会来找她表明心迹了。如果他真的来找她表白,会是怎样的情景,按照他当时那个性子,会不会一把将她按到柱子上,逼问她愿不愿意嫁他。

  萧槿抬手按眉心。还是不要想了,那会儿他们还是叔嫂关系,如果真有那场景,画面可能很禁忌。

  时值初更,卫老太太应当正在诵经,诵经毕就要安置。卫启濯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搅祖母,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不打搅是不可能的了。

  虽是夜晚,但后花园到处都有灯火,他适才正好看到卫启泓见死不救的场景。只是卫启泓自己当时正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他而已。

  他又转身去询问了他派去的那三个远远跟踪卫启泓的人,梳理出了事情的大概,将之告诉了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沉默了许久,命人备轿。萧槿知道卫老太太是要去祠堂,面现忧色。卫老太太虽然跟别家老太太的脾性不太一样,但遇见这种事必定也是糟心的,之前的病原本就没有好利索,不知道这回会不会气出个好歹来。

  只是萧槿观老太太神色,发现老人家竟然异常平静,不知道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已经看淡了。

  老太太只让卫启濯跟去,让萧槿姑且回去歇着。萧槿便请安告退,回了昭文苑。

  只是她之前已经在马车上睡过一觉,眼下出了这等事也睡不着,又挂心着儿子,不知道儿子这会儿是否睡下了,诸因之下,怎么都睡不着。

  一直翻来覆去到三更时分,她才听到外面传来卫启濯低语的声音。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预备下床时,卫启濯已经推门而入。

  她询问卫承勉如今怎样了,卫启濯叹息一声,道无甚大碍,就是着了凉,要卧床休养一阵子。

  萧槿宽慰他几句,岔题问他卫老太太的处置结果,卫启濯一面换寝衣一面道:“祖母说,要将他从族谱上除名。二房的人也去了,只是祖母没说事情原委,二叔还在一旁极力劝说祖母有话慢讲,不要做得这么绝,但祖母的态度很坚决。”

  “卫启沨也去了,立在一旁一脸凝重之色,我觉得他也是会装,大房如今这般,他八成幸灾乐祸得都想鸣鞭庆祝,”他接着道,“我之前不想跟卫启泓闹得太僵也有部分缘由是不想让卫启沨看热闹,但如今却是无可避免了。只是他爱如何想便如何想,横竖我也不需要卫启泓给予什么助力。”

  萧槿发现他已经不管卫启泓叫大哥了。

  “卫启泓的反应应该很激烈吧?”

  “何止激烈,”卫启濯眉目之间皆是讽意,“他简直已经半疯了。被赶出家门之后将要面临什么,他也是清楚的。他起先不肯承认,后来又不住跟祖母解释当时是吓傻了,并不是不想救,而且不断说他其实是被我构陷了。祖母不听他言,他便以自戕威胁。祖母不予理会,命人将他暂且关押看管起来。”

  萧槿觉得这一回可以说很酸爽了。卫启泓没有了勋贵子弟的身份,就只是个五品小官,他从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靠的就是那一层身份,如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资源,往后将寸步难行。然而当初卫承勉已经说过,若有再犯,就将他扫地出门,如今再出状况,只能说他是栽在了自己多疑刻薄的性情上。

  将卫启泓除名这种事还就得卫老太太亲自出马才能压得住阵,换作旁人,身份辈分不够,一时之间还真收拾不好这个摊子。

  卫启濯寝衣系到一半,忽然坐到萧槿身畔,道:“这几日不要跟郭云珠打交道。”

  萧槿一愣:“怎么了?”

  卫启濯语声转低:“眼下这样的状况,卫启泓的儿子处境十分尴尬,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们远远看着便是。”

  萧槿恍然。卫启泓这爵位继承人的位置算是连同他的贵介公子身份一起被废了,但是他还有儿子。于是就有了两个继承人候选,一个是卫嘉震,一个是卫启濯。

  实际上是两种思路,前者是父废子继,后者是兄废弟及,两种思路各有道理,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又要考虑诸多因素。

  比如卫嘉震是庶出,年纪又小,比如卫承勉偏爱卫启濯,比如就卫启泓的所作所为来看,卫老太太应该已经对他的人品彻底绝望,那么就有可能连带着不喜卫嘉震。

  其实仅仅第一条就足够作为让卫嘉震出局的理由了。因为在有另一个出色的成年嫡系继承人可选的状况下,没有理由选择一个庶出的幼子。何况若让这个孩子袭爵,等将来他长大了,会不会再将卫启泓接回来就很难说了,届时麻烦无穷。

  总之,从卫老太太的立场来看,家族利益大于一切。

  萧槿正自思忖,忽闻卫启濯问道:“我后日要去刘先生府上拜谒,啾啾可愿与我一道?”

  萧槿连连摇头:“不去不去,我可不想再遇见永福郡主。”

  卫启濯哭笑不得:“哪来那么多巧遇。何况,你根本不必将她放在眼里,她算得了什么。”

  萧槿低了低头,一双大眼睛忽而望向他:“那你觉得她的容貌与我相比,差了多少?”

  “什么差了多少,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过可以断定的是,她与你根本不是一个等次的。你的容貌冠绝京华,这是有目共睹的,不知多少人都羡慕我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媳妇。”

  萧槿闻言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卫启濯正想将人拥入怀里,再说一说将儿子接回来的事,谁知萧槿忽然变了脸:“那我长得这么好看,你为何不给我唱情歌?”

  卫启濯一愣,这质问简直来得猝不及防。

  卫启泓被关起来后,呼喊不休,看守他的小厮用一块破布将他的嘴堵上,他非但不安分,反而愤愤瞪眼,瞪得充血赤红,瞧着有些瘆人。

  小厮们不为所动,心中皆是不屑。这位主儿往日里威风惯了,今日落到这步田地居然还摆架子,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呢。

  卫启泓又闹腾片时,见无人理会,便渐渐消停下来。

  他还是不能相信祖母居然会当场做出那样的决定,他完全不能接受。

  他不断后悔方才的鬼迷心窍,又担心祖母会跳过震哥儿,让卫启濯来做这个继承人。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刚才将卫启濯射杀,是否就能免去这层担忧。

  不过他刚才朝卫启濯放箭其实也只是一时激愤之下的举动,根本没想太多。他平素身上也是带着袖箭的,做防身之用。起先他被卫启濯打懵了,都忘了身上还带着武器,后来才想起来,只是他没想到卫启濯闪避得那么敏捷。

  卫启泓攥了攥拳。希望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翌日,萧槿跟卫启濯去侯府接儿子回来。萧安夫妇满眼不舍,萧岑更是大呼要让小外甥多待几日,他觉得小外甥软软嫩嫩的,捏着好玩得很。

  萧槿抱紧儿子,直拿眼睛剜他:“小外甥是给你玩的么?”

  萧岑笑嘻嘻道:“我说的又没错,你看——”说着话就要伸手往宝宝脸上捏。

  宝宝才睡醒,正嘟着嘴在萧槿怀里犯迷糊,惊见舅舅的手又伸了过来,登时清醒,猛地扑到萧槿怀里,两只小爪子扒拉住萧槿一点衣料,扯开嗓子就开始哭。

  萧岑吓了一跳:“好了好了,舅舅不捏了,别哭别哭!”他哄着小外甥时瞧见卫启濯跟父亲说着话往这边来,更是欲哭无泪,捏住小外甥的小胳膊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再哭就不乖啦!舅舅带你去吃好东西……”

  萧槿见弟弟是真的慌了手脚,倒是奇道:“你这么慌张作甚?”

  萧岑睃了卫启濯一眼,小声道:“我要在姐夫手底下做事呢,要是让姐夫误以为我欺负小外甥,我怕姐夫对我不满……”

  萧槿了然。萧岑如今还在观政,去六部观政时免不了要跟卫启濯打交道。不过他大概不知道,不管他将来要往哪个衙署去,他都要在他姐夫手底下做事。

  萧槿一面哄儿子一面对弟弟道:“放心,你姐夫不会那么小心眼的。”

  “我觉得姐夫凶起来一定很吓人,”萧岑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六部里面且有些人害怕姐夫。”

  “那你姐夫朝你凶过么?”

  萧岑挠头笑道:“这个倒是没有,姐夫从头一次见到我就对我特别好——诶,我想起来了,其实不光是姐夫,卫二公子也是这样,他当年来咱家,头回见我就要送我玉佩,只是我想到姐姐的交代,就推掉了。”

  萧岑说着话忽然想起一件事,凑近低声道:“姐,我总觉得卫二公子对我太好了一些,你随姐夫去山东那年正旦,我去国公府拜访时,卫二公子主动提出要给我指点功课,我当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二公子对我这么好,又总不成婚,会不会……有龙阳之好?”

  萧槿闻言一顿,转头道:“你是说你姐夫任钦差巡行山东那一年?”

  萧岑点头:“对……难道被我猜着了?”

  萧槿心道卫启沨要是真的有那嗜好,那也是深爱着能在颜值上与他一战的四弟,相爱相杀,虐恋情深。

  不过这件事她似乎应该跟卫启濯说一声。

  又次日,卫启泓见始终没有人来理会他,也不晓得外面状况如何,心里越发慌乱。

  他如今已经冷静了许多,没有再大喊大叫。靠在墙根思虑片时,他对一旁的两个小厮道:“去跟祖母说,我想见见震哥儿。若是祖母不允,就将这个交给祖母。”

  他掏出了一个潞绸葫芦纹茄袋。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那个茄袋里面装的是他的胎发。

  他那日将父亲叫出来确实是谋划好的。他提前预备了好几套话, 目的就是为了唤起父亲对他的舐犊之情。

  当年他剪了胎发之后, 他父亲便将之仔细保存了起来,待他长大一些,就交由他自己保管。

  他在绞尽脑汁做筹划时,忽然想起了这一袋子胎发。还有什么能比孩儿的胎发更能唤起父亲的舐犊之心呢?一旦激起父亲对往事的追忆,一旦令父亲的心肠软下来,后头的事就会好办一些了。

  只是他那日忘记将这个茄袋拿出来了。

  他动之以情动到一半时, 父亲忽然起身要走的举动让他有些不豫,于是接下来的走向便有些不受控制。父亲坚决不肯答应立遗嘱的态度令他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心绪, 他火气上来, 跟父亲争执了起来,后面便也没有机会拿出这个茄袋。

  如今他冷静了两天,对于自己之前的举动感到后悔非常, 也终于想起了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茄袋。

  眼下父亲应该还在床上养病,纵然不在养病,大约也在气头上,大约将这个茄袋拿给祖母看要好一些。

  而且,他身上有多处伤痕, 一只手臂疼痛不能动,不知是挫伤还是脱臼了,急需医治,否则他真担心自己的手就此废掉。

  一旁的两个小厮看了他手里那个茄袋一眼, 又冷着脸转回头。

  他们只是负责看押卫启泓, 让他不要乱跑不要自裁而已, 等时候到了便有人来跟他们换班,旁的闲事并不想管。

  卫启泓等了半晌见两人皆不肯接他的东西,一股火气再度冒上来,他从前何曾受过这等冷待。

  然而很快,他又意识到,他如今需要克制,克制自己的脾气。

  卫启泓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通融一下,祖母说让你们看着我,可也没说不准递东西给她,是不是?”

  两个小厮迟疑一下,对望一眼。

  卫启泓的事如今尚未一锤定音,似乎确实不能做得太绝,万一太夫人忽然又心疼起孙儿来,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说不得会被卫启泓反过来报复——虽然他们至今也不清楚卫启泓究竟犯了什么事。

  两个小厮小声合计一番,最终接了卫启泓的东西,其中一个留下来继续看守,另一个跑去给卫老太太送。

  卫启濯今日依约来拜谒刘用章。

  他前两日递上拜帖时,还忖着刘用章不一定就有工夫见他,因为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忙得很,没想到刘用章当场就应了下来。

  今日,他与刘用章揖让着入座后,刘用章还半真半假打趣他,说他而今风头越来越盛,他纵是再忙,也要抽出工夫来见他一见。

  语气虽是带着玩笑的,但卫启濯忽然意识到,或许如今的他与初入官场的他相比,真的已经大有不同。初入官场时,他能明显感受到周遭的人对他的友好与尊敬大多来自于他的出身,但如今众人的态度却是与他的官位和势头挂钩的。

  刘用章无论在官位上还是在资历上都远胜他,但眼下已经越发看重他,这几年甚至有些将他当忘年交的意思,而不再是老师与学生、长辈与晚辈。

  他知道他要走的路还远没有到头,他还会继续往上攀升。只是他所需面对的事也越来越多。

  刘用章命人上了好些茶果点心,便屏退左右,转向卫启濯:“启濯可知晓近来京畿百姓闹得厉害的圈地一事?”

  “略有耳闻,先生预备如何处置?”

  刘用章沉吟少顷,道:“我打河套回来那次,陛下赐下许多田产来,我当时其实是想拒收的,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勋贵圈地的事,我想借此将此事告与陛下知道。但我当时多方忖量之下,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张这个口。”

  卫启濯微微颔首:“先生顾虑得很是,可以另寻时机再说。”

  这事会触动某些勋贵的利益,只适合在私底下说,当时朝会上文武百官俱在,刘用章若是直接道出,会十分尴尬,更会为自己招恨。何况,揭发这种事需要确凿的证据,还要告对人,譬如若是刘用章张口就跟皇帝告状说皇后娘家永嘉侯孙家如何如何非法圈地占田,可能非但不能讨到好,还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原因无他,只因皇帝与皇后鹣鲽情深,孙家势头正盛,这种圈地一类的事在皇帝看来不是大过。

  “你可知道我在顾虑什么?”

  卫启濯将自己所想大致说了一说,道:“妄自忖度,若有不对,还请先生指正。”

  刘用章叹笑一声,他还什么都没说,卫启濯就已经猜到了他的顾虑。这样的人太聪明也太敏锐,再在官场磨砺几年,怕是很难有敌手。

  刘用章闲谈间笑问卫启濯来寻他可是有何事,卫启濯搁下手里的茶杯,思虑一回,道:“我来与先生说两件事。”

  “其一,我查到袁家人大肆圈占田地山塘,又在附近州县仗势压价打量购进宅邸店房,那些失地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其二,袁家人暗中与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暗中勾结,私卖盐引,扰乱盐场秩序。这几年借着这些勾当,袁家那头很是发了一笔财。”

  刘用章神色一滞,压低声音道:“确切么?”

  卫启濯点头,又道:“因着那两司归户部管,我也是去了户部之后才渐渐察觉出私卖盐引之事的,我近来都在搜集证据。至于压价抢地之事,袁泰还算是谨慎,田产地产都不归在自家人名下。但当地豪强士绅都知晓其中的门道,俱是依附袁家,为虎作伥。”

  刘用章啧啧不已:“抢地倒还好说,可那私卖盐引可是大罪。”

  “我怀疑,那不是袁泰的意思,袁泰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卫启濯道,“袁泰如今年纪渐大,虽然也想趁着在任多捞一些,但应当不会碰盐引。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在盐引上面动手,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会是怎样的后果。我怀疑这件事应当是他的儿孙瞒着他办的,只是借了他的名头而已。”

  刘用章蹙眉:“可纵然将这两件事全揭发到陛下跟前,也不能一下子扳倒袁泰。他必定百般狡辩,我可是见识过他开脱的手段的。”

  “确实如此,袁泰是个老狐狸,否则也不会在宰辅的位置上待了十几年。并且宰辅统领百司,治罪宰辅无异于官场大清洗,是要三思的。不过袁家的这些把柄,关键时候可以拿来用一用,”卫启濯望向对面的刘用章,“我有个计划,需要先生的帮助。”

  萧嵘最近过得有些纠结。他这些年屡试不第,考试考得生不如死。当年那次乡试实在走运,文曲星下凡的卫启濯的号房就在他隔壁,然而卫启濯居然耍他一道,不肯帮忙,害得他那次乡试没过。之后接连两次乡试,他也都名落孙山。

  萧嵘很惆怅。

  但是更令他惆怅的是,他爹总是逼着他接着考,今次不过就等三年之后再考,如此循环往复。萧嵘忧愁地想,或许他的余生就要在考试和备考之中度过了。

  他也有些活络心思,也能看出他爹这般按着他的头逼着他投身举业的原因何在——无非就是想要在几个房头里争一口气,毕竟大房二房各有凭借,三房更不必说,独独他们四房,儿女虽多,但一个萧枎闹出那样的丑事,两个儿子又不顶用,只有一个萧崇能拉出来撑门面了。

  自从萧岑跻身两榜进士之后,他爹更是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镇日里但凡看见他跟萧峥手里没拿着书便横眉冷对,恨不能将他们兄弟两个埋在书堆里面才好。

  萧嵘有些后悔当年没有从卫庄那里买来科考秘籍,那个小气鬼当年开的价钱似乎也不算高,才一百两。不过那小气鬼太狂了,说什么若是日后考上状元,至少开价一万两。可是他前阵子听说,卫庄不知为何竟然在多年前就归西了。

  他觉得仅凭他自己的脑子可能是过不了乡试的,于是脑筋便动到了别处。他错过了当年卫庄的秘籍,但还有个卫启濯,卫家跟萧家可是亲家,卫启濯对萧槿那么好,怎么着也要给他这个娘家堂兄一点面子的,考场上可以不帮忙舞弊,但指点功课总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可是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父亲之后,父亲竟然让他息了这心思。他觉得可能是父亲不想借三房的这门亲戚。

  卫启濯昨日与萧槿一道来侯府接儿子时,他远远瞧见了卫启濯与他三伯父谈天。当时心里一阵感喟,十多年前初见这位贵公子时,他才不过是个秀才,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大员了。

  而他却还是个秀才。不过,他昨日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跟他一见如故,称兄道弟的,听说他还没中举,便表示可以介绍一条门路给他。他询问是什么门路,那人捂着不肯说,只说过阵子时机来了再告与他知道,并嘱咐说先不要告诉家里人。

  他有些无所适从。但他觉得凭着自己的脑子不知何时才能在举业上出头,听一听那人要说什么也没什么坏处。不过在这之前,他想私底下去找找卫启濯,说一说指点功课的事。他就不信卫启濯不会给他这个妻兄几分薄面。

  国公府暗室。卫启泓靠在墙角,听见小厮的回话,只觉浑身发冷。

  祖母根本不看他的东西,只等着几个本家长辈过来,将除名的事办了。

  卫启泓蹀躞不下,惶惶不可自制。

  难道真要走那条路了么?可是眼下他已经失去了家族这个筹码,对方或许已经瞧不上他了。

  卫启泓忐忑半晌,忽然道:“那跟祖母说,我要见震哥儿。”

  卫启濯从刘用章府上回来后,便被萧槿拉住询问可遇见永福郡主了。卫启濯望着她,故意说遇见了,萧槿撇嘴道:“一看就是胡说八道。”

  “何以见得?”

  萧槿随口道:“因为你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看,这表示你想观察一下我的反应。如果你真的遇见了,应当是带着不悦的,甚至是怕我生气的,不会盯着我看。”

  卫启濯端量萧槿一回,道:“啾啾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还这样聪颖,往后我更要担心你被人盯上了。”

  “不必担心,你看我这么信任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跟别人跑的,”萧槿微微一笑,“如果你再为我唱唱情歌就更好了。”

  卫启濯缄默少顷,凝眸望她:“为何一定要听我唱歌?”

  “因为没有人给我唱过情歌啊,而且你既然躲躲闪闪不肯唱,我就想听听看你到底唱得多难听。”萧槿笑眼弯弯。

  “我唱歌不难听的,”卫启濯忽而凑近,“真的要听我唱歌么?”

  萧槿使劲点头。

  卫启濯从桌上果盘里挑了一根又长又粗的香蕉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

  萧槿面上笑容一收,面上泛起薄红。

  “我尝了这个,你就给我唱?”

  “你尝了再说。”

  萧槿一把接过他手里的香蕉,剥开来咬了一口,抬眼盯着他,等他下文。

  “咬得太快了,慢一些,你这样怎能吃出滋味来。”

  萧槿憋得满面潮红,对着刚才咬了一口的香蕉,张口含了片刻,才慢慢咬下一截。

  “好不好吃?”卫启濯一本正经道,“这是春种蕉,打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你要是爱吃,我就再去让他们买一些回来。”

  “这里的已经够吃了,”萧槿对上他的目光,酡红满面,总觉她那句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好了,我已经尝过了,你可以唱……”

  萧槿一句话未完,就听外面传来丫头的通禀声:“少爷,太夫人请您去一趟。”

  卫启濯在萧槿脑袋上拍了一把:“可能是要说卫启泓的事了——乖,把剩下的吃完,我去去就来。”

  萧槿默默咬了一口香蕉。

  眼下卫承勉已经稍稍缓过来一些了,卫老太太那边大约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说事儿了。

  卫启泓而今浑身都浸在绝望的泥淖里。祖母不愿听他的任何要求,他见不到儿子,也见不到父亲和祖母。最骇人的是,祖母派人来押他去祠堂。

  他知道这是要去作甚,他不想去,但是任他如何呼天抢地也无用。

  他只能宽慰自己,或许到了祠堂见着了祖母,他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下。

  半个时辰后,卫启沨随着父兄出了祠堂。他望了一眼天色,径自回了自己的书房。他坐下翻了几页书,听闻傅氏已经回了房,这才搁下书卷,起身出了书房。

  祖母跟大房的人还在祠堂里,他想趁着这个工夫去一趟昭文苑——其实他原本就跟卫启濯说好了要议事的,只是他想提前去,这样有机会跟萧槿见一面。

  而他刻意等母亲回房了再出来,也是不想徒惹麻烦。他母亲最近开始跟他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逼他成婚,后头看效用不大,便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难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成婚了么?!”

  他当时缄默半晌,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确实很难接受旁人,他平日里说话做事但凡有一个词汇、一个场景勾起他对前世的回忆,都会难受好久。为自己当时的蠢钝,也为命运的阴差阳错。

  萧槿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十年的印记,而这些印记,是不可磨灭的。

  卫启沨及时打住思绪,深深吸气。

  他再继续想下去,情绪恐怕会不受控制。

  萧槿吃完了那根香蕉,便转去休息去了。她今早起得早了,后来被儿子闹腾得也没顾上睡中觉,便唤乳母来将儿子抱去奶着,她补会儿眠。

  她醒来后收拾了仪容,问了丫鬟,得知儿子被乳母抱去了花厅前的曲廊下晒太阳,当下便赶了过去。

  她一路绕过去,正想跟儿子远远打个招呼,谁知一眼便瞧见卫启沨从乳母手里抱过宝宝。

  萧槿嘴角一抽,这孩子平日里根本不让生人抱的,难道卫启沨根据上回的经验,手里拿了什么东西逗引他?

  她这样想着,快步上前,也不跟卫启沨见礼,径直道:“二伯不会抱孩子,还是不要抱了。”言罢,也不待卫启沨开言,沉容吩咐乳母将宝宝抱过来。

  卫启沨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笑道:“是小侄儿要我抱的,这回不是图我手里的东西。乳母方才也已经说了抱孩子的大致要诀,我会小心的,不会摔着小侄儿。”

  萧槿见儿子竟然在卫启沨的怀里待着安安分分地啃手指,忍住伸手抢孩子的冲动,再度命乳母将孩子抱过来。

  乳母低头答应一声,转头却见卫启沨往旁侧避了一步。

  “上回便没能抱成小侄儿,这回补上也是好的,”卫启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奶娃娃,微微笑笑,“弟妹不要紧张,看小侄儿多乖……”

  他一个“乖”字的尾音尚未收起,就忽觉手臂上渐渐传来一股热流。他心觉不对,侧头一看,惊见他那纤尘不染的衣袖竟然被洇上了一滩不明液体。

  宝宝咧着小嘴咯咯笑了两声,朝萧槿挥舞着小胳膊要抱抱。

  萧槿怔了片刻,噗嗤一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之前曾有一次, 卫启濯抱着宝宝时,被尿到了袍子上。

  卫启濯也爱干净得很, 但这是自己儿子,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只是他觉得应当借此教育一下儿子,让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于是换了衣裳后, 捏着儿子的小爪子跟他谈了半天人生。

  一个全程严肃认真,一个只会咿咿呀呀,萧槿当时对着那一大一小陷入了沉思, 这样也可以交流?

  萧槿觉得他可能是给萧岑上课上多了。跟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讲什么道理, 他根本就听不懂。萧槿让他不要白费力气,但是他乐此不疲,每次都锲而不舍地在儿子乱嘘嘘的时候教育一下, 萧槿后来便也由着他去了。

  然而看宝宝今日的举动, 似乎潜意识里是知道在别人怀里嘘嘘是不好的。并且,他好像从她与卫启濯之前的诸般举动之中看出了他们是很不待见卫启沨的。

  萧槿递给乳母一个眼神,示意赶紧将宝宝抱过来——她不能自己去抱, 因为这样会跟卫启沨有身体接触。

  乳母赶忙答应一声,伸手将宝宝抱了过来。卫启沨这回没有避开, 只是脸上神色有些难以言喻。

  萧槿觉得他的心理阴影面积可以隐天蔽日了, 毕竟他是个有洁癖的人, 每天洗手一二十次, 只差搓掉一层皮, 衣裳上面沾上一点尘土都要蹙眉半天, 这次童子尿洇到了袖子上,估计剁掉那只手的冲动都有。

  卫启濯回来时正瞧见萧槿从乳母手里接过儿子,他远远瞧见卫启沨不住低头看袖子的举动,又看看萧槿的神情,便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启濯上前抱了抱儿子,旋即又还给了萧槿,与萧槿低语几句,接着命乳母跟萧槿一道回去帮着给宝宝换尿布。

  乳母躬身应是,跟着萧槿一起离开。

  卫启沨对着萧槿的背影望了须臾,转回头道:“我先回去一趟换身衣裳,四弟且等着,那一桩事容后再议。”

  卫启濯轻笑道:“我看二哥往后还是不要跟霁哥儿亲近了,霁哥儿似乎也不喜欢二哥。”

  他那个“也”字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弦外音仿佛是在强调萧槿不喜欢他这件事。

  卫启沨步子顿了顿,忽地回头盯着他:“但有些事终究是无法抹去的。”

  卫启濯知道他指的是萧槿与他做了十年夫妻的事。

  “‘有些事’里面多数都是些烂疮疤,”卫启濯哂笑道,“自然不会轻易抹去。纵然有朝一日抹去了,憎恶也已经刻入骨髓。二哥说,对不对?”

  卫启沨面色倏地一阴,旋又笑道:“不论烂疮疤还是憎恶,都不是四弟可以妄议的事。”他语声转低,“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过是个局外人,你没有资格评头论足。”

  卫启濯但笑不语。

  卫启沨当年还不是硬生生将萧槿扯进了他跟温锦的破事里面,不然萧槿哪有后来的那些糟心事。

  卫启沨看着他面上的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敛容另起话头道:“四弟不要教唆小侄儿什么,他还小,不应当掺和进这种事里面。”

  “二哥也说了他还小,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被教唆,我看二哥两次在哥儿面前吃瘪,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哥儿生来不喜二哥。那么,无论从哪一处来说,二哥往后都不要轻易接近哥儿,免得出现什么令二哥更为尴尬的事。”

  卫启沨沉了口气,眼见着自己袖子上的尿渍都快要风干了,觉得换衣裳更要紧一些,丢下一句“回头再见”便一径走了。

  他将孩子抱过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乳母是给垫了尿布的,谁想到就这样还洇到了他衣袖上。而且这孩子不早不晚偏挑这个时候,他都怀疑卫启濯天天在背后教唆他儿子什么。

  卫启濯回到暖阁时,萧槿已经为儿子换好了衣服和尿布。

  卫启濯将儿子抱过来逗了一会儿,道:“我看卫启沨心下不悦却又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他爱干净,他今晚回去估计得把皮洗掉一层才能入眠。”

  萧槿摸摸儿子的脑袋:“这次之后,卫启沨应当不会再试图亲近宝宝了。”

  “这可不好说,”卫启濯转向她,“我看他对你还是念念不忘,亲近小哥儿也不过是想借机见你而已。”

  萧槿目光一转:“那他要是真的一直对我念念不忘,你待如何?”

  他嗓音一低,尾音一扬:“你猜猜看。”

  萧槿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其实她也不知道卫启沨前世最后如何了,她前世比卫启沨死得早。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倒是预知不了。

  不过无论卫启沨是什么结局,对她来说都不如让他跟温锦成就眷属来得好。可惜她盼了两辈子的大戏,最终也没能上演。

  “说正事,”萧槿叹息一声,“今日之事,怎么个说法?”

  “祖母找了几个本家的长辈做了见证,然后就当众将卫启泓除名了。祖母早就放话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不过祖母今日没有请多少人来,那日的详情也没有讲。”

  萧槿点头。这种事确实也不好细讲,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而且国朝最重孝道,卫启泓办出这等事,大约老太太都不好说出口。

  不过实际上卫启泓的背运还没有走到头。他虽然官位还在,但卫启濯已经不可能让他在官场上好好混下去了。何况卫启濯如今应该开始将卫承勉前世的死跟前日的事情联系起来了。如果他能证实卫承勉前世的死确实跟卫启泓有关,那么卫启泓可能会死得很惨。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丫鬟在外面报说大少奶奶跟小少爷求见。

  萧槿与卫启濯互望一眼。

  萧槿摊手道:“她又来了,还把小侄儿带来了。要不使人将他们送走?”

  卫启濯看了一眼啃指头啃得正香的儿子,道:“去见见也无妨。”

  郭云珠见到卫启濯时,几乎双膝一软就要跪下来。她之前就来求见过萧槿,但萧槿不肯见她。

  她完全想不到事情有朝一日会到这一步。她只知道卫启泓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并不十分清楚。只是闹到这步田地,想必卫启泓做得实在太过了。

  她知道“不孝”这个罪名对于一个官场中人来说可以是致命的,卫老太太没有将这种事捅到御前便是好的了。卫启泓之前将卫承勉推到柱子上那件事她是知晓的,她也知晓卫承勉当时警告过卫启泓,若有再犯便扫地出门。

  这回算是应着了之前的警告了。只是郭云珠总觉得卫启泓这回惹得卫老太太大发雷霆,也许是因着卫老太太跟国公爷头先就是一直在容忍卫启泓,这回不过是两人的不满累积到了一定程度的爆发而已。

  总之,很难转圜。

  但她还是要尽全力救卫启泓,卫启泓倒了,她也就没什么好日子过。

  郭云珠苦苦哀求卫启濯去帮卫启泓求情时,萧槿端量了安静的卫嘉震几眼。

  她很少跟卫启泓那边的人接触,与这个孩子见面的次数更少,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得水痘险些早夭的孩子居然已经三岁多了。

  也不知是否因着从前大病过一场,这个孩子禀性简默,萧槿如今一忆及当年卫嘉震那场大病,就忍不住想起卫启泓是如何脑洞大开将他儿子的病因推到他们身上的。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旁人,卫启泓的身上完美地体现出了这种品性。或许将卫启泓从这个孩子的生活里剥离出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说不得这个孩子长大就是另一个卫启泓,虽然萧槿觉得卫启泓最好能够体会一下养了一头白眼狼的滋味。

  卫启濯听郭云珠说了少刻,忽而道:“大嫂不必多言,这件事我爱莫能助。大嫂也最好不要去找祖母,祖母因着这件事已经十分疲累,不应再被打搅。”他见郭云珠几乎瘫坐在地上,想了想,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大嫂。”

  郭云珠一怔,忙道:“小叔有什么事尽管问。”

  “卫启泓前阵子,”卫启濯略一沉吟,“就是去年重阳节前后,可有何异动?”

  郭云珠愣了愣,直道不知。卫启濯让他再想想,郭云珠懵了半晌,遽然道:“我记起来了,他那阵子,似乎格外忙碌。他往日虽也是归来得晚,但那阵子回得尤其晚,有几回甚至夜禁了也不见人影。”

  萧槿听了这番话倒是对郭云珠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她看着这位大嫂平日里的诸般表现,一直以为她对卫启泓的行踪漠不关心,没想到原来其实暗中一直留着心。由此看来,郭云珠可能一直担心着自己的地位,即便卫启泓一个月也去不了她那里几次,去了也是不情不愿地交了公粮就走。

  卫启濯又细细问了郭云珠一些旁的,随后便让郭云珠带着卫嘉震回去了。

  萧槿奇道:“你动摇了?你打算去帮卫启泓求情?”

  “怎么可能。”

  萧槿沉默了一下,道:“那你问得那么详细作甚?”

  卫启濯踟蹰了一下,低声道:“我听舅舅说,益王那边暗中来联系过卫启泓。不过看来,郭云珠知道的也并不比我多。”

  萧槿目光流转:“你是不是打算防患于未然?”

  萧嵘知道上元假期间是去拜望卫启濯的最佳时机,等到假期过去,卫启濯就又忙起来了,怕是难逮到人。

  卫启濯那日来接儿子回去时,他寻了个机会跟卫启濯表示他要与他作杯,卫启濯当时问他有何事,他笑说不过就是想要叙叙旧而已。卫启濯打量他几眼,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以为他这是答应了,谁知他张口就来了句“不去”。

  萧嵘有点绝望。

  所以他今日想再来试试。虽然他觉得自己这般,面子上可能过不去,但是有希望得到卫启濯的指点,总是要试试的。京师里面多少子弟都想巴上卫启濯,但都没有门路。他这有门路的自然不能放过这层便利。

  卫启濯一听说萧嵘要见他,当下就要寻个由头将萧嵘请走。但转念想想,萧嵘这么巴巴地要见他,大约是揣着什么事,他不让他说清楚,说不得他还要再来。

  卫启濯思及此,便命明路将人带进来。

  萧嵘也隐约听说了卫家的事。他虽然很是好奇,但并不敢细问。卫家这边不细说便是不想让人知道具体状况,像这种勋贵豪门的事,还是不要乱打听的好,他可不想得罪卫家。

  萧嵘被领进大厅时,瞧见卫启濯就坐在桌旁吃茶,桌上比他的脸都干净,连一碟点心都没有。

  萧嵘有点懵,这好歹也是在节庆里面,怎么连一碟果品都没有?他原本还想顺道蹭几口国公府的细巧茶果……

  卫启濯见他懵住,奇道:“有何不妥?”

  萧嵘忙道无事。他也不知是否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卫启濯不喜他,这种不喜似乎从头回见面就开始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他究竟哪里得罪了他。

  卫启濯招手示意他坐下,萧嵘恭敬赔笑,跟卫启濯寒暄几句,才拘谨落座。

  卫启濯终于放下手里的茶盏,问他来寻他究竟所为何事。萧嵘起先不好意思直说,只说是寻常拜会,后头卫启濯沉下脸来,萧嵘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卫启濯直是摇头:“这个忙帮不了。我近来忙碌得很,怕是抽不出什么功夫出来。”

  萧嵘又委婉恳求几回,但卫启濯态度坚决,他一时尴尬,觉得再缠磨下去也没有用处,便讪讪作辞。

  卫启濯见萧嵘神色不自然,想起萧嵘那日一定要请他客的事情,出声问道:“确实没有旁的事了么?”

  萧嵘笑着点头称是。

  “我瞧着你似乎揣着心事,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虽然说出来他多半也不会帮他。

  萧嵘心里确实揣着事,而且这件事令他几番委决不下。他觉得以他的脑子,大约是想不出什么对策了,不如说给卫启濯听听。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有人找到我……”萧嵘将那日的巧遇大致讲了讲,末了道,“我也不晓得那人是做什么的。可惜没问他的名号,四公子人面儿广,说不定认得他。”

  卫启濯渐渐攒眉:“你说得详细一些。”

  萧嵘抬脚欲走,闻言一顿:“什么?”

  卫启泓最终是被硬生生赶出府的。至于郭云珠的去留问题,卫老太太找来了郭云珠的娘家成国公府商议。最后商议来商议去,郭家人还是让郭云珠自己拿主意。

  郭云珠选了留下来照料卫嘉震。

  于是卫启泓最后收拾收拾,领着两个小妾走了。

  他自己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并没有多少积蓄,卫老太太也没把事情做绝,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自谋生路去。

  萧槿觉得卫老太太已经仁至义尽了。卫启泓担着官职,完全有自理能力,而且他之前在外面养了几个外室,想来也添置有宅邸,不至于无处可去。一千两银子足够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置办一套宅子了。

  但是卫启泓走那日,来跟卫启濯“道别”时,萧槿觉得卫启泓的脸色很可以用死人脸来形容。卫启泓并不感谢卫老太太给了银子,他似乎认为这是理该的,并且从他的辞色可以看出,他认为这个数目是打发乞丐的。

  萧槿看了一眼跟在卫启泓身后的兰玉和秀娘。小妾地位何其低下在这个时候就凸显出来了,郭云珠平时再不受卫启泓待见,在这个时候还可以选择去留,还可以找娘家人商量,但是这两个小妾没得选。

  萧槿瞥见秀娘暗自抹泪,猜测她大约是想起了她那没有着落的家人。她弟弟还在念书,家中拮据,从前卫家多有接济,如今出了这等事,她家人怕是从此又要过回去了。

  不过萧槿并不想管这种事,这也不是她该管的。

  卫启泓那边的事告一段落后,萧槿又开始想另一件事。

  卫承勉前世身死是在三月份,而卫启濯因为出京办差而错过了这件事,所以卫启濯前世三月的时候应该是不在京师的,但是她忘记他是去做什么了,或者她前世压根儿就没留意他是因为什么出京的,毕竟他那时候还是她小叔,她也不会打探那么多。

  萧槿知道卫启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付袁泰。之前他已经跟袁泰积累了太多矛盾,实质上已经几乎到了两不相容的地步。不过若非萧槿知道结果,她也不能相信卫启濯仅用了几年时间就斗败了袁泰取而代之,因为卫启濯一个三品侍郎与宰辅相比,力量差距还是有点大。

  历朝历代都有位低者斗倒位高者的例子,譬如徐阶斗倒严嵩,但这可能需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何况,卫启濯出身豪门,这个出身是他的凭借,但也是他的阻碍。

  萧槿不太清楚卫启濯具体是怎么扳倒袁泰的,她只知道,绝色小叔在登顶完全变成恶毒上司之后,就彻底出名了。

  耍弄楚王只是其中一个缩影,是他掌权之后手段与地位的一个表现层面。此事之后,就算有藩王偶尔奉召入京,也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有些胆小的还惧怕他——藩王只是个空壳子,与高官厚禄加身又深得皇帝太子信任的恶毒上司实在没有任何可比性。

  但上位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官场晋级。

  萧槿还在琢磨着卫启濯那次出京究竟是去作甚时,卫承勉已经就袭爵之事给皇帝上了奏章,未久,卫老太太便被皇帝请到了宫里。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将卫启泓扫地出门之后, 紧跟着便是处置爵位继位人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卫老太太已经跟卫承勉商量了许久,又找了本家里面几个年高德劭的尊长一同计议,中间虽则有争论, 但最终也都归于了统一。

  意见统一之后, 就需要去跟皇帝知会一声。只是不曾想卫承勉的奏章才递上去,皇帝就将卫老太太请了过去。

  萧槿不太明白皇帝这是何意,揣度着会不会是皇帝不肯答应改立卫启濯的事。但卫启濯只让她不必多想,说皇帝很可能只是想探问一下个中缘由。

  萧槿原本还不相信他的话, 皇帝哪来的这份闲心打听这种事。但等到卫老太太从宫里回来,她抱着儿子去跟老太太闲谈时,才得知原来皇帝真的是找老太太聊天打探内情去了。

  萧槿由此对卫启濯的判断力深佩不已。卫启濯却不以为意,他说皇帝平素一日万机, 日子过得太枯燥,其实对于这种事还是很感兴趣的。只是面上不会直接这样说,只会打着关切仕宦元老之家的名头。

  萧槿觉得卫启濯能够扶摇直上是有道理的, 混官场要的不仅是手段能力, 还要对皇帝的脾性嗜好了如指掌, 这便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萧槿与卫老太太谈天时, 见她老人家面现疲倦之色,关切询问是不是乏了, 老太太抿了口茶, 轻叹道:“没什么。”

  萧槿微抿唇角。她觉得卫老太太自从经历过卫启泓那件事之后, 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很多,这阵子也有些精神不济。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这日早朝散后,文武群臣照例在内侍的导引下,依序退出奉天门。

  因着之前出过踩踏事故,而今出午门时,谁也不敢急吼吼地往外挤,毕竟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卫启濯也跟几个同僚一道往外走。他正跟众人寒暄,余光里瞥见江辰在后面走,道了诳驾,回转身就几步走到江辰跟前道:“君实随我来一下。”

  卫启濯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居然还是客客气气称他表字,江辰很是受宠若惊,赶忙施礼:“济澄何事?”

  卫启濯道:“关于账目的事。”

  如今江辰在工部任职,卫启濯去年年底跟着户部堂官一起汇总各个衙署明年的开销预算时,发现工部明年的预算竟然高达五百万两白银。

  而今的户部尚书沈清正是当年卫启濯那一届乡试的主考官之一,沈大人当年便十分赏识卫启濯,如今卫启濯来了户部到了他手底下做事,自是欣慰异常,对他万分看重。去年腊尾进行收支核算时,沈大人连夜与卫启濯并另一个堂官核对了账目,发现工部去年的开支原本便已经超额,结果报上来的明年的预算又数额巨大,于是户部这边便没有签字。

  没有户部堂官的签字将来办不了事,但是后来适逢正旦,工部几个堂官也是忙得团团转,没顾得上过来商榷。等到上元十日假过去,各个衙门陆续恢复运转,工部那边便来找户部要批文。

  两部理论半晌,也没理论出个所以然。沈清最后懒得扯皮,又因着工部的预算开销里面包括修葺殿宇的费用,说白了也是花在皇帝身上,扯多了回头闹到御前,说不得会被工部堂官说成是对皇帝修殿心怀不满,所以打算妥协,但预备让工部将预算减到四百万两。

  但卫启濯当时婉言拦住了沈清,悄声与他说,四百万两都嫌多,二百万两足够了。

  沈清当时就惊呆了,问卫启濯这账是怎么算出来的。两人嘀咕了一阵,沈清也跟着改了主意,表示只愿意批二百万两。

  于是工部的人集体懵了。

  江辰当时也在场。他很想知道卫启濯这二百万两的算法究竟是什么,但工部几个堂官当时认为户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根本不把话听完,愤愤然拂袖去找袁泰讨说法,他也不好独自戳在那里。

  他原本也是想寻个时机好好问问卫启濯的,眼下卫启濯主动来找他倒是正好。

  卫启濯与江辰简单叙礼罢,旋道:“工部那几位大人如今怕是听不进去话,我先与君实讲上一讲,君实看看可有道理。”

  “修殿所用的木料不必从云贵那边运,那边林密山高,一时半刻还不一定有路能让木料运下来。如果改成从湖广北部山地运,人力、物力和工期都可以缩减二分之一。两边的木料其实差不多,不会有什么不妥,为何一定要依从昔年惯例。”

  其实他想说的是,又不是要修葺三大殿,寻常的殿宇用那么好的木料作甚。宫里面常用的金丝楠木成材缓慢,需要上百年才能长成栋梁,就这么大砍大采,往后好料子都没了,恐怕就要从南洋海面上运木材了。

  江辰怔怔道:“那不也应该是二百五十万两?”

  卫启濯乜斜他一眼:“君实是不是没有仔细看那笔账?那五百万两原本就虚得很,就算按照原本的计划,从云贵运木料过来,给四百万都多。能省钱为何要浪费?”他见江辰还是满面困惑,刷的一下从身上茄袋里抽出一把小算盘,拿在手上一通噼里啪啦,运指如飞,“你仔细看,我给你算一笔账……”

  江辰目瞪口呆,果然不亏是户部出来的,竟然随身带了一把算盘。不过,卫大人什么时候学的敲算盘……

  他正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跟上卫启濯上下翻飞的手指,忽见袁泰领着几个属官往这边来。他入官场之后见识最多的就是党派争斗、权力倾轧,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朝中有人好办事,这里面的道道多得很。

  江辰不敢怠慢,连忙行了礼。周遭大小官员也都纷纷停下步子,隔着老远便恭恭敬敬地朝袁泰见礼。卫启濯则很是平静,不紧不慢地收起他的小算盘,等袁泰到得近前才不慌不忙地施了一礼,面上殊无神情。

  袁泰睃了卫启濯一眼。卫启濯大约是他遇上的最麻烦的对手,这个人年纪轻轻却几乎一步登天,放眼国朝立国以来的所有六部堂官,哪个不是胡子都熬白了才熬上来的。照着这个晋升的趋势,卫启濯岂不是要不了几年就能取代他的位置?

  袁泰思及此,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暗骂自己大约是疯了,卫启濯再是得皇帝的青眼,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上就坐上宰辅的位置,朝中的老人哪个不比他有资历?

  但他眼下确实不得不想想权力交接的事。他这阵子身子越发不济,入冬后这种感觉尤其明显。譬如畏寒得厉害,譬如寝息又浅又短。此外,他这一两年间行动也渐渐变得不大灵便,途径湿滑的地面时一定要人搀扶,不然他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就会跌倒。以他这个年纪,摔一次可不是小事。

  他已经快要八十岁了,就算平平顺顺的,又能在这位子上待几年?而他四顾自己左右,竟然觉得没有一个人适合接替自己的位子。他原本觉得吴锐或可考虑,然而吴锐在卫启濯的挑唆下被调去四川了。

  虽说皇帝可能不会再选他这边的人来接任这位子,但他总是要做好准备的,至少他应当保证将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是他的敌手,不然他和袁家的处境都很危险了,官场争斗从来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以那个继任者绝不能是卫启濯。他要做的不仅包括在任期间内为袁家谋取最大的利益,还包括打压得卫启濯翻身不能。

  说起来也是他的儿孙不够争气,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他儿孙里面没有一个能跟卫启濯相抗衡的。

  袁泰客客气气地与众人叙了礼,随即便转向卫启濯,佯佯笑着与他说起了工部预算的事情:“事情来由我都听工部那边的几位大人说了,我倒觉得按照往年的惯例来做无甚妨碍,大家都是为陛下办事,自然是要做到最好。云贵那边的木料是宫中惯用的,即便山路不好走也可以多派一些人去临时开一条道。何况殿宇也不是每年都修,也就是个别年份多费一些银两而已……”

  他说了半晌,见卫启濯只是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听着,没有打断的意思,也并无一丝认同的表示,心下不豫,面上却也是声色不露:“卫大人还有何话说?”

  卫启濯微行一礼道:“下官要说的只有三点。其一,换个地方采料并不会有何影响;其二,工部平日里还要担负河道修筑等事宜,开销原本就大,陛下前年查看账目时就多有不快,下官也是为工部几位大人着想;其三,能省则省,利国利民,何乐不为?节约下来的那三百万两银子,足够支应半年的军饷了。”

  四周有一瞬的沉静。

  卫启濯表面上语气客客气气的,其实每句话都是在反驳袁泰。卫启濯是阀阅子弟,官位又不低,但在统辖诸司的宰辅面前这样说话,显然是不打算留什么情面的。满朝上下,敢这么对袁泰说话的人,实在没有几个。

  袁泰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登高临远的日子久了,捧的人多了,自然就会在无形间生出一种优越感,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势。他宦海沉浮几十年,官威是早已深入骨髓的,那些初入官场的士子大多都会在头回见他便面现惶然之色,就连他的儿孙都畏惧他,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卫启濯面对他时,却从不惧怕。或者说,卫启濯很可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未免也太狂了。

  袁泰倏地一笑,竟是没头没尾道:“我近来听闻,卫大人家中出了些事情,我倒是不知该宽慰卫大人还是该恭喜卫大人了。”

  江辰觉得立在一旁都能感受到气氛的压抑。卫家的事他并不清楚,但卫启泓被扫地出门的事如今基本已经在京中传开,卫启濯将来承袭公爵一事也是板上钉钉了。袁泰这话显然是在暗指卫家的变故,甚至暗指卫启泓的落魄可能是卫启濯造成的,这一出不过是争夺爵位的戏码。

  一句话能带出这么多含义,还让人挑不出错处来,江辰终于知道为何许多朝臣都在背后管袁泰叫老狐狸了。

  卫启濯忽地抬头看了袁泰一眼。

  袁泰没来由地心里一跳,面上却镇定道:“卫大人这是何意?”

  “在谈论公事时忽然提起敝族中私事,下官不明白大人这是何意,”卫启濯依然神色淡漠,目光却锋锐凌厉,“再就是,若是大人执意让户部这边批文,那不如一道去御前启问圣意,看陛下如何裁决。”

  袁泰身边的属官暗暗抽气,简直对卫启濯佩服得五体投地,胆敢这样跟宰辅杠的,真的不多了。

  袁泰面上神情变幻莫测,须臾,笑道:“有何不可?”

  萧槿一直等到天色擦黑也没瞧见卫启濯回来。她照看儿子吃完饭,在暖阁里枯坐着又等了约莫两刻钟,终于沉不住气,预备披衣出去看看时,忽听丫头说卫启濯回了。

  卫启濯进来时面上神色很平静,但萧槿就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出声问他为何回得这么晚。

  卫启濯包住她的手帮她暖着,先问了他们母子可用了饭,听说她只喂了儿子,自己还没用饭,即刻吩咐厨房那边摆膳。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萧槿盯着他道。

  卫启濯拉她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轻声道:“我与啾啾说一件事,我要出京一趟。”

  萧槿一愣抬头:“去作甚?”

  “监督工部往湖广采运修葺殿宇的木料,并监管河道。”

  萧槿诧异瞠目:“这不是工部的差事么?为什么交给你来办?”

  “因为这法子是我提出来的。”卫启濯大致将今日如何与袁泰起冲突,如何一道去御前理论,跟萧槿说了一说。

  “陛下当时也认为能省则省,袁泰似乎是觉得他如果软下来就会在他的属官面前失却颜面,也会在工部那群人面前失却威信,所以始终揪着两地的木料质地不同这一点不放,又说我那二百万两的算法是不现实的。后头陛下都有些不耐了,让我往湖广去一趟。”

  萧槿攒眉:“陛下难道看不出袁泰不过是死鸭子嘴硬么?为何还要你去实地走一趟?”

  “陛下岂会看不出,”卫启濯微微一笑,“陛下心里跟明镜一样。”

  永兴帝对于身边几个近臣的性子知之甚深,尤其是袁泰。但永兴帝的这个决定背后另有用意。

  四川与湖广相邻,皇帝其实是让他顺便去四川打探一下楚王那边的异动,毕竟皇帝心里一直对那边的状况不放心。这原本也只是他的猜测,后来永兴帝在他们告退时让他单独留下,并且道明了这层意思,也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萧槿明眸圆睁:“你难道不担心袁泰在路上对你下手?之前你去山东时,他就想要你的命了。”

  “他这回不会对我下手的,这回状况和上回不一样。啾啾想,这回我出这趟公差的起因原本就在他身上,若是我半道上出事了,他便难脱干系。他如今虽然急于打压我,但并不会在这个时候干铤而走险的事,因为他会认为这样不值当,他心里还是有些轻视我的,在他心里或许我不过是个有几分小聪明又有几分运气的黄口小儿。”

  “工部那群人既然虚报预算,那想来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你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工部……”萧槿嘀咕间忽然道,“你是故意要将这件事闹到御前的?”

  卫启濯笑道:“聪明。我就是要让陛下看看袁泰是如何为了面子浪费国库的钱的。虽然国库的钱皇帝动不了,但国库没钱便万事不得运转,浪费国库的钱,就相当于败皇帝的家。旁的不说,败皇帝的家,皇帝心里是必定不会高兴的。”

  萧槿恍然大悟:“你原本就想走这一趟,只是此番借着机会顺便让陛下在心里给袁泰记了一笔账,是不是?”

  “聪明,就是这样。”

  “下回直接夸我机智就好了,”萧槿板起脸,“那你要去多久?”

  卫启濯沉吟少顷,道:“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我会尽早回来的。”

  萧槿闻言一顿,卫启濯前世那趟离京的公差似乎就为期两三月。难道就是这次了?算算时间,他今年年中该升任兵部尚书了。

  卫启濯见萧槿神色不豫,捏着她的手摇了摇:“舍不得我?如果实在舍不得我的话……”

  “你可以不去?”萧槿眼前一亮。

  “这个不成,这回是非去不可了,”他嗓音一低,“我是说,若实在舍不得我,你可以将你的不舍之情都发泄到我身上——夜里多折腾我几次,我不介意的。”

  萧槿蓦地转头:“真的么?那现在可以么?”

  卫启濯一愣:“现在?”她这么主动,他倒是被宠若惊,倒是有些无措,“要不要用了膳再……这样精力充沛。”

  萧槿将他一把按倒在榻上:“这种事还需要什么精力——”说话间倾身压在他身上,作势要去扯他的前襟,撇嘴道,“反正我只负责点火,灭火的事情,你自己……”

  她一句话未完,就忽觉腰间一紧,尚未及反应,就被他反压在身下。

  “你不用点火,我来点,”卫启濯一面说一面去解萧槿胸前的纽扣,“我自己点的火我自己灭。”

  萧槿原本不过是跟他闹着玩儿的,眼下却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道:“外……外面还有人,要不咱们等晚上……”

  “天色已经黑了。”

  “那咱们换个地方,外头可能还有人……”

  “他们听见动静就走开了。”

  “可我难为情……”

  “他们不敢说出去。”

  萧槿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以对。就是趁着她这个张嘴的当口,他迅速低头压到她嘴唇上,先是厮磨吮咬,随即探舌入口,一只手按住她,一只手滑入缎襦里继续剥她衣裳。

  萧槿身子不住乱扭,嘴里“呜呜”半晌才趁着他嘴唇稍离的当口说出了一句支离破碎的话:“我还没……用膳……”

  “晚了,方才让你去用膳,你偏要来点火,”卫启濯动作并不肯停,手心温度渐高,气息也越发凌乱,“等灭了火再去吃。”

  萧槿细喘微微:“那时候我就起不来了……”

  “我一口一口喂你。”

  萧槿憋得满面涨红,其实她觉得她可能到时候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耳鬓厮磨半晌,他已渐渐情动,将她往软榻里侧一带,捞来一床薄被往两人身上一披,搂住她道:“待会儿你在上面好不好?”

  萧槿闻言赧然,将脸埋在锦衾里,低声嘀咕道:“不要,我累。”

  卫启濯倏然伏在她身侧咬耳朵:“就一会儿,你累了我就换你下来。”

  他拥住人哄了少刻,她动来动去磨蹭得他胯-下热胀难当,浑身热血翻涌,但她就是不情愿配合。他突然箍住她的腰翻转过来,让她压在他身上。

  她趴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只是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他方才顺手将她的钗环都卸了下来,而今她一头如瀑长发漫然垂下,乌亮柔顺宛若水缎,随意披散在背后大片光洁馥馥的雪肤玉肌上,生发出幽幽兰麝香,乱人心魂。

  卫启濯已经是口干舌燥,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血液里似乎奔腾着一只即将发狂的野兽。他极力克制着,轻轻抚摸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嗓音已是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会早些回来就一定会早些回的。”

  他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他有些担心若是不提早跟她说好,一会儿他□□激涌,她又不肯跟他配合,会意外伤着她,故而一直竭力隐忍。

  萧槿只觉喷撒在她后颈上的气息灼热如火,烫得她缩了缩肩。

  “那若是过了两个月,你还没有回来,”萧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要怎么好?”

  “这么舍不得我?”

  萧槿嗔瞪他一眼,秋水横波,娇妩天成,盈盈眼波映着灯火,勾魂摄魄。

  他喘息愈重,环在她腰间的手蓦地收紧:“罚我下回在后面好不好?”

  ……

  三日后,卫启濯打点好一应行装,抱着儿子嘱咐说要乖乖听话云云,交代了许久,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他转回头见萧槿仍旧闷闷不乐站在一旁,又捏着儿子的小爪子嘱咐几句,旋将儿子交给乳母,拉住萧槿低声笑道:“儿子都在跟我道别,你怎生不理我?”

  萧槿别过脸去,小声道:“你最好快些回来,不然回头儿子就忘了怎么喊你了。”

  如今宝宝已经会喊“爹爹”了,虽然口齿还很含混。

  卫启濯低语道:“我心里牵念着你们,自然会早些回的。”又握了握萧槿的手,“啾啾随我来,我有些话要说与你听。”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萧槿不情不愿地被卫启濯拉到了一旁的廊庑。

  她微微噘嘴道:“你要说的不是都交代过了嘛。”

  他之前就嘱咐过了,昨晚又交代了一遍。大意便是说若是她在他出门这期间遇到什么麻烦, 就让明路去刘用章府上递信, 他都提前交代好了。

  “还有些事要交代,”卫启濯往房门处扫了一眼, 又收回目光, 压低声音道,“若是卫启沨来骚扰你, 你就叫我给你预备的那些护卫把他打出去。”

  “我觉得他应当不会来的,你不是说他最近都忙得很么?”

  卫启濯严肃道:“我看他很愿意为了你忙里偷闲。”

  萧槿略一挑眉:“你们最近在捣鼓什么呢?”

  她发现卫启濯最近跟卫启沨似乎是在暗地里筹谋着什么事情。上回卫启沨来昭文苑这边就是打着来找卫启濯的旗号的, 只是卫启濯发现他存着借机来见他们母子的意图之后,就特意吩咐下人们在未得他准允的情况下不得放卫启沨进来。

  “原本确实是打算跟他合作的, 毕竟就眼下而言,袁泰是我们共同的敌手。他也想让袁泰挪位置, 因为袁泰在位一日, 他也会被压制一日。袁泰不会重用卫家的人,也不会坐视卫家的人一路青云直上, 他若是想要继续往上爬, 就必须扫除这个障碍。”

  “亦且, 袁泰很可能原本想要害祖母, 卫启沨对祖母的感情也算是深厚,祖母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待他不薄, 又十分看重他, 他心里也想为祖母出这一口气。”

  萧槿摊手:“那既然你们这阵子在合作, 他应当不会来徒惹不快的。”

  “我跟他没有谈拢,”卫启濯眉尖微动,“我们意见不一,而且说到后来,我们说到了你身上,又争执了一番,最后不欢而散。”

  萧槿哭笑不得:“争执什么?你跟他一般见识作甚?”

  “话不能这么说,该争持还是要争的。他总是认为你与他往生不过是阳错阴差地错过了,我说纵然你们之间没什么误会,你跟他也成不了,他就一脸‘你不懂别乱说’的神情睥睨我,还直斥我寡廉鲜耻,要抢夺自己嫂子,”卫启濯也摊摊手,“我要是真想用强,还用得着抢么?”

  萧槿默默道,这真是大实话,你确实不需要抢,你直接把卫启沨搞残逼着他和离,剩下的事可能就很简单了。

  她当时如果知道他有这层意思,八成是不敢拒绝的。在她眼里他是不好相与的,是手段毒辣的,她绝不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拒绝他。除非她不想顾及萧家的安危了。

  不过她现在发现这个她从前一直畏惧的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至少因着两世的经历不同,他的禀性好像已经变得温和了不少。

  他扮演过卫庄之后,好像和卫庄合体了。只是她前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性情毫不相干的人能合体。

  萧槿微微眯眼,抬手在他光洁的下巴上捏了捏。

  老虎的下巴还是很好捏的。

  卫启濯一本正经地躲开她的手:“青天白日的,你不要摸我。”

  萧槿的手僵了一下,也正经道:“我就是想交代你,出门在外要注意修洁,不要回来之后满下巴胡渣,不然儿子可能就不认识你了。”

  “我原本就形容昳丽,你就不担心我拾掇得太好了,出去招桃花?”

  “那些桃花的美貌能赶得上我么?”

  卫启濯失笑道:“啾啾说的很是。”说话间又敛了容,“我要跟啾啾说的另一件事,就是父亲的事。”

  萧槿听他说起这个,也收起了面上的玩笑之色,郑重点头道:“我知道。”

  眼下是二月末,距离卫承勉前世出事还有半个月。但前世卫承勉出意外之前并没有落过水,这一点萧槿可以肯定,另外,因着卫承勉这回出的状况可能和前世出事的状况吻合,所以他们都猜测,卫承勉的劫数可能提前了,但是因为今生卫启濯事先做好了准备,故而没有酿成前世的悲剧。

  然而卫启濯又不能绝对肯定这个结论,所以还是做好了准备。他甚至去告诉卫承勉,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他落水身死云云,让他仔细注意着些。

  眼下他要出门,自然也挂心这件事。

  他又叮嘱了些旁的,直到明路在外面轻声提醒他时辰不早了,这才依依不舍地与萧槿作辞。出来后,他又抱过儿子,摸着他的脑袋交代他要听萧槿的话云云,萧槿觉得他根本就是在对牛弹琴,但儿子似乎听得还格外认真,仰起脑袋仔细聆听,连手指头都不啃了。

  萧槿扶额,为什么她觉得这对父子的画风那么奇怪。

  卫启濯动身后,萧槿就觉得日子变得很有些乏味。她前世被囚困在与卫启沨的畸形婚姻里时,很多时候都能苦中作乐,她觉得如果忘记卫启沨和傅氏的存在,其实日子也能过得很滋润,关键还是要看心态,反正她心大。

  但是如今她发现,她从前能做到自娱自乐,其实只是因为心里无所牵挂而已。

  捻指间便入了四月。

  萧槿觉得这一个月过得简直像是一年那样漫长。日子枯燥倒还在其次,她还牵挂着卫启濯那边的状况,再就是卫承勉的事情。不过好歹三月份算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卫承勉也应当是无事了,除非卫启沨当初跟她交易时在卫承勉的死上面说了谎。

  卫启濯大约五月初就可以回来,如果能提早几天,说不得还能一起过端午。萧槿抱着这样的想法,心绪倒是变好了一些。

  跌入四月中后,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这日,恰逢风恬日朗,萧槿瞧着外面日光正好,便叫上两个保母,抱着儿子去后花园晒太阳,顺道让儿子练习走路。

  她才在亭子里扶着儿子挪了一小段路,一瞥眼就望见卫启沨领着一班从人往这边来。她起身就要走,不曾想卫启沨已经看见了她,径直朝她这边疾步而来。

  萧槿原本想装作没看见,抱起儿子回头就走,谁知他竟还隔空喊了她一声“弟妹”。

  萧槿步子顿住,转身十分敷衍地点头致意,并表示自己抱着孩子不方便见礼。卫启沨全然不介意,摇手道:“不碍事——我方才进来时恰巧瞧见门口来了个眼生的小厮,就随口问了两句,那小厮自称是尹大人派来递信的,弟妹要不要去看看?”

  萧槿闻言一愣,卫启沨口中的“尹大人”显然指的是尹鸿,只是他不好直呼尹鸿名讳。尹鸿如今还在河间知府的任上,忽然派人来,自然是要寻卫启濯的,尹鸿能给卫启濯递什么信儿?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萧槿思及此,心头一凛,将儿子暂且交给保母照看,自己扭头便回了昭文苑。

  卫启沨望着萧槿的背影,眼神幽微。

  萧槿命人将那小厮带到了昭文苑的敞厅。她见到那小厮时,看对方虽则风尘仆仆,但衣冠齐整,举止斯文,言行规矩,觉着倒确实像仕宦人家出来的,但具体如何还是要核实一下。

  她面色微沉,询问对方是来捎什么信的。

  那小厮先是恭恭敬敬朝萧槿行了一礼,随即道:“小的受老爷所托,来将一封信交于表少爷。”

  萧槿道:“少爷不在家中,前儿出了公差,离京了。”

  那小厮踟蹰了一下,躬身问道:“敢问少奶奶,表少爷何时回?”

  萧槿凝眉:“究竟有何急事?少爷最早也要下月才回。”

  小厮略一犹豫,道:“老爷交代说,这信定要亲手交于表少爷。”

  “什么信?拿给我看看。”萧槿说话间示意丫鬟上前去取信。

  小厮委决不下,踟蹰了半晌,才将信掏出来,交给了萧槿的丫鬟。

  萧槿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扫完,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抬头将那小厮仔细端量了半日,问了好些关于尹鸿的问题,那小厮都对答如流。她沉吟片晌,命人将这小厮暂且带下去。

  因为经历了之前假造家书的事,她如今都格外小心。只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小厮应该确实是尹鸿的小厮,而且卫启濯与她说过他跟尹鸿定的暗语,那封信里确实标有暗语。

  所以对于信中所言,她有些头疼。

  尹鸿在信里说,河间府下辖的肃宁、任丘、交河等县,自去年入秋以来,滴雨未降,致使田地龟裂,禾稼槁死,收成大减,人畜饮食无着,粮税无法征收。他再三向朝廷递呈奏章请求赈灾,但朝廷派去的钦差敷衍了事,真正落到他手里的赈灾钱粮在大片旱灾面前根本是杯水车薪。

  他如今已经将河间当地仓廪里的粮食放尽,只靠着跟外府借粮解决灾民吃饭问题,接连向朝廷递了三封奏章都杳无音信,他怀疑这是袁泰从中作梗,目的就是陷他于不义,将来事情闹大了,好构陷他从而拉卫启濯下水。

  萧槿觉得尹鸿这个猜测完全有可能,通政司那边应该也有袁泰的人,袁泰很有可能提前知悉了河间大旱的消息,然后早作布置。

  只是卫启濯曾与她说袁泰似乎在暗中派人监视着尹鸿,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尹鸿还能差人送信过来,也是很不易了。

  只是眼下卫启濯恰好离京了,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萧槿想起卫启濯临行前的嘱咐,当下命人带上那小厮,转去寻卫承勉,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说,请卫承勉给刘用章去信。

  她做完这些才稍稍松了口气,看看天色已近日暮时分,当下起身折返回后花园去看儿子。

  她一路七拐八绕,走到叠翠楼前时,忽然望见卫启沨坐在亭中吃茶,她扭头就要转往另一条道,谁知卫启沨身边几个小厮忽然齐齐上前拦住她去路。

  萧槿面色一沉:“让开。”

  那几个小厮低垂着头,竟是纹丝不动。

  萧槿示意身边两个丫鬟将小厮拉开,但两厢力量悬殊,根本拉不开。萧槿吩咐丫鬟不要做无谓的争执,回身就走。

  后面的几个小厮竟然扯住了她的两个丫鬟。萧槿霍地转头,冲卫启沨怒道:“叫你的人给我滚开!”

  卫启沨此刻已经步出了亭子,朝她缓步而来。

  “弟妹看不出么,我是在刻意等待弟妹,”卫启沨示意那几个小厮将萧槿的丫头拉去一旁,“我有些事要告与弟妹知道。”

  萧槿冷笑一声,转身离开。然而她未走出多远,就听到卫启沨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身后传来:“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关乎你的生死,你真的不听一听么?”

  萧槿步子不停:“你离我远一些,你现在如果不滚开,我便……”

  她一句话未完,便觉卫启沨加快了脚步,她侧身一避,转头果见卫启沨尚未及收回去的手。

  他好像是要来拉她的手。

  萧槿面若寒霜,冷冷盯他须臾,忽然道:“那个小厮是你派来的?”

  卫启沨环顾左右,再次确定四下无人,望向萧槿:“槿槿的疑心病太重了,我根本不认得那个小厮。何况这种事我要如何作假?”

  “那你滚是不滚?”

  卫启沨沉默了一下,道:“你可知当初我为何娶你?”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萧槿险些笑出声来。

  她也曾经无数次地忖量过这个问题, 然而思来想去, 觉得可能只有一个答案靠谱, 那就是她倒霉。

  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她跟卫启沨之前又没结什么梁子, 萧家跟卫家也无仇无怨,两家甚至还有些沾亲带故的渊源,那么卫启沨应该就不会是存着报复的心思。只是她好死不死地成为了那个被他选中的幌子而已。

  她之前猜测卫启沨之所以会选她,是因为她跟温锦的名同音, 如此一来每回叫她的时候都可以在心里将她替换成温锦。但这个最有可能的猜测, 却被卫启沨亲口否认了。

  卫启沨如今重提此事, 萧槿觉得有些可笑, 难道他要告诉她其实他当初就喜欢她。他对温锦的感情是不会掺假的,他想起这道白月光时,面上神色都会变得温软。不过后来他跟温锦之间不知出了什么事, 她有时在他面前提起温锦, 他居然会莫名作色,甚至没来由就发脾气。

  “如果你是来寻我说这桩事的, 那可以歇歇了, 因为我对此并不感兴趣, 此事也已与我毫不相干。如果你是来说旁的事的, 那烦请快着些,因为我并不是很想看见你。”萧槿神色漠然。

  卫启沨谛视她半日, 嘴唇几番翕动, 最终只是苦笑道:“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但是另一件事, 我是一定要说与你听的——我前些日子将未来几年会发生的事做了周详的罗列,我觉得旁的事都在其次,最要紧的还是你的那件事——槿槿,你的大限不远了。”

  “夙昔往事咱们姑且不论,单说你前生的那次劫难。那原本就是一场意外,今生你若是着意避开,应当会无事的。只我实在是怕了,你永远也无法体会那种凄入肝脾的痛楚。”

  萧槿听得头皮发麻。

  卫启沨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让她深觉不自在。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恶意骗婚上面,并且她时至今日看到他,还是会想起他从前施加于她身上的那些窒闷苦痛。

  卫启沨见她听得直是攒眉,按捺下心头翻搅的苦涩,继续道:“三年后的这个时候,无论你在何处,一定记得来找我。”

  “你说了半日,就是为了讲这句么?”萧槿笑意讥诮,“你之前不是说你在我沉疴不起时没见着我,所以并不清楚我的病症么?你让我去找你作甚?”

  “我总比他知道得要多,”卫启沨容色微沉,“你纵然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霁哥儿考虑考虑。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去找你让你保护我么?”

  卫启沨不知想到了什么,袖中双拳倏地笼攥。迂久,他沉了一口气,道:“总之,你仔细考量一下,考量好了知会我一声。”

  萧槿挑眉道:“二伯说完了?”

  卫启沨赌气似的遽然道:“是,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萧槿点点头:“很好。”转头指了指他那几个小厮,示意他将他的人遣退。

  卫启沨顿了一下,黑着脸顺了她的意。他的小厮甫一让开路,萧槿就领着两个丫鬟掣身而去。

  卫启沨兀自在风中立了良久。

  他终究是无法摒弃私心。尤其是看到她对他态度如此抗拒时,他更是不能说服自己交出最后的筹码。

  其实他骗了她,他知道很多事。他后来心思都在她身上,怎会不清楚她的事呢。只是他不想面对她的质问罢了。

  卫启沨深吸一口气。他跟萧槿见面的机会原本就少,每次还都是不欢而散,她根本不愿意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一谈,有些事情的真相,他此生还不知是否有机会说与她听。

  翌日,萧槿便听卫承勉说刘用章回信了。

  信上内容十分简短,大意是说,他已知悉了事情来由,让他们姑且安心。

  萧槿独自坐在书桌前回想了前世对应的这个时候,但越是想要搜罗到有用的东西,越是徒劳无功。

  她轻叹一息,目光流转间瞥见桌角静静摆着的桑皮纸篓。

  那是卫启濯当年离开聊城时送给她的小手工,里面还装着据说是他攒了小半年才攒下来的橘子皮,当初是送给她让她当药使的,但她至今都没敢动。

  萧槿抬手在那篓子上摩挲一回,心底竟划过一丝愀怆。她手指凝滞了一下,对于自己的那丝情绪波动有些迷惘。

  少焉,她微微敛容收回手。

  两世浮沉,光阴流易,倏忽之间,她即将迎来人生的岔路,那是她前世的终点。

  年光流转或许并非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印记。只是那印记埋在深处,平日里不可见而已。

  萧槿望了外间天光一眼。

  她的事情还是应该先放一放,眼下着紧的还是要让卫启濯沿着前世轨迹重返极峰。

  卫启濯离京之后,朝堂上一直海不扬波。但这种平静未能维持多久,斯须之间,波澜乍起。

  首先是户科给事中上奏称,河间府旱情迟迟无法缓解,如今饥馑蔓扩,灾民向周遭几县流涌,引得河间周遭也陷入蜩螗沸羹的混乱之中。而这一切都起因于河间知府的失职渎职。尹鸿在任期间,官仓里粮食原本就没有多少,尹鸿又仗着自己靠山过硬,对前往赈灾的钦差陈定态度傲慢,不予配合,这些都加重了灾情。

  随后不久,这个说法又得到了陈定的证实。紧接着,都察院的几个御史又纷纷上奏,揭露尹鸿贪墨公款、结党营私等多项罪名,并且也在奏章里强调了尹鸿之所以如此猖狂,不过是有恃无恐。

  言官们虽然弹劾的是尹鸿,但三句话不离尹鸿的靠山,而尹鸿的靠山是谁,满朝上下恐怕无人不知。

  永兴帝那边原本没有多大动静,但是随后,以司礼监秉笔为代表的几个内臣开始排着队在御前为尹鸿说话,请求永兴帝容情。

  至此,永兴帝动了真怒。

  他命人将尹鸿押到京师,单独鞫问一番。虽然无人知晓永兴帝究竟问出了什么,但据闻推鞫结束之后,永兴帝面色很是难看。

  萧安将近来的变故看在眼里,禁不住为女婿捏一把汗。卫启沨如今也在都察院,他几回遇见卫启沨,都要忍不住问问女婿有没有给家里捎信说何时回来,但卫启沨只是无奈摇头。

  卫启沨见萧安惶惶不安,劝他不要忧思过甚,陛下那么看重卫启濯,纵然迁怒于他,也会等他回来先查清楚了再说。

  萧安瞧着面前这个轻声缓语的温雅公子,一时倒有些恍惚。当年卫启沨来萧家短暂盘桓时,他就对他颇为欣赏,后来卫启沨还帮过萧家的忙,只是他这些年看下来,发现卫启濯与这个堂兄似乎罅隙颇深。又兼女儿打小就不喜卫启沨,他为免惹得女儿女婿不快,就尽量少跟卫启沨打交道。

  只是对于这三个人之间的弯弯绕,他实在捉摸不透。

  卫启沨见萧安暗暗端量他,微微笑笑。

  如今他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他眼睁睁看着萧槿跟随卫启濯一道消失在雪地里那日起,他的心性就变了,变得兴许比前世更要偏执。

  至于袁泰攻讦卫启濯的这出大戏,他作壁上观便是。

  不觉间已是五月光景。

  尹鸿的事愈演愈烈,永兴帝暂将之打入刑部大牢,卫承勉为妻兄裂裳裹足奔走,但收效甚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久,又有给事中上奏,这回矛头直指卫启濯,沉痛斥责卫启濯任户部堂官期间,以权谋私,非但为本家亲眷牟利,还为妻族营私,其中为萧家四房幺子萧嵘大肆圈占私田的行径还被田户告到了顺天府衙门。

  永兴帝除却着令顺天府尹细查此事,并无其他的举动。群臣纷纷猜测,此事坐实之后,皇帝要如何处置卫启濯。倒不是圈田本身是多大的罪责,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怎么瞧怎么觉着卫启濯是少年得志忘乎所以,尤其那么些内侍还争先恐后地帮着尹鸿求情,皇帝心里怕是恼得厉害了。

  傅氏也听说了最近朝堂上的风波。对于大房的倒霉事,她都是喜闻乐见的。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群内侍求情反而求得皇帝大发雷霆,但这些不重要,有好戏看就好。

  只是这几日卫老太太身子骨不大好,她总是要跟段氏一起去侍疾,这一点令她不豫得很,她对段氏这个弟媳是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的。

  端午这日,她也不能出去跟别家太太酬酢,只能待在老太太那里伺候着。她总觉得老太太最近身子每况愈下,也不晓得是不是被卫启泓给气得。

  气得归了西才好,省得总是弹压她。

  一旁帮卫老太太剥粽子的萧槿将傅氏的小情绪看在眼里,虽然这个昔日的恶婆婆其实惯会隐藏,但她实在太了解她,她的那点心思她还是看得出的。

  萧槿心下冷笑,面上却声色不露,将剥好的粽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卫老太太:“祖母慢着吃。”

  糯米不太好克化,卫老太太这几年端午都是吃一个小小的粽子意思意思,但是萧槿看老太太那神色,似乎连一个小粽子也大不想吃。

  卫老太太隔着粽叶托着那个精巧的小粽子看了半日,遽然道:“别家老太太端午时是不是都不吃粽子?我记得曹国公府的太夫人似乎就不吃,好像不光是粽子,连元宵也不吃。”

  在场的一众媳妇仆妇闻言皆是一愣,不解其意。

  萧槿却是即刻反应了过来,微微倾身笑道:“孙媳听闻大多与您同庚的老太太都是不吃的,因为牙口胃口都不太好。”

  卫老太太一笑,转眸看向萧槿:“那我这身子骨尚算不错。”

  萧槿微笑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酸涩。或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开始思考自己寿命还剩多少年这个问题。尤其卫老太太去年才大病一场,算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虽然卫老太太是个诸事看得开的,但总也是想要多享几年儿孙福的。

  不过听卫老太太提起曹国公府,萧槿倒是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跟着卫老太太一道去曹国公府做客时见过的丰煦。她之前曾在跟卫启沨做交易那次问过丰煦的事,可惜卫启沨不肯多言。

  “这粽子是什么馅儿的?”卫老太太突然问道。

  段氏笑着答道:“回婆母的话,是蜜枣馅儿的,您说了不要弄什么花样,媳妇们便让厨下包个小蜜枣粽,里面只两个小枣子,泡得软软的,没有花生。”

  卫老太太点点头,慢慢吃了一口,道:“去年吃了个带花生的,一个不留神险些把我的牙硌掉。我可得护好我的门牙,不然回头启濯回来,我要问话,岂不是漏风?诶,启濯来信了么?何时回?”

  萧槿心道原来老太太在这里等着呢,赶忙答道:“回祖母的话,夫君前几日来了家书,说是至迟下月初便回。”

  卫老太太吃了半个粽子,平静问道:“朝堂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槿一僵,想起卫承勉交代她不要在卫老太太面前提起近来的事,便笑着直道无事。

  卫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不必瞒我,我又不是耳目闭塞。陛下那日将我召入宫,我原以为陛下是不同意让启濯袭爵,但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陛下其实是叫我去叙旧的。我卫家祖上便是以辅弼太-祖皇帝得的爵位,后辈又多芝兰玉树,世代簪缨,为国朝尽心办事,这才能荣宠不衰,不然你们认为京中权贵多如牛毛,怎就独独显出一个卫家?”

  “树大招风,惹上些麻烦再正常不过,”卫老太太慢慢将那剩下的半个粽子吃完,“家中生齿众多,怎么着也能群策群力,想出应对之策来的。”

  卫老太太说话间,卫承勉忽然过来,见了礼后,表示有话要问萧槿,随即告退而出。

  卫承勉刚一出来,便转头问萧槿卫启濯临行前都与她说过什么,萧槿一怔,忐忑道:“敢问公爹,可是出了何事?”

  “言官昨日又联名上了一道奏章,”卫承勉面色阴沉,“弹劾启濯与朝中多名武将阴伺非常,其中着重点明他从未入仕时就刻意结交刘用章的事情。”

  萧槿攥了攥手。

  这条弹劾如果非要阴谋论的话,那是相当可怕的。刘用章当了好多年的兵部尚书,若说卫启濯当年是有意结交刘用章,那再结合他之后在边功上的表现,就可以塑造出一个城府深沉的野心家形象了。

  之前无论弹劾他以权谋私还是做尹鸿的□□,其实都是在暗指他如今在朝在野势力都已颇大,一个势力颇大的野心家,会干什么呢?当然是一点点取得皇帝更大的信任,然后改朝换代。而满朝上下都知道,卫启濯足够聪明,一个存着狼子野心的聪明人,不早早除掉,难道还留着过年?元老功勋世家的背景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为他扩大罪状。

  袁泰这是想干一票大的,直接整死卫启濯,这可比当年那封魔幻现实主义的奏章杀伤力大多了。

  看来他已经对于排除异己急不可耐了。也是,他年事已高,而卫启濯春秋正盛,现在不动手,往后就只能化成鬼半夜去梦里吓唬政敌了。

  而这其中最恶毒的招数,无疑是鼓动内侍们去帮尹鸿求情。萧槿都能想见皇帝看着自己身边一群内官极力为卫启濯和尹鸿讨情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萧槿努力回忆了一番,几乎将卫启濯走前说过的每个字都复述了一回——某些不可描述的话就略过了,末了宽慰卫承勉道:“公爹宽心,夫君定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卫承勉在想什么,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卫启濯既然那样交代她,那应当也想到了袁泰会趁着他不在京中时有所动作,可信是早就递到刘用章府上了,事情还是愈演愈烈,她简直要怀疑那天跟她说话的是个假老公。

  卫承勉长叹一息,正要挥手示意萧槿可以回去了,余光里却瞥见卫老太太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出了屋。

  “莫急莫慌,启濯是个有成算的,”卫老太太看着卫承勉道,“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了解?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最后扣下罪名,卫家还有功臣铁券。”

  萧槿嘴角微抿。卫老太太说的功臣铁券是当年太-祖大封功臣时颁下来的,铁券中镌免罪、减禄之数,以防其过,字嵌以金,民间俗称“免死金牌”。

  但问题是,如果皇帝真的偏听偏信,以谋大逆之罪来论处的话,恐怕功臣铁券也不顶用。纵然能免死,前途也已经毁掉。

  萧槿深吸一口气。怎么她前世看着卫启濯晋升晋得易如反掌,如今做了他媳妇就觉得这么揪心呢。

  卫启泓今日再度跑到国公府门外,试图借着过节的名头拜望祖母和父亲,但是又一次被门房拒之门外。

  卫启泓在大门外踯躅不去。他这两三月间不知来了多少趟,但每次都无功而返。门房不仅得了吩咐拦着不准他进去,还不让他看儿子。

  卫启泓暗骂这帮下人势利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再寻常不过的潞绸袍子,又有些丧气。

  这种料子搁在从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赏给下人还差不多,如今居然让他穿出来,他套在身上就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卫启泓又等了片刻,见进门无望,方欲离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下人行礼的动静,回过头就看到卫启沨轻装简从施施然踱步而来。

  卫启沨客客气气地跟卫启泓叙了礼,旋笑道:“今日竟是这般巧,适逢佳节,不如我与你作杯,如何?”

  卫启泓往昔也不大和卫启沨打交道。卫启沨与他分别是两个房头的嫡长子,骨子里其实也是骄矜的,只是卫启沨的性子没有他性子那么锐,所以人多谓卫二公子谦逊有礼,然而卫启泓能看出卫启沨实则跟他一样要强,否则也不会与晦迹韬光好多年的卫启濯暗暗较劲。

  卫启泓原本想张口推拒,但转念一想,他可以藉由卫启沨知道国公府这阵子的状况,便点头应了下来。

  卫启沨暗笑,卫启泓从前站得太高了,以致于懒得动脑子,认为任何优待都是理所当然的,如今从云端跌入泥淖,倒也有些开窍的样子,性情瞧着也不似从前那样莽撞了。

  失去了之后才知道珍惜,这是多数人的通病。

  弹劾卫启濯的事不断发酵,永兴帝在被雪片似的奏章围攻了一轮又一轮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派人快马加鞭去将卫启濯宣召回京,着工部侍郎去替代他的差事。

  然而传命的人尚未出京,就传来一个消息,荆襄地震了。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荆襄是个模糊的区域, 后世的湖北、四川、陕西、河南四省交界处便是荆襄平原, 那里因是多省交界,属于三不管地带,因而四面八方的流民都往那里涌。

  流民问题向来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因为流民极易暴动, 又不好辖制,常常是按下葫芦起来瓢,这边的平息下来那边的又冒上来。所以永兴帝一听闻荆襄地震, 首先想到的就是流民这个隐患。

  荆襄流民前些年才闹过一场, 眼下若是因为受灾, 再度闹出什么乱子,那可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据奏报来看, 这场地震震动颇大,出了事自然就要赈灾,但这个赈灾的人选就要仔细考量了, 因为一个赈不好就变成平叛了。

  既能赈灾又能平叛,兼且还对流民问题有见地的, 放眼朝堂,实在寥寥可数。

  永兴帝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卫启濯。卫启濯头先在山东时两次平定流民, 第一次还是在未入仕的情况下,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庠生,就已经能够从旁协助总兵孟元庆平叛了。第二次更是调遣有度, 平息了一场跨省的流民暴-乱。

  荆襄流民向来都令朝廷头疼, 廷议上对于钦差人选问题更是莫衷一是。最终永兴帝拍板表示让现如今正在湖广盘桓的卫启濯来接手这个差事, 依旧让工部的人去接替卫启濯目前手头的事。

  众皆哗然。

  皇帝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把这份差事交给卫启濯,就意味着将来兴许还要调兵给他,若是已经不信任卫启濯了,那这做法就有点匪夷所思了。若是还信任卫启濯,为何之前又要将他调回京。

  萧槿也不太明白皇帝的心态。不过她比较关心另一件事,那便是卫启濯恐怕要因此晚归了。她不知道这是否会打乱他的计划,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会为他带来什么转机,她就是担心他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正是季夏时节,暑气蒸腾,流金铄石。即便已然入夜,仍旧闷热难消。

  卫启濯坐在灯火摇荡的书案前,对着桌上写到一半的家书出神少顷,往圈椅上一靠,将手里的笔按在了砚池里。

  他原以为自己不过出门两三月,尽快办完事就可以回京了,兴许还可能因为袁泰的举动而提早回京。

  但是如今,他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他与萧槿今生相识以来,最多也就分别过半年,照着眼下这个趋势,可能又要分别半年。他对他们母子惦念非常,每回看时辰的时候都会想他们母子可曾用膳,可曾睡下。

  他预备将家书写完时,一公吏忽然敲门进来,在他耳畔低语道:“大人,蜀王府的长史前来拜谒,说要见您。”

  他蓦地绷起脸,须臾,语声微沉:“将人请进来。”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后,卫老太太又因着风寒病了一回,这回的状况并不比去年好上多少。萧槿瞧着这副光景,有些担心卫老太太会在卫启濯外出的这段时间内出什么意外。若是那般的话,他或许会跟前世一样错过见亲人最后一面。

  中秋前夕,萧槿去看望卫老太太时,老人家已是力气缺缺。萧槿从旁照料着老太太用了药,又勉强笑着陪老太太叙了一回话,听老太太问起卫启濯何时能回,踟蹰一下,道:“夫君信上说,兴许要等到下月才能回。”

  她前阵子询问卫承勉是否要给卫启濯去信说明卫老太太病势沉重的事,让他作速回来或者上奏要求派人接替他。卫承勉考虑到诸多因素,对此也十分犹豫,一直委决不下。

  卫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平静道:“眼下我也不是不能动,等到治不下了再知会他也无妨。至于能否赶得及,端看天意了。”

  萧槿一愣,老太太竟然看出了她的心思。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眼下已近耄耋之年,算得上高寿了,我头先每日晨起活络胫骨也不算无用功,”卫老太太叹息道,“只是有些儿孙不省事,我回头闭了眼也不好跟先夫交代。”

  萧槿瞥眼一睃,果见坐在不远处的傅氏脸色明显一僵,神情不善地暗暗斜了她一眼。

  傅氏八成是想到了卫启沨的婚事,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并且她认为这是她儿子的污点,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每次卫老太太感慨儿孙的时候,傅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总觉得是在影射她儿子。

  萧槿心里冷笑,傅氏恐怕还不知道,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日内,她的日子可能都会比较难过。

  萧槿回了昭文苑后叫来了明路,张口便道:“将消息都放出去了么?”

  明路鞠腰答应了一声。

  “做得小心么?”

  明路心道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少爷以前常让做,早就做出经验来了,嘴上却不敢这样说,只恭敬道:“少奶奶放心,小的知道分寸。”想了想,又道,“少奶奶,二少爷三少爷那头要不要也……”

  “不必,如今这般已经足够,姑且静候结果。”

  萧槿实在太了解傅氏的为人,加上她前世听卫韶容讲了一些事,知道她在背地里没少咒卫老太太死,她觉得应该给傅氏一些教训,也算是顺便报一报她跟她那些前世今生的旧账新仇。

  于是她让明路去往卫承劭身边下人那里散播一个消息,大致便是傅氏对卫老太太心怀不满,卫老太太此番再度病倒就是傅氏在背后使巫术咒的。

  卫承劭不大信鬼神那一套,但却是个大孝子。当初卫启沨堕马昏迷不醒时,卫承劭尚病急乱投医找了一群道士斋醮,如今听说母亲的病兴许是老婆咒出来的,情感偏向之下,不气才怪。

  卫承劭也是知道傅氏对卫老太太心存不满的,只是傅氏平日里行事审慎,卫承劭没抓到她什么把柄,这才相安无事。如今听到这种风声,兴许休了傅氏的心都有。

  萧槿望一眼西坠的斜阳,眉目染忧。如果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一场大风波。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中秋之后,老太太病体一日比一日沉重。到了八月底,已经水米难进。

  卫承勉此刻已然无暇去思虑更多。他急急给儿子修书一封,命人日夜兼程送去荆襄。尹鸿如今还被扣着,眼前的事于他而言实是一团乱麻。

  同样一团乱麻的还有二房。卫承劭去探望母亲回来,抽身就一把揪住傅氏,怒道:“你老实说,母亲那病究竟是不是你作的妖?!”

  卫承劭素性沉稳,极少发火,傅氏见卫承劭眼下来势汹汹,吓得脸色发白,连声辩解:“不是我,我没有,我哪来的胆子诅咒婆母……”

  卫承劭厉声道:“没有?!当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怨恨母亲弹压你,背地里不知诅咒过母亲多少回,还说不敢?我看你是巴不得母亲早点死!”

  傅氏骇然抬头。她平日里也就是转身回房之后才敢叨叨老太太几句,有时受了老太太的气,面上也都是强忍着,到了背地里才敢咒骂几句。打死她都不敢让这种话飘到卫承劭耳朵里,媳妇咒婆婆,那是大逆不道,被卫承劭知道,她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是卫承劭而今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她的丫鬟背着她透给了卫承劭?

  傅氏正思量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卫承劭已经叫来了几个婆子,命将傅氏押到佛堂去,跪着为老太太祈福去。

  傅氏知道这罪名绝不能认下来,一叠声喊冤,但卫承劭自始至终置若罔闻。傅氏正六神无主之际,一扭头瞧见儿子和卫启沐打远处过来,忙朝儿子求助。

  卫启沨瞧见这乱哄哄的一幕也是一怔,及至瞧见父亲的脸色难看至极,意识到母亲大约是触了父亲的逆鳞。他上前行了礼,小声询问缘由。

  卫承劭阴沉着脸大致讲了一讲,末了越说越气,转回头又冲傅氏怒道:“你这毒妇顶好虔心为母亲祈福,如若母亲有个不测,看我怎生整治你!”

  傅氏一向养尊处优,性子久惯刚强,何曾被这样落过脸面,心里气得了不得,但却不敢跟卫承劭硬碰硬,只是不住道自己这是被构陷了。

  卫启沨几乎是在知晓原委的瞬间就知道了这件事的来由,但他自然是不会说的。

  他看了母亲一眼,低声劝说父亲消消气,旋又去宽慰傅氏,让她先去佛堂为祖母祈着福,也让父亲冷静冷静。

  傅氏见儿子竟然没有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意思,一股心头火又冒上来,也不用婆子押她,扭头负气而去。

  卫启沐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只始终静默不语。他厌恶自己的嫡母,更不喜自己的嫡兄,但他的这些情绪都不能表现出来。

  谁让他不占长也不占嫡呢。

  重阳这日,永兴帝接连翻到了两份奏章,一份是卫启沨陈述边防排布与流民安置事宜的奏疏,一份是卫启濯奏请回京的奏本。

  两人的奏章是同时被打开的,但因着卫启濯言辞急切,文字激昂,永兴帝不由自主连看了两遍,暂且将卫启沨的奏章搁在了一旁。

  卫启濯非但文章做得好,字也写得出神入化,通篇行楷看下来,笔扫千军,丰劲雍容,不掺一丝刻意,随手写来便是可供临摹的上品法帖。

  永兴帝想起初见卫启濯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未入仕的少年,虽则通身风发意气,但言辞泠泠,态度谦恭,不骄不躁。他自认颇有一双识人慧眼,他当时便隐隐觉得,此子将来怕是会成为彪炳史册的能臣巨擘,他还禁不住感慨自己没能教养出这么出色的儿子来。

  永兴帝思及昔年往事,对着那本奏章沉吟良久,唤来了司礼监掌印刘敬。

  “刘伴速速拟旨,”永兴帝若有似无地叹息,“召卫启濯回京。余下的善后事宜,暂且交于湖广都司去办。”

  刘敬一惊:“可卫大人的差事……”

  “卫家太夫人病危,他那边差事也办得差不离了,提早回京也无大碍。若强留他,无甚好处,”永兴帝又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奏章,“这阵子这场轩然大波也该有个着落了。”

  卫启濯早已提前收拾好,皇帝的谕旨一到,他便与湖广都司那边做了交接,当晚便预备离开荆襄。

  蜀王府长史曹经亲来相送。两厢叙礼罢,曹经委婉询问卫启濯意下如何,卫启濯一面吩咐军牢帮他装行李,一面道:“蜀王殿下的好意卫某心领了,然卫某绠短汲深,实难从命,望长史回后,请殿下海涵。”

  曹经面上的笑容有些僵。

  眼前这个年轻的臣子言辞虽尚算恭敬,但面上却无甚表情。藩王确实今非昔比了,皇帝面上对诸王客客气气的,然而谁都知道,皇帝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些藩王。想拿藩王身份在这个势头正猛的臣子面前威吓一番,那是十分可笑的。

  何况他不过是个正五品的王府长史,在卫启濯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曹经赔着笑送走了卫启濯,转身便也收拾了一番上了路。

  他一路戴月披星,策马狂奔,不走官道,专拣小径,疾驰不上半个时辰,远远瞧见夜幕里一点零星灯火,渐渐按辔徐行,到得近前,翻身下马,疾步至一辆马车外,鞠腰行礼:“王爷,郡主,那卫启濯已启程回京。”

  车厢内,蜀王命曹经将这三两月间的事大致说一说。及听罢,转头看了安静坐在对面的女儿一眼。

  蜀王沉声命曹经暂且退到一旁去,转向女儿:“你都听见了吧?这便是你看重的人。”

  永福郡主一愣,不知父亲说的是“看重”还是“看中”,双颊染晕,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蜀王瞧见女儿那副模样,面色更难看了一分:“你去了几趟京师,倒把魂丢了,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惦记上那位世家公子了。也不想想,那人出身显赫,皇帝脑袋被门夹了才会让他给你当仪宾!何况他还有家室。”

  永福郡主微微垂首,沉默须臾,道:“父亲莫要说了,女儿从未想过要嫁他。”

  蜀王嗤笑一声:“是么?那你倒还算清醒。只我提醒你一句,你顶好时刻保持清醒,否则将来后悔的是你。”

  永福郡主抿抿唇角,点头轻应。

  “本还想亲眼见见他,但如今看来是不必了。咱们也该回了,回头被人知道擅离王城,又是一场麻烦。”

  永福郡主转过头,正对上掩得严实的帘子,连一丝月芒星辉都难觅踪迹。

  她想要伸手拉开帘子往外面看看,但手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抬起手臂,只轻“嗯”了一声。

  眼下益王那边已经在筹谋着起兵事宜了,父王想趁着卫启濯在蜀地附近盘桓,跟他做一笔交易,即以益王的事情来交换他在御前进言,想法子让皇帝将蜀王一系的封地迁到北方。

  待在蜀地不太平,将来一旦益王和楚王反了,说不得会将蜀王一系搅进去。

  她之前就几度在父王面前夸赞过卫启濯,此番知道来的是卫启濯之后更是雀跃不已,但如今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的雀跃有些可笑。

  永福郡主微微苦笑,收回定在帘子上的视线。

  荣国公府。萧槿望着昏睡在榻上的卫老太太,手指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却不自知。

  太医已经来了好几轮,但都委婉地表示,老太太年事已高,这回很可能会熬不过去。

  卫承勉跟卫承劭两个宦海浮沉多年的大男人听了都腿软,险些扑通跪在卫老太太病榻前。屋内众人面上皆是惶惶悲戚之色,但没有一个人敢哭。

  卫家本家的几位长辈,以及卫老太太的娘家人也都陆陆续续到了,这几日府上人心惶惶,下人们也都噤若寒蝉,走路连个响都不敢有。

  萧槿立在卫老太太的卧房内,望着药碗里腾起的稀薄白雾,飞快地计算着荆襄到京师的距离。

  卫老太太气息奄奄,命在旦夕,如果卫启濯不能及时赶回,可能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卫老太太恐怕也是死不瞑目,毕竟老人家一早就开始询问她的四孙儿何时回来。

  萧槿转眸看向一旁的香钟,觉得有些恍惚。

  四个月前她还给老太太剥粽子来着,怎么眼下会走到这般境地?难道有些事注定是无法避免的?

  萧槿拳头攥紧,心里不断默念启濯快回。

  卫启濯一路北上,轻车简从,星夜兼程。他身上一直戴着萧槿之前送他的那个锦鲤香囊,路上始终不自觉地握着那个香囊,掌心里全是汗。

  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刻,而他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将前世曾经历过的煎熬重历了一番。

  他掀开帘子,望着路旁飞速倒退的林峦山色,再度厉声催促车夫快一些。

  车夫想说再快下去轮子都要跑飞了,但他知晓卫大人这会儿肝火旺,不敢有异议,只连连应喏,咬咬牙,又狠狠抽了马匹一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启濯瞧瞧车外景色,发现已经到了京畿,松开紧攥的拳头一看,手心已是一片惨白,中间夹杂着几道指甲划破的血印子。

  他一颗心如火焚,再难抑住心内焦躁,揣上腰牌让车夫停车,手在车厢壁上一撑跳下车,夺下了车夫的马匹,扬鞭策马,一径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正是酉初时候,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萧槿立在国公府漫长的曲廊上,眼望天际秾丽绚烂的霞光晚景, 心境却满是阴郁。

  太医已经明示卫老太太命在旦夕, 随时都可能殒命。老太太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 偶尔的清醒也十分短暂,卫承勉兄弟三人早已告了假, 寸步不离地守着。

  但是众人都知道, 老太太还在等着卫启濯回来。

  她念叨她的四孙儿念叨了半年,见上卫启濯一面恐怕是她最后的心愿。若是这个心愿无法达成,将是何等遗憾。

  一路风驰电掣, 如天马脱衔一般冲至城门外,卫启濯甩手将身上腰牌亮给守城的兵士看。

  士兵长年戍守在此,见惯了各色人等,打眼一扫腰牌形制便知对方身份非同寻常,再定睛一瞧腰牌上的字样, 即刻悚然一惊,忙忙施礼让行。

  卫启濯收了腰牌, 一夹马腹,马匹飞也似地绝尘而去。

  他甫一入城,便径往国公府冲去。左躲右闪避开人丛, 在行至集贤街时, 忽见前面一众人马挡住去路。他下意识扯辔勒马, 凝眸一望, 却见是一群子弟在前头耍笑嬉闹。

  他面冷如霜,大喝一声“让开”。那群人纷纷回转过头,一见是他,脸上的笑便齐齐敛起。

  卫启濯从前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京师虽然权贵遍地,但卫家在阀阅巨室里面的地位却始终未曾动摇过,说是第一豪门也毫不为过。

  卫启濯眼下已经取代了卫启泓的位置,将来可是要袭爵的,何况卫启濯而今是朝廷重臣,他们这群镇日纵情于声色犬马的纨绔是万万比不得的。

  众人惶恐之下,方欲为他让道,忽闻内中一人扬声道:“诸位莫动。”

  卫启濯循声望去,便见一人自鲜衣怒马的众子弟中打马而出。

  正是袁志。

  “卫大人这般急切,不知意欲何往?”袁志佯佯笑道,“多日不见……”

  卫启濯目光阴厉,二话不说,抬手就狠抽了胯-下马匹一鞭,那马儿吃痛,扬蹄长嘶一声,不管不顾地往前疾冲。

  袁志还挡在他面前,不意他会如此,根本来不及闪避,卫启濯策马而来时,他的马便瞬间惊了,高扬马蹄时,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袁志一时恼了,挥手命守在前面的人堵住卫启濯的路,要向他讨个说法。

  酉时二刻。萧槿提心吊胆地看着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卫老太太,心头滋味已经无法言说。

  世间万事之中,最是无奈者怕莫过于生死。他们已经法子使尽,但还是无法阻止卫老太太的病况恶化。就好似眼看着流星坠落,却无力追赶,更无力阻遏。

  萧槿之前虽则惶恐,但并未绝望,她总想着卫老太太上一回便能化险为夷,这一回可能也可以。她甚至特意效仿上回,将儿子抱来给卫老太太看,希望儿子能让老人家的心情明朗起来,进而缓解病情。

  宝宝已经学会了走步,也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譬如娘亲,爹爹,祖母。不过“祖母”这个词发音不容易,所以他说得不甚清楚。但小娃娃说话自带软糯,张口叫人时,听得人心都要化了,所以萧槿几乎每日都要带着儿子来探望老太太,让儿子拿小爪子捏住老太太的手指叫祖母。

  老太太显然也十分动容,每次宝宝来时,精神总是相对好上不少。但也只是相对,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也不能遏止老太太病势加重。

  萧槿前世被卫启沨母子磋磨时,卫老太太没少帮她说话,卫韶容身为她的同辈,能帮她的十分有限,实质上那个时候主要为她撑腰的人是卫老太太,不然她的日子可能更加艰难。卫老太太在知晓真相之后,甚至曾经几次逼迫卫启沨与她和离,只是卫启沨抵死不肯,她这才未得遂愿。

  今生她未嫁入国公府时,卫老太太便待她颇为和善,及至她成了卫家的媳妇,老太太更是待她亲如孙女,连卫启濯这个亲孙儿都酸溜溜地说卫老太太得了孙媳忘了孙儿。

  萧槿思及老太太前世今生对她的照拂,不禁悲从中来,眼泪瞬间便涌了上来。她不敢让旁人瞧见她落泪,赶忙将怀里的儿子交给保母,自己转身出屋。

  她出外胡乱揩了泪,又命丫鬟出去迎迎,若是卫启濯回了便赶紧将他带到这里来。

  做罢这些,她仰头看天,压抑吁气。

  希望卫启濯已经在归途上了。

  卫启濯才奔出几丈远,就被袁家一众御马的护卫拦住了去路。袁志又打马招呼身边的一群子弟跟上,一阵风似地追赶上来围住卫启濯。

  卫启濯走得急,身边没有侍从跟随,眼下被这群人围堵,一时不得脱身,目光阴鸷已极。

  方才那群子弟平日里虽然多胡天胡地的,但脑子是好使的,又没有袁泰那样的靠山,因而并不敢得罪卫启濯,虽然袁志几度撺掇,但众子弟皆是缩在后面观望。

  袁志平日里威风惯了,何曾这般一呼无应,当下低骂了句“一群孬种”,招呼自家护卫死死堵住卫启濯的路,自己挡在正中,气势汹汹道:“堂堂荣国公府四公子,又是朝中重臣,竟在闹市上横冲直撞纵马狂奔,若是……”

  他一句话未完,惊见卫启濯竟扬鞭朝他面门上抽来。他急急躲闪,但一侧脸颊上还是重重挨了一下,登时皮开肉绽,耳朵嗡鸣。

  袁志呼痛捂脸,大喊耳朵被卫启濯抽聋了,袁家众护卫也忙忙上前查看自家少爷状况。

  卫启濯无暇支应他,乘隙挥鞭,纵马而去。

  酉正时分,卫老太太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萧槿方才六神无主之下,跑去卫老太太素日礼佛的佛堂跪着为老太太诵经祈福。但她心下不静,她担心在她离开的这段工夫,老太太会忽然咽气,虽然这个念头很不吉利,但她不得不考虑到这些。

  于是她再度回了老太太的卧房守着。

  傅氏此刻也是惶遽万分,跪地为老太太烧香祈福,拉都拉不起来。她平日里确实一直盼着老太太死,但真的到了这一日,她又害怕老太太真的会一命呜呼,此刻拜神拜得格外虔诚。

  倒不是她突发孝心了,实在是她太了解卫承劭。卫承劭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老太太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能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着,在京师提起卫家三兄弟的孝顺,那都是出了名的。

  如果卫承劭认定了老太太此番病倒是她在背后作祟,那是很难扭转的。她如今已经不想着如何扭转了,她只求老太太能挺过去,否则,卫承劭很可能会将丧母的悲恸发泄到她身上。

  到时候闹得不可开交,她娘家也根本帮不了她,谁让她嫁的是卫家。

  归家的路,卫启濯走过无数次,从前倒不觉什么,但这回却觉得格外漫长,漫长得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样。

  他心头如同火焚,不断狠抽胯-下马匹,攥在手里的缰绳深深勒入掌心,割出血来,却不自知。

  他双目赤红,急切地想要瞧见国公府那熟悉的门扉,然而耳畔马蹄哒哒,却始终望不见家门。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酉正一刻,昏睡已久的卫老太太忽然睁了眼,目光竟然颇为清明。

  一直守在旁侧的卫承勉先是一喜,跟着心下便是一沉。

  这莫非是……回光返照?

  萧槿精神正高度紧张,见状也是大骇。老太太头先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目光也没有焦距,如今竟是双目炯然。

  卫老太太缓了一缓,低低问:“启濯还没回么?”

  萧槿见老太太清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心头酸涩难当,鼻尖酸得厉害。

  卫承勉含着泪勉力笑道:“启濯说他已在路上了,即刻便到。”

  卫老太太轻声叹道:“没想到临了临了,人没到齐。”

  前日刚赶回来的卫承劼听见母亲那句“人没到齐”,登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压抑不住地痛哭流涕:“母亲且等着,儿子再去瞧瞧,说不得侄儿已经到了门口了。”

  卫老太太轻轻摇头:“怕是赶不及了。”说话间,目光慢慢扫向屋内众人。

  三个儿子脸上全挂着泪,但都是强颜欢笑;段氏跟郭云珠在一旁啜泣,压抑着不敢出声;傅氏吓得腿软,被丫鬟扶着都站不稳;萧槿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面色苍白如纸。

  几个孙儿神色各异。卫启沨难掩悲恸,卫启沐低垂着头,卫启洵和卫启沛默默抹泪。前些日子就归宁回府的卫韶容哭得喘不上气来,却捂着嘴不敢出声。

  卫嘉震立在郭云珠身边,垂手默然。卫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少顷,便转了开来,看了乳母怀里的宝宝一眼。

  她的娘家人也来了,整整一屋子人,跻跻跄跄,满满当当。

  “我还盘算着等启濯回来,让他讲讲见闻经历,”卫老太太似是自言自语,“我的门牙也还齐全,说话不漏风,启濯打小就爱听我闲磕牙。他娘去得早,他懂事得也早,在我跟前时跟个小大人儿似的。别看他对人不冷不热的,那时候性子其实极是腼腆,我每回捏他脸他都要跑,不知不觉竟然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长大了好,长大了好,”卫老太太连说两遍,一瞬的失神后,转向萧槿,“槿丫头过来。”

  萧槿一怔,即刻答应着上前握住卫老太太的手。

  “启濯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卫老太太歇了口气,继续道,“若真是赶不及,那也是命。你多劝着他些,莫让他想不开。我在天上瞧着他好,也能安心。”

  “你跟启濯好好的,好好教养霁哥儿,卫家的将来就担在他们身上了,”卫老太太微微笑笑,“你两个最好多生几个,儿孙绕膝,多热闹。”

  这话要是搁在往常,萧槿一定觉得羞赧,但是眼下她除了点头让老人家放心以外,已经别无举动。

  卫老太太又对卫承勉等人虚声叙话少刻,目光便转到了卫启沨身上。

  “沨哥儿来,我有话与你说。”卫老太太声音愈加低弱。

  卫启沨一愣,应了一声,移步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卫启濯再抬眼,终于瞧见了自家门楣上那久违的匾额。然而他并未勒马,而是大喝一声“开门”,快马加鞭冲了过去。

  卫启泓正一身简素端端正正地跪在国公府大门外,忽闻背后马蹄声与断喝声,登时大骇,慌忙爬起来躲到一旁。

  他才起身,他方才跪过的地方便被卫启濯的马匹踏得震天响,唬得他头皮发麻。

  几个门童也唬了一跳,但国公爷那边早派人来迎四少爷迎了几回了,他们也有个准备,倒是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将门扇打开来,并对着卫启濯迅速绕过照壁的背影传话说国公爷让他速去临溪馆。

  将门童的惊愕目光和匆忙行礼抛在身后,卫启濯一路催马奔往临溪馆。

  祖母夏月间喜欢住在临溪馆消暑,秋日里又喜看临溪馆左近成片的枫林,因而会一直在那里住到立冬,然后再搬去府邸东北方的大暖阁过冬。

  他算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对于祖母的习惯太过了解。通往临溪馆的路他自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在众多儿孙之中,祖母也最偏爱他。他出门的这段时日里,祖母一定没少念叨他。

  他知道祖母一定在等他。

  卫老太太跟卫启沨低语罢,几乎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微微抬手指了指此刻异常安静乖顺的宝宝,以及郭云珠身畔的卫嘉震。卫承勉会意,忙命人将两个孩子抱到老太太面前。

  卫老太太的目光已经有些迟滞,对着两个小曾孙看了半晌,眼神才重新有了焦距。

  老人家神容复杂,艰难喘息半晌,末了轻轻道了声“造化弄人”。

  宝宝年幼,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已经认了人,伸出小手拉住卫老太太一根手指摇了摇,软糯糯地叫了声“祖母”。

  卫老太太嘴角漾起一丝笑,手指微蜷,轻轻勾住小曾孙的小手。

  卫承勉强抑悲恸,见母亲嘴唇翕动,俯身细听,只听到老太太似乎在念叨着“槿丫头”。

  萧槿闻听老太太在说她,趋步上前,伏在卫老太太唇边,便听老太太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头回见你便觉你极投眼缘……你说我们是否前生就见过呢。我活到这个年岁,许多事都能看得通透。这些年我算是瞧出来了,沨哥儿是为了你才不肯成婚的,虽说他极力掩饰,但还是瞒不过我,不论他承认与否……只我不说罢了……他不承认也是常理,他不想给你招麻烦……”

  “我甚至曾想过,兴许我卫家前世欠了你的,这一世因你而致兄弟相争大约也无可厚非。何况他两个原本就暗暗较着劲儿,真当我看不出呢……罢了罢了,兴许争斗总是避免不了的,这些个我也管不了了……”

  “启濯那件事应当无碍,他脑子好使得很……我此番一去,说不准还能顺道帮他一把……只是我熬不到瞧见结果那一日了……”

  卫老太太的语声渐低至无,眼帘缓缓低垂,却是硬撑着不肯阖上眼。

  卫启濯问过祖母安置在何处后,便一径纵马奔到了曲廊下。他甫一勒马,便翻身跃下马背,疯了一样拔足狂奔。

  他飞速转过两道游廊,直直朝着祖母的起居室冲去。

  他一直都在赶路,眼下竟然不感到疲累,只觉浑身气力无穷。

  卫承勉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顿了一下,一下子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卫启濯前脚刚踏入门槛,就听到父亲嘶哑的声音传来:“母亲……宾天了。”

  萧槿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便见刚刚赶来的卫启濯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应声跪地。

  萧槿又惊又忧,顾不得许多,急急上前扶住他。她唤了他两声,然而他无甚反应,只是盯着祖母的床榻发呆。

  萧槿拉他不起,正欲寻人将他扶起来,就忽觉被他攥住了手。

  “我去看看祖母。”他的手冰凉,这话似是对萧槿说的,也似是对他自己说的。仿佛是想从萧槿这里汲取些许勇气,他握住她手少刻,又松开来,从地上起来。

  他跌跌撞撞拨开恸哭的人群,奔至榻前。

  入目便瞧见祖母灰败的面色。祖母眼帘未阖,没有焦距的目光仿似隔着重重虚无遥望某处,一望即知心事未了。

  卫启濯微微战栗,身体僵冷须臾,艰涩道:“祖母,孙儿回来了。祖母安心,孙儿万事有数,眼下朝堂上那桩事也应对得来。卫家会在孙儿手里隆隆日上,孙儿会牢记祖母教诲,必不负祖母厚望。”

  誓言凛凛,字字千钧。

  萧槿跟着上前时,惊见卫启濯话音方落,卫老太太竟然缓缓阖上了眼帘,唇畔还浮起一抹淡笑。

  萧槿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果然还是错过了跟老太太见最后一面的机会,就好似前世错过见卫承勉最后一面一样。不过好在老太太似乎魂魄未去,直到他回来才安心地闭了眼。

  卫启濯石雕泥塑一样地在祖母榻前默立少顷,遽然回身往外疾走。

  萧槿见他神色不对,忙追上去:“启濯,你去作甚?”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卫启濯脚步略顿, 回转头看向萧槿:“我先出去一趟,莫忧。”

  萧槿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什么莫忧,我看你像是要出去杀人。”

  卫启濯缄默俄顷, 道:“差不多。”

  萧槿一怔:“去杀谁?为何要杀人?”

  “你不必理会这些, ”卫启濯语气里满透寒意, “我稍后便回。”

  萧槿手上不松:“那你会不会回不来,直接进牢里?”

  “不会。”

  萧槿默了默, 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杀人也能有不蹲大牢的底气。

  “等着我。”卫启濯握了握她的手,抽身而去。

  萧槿觉着自己手心里有些湿腻,以为是汗, 然而低头摊手一看,惊见掌心居然沾着血迹。她抬头望向卫启濯的背影,面色惊疑不定。

  他手上哪来的血?

  卫启濯唤来明路,如此这般交代一般,随即重新跨上马背, 一径出府,直奔袁家。

  他隐约记得他方才将袁志抽得不轻, 如今天色渐晚,袁志一定回府包扎去了。

  他到得袁家门首,自报了家门, 扬鞭一指几个门童, 命去向宰辅大人通传, 说他要见他。

  门童听说他的名号, 有些不以为意。他们在这府上做事的,多少也能听到些风声。据说卫家这位四公子如今摊上了大事,可能马上就要倒台了。

  马上就要倒台了居然还这么狂,宰辅大人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门童正想敷衍他几句了事,就见卫启濯忽然扬鞭抽了过来。几人躲闪不及,被抽了个结实,疼得嗷嗷乱叫,慌忙进去报与袁泰知道。

  不消片时,袁家大门开启,袁泰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迤逦而出。

  “我正想去找卫大人讨个说法,卫大人竟先自来了,”袁泰神色显然不豫,“不知卫大人与舍孙有何仇怨,竟下此重手?”

  “看来大人还不知个中情由,”卫启濯语调淬冰,“不如我来与大人仔细说道说道。”

  袁泰面色微沉:“不论如何,卫大人伤人总是有错的,卫大人以为如何?”

  卫启濯冷笑一声:“不如何,烦请大人将袁志叫出来。”

  身为同辈,直呼其名是相当失礼的挑衅行为,卫启濯这般措辞,显然根本没打算留什么情面。

  袁泰年岁摆着,身份更摆着,纵然是刘用章平日里遇见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被人这样当众下面子,这还是头一回。

  袁泰当即放下脸来:“卫大人是来寻衅的么?”

  卫启濯寒声一笑,扬手挽辔,侧目睥睨:“我是来帮大人教训孙儿的。”

  一句话说得声张势厉,气逾霄汉,嚣张无匹。

  萧槿一面帮着布置灵堂,一面等着卫启濯回来。但她一直等到起更也没瞧见他的人影,心里便打起鼓来,忍不住想,他不会真的去杀人了吧?

  卫承勉哭得险些背过气去,等稍稍缓过来一些,才发现儿子不见了。

  他问遍了众人,但是没人知道儿子去了哪里。他原本没往别处想,然而最后找来萧槿询问时,见她欲言又止,心头一凛,急问道:“他莫不是一时想不开要寻拙智吧?”

  萧槿心道卫启濯才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前世他遭受的打击更多,也没有要自杀的意思,反而越挫越强。这种人生来就是要当强者的,因为他有超乎常人的韧性。

  不过她总不能跟卫承勉说卫启濯杀人去了。萧槿正不知如何作答,就见一小厮匆匆跑来,报说卫启泓在外面闹着要进来为老太太守灵。

  卫承勉闻言面色一阴:“跟门房那边吩咐,休要将他放进来!他已不是国公府的人了,就当闲杂人等处置了便是。”

  萧槿觉得卫启泓自打被赶出来之后,好像越发长进了,又是隔三差五地跑来要求拜望长辈,又是在老太太病重时于大门外长跪不起请求探视祖母,仿佛一下子变了个人,忽然会来事儿了。

  然而,这会儿知道来事儿顶什么用?

  卫承勉的话传出去之后,并没将卫启泓赶走。卫启泓似乎铁了心要示孝,竟然又在门外就地跪下,遥遥为卫老太太哭灵。

  卫承勉神色几番变换,末了让小厮将卫启泓带进来。

  并非他想改主意了,实在是卫启泓这般作为,若是卫家这边视而不见,传出去恐怕会惹人非议。毕竟从血脉上来说卫启泓还是老太太的孙儿,老太太如今宾天,如果完全不让卫启泓入内祭拜,大约会惹来不少议论。况且启濯眼下正在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卫承勉想起萧槿还没说启濯究竟去了哪里,方欲再问,就见一小厮急慌慌迎面跑来。

  卫承勉而今实在没什么好脾气,见状便直是攒眉:“又怎么了?”

  那小厮抹了一把汗,陪着小心道:“国公爷,四少爷领了……领了一帮护卫,与袁家人打起来了。”

  卫承勉惊怔道:“什么?原因为何?”

  “小的也不甚清楚,袁家那边差人过来让您去看看。”

  萧槿也是猝不及防。卫启濯为何在看到老太太咽气之后就奔去袁家算账?他如今情绪不稳定,方才出去时又通身杀气,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卫承勉亦是这般想。他匆匆嘱咐了两个胞弟暂且支应着府内事宜,转身便去了袁家。

  卫启濯正揪着袁志不放。他的气力原就大得很,又是激愤之下,袁志拼尽全力也不能撼动他分毫。

  他让明路带来的那些护卫足有三百之众,又皆是他平日里精心网罗来的,眼下团团围在他身周,铁桶一样,袁家这边几乎出动了所有的护卫家奴,但根本不能近他的身。

  一时间闹哄哄两相对峙,争持不下。

  袁泰气得浑身发抖:“卫启濯,你硬闯我宅邸,又打我孙儿,当我这里是你国公府?我告诉你,我已知会了顺天府尹,官府的人即刻就到!”

  “府尹来了又如何,我说了,抽罢他一百鞭我便走。”卫启濯说着话抬手又在袁志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马鞭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在皮肉上发出的声响瞬间刺入耳中,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袁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照着他这个架势,抽罢一百鞭,他还有命么?

  他现在后悔不迭,暗骂自己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方才被卫启濯激了一激居然就自己跑了出来,还以为有自家护卫护着便能无事,谁知竟会落到卫启濯手里。今日说不得要将这条命搭在他手里。

  袁泰此刻已经大致知悉了事情原委,他怀疑卫启濯是有意借题发挥,但为防卫启濯脾气上来直接掐死袁志,他不敢这样说。

  而且卫启濯既然敢这样大胆,那就表示他负担得起这个后果。可他如今明明还麻烦缠身,他怎就能有这样的底气?

  袁泰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心中一沉,惴惴不已。

  顺天府尹许高赶到时,袁志已经被抽昏了三次,身上袍子都被抽出了十几道口子,鲜血渗出,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许高大致询问了纠纷起因,喟叹不已。

  他从前就见识过卫启濯的胆量,当年乡试放榜后卫启濯就敢揪住造谣的袁志毒打一顿,何况是眼下。

  袁志平日里骄横惯了,但是如今却顾不上许多,只是不住跪地求饶,表示下次再也不敢与他为难,再也不敢误他的事了。

  “没有下回,”卫启濯甩手又是一鞭,鞭条过处,皮肉破开,鲜血飞溅,“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补救的。”

  他说话间脑海中再度浮现出祖母临终时死不瞑目的情状,忽觉头痛难抑。

  他一路奔命一样赶回来,还是迟了。

  不曾想半年前的离家竟然是他跟祖母的永诀。祖母垂垂欲绝的最后时刻,他也未能在榻前尽孝,反令祖母担忧他的事。

  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试图帮祖母保命,末了却连祖母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其实原本也是可以见上的,但最后硬生生被袁志给搅了。这种缺憾是不可弥补的,人已去,谈何补?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命数。

  卫启濯蓦地头晕目眩。

  四下人声嘈乱,袁泰的愤而指责,许高的小心劝解,两家护卫的争持喧嚷,此起彼伏地传来,但他却觉得这些声音越发模糊。

  隐约间似乎还响起了父亲焦灼的声音,但他神智逐渐迷离,已经听不清楚父亲说了什么。

  终于,当他再度感到气血翻涌、双目充血时,遽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卫家太夫人的讣音很快传遍京师。卫家请来了京城最好的阴阳生给写了七单,又张罗着请僧人到期追荐,还要添换挽联、千秋幡等物什,阖家忙了一天一夜也只是将后事料理了个开头。

  满京的勋贵仕宦之家都来吊唁,国公府门前熙来攘往,车马不绝。因而卫家又要迎送款待这些吊祭的客人,国公府从上到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萧槿却是个例外。不是她不想出力,而是她有旁的使命。

  卫启濯自打在袁家昏厥之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后来还发起了高烧,把萧槿吓得不轻。她没听过急火攻心会诱发高热的,后来请大夫来看了,大夫说应当是他在回程的路上就受了风寒,又因忧思急怒引起肝郁气滞,这才导致的高热不退。

  大夫开了好些清热解表、解郁理气的药,又叮嘱萧槿好生开导他。萧槿谨遵医嘱每日尽心尽力地喂他服药,目不交睫地守着他。整整两日后,他居高不下的体温才降下来,但是人一直没醒,偶尔还会梦呓。

  到了第三日晚间,萧槿见他仍是昏迷,忧心如焚。

  她拿帕子帮他擦脸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此番回来明显清减了一大圈,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她帮他掖被子时都能摸到他的骨头。

  她垂眸望着他苍白的唇色,心疼更甚,情不自禁倾身抱住他,将头埋在他颈窝,呢喃道:“你快点醒过来,儿子都半年没见过你了,你也不怕他认不得你。还有,我也……我也很想你——”萧槿垂了垂眼睫,微抿唇角。

  她这半年里确实十分思念他,总是数着日子盼着他回来。或许有些情意早已经烙在了心里,素日里俱融于点滴之中,暌违之时方显浓烈。

  “你如今这般,祖母在天上瞧见了如何能安心?”萧槿与他手指相扣,低低道。

  她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他醒来,轻叹一息,低头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正欲起身去一旁的软榻上小憩少顷,忽觉手腕一紧。

  她惊了一下,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幽如深渊的眼眸。

  那目光灼热如火,她一撞上被狠狠烫了一下,心里一跳,不自觉后退,然而她的手腕还被他攥着,根本脱不开。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满面酡红,犹如芒刺在背,不敢跟他对视。她试着拧了拧手腕,却只如蚍蜉撼树,不能挣脱分毫。他的掌心灼灼滚烫,攥得又紧,宛如一圈烙铁扣在她手腕上。

  萧槿觉得他有点不对头,居然莫名有些紧张,心跳怦然,磕巴道:“你……你渴不渴?饿……饿不饿?要不要……”

  她一句话未完,便被他猛然一拉,身子霎时失衡,一头撞到了他怀里。

  他见她目光躲闪,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低沉出声:“看着我。”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萧槿都不知自己何时出了一脑门汗。

  她局促时脑子里就会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譬如他忽然醒过来会不会是被她吻醒的, 譬如他忽然变得这么不正常会不会是因为遭受的刺激过大。

  萧槿耳尖滚烫, 只抬眸望他一眼便又别开了目光:“我方才已经看过你好几眼了……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

  他端视她少顷, 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让她的身子与他紧紧相贴:“你叫我一声。”

  萧槿一愣:“什么?”

  “你叫我一声试试。”

  萧槿不知他这是何意, 懵了片刻,试探着唤道:“夫君?”

  卫启濯听见她这一声唤, 仿似出了一下神。他垂眸凝她须臾, 再度将她拥入怀中,长长吁一口气。

  萧槿沉默一下,心道我叫过了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他抱得极紧, 说是拥不如说是箍, 萧槿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他怀里挣了挣, 但几挣不脱。她觉得他的态度很有些不对劲, 低声问他怎么了。

  卫启濯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大,松了力道, 改为将手环在她腰际,缄默半日,道:“无事, 就是想要确认一下你是真实存在的。”

  萧槿迷惘抬头, 却听他轻声道:“你先歇息去, 我出去看看外间状况。”

  萧槿按住欲待起身的他:“你还没用膳, 我去吩咐厨房摆膳。”

  卫启濯握了握她的手, 嗓音异常柔缓:“你歇着便是。”顿了顿,又道,“我瞧着你容色憔悴,是不是这些时日都未得安寝?”

  萧槿抿唇点头,小声嘀咕:“谁让你一直不醒来着。”在他怀里趴了片刻,她方才那股莫名的紧张倒是弥散了不少,舒臂勾住他脖颈伏在他胸口,软声道,“祖母的事,夫君不要太难过,祖母临终前也交代我要好生劝着你,你若是沉湎伤痛,祖母如何心安……夫君离家的这段时日,我和儿子都十分想念你。”

  卫启濯身子似乎僵了一下,及至回神,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目光中满蕴疼惜:“让啾啾担心了。不碍事,我如今已然大好了。”

  萧槿望他一眼,心道简直胡说,哪有一醒来就大好的。但她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她想起他手心的伤尚未完全愈合,又拽住他交代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她这两日照料他为他擦脸擦手时,发现他手心有几道口子,伤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由此终于知道之前他沾到她手上的血是哪里来的了。当时老太太宾天,她心中悲切,又担心他情绪不稳会做出什么事来,也没注意到原来他手心有伤。

  他方才对她又拉又抱,手上的药膏早就蹭掉了七七八八,她对着他手上的口子蹙眉一回,一面拽着他帮他补涂,一面询问他这伤是怎么弄的。

  卫启濯缄默少顷,道:“我那日赶路赶得急,这伤应当是被缰绳勒出来的。”

  萧槿一顿,想就卫老太太的事情再劝他一劝,但瞧见他神色落寞,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眼下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或许应该给他一些时间让这件事沉淀一下,时间即便不能完全抚平创伤,也能最大限度地缓解哀恸。

  卫启濯起身亲自照应着萧槿睡下,在她床前出神少刻,悄无声息地出屋,向乳母询问儿子何在,一路踏着夜色去看儿子。

  时值初更,宝宝早已酣然入睡。卫启濯低头望着儿子稚嫩的小脸,一时恍惚。

  能够与萧槿成婚生子,是他从前一度不敢想的,那于他而言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他那时候因为萧槿的事情,不知经历了多少矛盾挣扎。他甚至想,设若真有轮回转世,他一定不会忘记萧槿。

  如今他没有堕入轮回,只是一切重来了。

  她不是他嫂子,他也不是她小叔。

  他们真的成了夫妻。

  卫启濯有一瞬的失神。如今这般,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他不禁担心下一刻就会撒然梦醒,他还是孑然一身。

  只是这梦并不全是美好的。

  他想起几日前祖母离世时的场景,心头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恸切。

  新仇旧账,是该好生清算清算了。

  卫启濯与袁家人大动干戈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永兴帝耳朵里。但袁家人并未就此事在御前透露只言片语,被抽个半死的袁志也只是告了假在家养伤,永兴帝便也没有多问,横竖也没出人命。

  然而等过了卫老太太的七七,一直在家中料理丧事的卫启濯忽然递上了一封长达万字的奏章。奏章就之前言官对于他的诸般弹劾进行了详尽的逐条驳斥,并且耐人寻味的是,他在末尾还附上了他那日鞭抽袁志的来龙去脉。

  卫启濯原就做的一手锦绣文章,这份奏章更是笔力千钧,令人稍一寓目便能感同身受,愤慨遽起。永兴帝一面看一面感叹卫启濯经此打击,笔锋词翰竟然一下变得老辣许多,果然蚌病生珠的道理是不假的,历了挫折才能愈见深刻。

  永兴帝禁不住将这份奏章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回,险些忘记了批览奏章的初衷。他反应过来时先自窘迫了一下,顿了顿,把奏章搁到了一旁。

  似卫启濯这等天纵奇才,若真是要反,那可比藩王谋逆棘手多了。但这样天禀踔绝的人,会看不清形势?

  卫老太太的丧事暂且告一段落后,对于卫家的男丁来说,就要迎来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便是丁忧守制。

  卫承勉经受丧母之痛,这阵子过得身心俱疲,原本是想顺势递呈丁忧的,但思及儿子那件事现如今尚未有定论,担心自己归家守制之后儿子在朝中会少一个帮手,于是一直委决不下。

  卫启沨则在跟卫承劭知会了一声后,向吏部递交了请求夺情的申请。他虽未跻身九卿之列,但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可不是个闲曹,卫承劭再帮他打点一二,部里便可能保举夺情,留任守制。

  萧槿觉得卫启沨这回正好捡了个便宜。卫老太太若是与前世一般在去年宾天,那么卫启沨能否夺情还很难说,但是眼下时间往后推一年,卫启沨品级上来了,又已经在都察院待了一年,位置差不多坐稳了,夺情就更有说头了。

  卫启濯对于卫启沨的举动置若罔闻。他这段时日虽然没有去衙门,但是格外忙碌,萧槿总感觉他是在筹谋着什么事情。

  出了七七之后,转瞬便到了冬至节。冬至这一日,卫启泓一早就来了国公府。卫承勉听人报说卫启泓又来了,并且还要求参与冬至祭祖,冷笑一声,传命绝对不准放他进来。

  老太太宾天那一日,卫启泓到了灵堂就开始嚎啕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险些背过气去,其哀哀之状更甚于卫承勉等人,在场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但饶是如此,卫承勉也并不动容。等卫启泓守灵满三日,他便即刻将他打发走了,之后卫启泓又来了好几回,但卫承勉没再让他进来过。

  让他守灵便已是破例,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准他进来,他只会蹬鼻子上脸。今日祭祖他居然也想来掺和,更是恬不知耻。

  等祭祖结束,卫承勉见儿子心绪尚算平静,正准备问问他打算如何处置朝堂上那件事,就见小厮去而复返,陪着小心说卫启泓不肯走,他们也不敢硬赶,两厢一直在外面僵持着。

  卫承勉沉了脸,掣身而出。

  卫启沨无意看大房这一出戏,他得回去看看母亲如何了。父亲前阵子悲恸过甚,又忙着祖母的丧事,倒是无暇理会母亲,如今稍缓过来,也腾出手来了,便开始跟母亲算账。萧槿真的给他出了个难题。

  他才回身迈步,就听卫启濯淬了冰渣似的声音蓦地自身后传来:“二哥难道不做点什么?”

  卫启沨步子一顿,倏然回头:“我不懂四弟在说什么。”

  卫启濯前行几步,到得卫启沨近前止步,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难道二哥要告诉我,你打算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地混官场,与我公平角逐?”

  卫启沨原本面上神情淡淡,闻言容色一凝,旋又笑道:“四弟这是哪里的话,一家兄弟,说什么角逐不角逐的。”

  “二哥既然不肯承认,那我也不勉强。咱们不妨往后走着瞧。”

  卫启沨端量堂弟几眼,拂袖便走。

  卫启濯应当是要开始反击了,袁泰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但这些都不关他什么事,他有他的计划和步调。

  卫启濯冷冷哂笑。

  他还是不要告诉卫启沨他已经恢复了往生记忆的好。不过看着卫启沨装傻装得那么自然逼真,他倒是有点期待卫启沨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

  卫启濯正打算回书房去理一理案牍,就见明路急匆匆跑来,行礼道:“少爷,陛下派了内官来传口谕,说让您作速进宫一趟。”

  卫启濯望了一眼悬在屋脊上的日头,眼眸阗黑不见底。

  这就要来了。

  萧槿正拉着儿子的小手教他认字,听闻卫启濯入宫去了,心下忐忑。

  他之前便与她说过皇帝这几日应当就会寻个时机见他,让她不必忧心。

  实质上道理她都懂,但是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原本按照前世的轨迹,他如今应当已经升任兵部尚书了,但是今年接连出现意外,先是荆襄地震,后是卫老太太的亡故,她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等着。

  而且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盯着她看时,时不时就会出神。

  萧槿轻叹一息,见儿子扬起小脸看她,摸摸他脑袋:“你爹爹出门去了,适才捎话说回来会给你带很多好吃的……”

  萧槿说到这里沉默一下,他说的“很多好吃的”会不会是一沓糖葫芦?

  乾清宫东暖阁。永兴帝的目光自座下众人面上扫过,声色不露,只屈指扣了扣金台旁的扶手。

  刘敬读罢卫启濯那封万字奏章,又恭恭敬敬地递还与永兴帝,退到了一旁。

  永兴帝开言道:“诸位可有何话说?”

  众言官面面相觑。

  他们今日被皇帝临时宣召入宫,到了地方才发现卫启濯和袁泰居然都在,一个两个心里便都打起了鼓。皇帝看人到齐了,在一摞奏章里翻找了片刻,命司礼监掌印刘敬先后当众读了几本。

  那些都是他们之前弹劾卫启濯的奏章,只是皇帝精选了几本骂得最狠的。

  众人不明所以,但是凭借多年弹劾的斗争经验,俱是肃容而立,并不露怯。

  直到皇帝祭出了卫启濯的那本奏章。

  他们头先前前后后主要弹劾了卫启濯四大罪状。一是在尹鸿之事上为虎作伥;二是收买御前内官;三是以权谋私,为本家亲眷与妻族营私,其中特援引萧嵘一事为例;四是与朝中多名武将阴伺非常,其中特援引与刘用章相交之事为例。

  四宗罪里面,属二和四最重。二是皇室大忌,但凡皇帝脑子正常,都不会允许内外勾结之事发生。四是大忌里的大忌,即便皇帝脑子不正常,也不会允许勋贵世家与武将暗中交通。

  众人在为卫启濯罗列罪状时,也顺手给出了证据,但是除却尹鸿与萧嵘的事之外,并没有其他更为详尽的事例作为依托。而卫启濯那本万字奏章对这些罪状进行一一驳斥,并且提供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尹鸿与萧嵘那两件事俱是构陷,鞭辟入里,无可驳斥。

  众人听罢,俱是惶遽。

  既然卫启濯能批驳得这样周详,那么是否说明他是早有准备的?最惊悚的是,无论是尹鸿还是萧嵘的事,卫启濯在辩驳时,话里话外都暗指这两条无中生有的罪状都与袁泰有关。

  虽然他们不认为卫启濯能够撼动袁泰,但如果卫启濯这回真正攻讦的人是袁泰的话,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因此惹上麻烦。

  永兴帝见问了半晌都无人应答,冷冷一笑:“不说话便是默认了,所以朕可以认为你们头先不过是蓄意诬告么?”

  众人大骇,纷纷跪地口称冤枉。

  “冤枉?一个两个是冤枉,一群也是冤枉?还是说你们得了谁的指使,趁着卫卿离京,一哄而上,欲陷他于不义?”

  跟惶惑的言官相比,袁泰却是平静得多。与其说平静,倒不如说是震惊忧惧之后的强制自持。

  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将尹鸿下狱,什么龙颜大怒召卫启濯回京问罪,根本全是假的。

  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那些弹劾误导。即便曾经产生过一些怀疑,也在让卫启濯顺道拐去荆襄赈灾之后消弭无踪了。

  因为皇帝在瞧见那些弹劾之后,应该是派了人去暗中监视卫启濯的一举一动。卫启濯当时人在湖广,如果真的存有异心,消息必定十分灵通,一旦知晓了京师这边的动静,自会有所行动,尤其在可利用职务之便交结武将的状况下。但是皇帝显然没有发现卫启濯有何异动。甚至于,卫启濯是回京之后才知晓他被弹劾的事情的。

  且不论是否装的,光是这一点就很可以打消皇帝的疑心了。要是这样都能有谋逆之心,那么是个人都能造反了。

  所以,其实皇帝让卫启濯去荆襄赈灾只是一种试探,但这还不太够。后来卫家太夫人病危,皇帝下旨将卫启濯召回京师时,应当只是对他放了七八成的心,剩下的那两三成,估计是在卫启濯大闹袁家以及看罢他那万字奏章之后跟着消弭的。

  国朝重孝,皇帝自己就是个大孝子,虽则对藩王百般提防,但之前眼见着皇太后病中还念叨着要见孙儿,还不是破例将楚王召来了京师。

  卫启濯在卫家太夫人的事情上越是反应激烈,皇帝就越是欣赏他,因为这表明他是至孝之人——既合乎纲常伦理,又合乎皇帝的脾气。百善孝为先,若连亲长都不能真心孝敬,那谈何尽忠于国呢?

  其实整件事里面,看得最明白的大约要属京都那群勋贵们了。卫家太夫人宾天之后,京师世家几乎一家不落地前去吊唁,场面空前。仕宦阀阅最是势利,若他们认为卫启濯此番会倒,大约会有相当一部分选择明哲保身,毕竟大逆之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但是由卫启濯回京之后皇帝允他先去处理祖母后事便能看出,皇帝怕是根本没有严惩卫启濯的意思,否则哪来这样的优待。

  至于卫启濯那份驳斥言官的奏章,完全可称咳珠唾玉、一针见血,那笔锋造诣可比那群镇日专职弹人的言官不知高了多少。

  袁泰思及此不由微微蹙眉。他从前也看过卫启濯写的奏章,虽然也是一字一珠,但并不如眼下这篇这等笔精墨妙,难道这奏章是他请人代写好了之后再自己誊写出来的?

  言官们被皇帝一番诘责问得手足失措,只道是一时误信流言,纷纷跪地请求宽宥。

  永兴帝厉声训斥了一顿,随即命众言官姑且退到外面候着。

  等下头只剩下卫启濯与袁泰两人,永兴帝径直冲袁泰道:“卿家继任宰衡十几载,自当为百官楷模,然而为何这般教孙不利?”

  袁泰神色立变惶恐,忙道袁志当时并不知卫启濯是要赶着回去见卫家太夫人最后一面,若是知道,定不会干那等事。

  永兴帝冷哼一声,朝卫启濯道:“这话卫卿信么?”

  卫启濯原本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闻言迅速敛襟施礼:“臣相信。”

  袁泰惊愕转头。

  “朝野皆知,宰辅大人年高德劭,”卫启濯一脸认真,“怎会教出那样的孙儿?纵然真是袁公子因旧日私仇故意拦着臣的道,要耽误臣回去见祖母最后一面,那也只能是袁公子欺瞒了袁大人,袁大人必定是不知情的,不然早就将袁公子吊打一顿了。”

  永兴帝微微倾身:“可朕听闻,袁大人在卿家告知了登门缘由时依然包庇孙儿,不认为孙儿行事有错处。”

  卫启濯一愣,恍然道:“确实如此,陛下说的很是,臣当时急火攻心昏厥过去了,记忆有些模糊。”

  永兴帝倏然作色:“那便是了。虽则卫卿行为过激,但也属人之常情,是袁大人那头有错在先。”

  袁泰听着这俩人一来一往正有些懵,就忽见两人都将目光转向他。

  “宰衡可是跟荣公家有仇?即便再是有仇,扰人尽人伦孝道,是否欠妥?”永兴帝声音转冷。

  袁泰这回是真的惶恐了,他当时被卫启濯那嚣张的气焰气得只恨不能立等按死他,根本没想到会因此留下了口实,跪地连道两句“并非如此”,遽然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卫启濯嘴角溢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皇帝今日能摆这一出擂台,就表明他对袁泰的不满已经积蓄到了即将爆发的地步,晕过去是不顶用的。

  袁泰继任以来无法真正驾驭六部,这从他之前无法调停工部户部的预算纠纷便可见一斑。袁泰又出于私心总想壮大自家打压勋贵,京中许多世家早已对袁泰暗生不满,据孙茫说孙家也看不惯袁泰这些年的做派,孙皇后偶尔还会在皇帝面前说上一嘴。日积月累下来,皇帝便对这个居于百官之首的臣子生出了诸多不满。

  宰辅这个位置是要压阵的,如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长期以来无法斡旋诸司、平衡世家,那么就要考虑换人了。不然每回出了纠纷都去找皇帝,要宰辅作甚?一旦皇帝动了换人的念头,发难是迟早的事,只看用什么由头。

  永兴帝并未命人将袁泰抬回去,而是宣来了太医,施针扎醒了他。袁泰年事已高,行动迟缓,但甫一醒来就挣扎着跪地顿首,直道当时被卫启濯的态度气昏了头,未曾往深处想。

  明里自省,暗里谴责卫启濯当时气焰嚣张。

  永兴帝听袁泰情真意切地解释半晌,忽然道:“卿家既是这么容易气昏头,那不如好好回家歇一歇。”

  袁泰浑身一僵,惊悸抬头。

  萧槿一遍遍差人去门口迎候卫启濯,但直到日暮黄昏也没瞧见他的人。儿子牢牢记住了她那句话,时不时就仰起脑袋管她要好吃的,萧槿命人端来了好些零嘴果饼,但儿子都兴致缺缺,奶声奶气地喊着要爹爹给的好吃的。

  萧槿嘴角直抽抽,心道傻儿子诶,你爹说的好多好吃的还指不定是什么呢,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

  她正这样想着,就见丫头进来一礼,报说四少爷回了。

  宝宝知道“四少爷”对应的就是自家亲爹,兴奋地挥舞小手表示要出去找爹爹。

  萧槿踟蹰一下,起身拉住儿子的小手:“走吧,一道去。”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萧槿领着儿子走到廊道上时, 就远远瞧见了卫启濯的身影。

  她预备抱着儿子下台阶, 但卫启濯示意他们在原地站着就好, 不必挪步。

  他到得近前时,宝宝就兴奋地抓住他的衣袍, 连声喊爹爹。

  萧槿觉得儿子真是上道,她原本还担心儿子会因为半年未见卫启濯而跟他生疏了, 谁想到他回来一个多月后, 儿子跟他居然比从前更亲厚了。

  萧槿看到卫启濯手里拎着的一堆鼓囊囊的纸包, 随口问里面装的什么。

  “给你跟儿子买的零嘴。”

  萧槿闻言愣神,她还以为他不过说来逗儿子的,没想到诚意这么足。

  卫启濯将手里拎着的纸包暂交于小厮, 回身就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是不是等爹爹等着急了?”又转向萧槿, “一起回屋去, 仔细站在外面受凉。”

  萧槿却是盯着他抱儿子的手, 攒眉道:“他如今已经会走了, 让他多锻炼着些,前面都是平地,他又不是走不了,别惯着他。”

  “我半年未归家, 前阵子又忙,难得抱一抱儿子,啾啾莫较真。何况, ”他忽然凑到萧槿耳畔, “‘母爱者子抱’。”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撒在耳周, 萧槿蓦地红了脸。

  母爱者子抱,母亲被宠爱,则她的孩子必然常被父亲抱在怀中。他这是抱儿子都不忘撩她。

  果然就怕流氓有文化。

  萧槿觉得他撩她好像撩得越发有水平了,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他似乎历经了卫老太太那件事之后,就变得更为成熟了。

  卫启濯入了暖阁后,便示意小厮将他方才递过去的纸包拆开。

  “我也不晓得哪样会合你跟儿子的胃口,便每种都买了一些。”卫启濯把儿子放到软榻上,让萧槿帮着看看那些零嘴里面有哪些是儿子可以吃的。

  萧槿瞧着小山一样的大包小包,忍不住就想起了当初卫庄死活要请她客的恐怖。

  卫启濯亲自喂了儿子几小块糕饼,顾忌到天晚了儿子再过片刻就要睡了,担心积食,便没有再喂,将儿子抱到膝头,示意萧槿坐到他身畔去。

  萧槿依言坐下时不由一愣,她好像不假思索地就照着他的话做了,仿佛他话语里面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

  卫启濯知道萧槿一直在等信儿,遂大致讲述了今日事由,末了道:“后头大约还是免不了几场扯皮,但袁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陛下会就此撤了他的职?”

  卫启濯一面帮儿子擦嘴一面道:“那倒也不会。这回说让他回家歇歇其实只是先将话抛出来,罢免宰辅自然需要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且陛下其实只是动了换人的念头,并没有下定决心即刻换人,因为陛下尚未想好接替袁泰的人选,而袁泰致仕之后,这个位置不能空着。宰辅的继任者必是要廷议商讨的,然而在这之前,陛下自己心里首先需要有个谱。”

  萧槿转头看向他,故意道:“那你说陛下会选谁来继任?”

  “会不会是我?”

  萧槿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谦虚,闻言一愣,旋佯作不以为然:“你想得美,你才多大年纪。”

  卫启濯一头拉住儿子的小手问他今日听不听话,一头道:“你不要打击我,我若是坐上那个位置,能多拿不少俸禄,你想想那是多少糖葫芦。”

  萧槿沉默一下,道:“咱们……不说糖葫芦了——你说若陛下并未被那些言官的奏章误导的话,为何又要来这么一出?难道是想试探你?”

  “这也是个缘由,但只是其中之一,陛下主要的目的应当是整治言官。言官这些年又开始忘形了,逮谁咬谁,再这般下去,言官就彻底变成了派系爪牙,太-祖当年设六科的苦心也就白费了,皇帝也没个清静的时候。正巧这一回言官们闹腾得厉害,陛下就做一做样子,趁一趁势,严办几个带头作妖的,杀鸡儆猴。”

  萧槿恍然,原来皇帝也是个演技实力派。这么一折腾,既打压了言官,又试探了卫启濯,一箭双雕。

  萧槿见儿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听得认真,伸手捏捏他肉乎乎的脸蛋,正想抱他去盥洗,就听卫启濯忽然问:“你想如何处置傅氏?”

  皇帝在召见了卫启濯的隔日,便将尹鸿释放,准他官复原职,并赐下了许多金银丝帛作为补偿。

  袁泰则在那次乾清宫宣召之后就病了,告假在家休息了半月,递了奏章请求致仕。此举一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袁泰掌权十几载,依附者无数,一旦致仕,那就要变天了。

  就在众人皆引颈等待皇帝的回批时,兵部尚书刘用章、户部尚书沈清、礼部郎中谢元白等人联名上奏,揭发袁泰大肆圈占田地山塘,又在附近州县仗势压价,大量购进宅邸店房,罔利百姓,豪绅多为虎作伥;又披露其子孙与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暗中勾结,私卖盐引,严重扰乱盐场秩序,将国库收入据为己有。

  皇帝震怒,但只是着令三法司那边查证,并未批准袁泰的致仕请求。袁泰还朝后头一件事就是跑去御前痛哭流涕喊冤,表示自己不过是置办几处养老的庄子而已,圈占民田这等事是不存在的,至于私卖盐引的事更是被人蓄意构陷。

  皇帝听了半晌,表示愿意相信老臣,让袁泰暂且安心办事,一切等三法司那边查出结果了再论。

  正逢腊尾年底,这种大案需要细查,因此便顺理成章地挪到了年后。翌年五月,在历经了无数扯皮、争持之后,三法司仍旧无法就袁家的案子下定论。

  显然,这不过是在推诿。推诿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皇帝如今态度暧昧不明,众人猜不透皇帝究竟是否真的想要撤掉袁泰,若是会错了意,岂非自惹麻烦。

  皇帝对此十分不满,再三施压之下,都察院上了一本奏疏复命。奏疏大意便是袁家罪状属实,请皇帝严办。但是刑部与大理寺两个衙署却上奏表示证据不足,无法定案。

  皇帝怫然大怒,将两部堂官召到御前,疾言厉色鞫问一番。至此,众人终于看清皇帝的态度。

  七月,皇帝亲自主持廷议,就袁泰之事与廷臣商讨,最后以将袁泰与袁志等人革职、退还违法所得作结。

  朝野哗然。

  但刘用章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袁泰原本就年事已高,纵然不出这件事,也至多不过再在那位子上待上五六年,仅仅是革职并不能铲除袁家在朝中的势力。

  于是他继续搜罗罪证,又写了一份奏章。然而因着前次那样确凿的证据都只是让袁泰撤职,还是扯皮了那么久的结果,这一回他并无把握一击即中。思来想去,他直奔荣国府,找到了卫启濯。他直觉卫启濯是最好的参谋。

  卫启濯看罢刘用章撰写的奏章,直言道:“先生是仅想让袁泰死还是想将袁氏阖家赶尽杀绝?”

  “自然是赶尽杀绝,”刘用章脱口道,“难道还等着他们缓过气来再去翻案?那时候死的就是我们。”

  “若要赶尽杀绝,奏章不能这么写,”卫启濯指给刘用章看,“先生无论是弹劾他徇私受贿还是弹劾他勾结中官,都不足以彻底激怒陛下,若要砍断袁家这棵大树,还要下猛药——先生还记得当年袁概那个案子么?”

  刘用章怔愣一回,茅塞顿开:“你是说扯上边将?”

  “是的。其实陛下这回之所以没有严惩袁家,是因为顾虑太多。袁泰为官近六十载,正位宰辅十几载,也算是股肱老臣了,私卖盐引之事确实是他那些不肖子孙瞒着他做的,若陛下因此就做出抄家连坐之事,那恐怕会寒了一众臣工的心,往后人人自危,谁还会尽心办事?”

  “所以,若要彻底击垮袁家,唯有告其泼天大罪。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能急于求成,只能一步步来。”

  刘用章频频颔首,又是一顿,为何他觉着卫启濯如今变得跟从前有些不同了,好似不经意间就变成了他在主导话语?

  送走刘用章之后,卫启濯翻了翻桌上的历日,坐下来整理思绪。

  依照前世进程,明年皇帝会大病一场。益王会趁机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楚王紧跟着被拖下水,也匆匆造反。

  卫启沨如果想做什么文章,那么应当会借着藩王之事来。

  他去年三月离京去往湖广时嘱咐刘用章若是得了国公府这边的什么信儿,只管回信说安心便是。因为他知道即便袁泰真的趁着他离京有所动作,皇帝也会自己先去查证,不会偏听偏信。

  因着言官近几年的闹腾,皇帝对言官已经产生了偏见,凡是言官集体讨伐的,皇帝反而不愿意相信——他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放心离京的。

  所以萧槿这边会看到消息送到刘用章那边去了,而事态还是愈演愈烈。实质上刘用章那阵子所做的只是暗中搜集情报,为之后的反击蓄力而已。

  袁泰被革职之后,宰衡之位空缺。为着继任人选,朝堂上争执不休,皇帝心中似乎也没有定论,便令六部等衙门有事暂请于他。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事事亲力亲为是多么辛苦的事情。

  孟冬十月,累到怀疑人生的永兴帝欲令礼部尚书向文振暂摄宰辅之位,但遭到诸多反对。其中以卫启沨的言辞最为激烈。卫启沨在都察院待了两年,受到言官们的熏陶,已经能将游说的奏章写出花儿来。

  他开门见山地表示,他认为兵部尚书刘用章刘大人更适合这个位置。

  刘用章的确是呼声最高的人选之一,但是朝臣争来吵去,永兴帝却忽然有些烦郁。

  无论是向文振还是刘用章,都是年近花甲了,当年袁泰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若是在两人之中选其一,他总有一种又用了一个袁泰的感觉。而且,年岁大就势必精力不济,无法承担过重的负荷。再就是,这些老臣资历跟手腕是有的,但没有一个是完全对他脾性的。

  如若抛开遴选宰衡的那些陈规,那么他倒是想到了一个人选,只是这个念头若是被朝臣知悉,怕是会炸锅。

  然而如若这个人选再不定下,恐怕他会成为第一个因公殉职的皇帝。永兴帝有些忧伤,当个勤奋的明君容易么?

  就在满朝上下为选向文振还是刘用章争执不休时,永兴帝已经做出了决定。

  萧槿对于朝堂上这些纷争浑然不知,她如今就想知道卫启濯是怎么促使卫承劭动了休掉傅氏的念头的。

  他之前问她想如何处置傅氏,她随口说了句“让二叔休了她好了”——对于这个时代的高门媳妇来说,被休弃是十分严重的事,尤其像是傅氏这样育有成年儿女的,休弃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脸,因为众人都会去揣度,膝下的儿女都那么大了居然被休了,是否意味着她德行有大亏?

  傅氏一旦被休,往后都将活在蜚短流长之中,就凭她那个刚强骄傲的性子,恐怕自杀的心都有。

  萧槿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她觉得这事不太可能,休妻是大事,卫承劭应当不会那么冲动。但是眼下,她发现她太天真了。

  萧槿与卫启濯并肩去往二房的路上,仍旧有些困惑:“你说二叔休妻便休妻,叫我去作甚?”

  卫启濯握住她的手:“我原本是想帮你推掉的,但我觉着应该让你亲眼看看傅氏的下场,所以还是带你来了。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到了地方只管看戏。”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院门口。卫启濯侧头凑到萧槿耳畔,嗓音低沉柔缓:“啾啾记得,他们母子欠你的,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萧槿一顿转眸,他却已经转过头去,手上一紧,拉她入内。

  傅氏正抱着卫老太太的牌位,在卫承劭面前哭喊着要为婆母守孝三年,听到外面的动静,回头一望就看到了萧槿。

  傅氏的神色瞬间扭曲了一下。这府上跟她不对付的人是不少,但是能害她到这一步的,她觉得除了萧槿没别人了。

  这狐媚子勾引她儿子被她发现了,居然就要这般害她!

  萧槿清楚地从傅氏的眼睛里看到了毒火一样的憎厌,这情形跟前世太像了,也太熟悉了,她前世时常这样瞪着她。

  前世的傅氏在儿子遭遇横祸之后,性情就变得阴暗扭曲,喜怒无常是常事,等她被骗婚嫁进来,傅氏更是找到了出气筒。毕竟在傅氏看来,媳妇活该被婆婆磋磨,不拿媳妇撒气,这媳妇都娶得亏得慌。

  萧槿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有一回,卫启沨染了风寒,她知道傅氏爱挑理儿,便象征性地问候了他几句,见他又给她摆死人脸,也就没有多管。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卫启沨与温锦的事,开始跟他提和离的事,但卫启沨从头到尾只是一句不答应。

  傅氏出去抹牌回来,听闻儿子病了,又见儿子病榻前只有两个小厮伺候着,当即就杀了过来。她那时正在床上睡中觉,傅氏一把将她揪起来,厉声质问她为何没去伺候她儿子。

  她告诉傅氏她已经去看过了,只是卫启沨说不需要她。傅氏当时就一把将她掼到地上,鼓着眼睛怒道:“他说不必你就不去了?要你何用!若是他发起热来如何是好?滚去伺候着!”

  床前足踏前没有铺地衣,萧槿当时被傅氏这么一掼,即刻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都磕得生疼。她抬头冷冷盯了傅氏一眼,从地上起来:“他发热了自有大夫去给他看诊,我去顶什么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想看见我。”

  “还敢顶嘴,反了天了!知道什么是规矩么?告诉你,就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婆母的媳妇,搁别家,一天打你三顿!□□怎么说的来着,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不打不长记性!也就是我家哥儿手善,不然早把你打规矩了!”

  萧槿冷笑道:“你既这样瞧不上我,那倒是让你儿子跟我和离。”

  傅氏当即火冒三丈:“你镇日里嚷着要和离,是要急着跟哪个相好的苟且还是怎样?”

  “我还没见过这样往媳妇身上泼脏水的,你一个大家夫人,嘴里不能放干净些么?”

  傅氏甩手就扇了她一个耳光:“跟谁说话呢?你看看别家媳妇都是怎么伺候夫婿、孝敬公婆的,你再看看你!”

  萧槿被她打得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鸣,眼眶泛红。

  傅氏见她眼中有泪光闪动,恶狠狠骂道:“哭什么哭,你家死人了?”

  萧槿遽然狠狠推了傅氏一把,傅氏身子一歪,一下撞到了身后的妆台上,跌坐在地。她痛呼一声,叫嚣着要喊人进来将萧槿押去祠堂,动用家法整治她。

  萧槿眼中噙泪,夺门而出,奔到卫启沨的卧房,如法炮制,将躺在榻上养病的卫启沨一把揪起来。

  “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和离?”萧槿疾言遽色质问。

  “怎样都不会。”卫启沨去拽萧槿的手,却被她揪得更紧。

  “你定要害死我才满意是不是?卫启沨,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萧槿情绪濒于失控,拽着他的衣襟怒吼道。

  卫启沨试了两下,没能拽下她的手,倒也没有使蛮力,只任由她揪着,淡声道:“我还病着,头疼得很,要歇息了。”

  萧槿咬牙切齿瞪着他,一时愤懑涌上,突然甩手抽他一个巴掌:“卑鄙!你以牺牲我来成全你对你表妹的深情,被我发现了居然还不肯放过我!你就是想拖死我!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呸,说狗都是侮辱狗,狗比你有良心!”

  她气得发抖,双目喷火:“我若是哪日被你们母子折磨死,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你这牛马襟裾的小人!”

  她激愤之下气力颇大,卫启沨被她揪着衣襟拽出了软榻,她又陡然松了手,他一下子摔到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缓了一缓,才勉力扶着床柱站起来。

  他抬起头时,瞧见她微微红肿的脸颊,似乎愣了一下,张口欲言,此时傅氏领着一帮婆子赶来,不由分说将萧槿架起来就走。

  萧槿那一次被傅氏关起来饿了两天。傅氏气得发指眦裂,原本确实是想请家法,但后来不知怎的改了主意,改成了不给饭吃。萧槿猜测,大约是因为傅氏担心打她会留伤,这样会落人口实,被人说虐待儿媳妇。

  毕竟傅氏在人前,还是个端庄慈和的婆婆,只在跟旁人抱怨娶了个不会生养的儿媳妇时,才会流露出些许不满与无奈。

  萧槿忆及往事,仿佛再度置身于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之中,身子僵硬,目光转深,手指不由自主地攥起,掌心湿冷。

  恍惚之际,她的手忽然被无尽温暖包覆,耳畔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不要怕,万事有我。”

  萧槿转头,正对上卫启濯黧黑的眼眸,目光幽微,彷如深潭。

  萧槿才轻应一声,傅氏就抬手指定她,方欲开言,卫启濯蓦地冷声吩咐身后跟随的两个丫头:“堵了她的嘴。”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傅氏尚未及出言, 那两个丫头就霎时冲上前, 一人一边架住了傅氏,拿一团布就塞住了她的嘴。

  卫承劭不意他会如此, 在一旁看得呆了呆:“贤侄这是……”

  “我看二婶情绪激动,担心二婶一时失控出言不逊,二叔见谅。”卫启濯嘴上是这般说, 但面上却神容淡漠,并无一丝歉然之色。

  然而卫承劭居然张了张口, 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是打算休了傅氏不假,但卫启濯一个小辈跑到二房的地界上来直接堵了傅氏的嘴,又这样架着傅氏,这于理而言就有些过了。

  可他偏偏就是不敢在这个小辈面前争辩, 他居然觉着直面他时,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沉沉迫顶而来。这感觉十分诡异, 但却真实存在。

  卫承劭按了按额头,罢了,横竖这国公府未来也是要卫启濯当家主权, 得罪他没好处,他让着些也没什么。

  卫承劭挥退闲杂人等, 转回头斟酌一回, 看向萧槿:“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侄媳妇, 还望侄媳妇实言相告。”又略一踟蹰, 便将傅氏指责萧槿勾引卫启沨、卫启沨多年不肯娶妻皆因放不下萧槿这两层意思委婉地表述了一番, 而后等待萧槿的答复。

  萧槿耐心听卫承劭说罢, 惊诧道:“这件事不是早就澄清了么?怎么二婶还拿出来说?”

  傅氏瞧见萧槿这等反应,瞠目而视,嘴里“呜呜”叫了半晌,争奈嘴被堵着,人被按着,叫不出声来,也冲不过去,急得她暴跳如雷,目眦欲裂。

  卫承劭的目光在傅氏与萧槿之间流转一番,试探着道:“不知侄媳妇这是何意?”

  “二婶确实这般怀疑,我严正澄清过,我平日里跟二伯哥觌面都极少,何来刻意引诱之说,”萧槿严容道,“然而二婶并不肯信,后来还将此事捅到了祖母那里。但祖母叫来二伯哥私下询问,二伯哥也亲口表示对我并无他意,祖母后来与我说起过这个,所以我知晓这么一段。”

  卫承劭琢磨一回,微微颔首。

  他那儿子的禀性他还是知晓的,别看平日里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倔得很,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也正是因着他这要强的性子,才能出色至此。

  如若儿子真的喜欢萧槿,那么早就央着他去萧家提亲了,儿子当初认识萧槿可比卫启濯早得多。若说是萧槿嫁入卫家之后,儿子才看上了萧槿,那就更奇怪了,儿子从前跟萧槿见过那么多面都没瞧上,难道就凭着萧槿过门之后这寥寥数面就忽然动心了?萧槿可是他弟媳,两人要避嫌,估计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面。

  这些问题他从前也考量过,但总是要将萧槿叫来亲自问问才能明确。

  卫承劭问毕,跟萧槿与卫启濯寒暄了几句,跟着便委婉地提醒他们可以走了。

  卫启濯却并不挪步:“为免夜长梦多,我看二叔还是即刻将休书拟好为妥。二婶非但对祖母存着歹毒心思,还造自己侄媳妇的谣,我若非看在二叔面上,早就将她赶出去了。”

  卫承劭忽然明白,卫启濯今日其实根本就是来看戏的。他适才都在跟傅氏置气,如今才想到一桩事,那就是卫启濯宠妻入骨,知道萧槿被傅氏污蔑,他心里大约已是恼得了不得了。

  卫承劭望了一眼傅氏怀里死死抱着的老太太的牌位,咬了咬牙,当下命人铺纸研磨。

  傅氏大骇,奋力挣揣,但这两个丫鬟平日里都是做粗活的,力大无比,她根本挣不脱,奈何自己身边的心腹丫头和陪房妈妈都不在,她忽有一种孤立无援之感。

  傅氏又气又急,正自涕泪交加之际,就听儿子的声音蓦地从门外传来,顿时惊喜不已。

  卫启沨不管不顾地一径闯进来,奔上前拉住卫承劭的手臂:“父亲,祖母之事确与母亲无关,父亲手下留情。”

  卫承劭沉下脸来:“你说无关便无关?你可有证据?”

  “儿子……儿子暂且未拿到证据,但父亲想想,纵然母亲真的对祖母心存不满,也不会用那等下作的法子咒祖母死的,因为一旦被人发现,这便是引火烧身。母亲跟祖母或许有龃龉,但并无大怨,没必要冒这个险……”

  “恕我直言,”萧槿面上浮起一抹讽笑,“二伯怕是不知有句话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时候憎恨一个人到想对方死的地步,并不需要什么深仇大恨,只需要天长日久的抵牾累积而已,等这种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恐怕跟对方同归于尽的心都有。”

  卫启沨身子僵了一下,倏地回头望向萧槿。

  萧槿似乎话里有话。

  卫启濯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卫承劭也觉得萧槿说得十分在理,有些小事积累起来足以及得上滔天大怨。他平日里看不惯的一些朝臣,在他跟前蹦跶得久了,他有时就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人心最是难测。

  卫启沨见父亲不肯信他,又硬生生拽着他恳求一回,但父亲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并无一丝改意的迹象。

  卫启沨突然直挺挺跪下;“父亲若真要将母亲休弃,是否也要顾虑一下‘三不去’?母亲虽则守孝未满三年,但祖母去世已一年有余,母亲在这期间也算是兢兢业业地服衰茹素,父亲何妨再给母亲个机会,看母亲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是否能继续虔心为祖母守孝?何况,母亲协助祖母打理中馈多年,也为父亲生养了我与韶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傅氏忙忙拼命点头。

  萧槿看着跪得笔直的卫启沨,暗暗冷笑。

  卫启沨有些行径之恶劣,让人禁不住怀疑他那状元的科名是如何摘得的。一个攀至科举巅峰的人,圣贤书早就烂熟于心了,但一个自小接受先贤教诲洗礼的人,能做出那种事,或许只能说明人品与教育并无必然关联。

  但是眼下,卫启沨读的书又派上用场了。

  三不去与七出也即七去相对,七去讲的是休妻的准则,而三不去讲的是不准休妻的三种情况。

  三不去,一曰“有所娶无所归”,二曰“有更三年丧”,三曰“前贫贱后富贵”。卫启沨说的便是第二条“有更三年丧”,即妻子曾为公婆守孝三年。

  这也是傅氏如今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当初老国公去世时,傅氏尚未嫁进门,所以她头先才在卫承劭面前抱着卫老太太的牌位哭喊着要为卫老太太守孝三年。

  卫启濯看出卫承劭仿似开始迟疑,知道他是想起了这些年跟傅氏的夫妻情意,当即道:“二叔认为二婶可能虔心为祖母守孝么?有句话叫‘心口不一’,二婶素日与祖母的龃龉二叔怕也并非全不知晓,二婶的禀性二叔应当也最是了解,那么二叔相信二婶会兢兢业业地守孝么?”

  卫启沨冷然道:“四弟何必这样把话说死,何不给旁人一个自新的机会?再者,母亲纵有千般不是,也是长辈,四弟有何资格来评头论足?”

  虽然他也对自己母亲颇多怨愤,平日里母亲在祖母和父亲那里吃瘪他也懒得管,但毕竟也是亲娘,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她被休弃,还是要尽力挽回的。

  “长辈?”卫启濯笑了一笑,“不要脸皮、德行败坏的长辈,也配得人敬重?难道凭借着辈分就能倚老卖老、为老不尊了么?”

  萧槿不由感慨,卫启濯说话真是越发直接了。

  卫启濯又转向卫承劭:“二叔在祖母的牌位前尚且这般委决不下,那看来确实对二婶难舍难分,那不如将纸笔都撤了吧,二叔搬出府好生与二婶过日子,我见不得一个镇日诅咒祖母的人住在国公府。往后二叔也休要带着二婶去祭拜祖母,我怕她嘴上祝愿祖母安息,心里骂祖母永世不得超生。”

  卫承劭听他提起老太太的牌位,捏着笔的手忽地一紧,一咬牙关,猛地推开卫启沨,蘸墨挥笔。

  傅氏声泪俱下,气怒攻心,绝望之下几乎昏厥,双目满含乞求望向儿子。

  卫启沨怨愤难平,但他外祖家的人也早来说和过了,可父亲一言不合就将人赶了出去。卫启濯今日根本就是带着萧槿来看戏的,父亲不休掉母亲,他是不会罢休的。

  卫启沨瞧见父亲奋笔疾书,双手攥了攥,猛地回身,疾步至卫启濯身前,刚要警告他不要插手二房的事,就见萧槿往前走了一步。

  “二伯少说几句为好,”萧槿辞色凛寒,“仔细弄巧成拙。”

  卫启沨神色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卡了片刻,又咽了回去。面对萧槿时,他都是心虚的。如若这话是卫启濯说的,他兴许会跟他争持起来,但这话出自萧槿之口,他就无力辩驳,甚至他觉得眼下这一出不过是在偿债。

  他和他母亲都亏欠萧槿太多,萧槿要报复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也不想让母亲被休弃,终究是情与孝难两全。

  卫启沨一时进退维谷,忽觉头痛欲裂。

  他沉默的工夫,卫承劭已经写罢了休书。他命人按着傅氏,让她在休书上按了手印,旋命人将她拉下去,收拾收拾明日搬回娘家去。

  傅氏被架着经过萧槿身边时,忽然奋力扑将过来。萧槿未曾反应过来时,卫启濯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拽到了怀里护着,同时厉声命丫鬟将傅氏按住。

  傅氏趁着双手解放,扯下嘴里塞着的布团,冲着卫启濯怒道:“你一个小辈,尚未袭爵便这般猖狂,你有何资格?你身边留着这等毒妇,仔细被带累得落魄淹蹇、家宅不宁!”

  傅氏待要再说,抬头时忽然对上卫启濯的目光,竟然鬼使神差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居然感到寒气侵肌,身上起了一层寒粟子,僵在原地,后面的话全冻在了喉咙里。

  萧槿对着被强拽而去的傅氏望了须臾,又转眸瞥了卫启沨一眼,心道你最好祈祷你爹不会给你找个年轻的后娘。

  萧槿与卫启濯折返昭文苑的路上,往他身边挪了挪,悄悄拉拉他的手:“你是怎么让二叔下定休妻决心的?头先不是还只是闹一闹么?怎么这回这么干脆了?”

  “想知道?”

  萧槿连连点头。

  “那你……”

  萧槿竖起耳朵认真等下文,祈祷着他不要提什么限制级的要求。

  “那你跟我讲讲你从前为何会怕我?我就那么可怕?你在怕什么?我应当没有做过针对你的事情。”

  萧槿一听是这个,暗暗松了口气:“你从前明明很可怕好不好,我看着你那样子就觉得你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卫启濯一顿转头:“杀人不眨眼?”

  萧槿心道反正你也不记得前世的事,随口道:“对啊,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我还听说但凡跟你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我担心你在对付卫启沨的时候会连带着迁怒镇远侯府,得空就会和你处好关系。”

  “譬如我跟韶容摘花的时候遇见你,就特意问问你要不要来些鲜花晒干拿去泡茶,譬如你有一回上元节废寝忘食地忙公干,韶容归宁正巧听说了,预备寻些补品给你送去时,我就忙把我刚做的两道炖汤贡献出来了。我原还担心你不喜欢我的手艺,马屁拍到马腿上,谁想到你那么给面子,当场就尝了两口,还夸我手艺好。”

  卫启濯缄默少顷,垂眸道:“这么说,你从前对我好,都是因为害怕我与侯府为难而刻意做出的讨好之举?”

  虽然他当初并没有误会什么,但听她这样说,仍旧不免失落。

  “嗯,我当时又不喜欢你。不过……”

  卫启濯即刻转头:“不过什么?”

  萧槿微抿唇角。不过她有时候也确实是想对他施以更多善意,她觉得他那时候独来独往的,过得很孤寂。她甚至有时觉得他们是一类人,都是孤独的,都饱尝命运的森寒。只是他还可以追逐名利,她却不知要在囚笼里面被困到何时。

  “不告诉你,谁让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她见他神情仿似有些落寞,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笑道,“好了,不要想了,我从前虽然不喜欢你,但是现在喜欢呀。”

  “有多喜欢?”卫启濯脱口问。

  萧槿想了一想,遣退身后跟随的一众从人,看看左右无人,将他拉到一处僻静的廊庑前,踮起脚尖攀住他双肩,凑到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娇嫩柔润的唇瓣稍触即离,仿佛羽毛轻扫心尖,激起一阵暧昧的酥麻。

  萧槿双手勾在他脖子上,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喜欢到不希望看到你有一丁点不开心,嗯……随时随地都想看到你,你离家那半年,我真的是扳着指头算日子的,但总是君问归期未有期……”

  她一句话未完,就忽被卫启濯一把揽住腰,径直按到了门扇上。

  萧槿身体贴靠在门板上,尚有些懵的时候,他已经低头压到了她嘴唇上。

  他双手攥住她的手腕不准她乱动,身体与她紧密想贴。他先是含住她的嘴唇辗转吮咬,片刻之后便不满足于此,长驱直入,吞尝香津,深卷丁香,索吻不休。

  他的吻热烈而绵长,动作越发急切,喘息稍离时,他忽然扒开她的衣领在她锁骨上用力吸吮,烙下一道醒目的吻痕。萧槿本就被他吻得头晕脚软,忽觉颈下一凉,被他吮得轻颤一下,轻吟一声,双眸氤雾。

  她有些站立不住,舒臂搂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稳住身体,又发觉他热烫的掌心在她身上游移,面上愈红,小声提醒他这是在外面,不宜久留,仔细被人瞧见。

  他手上一使力,拥她反而更紧了些,灼热的气息洒落在她颈间,嗓音一沉:“这里本就是我们的地方,谁敢妄议嚼舌,我割了他的舌头。”

  萧槿一愣,这语气怎么听着那么熟悉?

  卫启濯紧箍着她柔软的身子,从她后颈一路吻过去,最后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弄。

  萧槿压抑不住地嘤咛出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又时刻担心着被人瞧见,不断扯他的衣袖:“不要……不要闹,先回去……”

  他动作一顿,嗓音喑哑低沉:“下回你再喊‘不要’,我就自动自觉理解成‘不要停下’。”

  萧槿身子一绷,脸颊蓦地涨红。

  两人耳鬓厮磨之际,卫启濯忽闻身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即刻掩好萧槿凌乱的衣襟,挡在她身前。他回身一看,见是一小厮远远而来。

  那小厮到了近前先行了礼,跟着鞠腰笑道:“少爷,大喜啊,宫里差了个公公过来传旨,让您过去。那公公说是大好的喜事,国公爷请您作速赶去。”

  萧槿手忙脚乱地理好衣襟,闻言一愣,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喜事?

  卫启濯却毫不意外,低声嘱咐萧槿先行回去,转身赶去前院。

  傅氏木然坐在紫檀四足绣墩上,看着一群下人忙着给她收拾包裹,脸上一片茫然。

  怎会这样呢,难道她就这么被赶出来了?她往后要如何做人,她素日相熟的那些世家太太们又会如何议论她?

  人言可畏,她会沦为整个京师的笑柄的!

  傅氏思及此猛地站起,欲再去寻卫承劭,恰此时,卫启沨拎着几包药进来:“母亲这几日肺气壅滞,记得好生调理……”

  傅氏情绪又激动起来,夺过他手里的药掷到地上:“调理什么?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倒不如就此死了干净!”

  她缓了口气,又攥住儿子的手臂,想及凄惶处,身体无力滑落至地,泣不成声:“你父亲那般看重你,你就不能再劝劝他?娘如今只能依靠你了……”

  卫启沨陷入沉默。母亲平日里性子刚硬,能做出这般举动,实是被逼到绝地了。

  他俯身扶住母亲,将药捡起来交于一旁的小厮,却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母亲前世跟萧槿积怨太深,今生又再三针对萧槿,即便萧槿自己不出手,卫启濯也会帮她出这口恶气的。卫启濯这回既然做到这种地步,那便是铁了心要赶走他母亲,纵然他费尽口舌、挖空心思让母亲逃过这回,大约也还会有下次。卫启濯的手段只会一次更比一次狠。

  他有时想想觉得很是无力,他想要避开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而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最后的筹码是否能够赢回局面。

  他眼下最庆幸的事便是卫启濯没有往生记忆,不然这个对手就太可怕了。

  傅氏见儿子不吱声,抽身就要跑去找卫承劭,却被儿子一把拦住。

  “母亲不能去,父亲正跟大伯父一道招呼圣上差来宣旨的公公。”

  傅氏一怔:“宣什么旨?”又冷笑一声,“是不是大房那头出什么事了?我方才说什么来着,卫启濯留着那毒妇在身边,迟早被她带累!”

  傅氏话未落音,丹青便急急赶来,在卫启沨耳旁如此这般说了一回。

  卫启沨面色一变:“当真?”

  丹青仿佛惊魂未定,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小的当时听说,也是唬了一大跳。这……这……您说陛下这是何意?”

  傅氏看儿子神色不对,忐忑道:“怎么,不是大房出事了?”

  “是出事了……”卫启沨发觉自己失神之下竟然险些说出来,及时打住话茬。

  可傅氏被他这话挑起了兴致,拉着他不住追问。

  卫启沨沉默片刻才回神,烦郁叹息:“出事不假,但是好事——陛下让卫启濯接袁泰之职,继任宰辅。”

  萧槿回了昭文苑后等了两刻不见卫启濯回,正想使人去看看时,明路便来跟她传话说他接旨后不多久便入宫了。

  她觉得这回“大好的喜事”指的应当是升任尚书。前世刘用章补了吏部尚书的缺,卫启濯就入了兵部,接替了刘用章的位子。今生他迟迟没坐上这个位子,大约是因为那些意外而延迟了。

  因为她心里先自有了猜测,所以便没有多打听。她喂儿子用了晚膳,打算等儿子消消食,将书册拿来,让他温习今日学的诗词。

  萧槿想起这一茬就有些感慨,一个两岁多点的孩子,诗词教两三遍居然就能记住,看来确实受他爹的影响颇大,只是不知道将来性情方面会不会也继承他爹的。

  萧槿正纠结着这个问题时,卫启濯领着一众从人回了。

  她上前为他递了手炉,笑吟吟道:“到底什么好事?是不是高升了?”

  卫启濯颔首应了一声,回身命屋内下人暂且退下。

  “升了尚书?”

  “不是,是继任宰辅。”

  萧槿点点头,笑着道了恭喜,随即回想一下,觉得不对,惊疑不定道:“你说什么?继任宰辅?!”

  她原本还以为他接替袁泰的时间与前世相比会往后推,而今居然直接跳级晋升?

  卫老太太去世后,他就跟吏部那边申请了夺情,最终也得了部里的保举,留任守制。然而依附袁泰的那帮朝臣很是借此嘲讽了卫启濯一番,挖苦他当初因为没见着卫老太太最后一面跑去袁家大闹一场,还以为多么孝顺,最后不还是不肯为祖母守制。

  萧槿觉得这帮人在作死。

  不要说他们那些已经入了官场的,纵然没入官场,也应该知道官场的残酷。对于一个被众多敌手环伺、势头正盛的臣子来说,如果归家守制三年再回来,处境将变得举步维艰。何况卫启濯身上还担负着为卫家踵事增华的重任,他能夺情自然会争取夺情。

  道理显而易见,却仍旧揪住不放,大加批判,只能说他们没长前后眼,想不到卫启濯之后会跃居百官之首。

  卫启濯继任宰衡的消息应当很快就会传开,不晓得那些镇日致力于找卫启濯麻烦的朝臣慌不慌。

  不过卫启濯此番升官需要面临两个问题,一是他的年纪问题,他太年轻,必定有许多老臣不服气;二是他的出身问题,他是世家子,国朝宰辅不择世家子弟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如今一石激起千层浪,估计阻力相当大。

  卫启濯见萧槿一直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看,将身上的口袋全翻了一遍给她看:“陛下今日没给什么东西,召我入宫是与我密谈一桩事的。”

  萧槿起先没明白他的意思,落后一想,恍然大悟。

  这个态度可以说是很自觉了,不过她可不是来查他私房钱的。

  “是临时的还是就此定下了?”

  “陛下的旨意里和口头上都没有暂摄的意思,应当是定下了,不过朝臣那边可能会闹一场,”卫启濯将儿子抱起来逗了片刻,遽然回头道,“啾啾当年跟益王跟益王次妃可还有何过节?”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萧槿一怔:“你问这个作甚?”

  “你先回想一下。”

  萧槿思量一回, 道;“就是益王从前尚留在京中那会儿, 瞧见我时,总透着些色眯眯的意思……”

  萧槿面现不豫之色:“虽然他顾忌着我当时已经跟你定亲了, 担心得罪国公府,不敢太放肆,但还是被我撞见好几次了。至于他那个崔次妃……就是小时候打过架, 后来她又总来找我,想藉由我来跟你和公爹这边搭上线。”

  “我觉得她很有些清高, 总以为自己做了亲王次妃就了不得了,那回万寿圣节,她还想当众给我没脸,我才不怕她。正好当时益王瞧见了, 还特意当着我的面教训了她一顿, 她被迫跟我致歉之后就哭着跑走了。不过我觉得她心里八成恼我恼得很了。”

  “那你与他们前世有仇么?”

  萧槿摇头:“我前世跟他们觌面不及今生多。”她目光一转, “你问这些作甚?”

  “没什么,”卫启濯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 “待会儿你先去歇息,我去书房整理一些案牍文书。”

  他俯身抱了抱儿子, 蹲身道:“爹爹今日有事要忙,你乖乖听娘亲的话, 稍后先去安置,好不好?”

  宝宝似乎有些沮丧, 噘着嘴点点头:“好。”

  卫启濯捏住儿子的小爪子, 又道:“好好温书, 爹爹明日要查问你的功课。”

  宝宝闻言忽而兴奋起来,咯咯笑着蹦跳了两下,扑上去伸出小胳膊回抱了卫启濯一下。

  萧槿看得目瞪口呆。一说要检查功课就这么高兴?

  卫启濯捏捏儿子的鼻尖:“乖,若是学得好,爹爹回头带你跟娘亲出去转悠。”

  萧槿看着儿子欢呼的样子,这才了然。

  他们开始给儿子开蒙之后,他隔三差五地就会在检查功课之后带儿子出去玩,这小家伙大约是形成了固定印象,听说又要检查功课,就知道又可以出去玩耍了。只是眼下三年孝期未过,也只能偶尔趁着祭拜老太太的时候带他出去转转。

  萧槿拍拍儿子的脑袋。希望他能一直这么热爱学习,不过从他爹的学习经历来看,他可能在举业上也极有天分,将来考科举也跟玩儿一样。

  卫启濯别了萧槿母子,在书房的书案后坐下时,面上神色幽微莫测。

  皇帝今日叫他去,与他说了一桩事。

  自打益王就藩之后,皇帝就始终没放心过,日子久了,大约是出于对儿子的了解,皇帝便开始让这个幺子享受和楚王一样的待遇。

  只是派去监视的人也不一定真的可靠,而且由于事情见不得光,真正能打探到的情况有限,皇帝实质上并不能安枕。

  他上回去湖广去荆襄,能够探听到的消息也只是流于表面,并不能搜罗来多少真正有用的。因为是在外地,并不似京师那样处处人脉。而且天高皇帝远,有些鼠目寸光的官吏可能会被藩王收买。

  皇帝自己也能想到这些,所以这些年来,南方两王的事简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今日皇帝将他叫到宫里,主要与他说了两件事,一是此番擢他为宰衡之后如何应对朝臣的反对声浪,二是如何处置南方二王之事。

  皇帝觉着第一件事并不难办,难办的是第二件事。不知是否因他已恢复了往生记忆,他倒觉着这两件事都不难办,他而今想的最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如何应对卫启沨,二是如何帮萧槿避劫。

  他原以为卫启沨会千方百计地阻止他晋升,不曾想卫启沨只是力谏皇帝让刘用章摄宰衡之职,似乎不过致力于挑拨他与刘用章。他起先不解其意,落后仔细一想,便大致明白了卫启沨的用意。

  这些年下来,卫启沨大约是觉着他不可能阻止他登上宰衡之位,所以便退而求其次,在他登上这个位置之前使绊子,在他成为宰衡之后再做文章,因为卫启沨认为自己拥有完整的往生记忆,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卫启沨可能打算长期跟他斗,但他却不打算跟他耗着。

  永兴帝拔擢卫启濯为新任宰衡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京师,一时引起轩然大波。

  一班老臣跑到午门外集体下跪叩首,高呼这于理不合,苦求永兴帝收回成命。永兴帝起先置之不理,后头见这班人堵在午门外不肯走,恼羞成怒,命锦衣卫将人赶走。有几个不屈不挠的死死抱着门外的石狮子不愿配合,皇帝恼恨之下每人赏了二十大板,这才算是按下了这一拨。

  但是按下这一拨还有另一拨,言官们并不肯消停。他们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上奏,旁征博引地证明陛下的这个决定是多么荒谬,并激愤表示卫启濯当政必不能服众,最终只能误国。况卫启濯尚在孝中,夺情倒也罢了,越级晋升实在不妥。

  经过群弹卫启濯那件事后,言官们很是收敛了一阵子,然而不搞事情不能体现他们忧国忧民、不畏权贵的高尚情操,之前未曾寻见机会,这回总算是抓住了由头,大谏特谏,不少人表示这种擢升不合理又不合礼,会抵制到底,愿意以死明志。

  永兴帝将这些奏章全部留中,然后亲笔写了一份诏书,洋洋洒洒千余字,昭告天下,历数卫启濯入仕前后的诸般功绩。从以庠生之身协助平定安抚恩县流民,到数度解边关之危,一直数到最近的治理荆襄流民,并着意提了卫启濯为赈灾错过了见嫡亲祖母最后一面的事。

  末了大赞卫启濯身怀兰桂之节,并激言反问,其手腕其孝义,环顾朝野,孰可比肩?年齿家世不过陈规耳,皆非祖宗成法,何必拘泥?宰衡之位,自古能者居之,何妨不拘一格用人才?

  朝臣哑然,竟无言以对。

  卫启濯新官上任,先请那几位要以死明志抵制他继任的大臣喝了茶。原本去时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众老臣,回来时就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提起新任宰衡卫大人便吓得面如土色,活像是见了鬼。好事者纷纷旁敲侧击询问,然而当事人俱是讳莫如深。

  之后每每上朝,卫启濯都将在朝班上对他不敬的臣子分批请去喝茶,不消一月,所有的抵制声浪全部消散,满朝上下,上至股肱老臣,下至新晋进士,见了卫启濯皆是毕恭毕敬,连背地里也不敢说卫启濯半句不好。

  一时间风向大变,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连永兴帝也好奇个中缘由,他以为这群人会闹上好一阵子,谁想到这么快就服服帖帖的了,但卫启濯并不肯透露太多。

  萧槿也就此事问过卫启濯几回,卫启濯只道日后再说与她听。卫启濯前世也同样受到过这样声势浩大的抵制,但她总觉得他这一世平息得太快了,以至于让人禁不住怀疑他给那群大臣喂了迷-魂药了。

  不过这些事于她而言都没什么紧要的,她还有更值得关切的事,譬如转过年来的翌年就是她前世的终结点。她在卫启沨面前表现得不甚在意,只是不想受他牵制,心里实则还是畏惧的。毕竟事关她的生死,她不可能真的不关心。

  然而她如今连自己前世的具体死因都不太清楚,卫启沨只说她是病死的,但是病症那么多,病因也千万种,卫启沨说了跟没说差不多。他就是故意按着不说,单等着牵制她。

  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桩心事跟卫启濯说了也没用,毕竟他几乎不记得前生事,告与他知道也只能徒增烦恼,让他跟着一起担心。

  转年上元,卫启濯带着妻儿出城去祭奠了祖母,回府路上一道下车透气。在灯市上闲步时,他见萧槿仿似有些郁郁寡欢的意思。虽则她极力掩饰,但他还是瞧出了些许端倪。

  卫启濯抱稳儿子,侧头看向萧槿,询问她是否哪里不舒服。

  萧槿笑着摇头道了“没有”,倾身去逗儿子转移他的注意力,但卫启濯仍旧盯着她看。

  萧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搪塞过去,就听卫启濯忽然道:“啾啾是否在担忧大限之事?”

  萧槿动作一僵,抬眼看他。她平日倒能藏起心事,但如今一家三口上元观灯,她就难免有些触景感怀,患得患失。

  卫启濯踟蹰一回,道:“其实不必担忧的。我已经……已经知道了你前生的死因,你大可安心,我必保你无虞。”

  萧槿一怔,瞠目道:“什么?你如何得知的?”

  卫启濯敛了敛眸,犹豫半晌,方欲开口,忽闻人丛中有人朝他扬声高呼“卫大人”。

  犹如滴水入油,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纷纷转目看向卫启濯。

  风神若此又被称为“卫大人”的,全京师恐怕都寻不出第二个来,那么眼前这位必定是新上任的宰衡了,众人一时又敬又畏,竟有些不知所措。

  卫启濯并不想被人围观,正在不豫之间,那唤他之人奋力挤到他近前,匆匆一礼。

  卫启濯借着路旁灯火认出是衙门里的公吏,眉头微攒:“可是出了何事?”

  那公吏凑到他耳畔如此这般低语一阵,卫启濯面色渐冷。他吩咐公吏暂且回去,转头低声对萧槿道:“宫里出事了,陛下晚间病倒了。”

  萧槿一惊:“病倒了?难道是……”难道是藩王谋反可能会提前?

  她也知道今年皇帝会病倒,然后益王将借此造反,但前世皇帝病倒是在七八月份,眼下莫非是以前了半年?

  “太子派了内官过来传话儿,”卫启濯叹道,“如今内官还等在家中,咱们得快些回去。”

  如今尚在孝期中,不论是往常还是节庆,卫启沨都谨言慎行,极少出门。他听闻内官急急跑来找卫启濯,便预感是出了事,即刻派丹青去打探。索性来的内侍是常来卫家这边走动的,丹青塞了些银两便隐约探知了个大概。

  卫启沨闻听后面色一沉。

  皇帝在正旦朝贺上就瞧着气色不佳,大约那时候便身体染恙了,只是未说而已,今晚兴许是病况加重了。太子应当是担心藩王趁机作妖,这便将卫启濯召入宫计议对策。

  如果藩王造反提前,于他而言实非好事。

  卫启沨心神不宁,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蓦然坐到书桌前,挥笔写了一封拜帖,命人备车,直奔曹国公府丰家。

  萧槿也知晓个中利害,归家后先哄儿子睡下,也未换上寝衣,只随手捞了本闲书坐在床上,一面等卫启濯回来一面心不在焉地翻书。

  时交三更,她甫一听见外间传来隐约的人声,就搁了书就趿上鞋子去开门。

  她打开门扇的瞬间,正瞧见卫启濯背对着他跟明路交代事情。卫启濯听见门轴转动声,回头瞧见萧槿披了件大氅立在门口,长话短说,打发了明路,几步上前一把揽住她:“仔细着凉。”

  他将门关严实了,一转身就对上萧槿凝注的目光。

  “情况是不是很严重?”萧槿唇角微抿,“你是不是很快又要出门去了?”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卫启濯对上萧槿的目光, 只觉一颗心都要化成一滩水,又听她这般问,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略一踟蹰, 道:“并非十分严重。我赶到之后便去查看了陛下的状况, 当时陛下尚在昏睡, 面色很是憔悴, 不过我倒觉着兴许跟上回一样, 慢慢调养一阵子就能缓过来。只是上元十日假后,陛下兴许要辍朝一两月休养,届时太子代为理政, 也正可让太子历练历练。”

  “只是这也是藩王作妖最好的时机,”卫启濯顺手捞来一个袖炉递给萧槿,“陛下此番病倒, 太子自是烦郁。不过我觉着早点反也是好事, 横竖是要反的,早反早省事。”

  萧槿接住袖炉低下头,心道这倒是真的,不过省事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反正你当初一个月就把楚王活捉了, 即便这回再带上一个益王, 估计也多花不了多少工夫。

  卫启濯见萧槿面色颇显不豫, 俯身包住她的手:“我纵然要出门, 也不会离开很久, 两月时间足够将事情处置妥当。”

  萧槿偏头;“我才不信, 你上回就骗我,你说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就回来,结果呢,你一去就是半年。”

  “上回是事出有因,又正赶上陛下有心试我,这才有所延迟。”

  萧槿撇嘴:“我不管我不管,你出门我就不高兴。”

  “那怎样才能高兴?”

  萧槿想了一想,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晃了晃:“除非你……除非你每回都按时回来。”

  卫启濯失笑道:“我还道你要说除非我永远不出门。”

  萧槿小声道:“我倒是想这样说,可惜不可能。”

  “我下回若是再食言,你可以罚我。上回我说我若是逾期归来,敦伦时就让我在后面,你至今都没罚我。”

  萧槿很好奇他是如何在说这些不可描述的内容时,还能保持一脸正色的,老太太弥留之际回忆他的年幼时光时还说他其实十分腼腆,她当时满腔悲痛,未曾细想,如今瞧着他眼下这副模样,觉得她跟老太太看见的可能不是一个人。

  萧槿憋得面色涨红,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还没说你究竟是如何得知我前世死因的。”

  卫启濯顿了一顿,道:“那我先问啾啾一个问题——若是我忽然变成前生的我,你会如何?”

  萧槿绷起脸:“你怎会忽然变成前世的你?你说什么胡话。”

  卫启濯顿了一下,目视灯火:“你也知晓,我从前偶尔会做一些关于前世的梦,我前几日做了个噩梦,梦见了你前生的死,只是头先并未告诉你而已。”

  萧槿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你应该早早说与我知道的。”

  卫启濯沉默须臾,倏而抬眸望向萧槿:“啾啾可曾发觉自打祖母过世后,我的性情就有所改变?”

  萧槿点头“嗯”了一声。

  “那你还跟从前一样喜欢我么?”

  “当然,我甚至比从前更爱你,我那会儿瞧着你情绪不稳定,一直特别心疼你,”萧槿盯着他看,一字一字认真道,“你怎会去想这种问题呢,你不论怎么变,在我眼里,你都还是你。”

  她说话间又是一滞,担心他仍旧沉浸在卫老太太那件事的遗憾里,舒臂拥住他拍了拍,又吧唧亲他一口,软声轻语道:“不要难过,不要去想那些了,都已经过去了。”

  卫启濯被她这么哄孩子一样抱着,很有些哭笑不得,俄而拉下她的手臂:“祖母那桩事我确实一直引以为憾,不过一年多下来,我已经缓过来不少了。”

  “那就好,”萧槿摇摇他的手臂,“那你快说说我前世是怎么没的?”

  卫启沨从曹国公丰家出来时,已近四更天,但因而今正值佳节,大弛夜禁,街市上仍是熙来攘往。

  卫启沨眼望街上流水一样的行人车马,只觉自己是与世隔绝的,眼前的热闹与他没有一丝干系。

  若是藩王谋反提前,那么他的计划将全盘被打乱。这回若是不能借机打压卫启濯,那不知何时才能再度寻见机会。而卫启濯如今提前平息了朝臣的群起抵制,不消一年就能站稳脚跟,等卫启濯的地位稳固下来,他再想做些什么就不容易了。

  而且,他前世并没有比萧槿多活多久,他所拥有的往生记忆至多只能再帮他两年。

  卫启沨着一身银白貂裘,在寒风里迍迍而行。他又不禁想起了温家。

  他前世遭受重创之后虽则性情大变,然而实质上还不算走向极端。真正令他走向极端的,是他后来发现真相之后的崩溃以及萧槿的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那样憎恨旁人,他知道他自己也是有错的,但那些人也应当付出代价。

  温锦身败名裂被处以极刑,温德被皇帝厌弃贬官,梁氏精神恍惚被当做疯子禁闭起来,这些就够了么?

  卫启沨袖中双拳笼攥。

  他要的,是温家的彻底败落。

  正月二十一是节后恢复朝会的第一日,但永兴帝病况未得好转,无奈之下命内侍传旨辍朝一月,政事暂由太子代为处理,宰衡辅政。

  至此,皇帝缠绵病榻的消息传开,朝野人心浮动。但有卫启濯坐镇,诸司运转有条不紊,太子也温恭有礼,早晚往乾清宫存候侍疾,百官这才渐渐安心办事。

  一干臣子原以为一月之后皇帝就能恢复视朝,然而引颈等到二月下旬,却等到了皇帝仍旧辍朝的旨意,这回直接告假到四月。

  一时间臣工惶惶,议论纷纷。

  但卫启濯却自始至终都镇定自若。他晚来归家的路上遇见谢元白时,还神色如常地让他给礼部尚书传话儿,限后日将南郊祭祀的仪程递上来。

  谢元白忙忙应是之余,心中不由感喟万端。

  卫启濯与他是同榜进士,只卫启濯是状元他是探花,之后两人的际遇便可谓天差地别。他原本还觉着卫启濯一路跃升至侍郎已是不可思议,没成想皇帝去年竟然钦点他继任宰衡。那些不看好卫启濯的老臣在短期内纷纷俯首,皇帝病倒后他又能独当一面,不服不成。

  谢元白原本对于当年被卫启濯压了两头的事有些耿耿于怀,毕竟卫启濯当时才华不显,若非中了顺天府解元,根本没人留意到他。但他后来渐渐发现,卫启濯这种不世奇才,连中三元是实至名归的,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这些年跟卫启濯也积累了不少交情,往年三节两寿时都有走动,不过卫启濯每回送礼总会附带上各种名贵药材和食材,他总觉怪怪的,也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皇帝卧病,卫启濯也无甚惶急的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难道就不怕万一皇帝有个好歹,即位的太子不会如而今的皇帝那样看重他?

  谢元白疑惑间,忽听卫启濯问道:“我听闻吏部近来要往随州调派一名知州,人选是否定的曹国公家公子?”

  谢元白一愣,道:“似乎是这么一回事。我昨日在六部班房跟吏部的几位同庚闲谈时,也听闻了这件事。”

  卫启濯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便岔开了话头。

  谢元白心下疑惑,卫启濯一日万机,怎会关心一个知州的调动?况且吏部几个堂官昨日才商定的事,为何这么快就传到卫启濯耳朵里了?

  谢元白越想越觉得后脊背发凉,心中对卫启濯的敬畏更甚。

  到了四月下旬,永兴帝告的第二回假也到了期限,但并无恢复视朝的意思。端午前夕,永兴帝仍旧命内官传旨,再辍朝一月,并且未明言一月之后便恢复视朝。

  一时间京师谣言四起,臣民对于皇帝此番久病猜度不休。

  十日后,太子将几个风传谣言的臣子查办下狱。

  五月二十二,江西按察使忽然一身狼狈奔逃至京,得见太子后,道出惊天音讯,益王已于前日起兵,以皇帝连月辍朝实属太子及其党羽包藏祸心、图谋弑君所致为由,欲清君侧、除奸佞,并往各地发散檄文,痛斥太子不臣、不孝之心,直指太子朱汲因多年等不来父皇驾崩,急于嗣位便做下如此行径,其作为实属倒行逆施,应遭天下人唾弃,朱汲其人更不配为储君,万死不为过。

  与此同时,益王集兵号十万之众,亲自领兵,火速北上,开赴京师。

  消息一出,众皆咋舌。病况才转好不几日的永兴帝闻讯气得大骂益王业障,命太子择帅平叛,将益王捉拿回京。

  五月二十四,太子与群臣计议后,又征得皇帝同意,任孟元庆为总兵,调兵十五万,挥师南下。

  五月二十七,益王克抚州、取饶州,直逼安庆,南直隶战火将燃。

  五月二十八,经过连日昼夜不息的调度,兵部集结兵马粮草已讫,孟元庆连夜誓师出征。

  七月初十,益王在与孟元庆对阵时叫嚣着楚王已与他结为同盟,结果逼反了楚王。楚王于封地武昌起兵,也号称统兵马十万,开拔北上。孟元庆左支右绌,只好请求朝廷增援。

  皇帝震怒,亲自下旨,授卫启濯总兵,平楚王之乱。

  萧槿基本从卫启濯那里获知了事情的整个过程,她最大的感想就是,益王选择五二零造反,可以说是很有个性了。不过她最关心的还是,卫启濯仍旧要奔赴属于他的战场,他的许多传奇也都从这场大仗开始。

  翌日便是出征的日子,但晚来卫启濯还如往常一样陪着萧槿与宝宝用晚膳。萧槿瞧着他那神色,觉得他明日不是去领兵打仗的,而是去出外游玩的。

  卫启濯见萧槿一直盯着他瞧,一面帮儿子盛汤一面问萧槿是否舍不得他,萧槿只闷头夹菜道不是。

  “你若是承认舍不得我,我九月前必定赶回来。”

  萧槿忽然“啪”的一声按下碗筷:“怎么,你难道原本还打算在湖广多待几日?想顺道见见永福郡主?”

  卫启濯动作一顿,倏然一笑:“你吃醋了?”

  “才没有。”萧槿别过脸。

  “那我便放心了,我顺道往四川去一趟。”

  萧槿拍案瞠目:“你敢!”

  宝宝没见过这么凶的娘亲,原本正自己拿小匙子舀鱼汤,见状懵住,手一松,匙子掉进了碗里。

  萧槿知道自己吓着了儿子,上前抱住儿子哄了哄,又瞥卫启濯一眼:“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还拐不拐道了?”

  卫启濯面上笑意更盛:“你亲我一下我再告与你知道。”

  宝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滚圆,爹爹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娘亲越凶他越开心?

  萧槿不理会他,招呼儿子用了膳,盥洗后自回卧房。

  她特意面朝床内侧躺下,将入梦时,朦胧间感到有人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捞到了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他却拥得更紧。她困倦得很,兼且想起自己还跟他赌着气,便索性由着他去,阖眼自睡。

  然而他搁在她身上的手并不安分,总在她腰际不住滑移,又越搂越紧,她睡梦中隔着寝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热度。

  萧槿蓦地扭身回头,气鼓鼓道:“你还让不让我睡了!”

  屋内灯火已熄,但眼下将至月中,外间银月如水,漫入屋中,正映出他炯然目光。

  萧槿原本心里酸溜溜的,又带着些被搅扰寝息的气恼,本打算好好跟他谈谈人生,但一对上他的眼眸,她整个人便是一滞,及至藉由屋内月色隐约瞧见他如画容颜,即刻把什么都忘了,张了张嘴,竟不记得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她顿了须臾才发觉自己居然盯着他出神,懊恼之下拧着身子扑到他身上压他在下面,轻轻打他两下,撇嘴道:“都怪你,我原本要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身上寝衣敞开大半,她这么趴着,正伏在他光洁紧实的胸膛上,稍稍侧头,还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萧槿不由自主红了脸,又意识到如今是她上他下的姿势,她趴得还靠下,稍一挪动便能感受到他胯-下某物。她窘得颊上更烫,欲从他身上爬下来,然而她才预备撑起身子,就被他一把按住后腰。

  “你原本要说,你爱我爱得不能自已,一对上我的面容就会看得如痴如醉。你还要说,你舍不得我,要跟我好生叙叙离愁别绪,”他忽地凑到她耳畔,“最要紧的是,要跟我好生亲热亲热。”

  萧槿身子僵住,双颊滚烫。

  他就着被她压在下面的姿势将她往上抱了抱,含住她耳垂吮咬片刻,折腾得她浑身绵软,才低声道:“我确实要拐道去一趟四川,但这是陛下的暗中交代,陛下欲试探蜀王的态度。不过凭着蜀王的性子,我觉着他大约会及时协助平乱,兴许都不必我往四川拐,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跟他打交道。至于永福郡主,我何时正眼看过她?”

  萧槿趴在他怀里缄默少顷,脑袋偏了偏:“那……那你万一遇见她,一定要毫不留情地掐断她的念想。”

  “这是当然,”卫启濯搂住她的腰将她一路抵到雕花床围上,“不过,你方才被我从后面抱住,怎也不回头看看?你就不怕是哪个登徒子半夜采花?”

  “哪个登徒子身上都不会有你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萧槿发觉他按着她不松手,挣了挣却没能挣开,“你松手,我要去睡了……”

  “不跟我好生温存温存?我以为你至少会扑过来抱住我跟我撒撒娇。”他说着话又把她按到怀里,去含她另一边耳垂。

  萧槿被他折腾得细喘微微,嗔瞪道:“等你这回按时回来再说!”

  卫启濯蓦地转过脸来,嘴唇几乎与她的唇瓣相贴:“好,这是你说的。”

  萧槿心里确实对他十分不舍,但她觉得总粘着他跟他说她多么多么舍不得他,倒反而令他蹀躞不下。虽然她知道平乱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但并不想让他过多分心。

  卫启濯离京一月后便是中秋。

  如今尚在孝期内,不能酬酢庆贺,只是萧槿大半年没回娘家,又听说卫晏母子来了侯府,跟卫承勉打了声招呼,一身简素往侯府一坐。

  卫晏如今已经中了进士,跟宋氏在京师置办了宅院,也时常与侯府这边走动。卫晏和宋氏见到萧槿都十分热络,萧槿一时倒有些恍惚。

  卫晏已经长大成人,而卫庄却已经离开十四年了。虽然害死卫庄的萧枎赔了卫庄一条命,但这并不能换回卫庄的复生。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卫庄的生命在卫启濯身上得到了延续,毕竟能完美继承卫庄衣钵的人估计除了卫启濯之外也没别人了。

  萧槿还想顺道看看弟弟,但萧岑一天都在衙门里面待着,她等到日晡时分才瞧见他回来。

  萧岑与她一道长大,姐弟两个十分亲厚,即便萧槿嫁人后两人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也没生疏。萧岑围着萧槿连问近况,又问了小外甥跟姐夫,萧槿翻他一眼:“我们都很好,倒是你,这个年纪了为何不成亲?你都不着急?”

  萧岑笑嘻嘻道:“我还没瞧见合眼缘的,等我混成人面上行的人再娶媳妇不迟。”

  萧槿嘴角一扯:“等你混成人面上行的人,那得到何时?”

  “要不了多久,姐姐不要看不起我啊,”萧岑在屋里转了一圈,“我有我姐夫呢。姐你不知道,自打姐夫接任宰衡,平日里那些跟我不对付的全都过来巴着我。”

  “不过二公子近来似乎对我不似从前那样热络了,”萧岑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终于发觉我不可能从了他?”

  萧槿瞧着萧岑那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几乎一口茶喷到他脸上,卫启沨如果真是弯的,心中真爱怎样也得是斗争多年的四弟,相爱相杀,虐恋情深。

  打击萧岑的话在嘴里转了转,萧槿忽然转了话茬:“他何时开始对你态度转变的?”

  萧岑摸着脑袋想了想,道:“我也记不清楚,好似也没有忽然转变,只是渐渐变得有些生疏了。”

  萧槿凝眉,难道是她想多了,为什么她总觉得卫启沨的所有举动都是有目的的?

  晚来归家的路上,萧槿正坐在轿子里想些有的没的,忽觉轿子骤然停下,跟着外间传来隐约的人声。

  她侧耳细听,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一下,朝一旁的丫头招招手:“你下去瞧瞧外头怎么回事,作速报与我知道。”

  丫头答应一声,领命去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等派下去打探的丫鬟去而复返,在萧槿耳畔小声复命, 萧槿终于确认了自己适才的猜度。

  她却才听见了丹青的声音。

  因着她的往生经历, 她对与卫启沨相关的人与事都十分熟悉, 自然也识得他身边人的声音。丹青明面上只是卫启沨的书童, 但实则是卫启沨得力的左右手,卫启沨那些明里暗里的事, 基本都是丹青在帮他做。

  丹青在外面, 卫启沨有可能也在, 而丫鬟的回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萧槿冷声交代丫鬟去跟车夫说直接打马闯过去, 不要理会那些人。

  丫头踟蹰着道:“可他们人多势众, 又堵在道中……”

  “那就原路折出,改道走。”

  “后面的路也被他们堵着。”

  萧槿恼道:“让他们让开, 若是不肯让, 就不必管了, 冲过去便是。”

  丫鬟愣了愣, 忙忙应诺下车。

  须臾, 丫鬟再度折返,硬着头皮小声道;“少奶奶, 二少爷说,您今日不下车别想走脱, 若是不信, 可以硬冲试试……”

  萧槿面色一沉。眼下她所处的是一处活胡同,北京城胡同纵横,这种胡同比比皆是, 出了对面的出口的就能转到主街上,但如今暮色四合,行人稀少,胡同里也阒寂一片,大约也没住几个人。她身边带着的跟车护卫也就十来人,而据丫鬟说,对方有几十人之众,卫启沨敢怕是在这里蹲点儿候着她的。

  萧槿沉容半晌,道:“去问问卫启沨想作甚。”

  卫启濯坐在大帐中,低头看了舆图片刻,铺纸修书。

  这回楚王的打法跟前世一般无二,他相当于将曾经打过的仗重打一回,不过他这次需要额外做一件事。

  他才提笔落下几个字,一兵士进来通传说楚王世子、妻妾并楚王一系的郡王、仪宾已尽皆被俘,与楚王分开看押,等候处置。

  卫启濯淡声道了句“出去待命”,仍旧蘸墨走笔。他挥毫如飞,顷刻立就,将书信审视一番,揣入袖中,起身出帐。

  楚王是逆首,与其余罪囚相比,享受双倍人手看押的待遇。卫启濯缓步而来时,众兵士齐齐俯首见礼,声浪震天。

  卫启濯瞥了一眼正被镣铐定在木桩上的楚王,没头没尾地问道:“还记得随州知州丰大人么?”

  随州是德安府下辖的一个州,与楚王封地武昌府同属湖广治下。

  楚王抬头望他,目光迷惘。

  他被俘六日了,至今都有些懵,他不知道自己怎会稀里糊涂就败了,卫启濯似乎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他无论如何布兵排阵,卫启濯总好似能提前预知一样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他几番怀疑自己手下出了细作,但完全无法查证,于是激愤之下斩了几个瞧着像的。

  可是之后卫启濯仍旧能够洞察先机,他手下兵将原本就斗志不坚,自此更是方寸大乱,在卫启濯的围追堵截之下,溃不成军。

  楚王思及自己被俘时所受的屈辱以及事败后可能面对的悲惨命运,一时又悲又愤,并不答话,冷冷一笑:“黄口孺子竟位极人臣,怪道益王要清君侧!孤王说了,你能胜孤王全凭一时侥幸,如若重来,孤王定打你个落花流水!”

  卫启濯语声转冷:“先回答我的提问。”

  楚王正要硬气地啐他一口,尚未张口就先被一旁得了卫启濯示意的士兵甩了一巴掌,直打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楚王是藩王又是太后疼爱的孙儿,自打落地以来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当下怒不可遏:“孤王目下仍是亲王,你这狂妄……”

  “你再跟我打岔,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狂妄。”

  不知怎的,楚王迎上卫启濯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詈骂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原本十足的胆气也消了大半。

  “自然记得,”楚王已显色厉内荏之态,“他前些日子到任,恰逢孤王做寿,他还差了人来王府携礼拜会。”

  一旁的兵士听见他始终自称“孤王”,眼神隐现鄙薄之色。楚王望见,心中恼恨。

  他虽则已成阶下囚,但皇帝一日没废他的封号,他一日就是亲王。他怎么说也是太后的亲孙儿,皇帝大约是不会对益王下什么狠手的,毕竟皇帝统共就三个儿子,而益王是他的幺子。如果皇帝不严办益王,那也不能严办他,否则便不能服众。

  他当初被益王拖下水之后没犹豫多久就选择了起兵,也是因着想到了这一层。不然皇帝原本就防着他,如今益王这么一吆喝,皇帝不借机彻查他才怪。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图谋大业,到时候根本无法遮掩,与其被动,不如趁乱而起。

  他以为他好歹能依仗对地形的熟悉至少拖住战局,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朝廷这回派来出战的竟然是个捉摸不透的鬼才,且这个鬼才还是他当年曾在京师有过几面之缘的世家小公子。只是十几年过去,昔日尚显青嫩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城府深沉的当朝宰衡。

  卫启濯声色不显,沉吟少顷,继续道:“他之后又去过王府么?”

  楚王蹙眉道:“你问此作甚?”

  萧槿领着两个丫头立在马车旁,盯着对面的卫启沨。

  “我说过了,我已经考量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去寻你的,”萧槿面冷如霜,“你如今问也问完了,可以走了?”

  “你不要因着跟我争这一口气便不将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卫启沨目不转睛凝注她,“无论如何,正如我当年所言,明年的端午之前,一定要来找我。”

  萧槿神容平静。若非卫启濯嘱咐她暂且不要将她已经知道真相的事情告诉卫启沨,她真想直接甩出来看看卫启沨的反应。

  她从前确实曾担心她会在她前世亡故这件事上受卫启沨牵制,但而今这种担心已经解除——卫启濯所阐述的她前世亡故的前后有因有果,十分周详,也能跟前面的人与事对上,所以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所描述的那个梦都是前世的真实发生的情形。

  卫启沨又温言游说半日,见萧槿非但不为所动,反而越发不耐,忽地沉了脸:“设若你届时不来,我会想法子让你来。”

  萧槿摊手:“我劝二伯还是不要枉费心机的好,机关算尽,何益存焉?二伯若是问完了,就不要挡着我的道了。”

  卫启沨见她这么想脱离他,忽然冒上一股怒气,当即就想冲上去将她按到马车车厢上逼问她究竟怎么想的,为何宁可固守与他的恩怨也不愿静下心来为自己的将来筹划。他还想问问她,是不是对他真的只有厌恶,他心里始终不肯相信她与他十年相处,会自始至终完全将他当做陌路人。

  可他终究在将要迈出步子时控制住了自己。今日在胡同里截住她原本就是冒险的举动,他眼下与她关系敏感,需要避嫌,这胡同虽则僻静,但他还是担心出什么纰漏。若真是冲上去钳制住她,一旦被人瞧见,她就很难做人了。

  卫启沨深吸一口气:“你可以走,但要仔细考量一下我的话。”

  萧槿不予理会,径自转身上车。

  卫启沨盯着萧槿的背影,几番用力攥紧拳头才能勉强压下那种冲上去将她强留下的冲动。

  “槿槿切记我的话,”卫启沨深深吸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卫启濯在这上头保不了你。”

  萧槿马车上到一半,倏然回头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保护,你若是真想保护我,就会直截了当地将真相告诉我,而不是总逼着我届时去找你,不是么?”

  卫启沨沉默一下,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无法收回我的私心。”

  萧槿冷笑一声,转头入了车厢。

  卫启沨知道萧槿在讥讽什么。她大约在心里骂他虚伪,如果真的想帮她避劫,就应当直接将事情来由说与她听,而不是以此为要挟。

  他自己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实在无法因此就放弃这个机会,这也几乎可说是他唯一的机会。不过若是萧槿届时确实不肯来,他也不可能真的固执到底不去提醒她。

  卫启沨命手下退开,并不敢看萧槿离去的马车。他回身望向身后斜阳,目光有一瞬的放空。

  其实即便萧槿一再表示要跟他划清界限,甚至已经成婚生子多年,他心里也始终都不能放下萧槿,他总是固执地认为他还可以将萧槿拉回来,他总是不能接受他要跟萧槿变成陌路人的事。

  他这些年来时常会陷入回忆,他不断去回想他与萧槿从前的种种,然后发呆半晌。

  卫启沨低垂眼帘。

  无论如何,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件事便见了分晓了。

  萧槿坐回马车之后,很快就将卫启沨这件事抛开了。她开始去思考卫启濯那日与她说的话。

  诚如她那日所言,她也发觉了他自打老太太去世之后性情有所转变,但她之前一直认为那是因着遭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可是那日,她觉得卫启濯的反应有些奇怪,他与她讲述那个他做的梦时眼睛都不看着她,总有些目光躲闪的意思。而且,他还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若他忽然变成前世的他,她会如何?

  萧槿轻揉眉心,她也不确切知道她会如何,她觉得她可能会懵上好一阵子。她心里是将前世那朵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跟现在的他区分开来的,因为他前世的行事做派深入她心,而今生是从头开始的。

  她轻声叹息,这个问题好似有些复杂。

  八月初九,卫启濯生擒楚王朱济及其部众,六日后的中秋当晚,集齐了楚王一脉全部男丁与女眷,团圆齐整,等候押解。

  八月十七,孟元庆大败益王残军,益王朱潾却一早乔装改扮与几个亲随趁乱逃走。就在孟元庆急急调兵围堵朱潾时,惊闻卫启濯居然将才抓住没几日的朱济放了,原因竟是朱济出言相讥,卫启濯欲先纵后擒。两日后,卫启濯又将拼命逃亡两日余的楚王原样抓了回来,楚王不堪此等羞辱,气得当场昏厥。

  正因搜捕朱潾而焦头烂额的孟元庆对于这个传言十分不解,不由嗟叹如今的年轻后生真是有想法。

  随后不久,孟元庆收到卫启濯的亲笔信,得知卫启濯已经俘虏了出逃多日的朱潾,眼下朱潾及其一干亲卫都在他营中收押,让他前去会师领人。

  孟元庆当下传命拔营。卫承勉这个儿子真是令人咋舌,不仅一跃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辅,而且不论多么棘手的事到了他手上,处置起来似乎都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譬如平息群臣抵制,譬如只用了大半月就活捉了熟知地形的楚王。

  这样看来,卫启濯当年尚未入仕便能协助他平恩县流民之乱根本称不上什么事儿了。

  八月十九,孟元庆与卫启濯会师于荆襄,同时赶来的还有蜀王。

  藩王不得擅离封地,但四川就在湖广西边,楚王很可能会在行军受挫时逃往西南山地,蜀王袖手旁观实为不妥,于是跟皇帝上奏表示想为朝廷为皇帝尽一份心,请求出兵应援。

  等蜀王拿到皇帝应允的旨意,出动自己的几千护卫赶到楚王封地武昌府时,却发现卫启濯已经离开武昌,当下一路打探着带了亲卫赶去与卫启濯会合。

  只是他的宝贝女儿以战事已经平息、想顺道跟随入京去看望皇帝伯公和皇后伯祖母为由,恳求他带她一道。

  他岂会不明白女儿不过是想去看卫启濯的,见女儿这般不长进,忽然恼了,非但拒了她无理取闹的要求,还命几个养娘牢牢看着她。

  蜀王这回不仅是做给皇帝看的,也存着藉由助阵跟卫启濯攀交的意思,他仍旧想通过卫启濯促成迁封地之事。只是他到晚去大帐寻卫启濯时,却得知卫启濯去鞫问益王去了,他不明白卫启濯为何要在这里审讯益王,并未多想,打听着找了过去。

  手脚被缚的朱潾正惊恐万状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国宰衡,竟生出一种生杀予夺皆由他意的感觉。

  他当年为筹谋大业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卫启濯竟全都知晓,这其中还包括他曾拉拢卫启泓的事,明明他都做得极其隐秘的。

  这世家公子是人是鬼?

  “你干的那些勾当,你纵不肯承认也无甚妨碍,但我有一桩事要提醒你,”卫启濯移步至朱潾身侧,声音转低转冷,“你当年对内子打的什么主意,还记得么?”

  朱潾离京就藩多年,但闻听他言,脑中仍在瞬间便浮现出一张天姿国色的脸和一抹袅娜曼妙的身段,并同时想起了对方是谁。

  卫启濯娶的那个老婆端的天仙样貌,他过了这么些年再度想起仍是忍不住心猿意马。

  卫启濯将朱潾的神魂飞荡全看在眼里,知他在想些什么,目光一寒,忽而将守在帐外的兵士唤进来,吩咐道:“去把军杖取来。”

  朱潾一惊回神,大骇道:“你想作甚?”

  卫启濯并不看他,只朝着几个兵士道:“益王不肯配合推鞫,又出言咒骂陛下与太子,着实不成体统,与他三十军杖,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凛冽砭骨,朱潾竟觳觫不已,浑身抖如筛糠。

  朱潾深知军杖的厉害,吓得魂飞魄散,大呼此乃构陷,并威胁卫启濯说若敢打他,等他入京后定要禀与父皇知道。

  卫启濯毫无理会他的意思,只挥手命兵士作速去办。不一时,又有兵士传信说蜀王要见他。他交代行刑的兵士定要打得仔细,便出了营帐。

  蜀王瞧见卫启濯时,看他神色透着阴沉,正犹豫着要不要另择他日再来说迁封地的事,谁知卫启濯竟径直道:“王爷不必白费心思,北迁封地之事,在下爱莫能助。再就是,还望王爷早日为令爱择选仪宾。”

  蜀王尴尬得僵在原地,半晌才找见的自己的声音:“帮着交议北迁之事你可以不答应,但这般说小女,是否不妥?”

  卫启濯睃了蜀王一眼:“我只是提醒王爷而已,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烦,尤其这种风月之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来都没将永福郡主放在眼里,但他担心萧槿误会什么,甚至他前世也有这种担心,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可笑,他明知道萧槿对他无甚心思的。

  前世便忌讳的事,今生更要提前办好。

  卫启濯不管蜀王的反应,话锋一转:“不过,王爷若真想北迁,我倒可指一条路,只这指路可不是白指的。”

  萧槿眼看着已经将近月底了,卫启濯仍未归来,觉着他九月之前是回不来了,谁知八月三十这日,她忽然听说卫启濯已经班师还京,戎行已至京郊。

  当日申时末,萧槿瞧不见他的人坐立难安,来来回回在屋内转了好几圈。她眼看着天已暝色,卫启濯却迟迟未归,立在曲廊上远眺落日余晖,心中焦灼,正欲着人再去打探时,就见明路趋步而来,双手奉上一个书筒。

  “这是少爷适才差属官送来的,”明路鞠腰道,“少爷捎话说让少奶奶即刻就看。”

  萧槿示意丫鬟将书筒接过来。及至她拆开看了内中尺书,便是一怔,少刻,转向明路:“他还说了什么?”

  明路摇头:“未曾。”

  萧槿慢慢将书信收起。

  卫启濯告诉她说他要去御前交接,还要处理两个藩王的事,今晚可能回不去,让她跟儿子不必牵念。

  他说是这般说,但她总觉得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去捋袖子跟人打群架的干云气魄。

  萧槿思虑片刻,着明路去查探一下可还有谁被召入宫。半个时辰后,明路过来回话说,听闻曹国公家的公子丰煦也随着卫启濯回了京,此番是一同入宫的。

  萧槿大惑不解,思考半日,惊疑不定。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酉正时分,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房翻书的卫启沨忽听丹青报说外间来了两个内官,要带他入宫一趟。

  卫启沨一顿攒眉:“入宫作甚?”

  “小的也不知,”丹青踌躇着道,“不过小的瞧着那两个内侍那话头,似乎……似乎不太妙。”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卫启沨到得乾清宫外时, 瞧见丹墀两侧立满御林军和锦衣卫, 容色微沉。

卫启濯今日才刚班师还朝,连口气也顾不上喘,皇帝就将他召入宫来, 也不知是摆的什么龙门阵。

不过既然不是什么好事,那么沉着应对便是。

卫启沨面上古井无波,随着内侍入了乾清宫东暖阁。

东暖阁是皇帝日常寝息之处, 也是召见近臣议事之处。卫启沨入内后发现里头只有寥寥几人,除却皇帝与卫启濯之外, 唯余两侧安安静静垂手而立的几个内官。

卫启沨神态落落地与皇帝和堂弟见罢礼, 就听永兴帝发问道:“卿家素日里可与随州知州丰煦相熟?”

卫启沨垂眉敛目道:“回陛下, 确实相熟。”

“那卿家可认得这些物件?”

永兴帝话未落音, 便有内侍端着一描金彩漆托盘步至卫启沨面前, 将托盘微微擎起与他看。

卫启沨低头一望, 心下一惊,面上却声色不露:“臣不识得。”

永兴帝沉声道:“那不如让丰知州来见告一二。”

国公府。卫启沨跟着内侍入宫时, 卫承劭不在府内。待卫承劭归来,已近初更。

卫承劭正预备往内书房去, 就见丹青急急寻来, 匆忙一礼。

“这是少爷命小的转交与您的书信, ”丹青将一个信封捧给卫承劭看, “少爷说请您速看。”

卫承劭不明所以, 一头接过一头问道:“哥儿人呢?”

丹青面上难掩忧色:“少爷被内官带入宫了。小的极力打探, 但内官只道并不知个中情由。”

卫承劭蹙起眉, 及至拆看罢书信,立等色变。

这封信是儿子在被带走前奋笔疾书写下的,言简意赅,上头说若他今晚未归,便让他打点一番,明日宫门一开,就想法子打探他的状况。儿子在信末做了猜度,怀疑这桩事与卫启濯有关。

事出突然,儿子又这样言辞,卫承劭深感事态严峻。他收了信,向丹青详细询问了卫启沨被带走的始末,抽身便去寻卫承勉。

卫承勉也收到了卫启濯的书信。他正对着的儿子的信琢磨,就听小厮说二老爷来了。卫承勉才收起信,就见卫承劭急急挑帘进来。

卫承劭张口就询问他可知卫启濯而今在作甚,卫承勉疑惑道:“二弟何出此言?我也不晓得,启濯只说他今晚回不来,让我莫要忧心。”

卫承劭也知儿子与卫启濯自小就在私底下较劲,两人并不似面上那样敦睦。他素日里跟卫承勉这个兄长自来和气,但眼下却是急得顾不上许多,拉住卫承勉再三诘问他究竟是否知晓什么内情。

卫承勉起先确实不明就里,但是经卫承劭这样质问,倒是渐渐回过味来了。

知子莫若父,虽然自从老太太过世之后儿子就变得有些奇怪,但卫承勉还是了解儿子的脾性的。就目下这个状况来看,大约是儿子要整治卫启沨了,只是他嘴上不能这样说而已。

他让卫承劭姑且冷静一下,旋即道:“若二弟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帮着打听。如今情形未明,还是应当先行探知原委。”

卫承劭听出卫承勉话里带着些敷衍的意味,但又不好戳破,咬咬牙,道了句“那多谢大哥了”,挑帘便走。

卫承勉望了一眼落下的帘栊,又从袖中摸出儿子的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轻嗤一声,随即命小厮去将明路唤来。

事情显然是他儿子挑出来的,但他十成十相信他儿子是占理的。他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卫启沨干了什么缺德事,才会惹得他儿子如此。

他儿子虽然脸皮厚,但不会胡乱针对人。反正他也一早就瞧出卫启沨不是什么好鸟,他可不会为了这么个侄儿去奔走。他甚至打定主意,儿子若嫌弹压卫启沨弹压得不过瘾,他就帮着再往火上浇一桶油。

他不想让他儿子有任何不痛快。

卫承劭鼻子里哼了一声,坐下吃茶等着明路过来。

乾清宫东暖阁。随着丰煦讲陈毕,卫启沨笼在袖中的双手攥得更紧,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适才内侍呈给他看的是卫启濯与楚王的往来书信——这些都是他伪造出来的,他自然认得。

他当初刻意跟丰煦交好,是因着他知道丰煦会在楚王造反之前调任随州知州,他需要借丰煦的手来将这些书信想方设法藏入楚王府。他知道这些事会为丰煦带来很□□烦,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不过他还是希望丰煦不要出事,因为丰煦出事就意味着他构陷卫启濯的筹划失败了。

“卿家当真一毫不知?”永兴帝身子已经好转,但仍是虚弱,说话间不时轻咳。

卫启沨躬身一礼;“回陛下,是的。”

丰煦见他不肯承认,立等急了:“当初明明是你将那些书信交于我的,而今怎能这般坦然地说不认得那些信?如此岂非陷我于不义?”

“孔昭缘何当着圣上的面这般胡言,”卫启沨愀然作色,“孔昭难道不知这其中利害?”

丰煦抬手指定卫启沨,气得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辞。

卫启濯在一旁暗暗冷笑,卫启沨到这个时候还用表字称呼丰煦,倒越发显得他重情重又极有涵养,似乎在被昆弟故旧中伤之后仍然能不失风度。

卫启濯神色也十分平静,开言道:“佥都御史大人不承认也无妨——我倒想问问御史大人,大半年前的上元夜,御史大人去寻丰大人作甚?御史大人莫要连这个也不承认,这可是有很多人看见的。”

卫启沨眉目不动:“不过寻常走动而已。”

“是么?晚夕去作甚?况彼时亦在孝期内,御史大人难道是去找丰大人吃茶下棋了么?”

卫启沨虽然夺情,但仍需守孝,在服满之前应当终止一切消遣与酬酢。

丰煦见卫启沨依然坚称是寻常走动,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愤愤道:“我原还不信你是那等表里不一的卑鄙小人,如今当真是看个一清二楚!”话未落音就朝着永兴帝一礼,“陛下,臣有些许证物要递呈。”他从袖中取出几封名帖。

永兴帝接过一看,径直抬眼看向卫启沨:“卿家来看看这是否卿家的字迹。”

卫启沨接过内侍转呈的名帖,微微一顿,迟疑着道:“禀陛下,确乃微臣手翰。”

永兴帝沉声道:“这些都是寻常走动?”

卫启沨身子僵了少顷,倏然跪下:“陛下,臣不知丰大人为何要说臣构陷宰衡大人与楚王勾结,亦不知为何宰衡大人也认为这些书信是臣所造,但仅凭着这些名帖,并不能证明臣便是始作俑者。”

永兴帝语声一沉:“哪个告诉你说这是构陷宰衡与楚王勾结的书信了?”

卫启沨面色一白,目露迷惘。

卫启濯瞥了卫启沨一眼。丰煦递上去的是卫启沨近一年以来拜会曹国公府的名帖,内中有好几封都写着“事急速觌”,这些都是卫启沨探听到风声之后急着见丰煦时写下的。

至于探听到什么风声……卫启濯心下冷笑。

他恢复了往生记忆之后,就猜到了卫启沨与丰煦交好的目的,于是他开始着手布局,首先是去暗中找了丰煦,与丰煦说明了卫启沨与他攀交的目的——只是隐去了卫启沨未卜先知的这一节,改换成卫启沨打算届时打算助他调任湖广那边的知州。丰煦入仕晚,对于人情世故所知不多,一开始并不肯相信他的话。

于是他就告诉丰煦,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不断放出要更易随州知州的消息,卫启沨以为丰煦赴任随州知州之事有变,一定会一再来找他确认打探。随即他践行之后,卫启沨果然如他所言那般,丰煦终于信了他的话,并且站在了他这一边,开始搜集卫启沨素日递呈的名帖。

之后的事就比较容易了。他与丰煦暗中达成一致,在卫启沨将那些伪造的书信交给丰煦之后,丰煦又转手交给了他。最后卫启沨假造的那些书信落到了他手里,而丰煦实质上什么都没做。

所以,托盘上的那些书信其实并非从楚王府里搜出来的,而是他交给皇帝的。卫启沨以为一切都按照他原定的计划在走,只是最后丰煦坏了事而已。他不知道的是,丰煦原本就没有施行他的计划。丰煦方才的那些言行也全是装的,为的就是诱使他自己将自己的计划抖出来。

故而,卫启沨因为想当然而走口失言。

永兴帝拍案道:“书信上面只有‘楚王殿下亲启’和宰衡的名,连日期都无,你为何就认为这是宰衡与楚王勾结的书信?”

卫启沨浑身一僵,仿佛蓦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卫启濯。

卫启濯如同没瞧见一样,连眉角都不动一下。

“这样构陷自家兄弟为的哪般?”永兴帝拍案道,“意图欺君罔上,诬害宰衡,诽谤朝廷,你胆子倒不小!”永兴帝抬手指定卫启沨,命左右将他带下去,让锦衣卫姑且押到诏狱去。

卫启沨反应极快,突然俯身顿首道:“陛下且听臣一言。臣与宰衡大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况又是本家兄弟,缘何要这般陷害?臣今日忽被召来,不知个中缘由,宰衡大人方平叛归来,臣瞧见那些书信自然以为是与谋反有关的。难道仅凭这些便能断定臣构陷宰衡?”

卫启濯发觉皇帝似乎有些犹豫,即刻一礼:“陛下,臣原本也不愿相信兄长会构陷于臣,直至臣瞧见了那些书信。臣敏于手翰字迹,当时仔细瞧过之后发现那些书信是兄长亲手仿写的。因为那手翰虽仿得肖似臣的,但走势落笔都透着兄长素日的习惯。臣彼时也不能相信。”

卫启濯缓了口气,继续道:“实则方才兄长失言之前臣仍不肯相信兄长会做出这等事。但样样证据摆在眼前,臣后头实在不信不成。至于手翰笔迹,陛下可拿着兄长的字迹与那些所谓臣与楚王的往来书信做个对照。”

永兴帝随即命人取来卫启沨往日的奏章,挑了本字最多的做了对比,越看越觉像,即刻挥手道:“带下去,且押着。”

卫启沨知道自己这么一走意味着什么。他被内侍从地上架起来时,面上神色有些难以言喻,眼睛始终盯着卫启濯,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卫启濯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睃了他一眼。

他知道卫启沨想说什么,他还知道卫启沨肚子里有许多疑问,但他并没有兴致为他解惑。

处置了卫启沨的事,卫启濯还要将楚王与益王两人亲自押至大理寺。他从乾清宫出来时,丰煦落后他三两步,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及至下了丹墀,丰煦终于鼓足勇气加紧步子,上前朝卫启濯恭敬一礼,压低声音道:“宰衡大人千万莫要忘记之前的承诺。”

他虽然官场经验不足,但也知道此番他为卫启濯作证会为他带来麻烦,至少卫承劭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他之前请求卫启濯保他,卫启濯也确实答应了,他眼下不放心,想再来卫启濯这里确定一下。

丰煦心中暗叹。其实他并不想指证卫启沨,卫启沨虽然利用了他,可他并不想得罪卫家二房。然而他根本没有选择,卫启濯高居宰衡,他推不掉这件事。

“我应下的事自会践诺,但我只管这一桩事的善后,横竖是就手儿的事。至于之后,那便要靠你自己了。”

丰煦一怔,跟着才明白卫启濯的意思是他只管这一阵子的,若是此事埋下什么祸根,他是不予理会的。

丰煦即刻愤懑上涌,却又不得不压着脾性,好声好气地道:“宰辅大人如不处置干净,往后二房若来找下官麻烦,下官如何应对得了?恕下官直言,宰辅大人这般,往后谁还敢为您做事?”

“愿意为我做事的人多的是,”卫启濯的语气透着些漫不经心,一面说一面示意前面几个轿夫将间金饰银螭绣带的青缦轿抬过来,看也不看丰煦,“莫说我还答应了善后,我纵是不答应也是理该的,我并不亏欠你。真要论起来,你识人不清在前,险些做了构陷我的事,也险些铸下弥天大错,我凭甚帮你?”

“再者,若是你连这种事也应对不来,那便不要在官场混了,趁早回家去做你的膏粱子去。”卫启濯的声音敲冰戛玉,悦耳非常,但丰煦听了却是不知怎的,在秋风里瑟瑟不已。

卫启濯言罢径直上轿离去,不再理会丰煦。

丰煦匆忙礼送的举动僵了须臾,才慢慢直起腰。

他身为世家子弟,几乎是一路被人捧着过来的,入仕之后也没人给他甩过脸色,虽则同为高门出身,但与敌手林立的卫启濯相比,他确实太顺了。卫启濯在与刘用章结交之后,就成为了袁泰的眼中钉,当时的袁泰还是宰辅,可以想见卫启濯当时需要应接多少明枪暗箭。

官场倾轧随处皆是,卫启濯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至理。

丰煦忽觉挫败,明明卫启濯并未比他年长多少,为何在眼界和手腕上却是云泥之别。

卫启濯要亲自查看楚王与益王的案卷,晚间便在大理寺的内堂休憩一晚。翌日,他暂将手头事宜交讫已近正午。他急着回府,但轿子才出衙署不多远,就遇见了蜀王的马车。

蜀王此番是回京复命的,也是他就藩之后第一次来京,因而谨慎之极,车马从简,甚至瞧着有些寒酸。

蜀王与卫启濯叙礼一回,便提出去吃酒。卫启濯即刻出言推却,转头就要重回轿中。

蜀王很有些尴尬。他知道卫启濯对家中娇妻宠爱有加,但因急着回去见妻儿而这般全然不给他面子,他越发觉着窘迫。然而他又能如何,如今的卫启濯,是他都要巴着的。

蜀王委婉询问卫启濯何时有余暇,卫启濯面现不耐之色:“王爷若是欲问那桩事,还是改日的好,我今日实无空闲。”

他所说的“那桩事”指的自然是北迁之事。

卫启濯之前在湖广时就与蜀王敲定交易,他可以为蜀王指一条明路,但蜀王须为他在皇帝面前证言。如今证言已出,但蜀王尚未来得及向卫启濯询问他所说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而眼下,蜀王也不敢逼问,只好讪讪寒暄作辞。

等卫启濯的轿子离开视线,蜀王的神色才逐渐阴郁下来。

为何他总觉卫启濯恼烦于永福之事,这回不过是在耍他?

萧槿正喂儿子吃桂花糕,才听见下人在外头行礼齐呼“少爷”,就见卫启濯挑帘而入。

她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便是一顿。近两月不见,她总觉着他整个人的气度都变得有些不同。

仿佛原就锋锐的宝剑历经血与火的锤炼,即有匣里龙吟之灵通,贯斗双龙之惊势。

萧槿发怔的工夫,卫启濯已经将屋内下人尽皆遣了下去。他一回身就疾步上前,一把将萧槿拉到怀里紧紧抱着:“想不想我?”

萧槿尚未及张口,就听他心疼道;“我怎生觉着你瘦了许多?难不成这阵子在家中想我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一旁默默吃糕的宝宝被呛了一下。

卫启濯才抱完大的,听到儿子的动静,又侧身去抱儿子,帮儿子拍抚后背,关切询问儿子还难受与否,见儿子摇头说无事,这才松口气。

萧槿扶额。她哪里瘦了,她还觉着她这阵子不常出门,脸都圆了一些。

萧槿见他坐下后只是跟他们母子闲谈,终于憋不住好奇道:“我听说卫启沨出事了,二叔都急疯了。严重么?如果他摊上什么大事了,我都想去外头放一挂鞭炮。”

卫启濯神色一凝,转头看她:“我心急火燎地赶回来,你为何不是先跟我诉一诉衷肠,而是张口询问卫启沨?”

萧槿一愣,跟着赧然道:“我……我总不能在儿子面前跟你……跟你温存。而且,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究竟多倒霉,难道你不该跟我一起高兴?”

“那我也不高兴,”卫启濯拿帕子帮儿子擦了擦小爪子,“你至少应当先跟我表述一下思念之情,再来问这件事。”

“那我若是不表述呢?”

“我夜里把你按到床上亦或将你抵到壁上逼你说。”

萧槿满面绯红,嗔瞪他:“夜里说就夜里说!你先与我说说怎么回事,我好奇半天了——不过在你说之前,我要说一下我的猜测,丰煦其实是你这边的人对不对?或者说是你安插于卫启沨身边的细作?”

“你说对了一半,”卫启濯凑近,“想听我细说么?是不是应当有所表示?”

萧槿看了坐在他怀里的儿子一眼,趁着儿子低头的空当,飞快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这样可不够,不过我可以先讲与你听,”卫启濯目光一转,“这件事千头万绪,大致讲来是这样的。”

萧槿竖起耳朵听他娓娓道来。她原以为他昨日回京之后是抓到了卫启沨的什么把柄之后忽然发难的,谁知竟然这样曲折离奇。

原来,卫启濯返京之后,皇帝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他,并对于他此番战绩褒奖有加,征问他想要什么奖赏,卫启濯就犹豫着将卫启沨构陷他的那件事说了出来,并请求皇帝从速彻查此事,因为据丰煦说,卫启沨很快就会散布谣言,说卫启濯将楚王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的举动是为了给自己差人去楚王府搜寻那些书信争取时间。

皇帝也深知谣言的可怖,于是没有耽搁,当即就遣内官去将卫启沨召入宫对质。皇帝起先也不大相信卫启沨会费这么大的劲去构陷自己的堂弟,尤其这个堂弟还是当朝宰衡,这好似有些无法可想。但是之后卫启沨的走口,以及字迹的对照,都让皇帝逐渐笃信卫启沨的险恶用心。

不过萧槿有两个疑问,一是皇帝怎就能相信卫启濯是无辜的,毕竟一旦涉及谋大逆这类事,皇帝都会比较敏感,六亲不认都是很正常的;二是卫启沨做事审慎,怎就会在仿写卫启濯手翰时露出马脚。依照萧槿对卫启沨的了解,她觉得他一定是仿写了无数遍,最后再三审视之后选了几份最像的,并且不会暴露他自己笔迹的,怎会被看出字迹上的端倪呢?

卫启濯听她问出这两个疑问,微微一笑;“我一早就说啾啾非但长得仙姿佚貌,而且冰雪聪慧,果不其然,我来一样一样说告与你知道。”

“我这样捅到陛下面前确实有风险,一个搞不好就会让陛下认为我的确是和楚王有所交通,只是后来看着楚王事败,就倒打一耙自保。我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提前做好了预备。譬如,其实我并未戏耍楚王,那个将楚王放了又抓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谣言,为的就是留个把柄给卫启沨个说头。陛下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若是真的想戏耍楚王,一定会给他上奏知会一声,不会自作主张,所以陛下一定会相信戏耍楚王这件事是不存在的。”

“而且,算算日子,也对不上,这么短的时间,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再譬如,蜀王也为我做了证,证明我当时离武昌甚远,楚王府也早就被当地巡抚封了,因而暗中搜罗密信之说是说不通的。陛下又知蜀王行事严慎,因而会相信他所言,进而相信我所言。”

“再说字迹之事。卫启沨其实并未在那些书信里面暴露什么,诚如啾啾所言,他为人谨慎,做这等事更会慎之又慎,所以陛下越看越像,有一个很要紧的缘由实则是受到了自己心绪的影响。”

“怀疑的种子一旦植于心底,就会不断萌发,何况我当时是让陛下仔细寻相似之处,而卫启沨虽然极力避免,但不可能全无一丝破绽,因而陛下瞧见些许蛛丝马迹就会认为确实像,甚至即便没有蛛丝马迹,也会极力去寻找蛛丝马迹。所以,字迹上所露的马脚,与其说是卫启沨的疏忽大意,倒不如说是我的刻意引导。”

“等一下,”萧槿忽然道,“那些书信里面都写了什么?为何卫启沨觉得这些书信可以成为你勾结楚王谋反的证据?陛下如此信任你,头先那么多言官对你群起攻之,陛下都没有偏听偏信,卫启沨凭什么就认为这些书信可以让陛下对你的信任瓦解?”

“你若是看了那些书信,你就会明白卫启沨为何有这般自信,因为那一封封书信构织了一个处处机谋的故事。”

“大致就是,我一直暗中将朝中大小事宜告与楚王知晓,并且授意他在皇帝大渐驾崩、太子初登大宝这段时日再行起事,因为这个时候皇帝已殁,死无对证,就可以编造谣言,说是太子因积年不能登基而暗害了皇帝并伪饰成病故的模样。此时便可以举旗发檄,煽动百姓揭竿而起,讨伐太子。这个时候的太子尚未站稳脚跟,又同样信任我,万事都需我来相佐,容易操控,届时只要跟楚王里应外合,就可成事。”

萧槿不解道:“可是你已经位极人臣了,陛下又知道你是聪明人,怎会相信你有这等野心?这种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何况,楚王若真与你暗中有所交通,难道不会怀疑你的用心?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有个词叫‘先入为主’,如果丰煦依照卫启沨的吩咐做了,陛下先看到了那些所谓从楚王府里搜出的书信,心中势必就会起疑,因为卫启沨编造的这个故事,可比那群言官们编的可信多了。若我有那份心,我甚至认为卫启沨编造的那个谋划完全可行。届时楚王与太子斗得两败俱伤,我正好渔翁得利。”

“至于楚王是否真的会选择与我合作,陛下是不会细想的,因为陛下知道楚王原本就不够聪明。楚王若真是足智多谋之人,就不会抱着侥幸的心态在益王起兵时跟着凑热闹。他要成事就要学着隐忍,学会取舍,但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性,也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留下往来书信日后留用这一点,他还是能想到的,所以若我真与他有所交通,能从楚王府搜出书信那也是情理之中。我头先交代丰煦到任之后可以做做样子,以防卫启沨打探。但我实质上对丰煦并不完全放心,所以我在擒住楚王之后还就此问过楚王。我跟陛下说的卫启沨会去散播谣言之说实则并无根据,卫启沨不一定会这样做,不过这确实是个好说辞,即便有不合情理之处。”

宝宝仰起脑袋认真聆听半晌,大眼睛睁得滚圆。等卫启濯话音暂顿,他忽而拉了拉他的衣袖,软软糯糯地道:“爹爹,儿子若是每回考业都能得先生夸奖,是否将来就能如爹爹那样厉害?”

因着在家塾那边进学的子弟年纪偏大,所以卫启濯与卫承勉商议之后,单独延请了一位致仕的翰林院学士为儿子开蒙。

萧槿一戳他脑门:“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你听懂了?”

宝宝点头,奶声奶气道:“堂伯要设计陷害爹爹,但是被爹爹提前发觉了,于是爹爹将计就计,堂伯自食恶果。”

萧槿与卫启濯互望一眼。

这孩子才三岁多,竟然听懂了九曲十八绕的官场权略?

萧槿以为卫启濯只是抽了个空回家来吃顿饭,毕竟他昨日才班师,应当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她原本满心不舍,午饭后还问他晚来何时能归家,然而卫启濯却与她说他昨晚熬到半夜,已经将今日要处置的事提前办讫,这半日就是特特腾出来陪伴他们母子的。

不过说是陪伴他们,实质上宝宝要睡中觉还要去听课,他主要还是陪她。

萧槿招呼着儿子去进学之后,转回头就瞧见卫启濯一直盯着她看。萧槿摸了摸脸,问他看她作甚,他略一踌躇,提出跟她去后花园走走。

萧槿有些困倦,想先去小憩片刻,卫启濯则说后花园大得很,处处楼阁抱厦,想要小憩不愁地方。

时值仲秋季秋之交,又是风柔日暖的暄妍天气,耳听鸟雀对语,身沐和煦日光,萧槿没走几步就觉困意更浓,与卫启濯说话时也是哈欠连天。

卫启濯将她拉到秋千上坐下,自己坐在另一侧的秋千画板上。萧槿抓着秋千绳索昏昏欲睡,他又担心她忽然睡过去从画板上摔下去,起身步至她跟前扶住她。

萧槿一身娇慵,垂首半阖眼帘:“你帮我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供休息的地儿,要不然我就躺你身上睡一觉。”

卫启濯接住萧槿倾到他怀里的身子仔细护着,手掌在她背后僵了少顷,倏而开言道:“啾啾,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他正待继续开口,萧槿迷迷糊糊扯住他腰间玉带上面一点后襟:“你难道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没有。”

萧槿手上力道一松,改为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寻了个惬意的地方,仍旧靠着:“那就没什么,你说。”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卫启沨透过高墙上一点小窗望了一眼外间明亮的天光, 又缓缓收回视线。

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竭尽全力地想法子保他出来,他昨日才被下狱时也一心急着斡旋。他满心愤懑, 满心不甘,他想跟卫启濯对质。

但眼下经过一晚,他逐渐冷静了下来。卫启濯今次既做得出,就做好了堵死他所有出路的准备。他想在短期内洗掉罪名脱出困境, 几无可能。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时机,等待皇帝也冷静下来。

卫启沨面无表情地盯着牢门看了须臾,缓缓阖眼。

方才有一个瞬间, 他忽然就不想出去了,他忽然觉着疲累, 由内而外的疲累, 他竟然觉得待在牢里也算是得了清净。

他这些年都在算计, 都在筹谋,都在压抑自己心底真实的**。

当年萧槿成婚, 他就生出直接去抢亲的冲动,然而他又清醒地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他这些年都过得十分麻木, 仿佛全然为着一个目的活着。这个不知何时才能达成的目的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支撑,他每每觉着自己要被自己逼疯时, 总会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就能达成心愿了。这种日子跟坐牢似乎也别无二致。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他好像始终都活在牢笼里面, 很少能活得像是真正的自己。

但事到如今, 他就能放下么?就能释怀么?

当然不。

前生所历铭心刻骨,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他即便粉身碎骨、即便堕入深渊,也依然不能忘记萧槿,她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魂灵。

十年的相处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何况若非他当初的怯懦天真,萧槿怎会对他绝望憎恶至此。

卫启沨敛眸,对着眼前虚空出神。

隔日傍晚,萧槿倚着床柱闲翻书。她眼睛对着书页,目光却半晌不动,很有些心神不属。

忆及那日情形,她目中难掩迷惘。

她那日再睁开眼时,已然躺在了后花园一处廊庑里。她下午靠在卫启濯怀里等他的下文,结果后来就断片儿了,睡得太沉,实在想不起他之后跟她说了什么。

她后头问他跟她说了什么,他凝她半日,问她是否当真不记得。萧槿回想一番,点头道确实对此无甚记忆。

卫启濯轻声一叹,将话头岔了开来。

萧槿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只是她潜意识里觉着那个猜测有些离奇难解。

她心里揣着事情,终归什么也看不进去,随手收了书,起身披衣,去了后花园。

见今桂花正开,习习夜风拂面而过,扬起一阵清甜馥馥的桂花香,呼吸之间,浑身通泰,上清下明。

儿子晚膳后便温书去了,她不便打搅,卫启濯则在那日偷得浮生半日闲之后,重新忙碌起来。

袁家的事尚未彻底了结,卫启泓那头也不算处置干净。他似乎是打算对袁家赶尽杀绝,至于卫启泓,她觉得他至少会踩得他永生翻身不得。

他昨晚还问她想让温家如何。她仔细想了想,温家真正跟她有仇的应当只有温锦和梁氏。温锦给她添堵好多年,梁氏曾试图戕害卫老太太。但温锦已死,梁氏已疯,所以她也想不出还能再做点什么。

所以她但是随口跟他说若是他有什么好法子,尽管去做。温家人的死活她并不多么关心,不过温家人倒霉她是乐见的。

对楚王和益王的鞫讯也很快开始,然而这两个藩王是皇帝近亲,骨子里倨傲得很,三法司的堂官压不住场,皇帝又不能拖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身子去日夜审问,因而这件事便落到了卫启濯手里。

奇怪的是,直至这步田地还想摆亲王架子的两个藩王,到了卫启濯跟前全成了没脚蟹。

萧槿感觉有些奇怪,因为楚王只是皇帝的侄儿,而益王可是皇帝的亲儿子,与益王相较起来,楚王底气并不是那么硬,惧怕卫启濯还有情可原,可是凭着益王那个性子以及后台关系,看见卫启濯就怂,便有些怪异了。

萧槿托腮,等他回来问问他好了。

朱潾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不会比如今更加屈辱了。

他头先做皇子做亲王时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到这般地步。他之前乔装改扮出逃时满以为自己的计划□□无缝,等这阵子风声过去了,说不得父皇的气也消了,他就有更多转圜余地了。甚至,他还想过父皇既然缠绵病榻多时,说不得没几日活头了,等父皇驾崩,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讨伐太子了。

然而这些终归只是他的美梦。他没逃出多远就稀里糊涂地被卫启濯给逮了回去,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卫启濯是如何寻见他的。

及至后来被卫启濯打了三十军杖,他就更觉憋屈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打过。他当时被打得爬不起来,卫启濯只命人简单给他处理了伤口就将他扔给了孟元庆。

他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求面见父皇。父皇在召见卫启濯时,也顺道将他跟楚王一并带了上来。他张口就跟直着声高呼他是被小人迷惑了心智,当真以为父皇命在旦夕,又以为父皇身边有祸国奸佞,这才匆匆起兵,并非是要造反。

然而父皇根本不理会他。他眼看着自己要被押下去,咬咬牙,又将自己被卫启濯打了三十军杖的事说了出来。原本他是不愿意当众抖出来的,毕竟他虽则心里气愤,但这种事实在有些丢脸,不好宣之于众。

然而父皇对此竟然也不予理会,甚至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被打死也活该。他觉得父皇的态度有些邪乎,他虽为阶下囚,但好歹也是父皇的亲儿子,而且父皇尚未正式废掉他的爵位,在将他羁押至京受审之前,平叛的将领对他用了私刑,这显然是逾矩的,可父皇竟然完全不当一回事。

父皇不仅不理会他被打的事,甚至连卫启濯如何审问他都不管。

朱潾望着眼前一排刑具,不禁悲从中来,内心绝望哀嚎。他毫不怀疑卫启濯会公报私仇,将那些刑具变着花样招呼在他身上,让他生不如死。

他不想在卫启濯面前表现出任何的畏惧,但他的双腿已经开始不住打颤。他权衡再三,终于抛开顾忌,哀声恳求卫启濯不要动刑,他该说的皆已说毕,实在无甚可招了。

“可我总觉着王爷的供词未尽其详,我却才审间壁楚王时,楚王的供词可是写满了足足三张纸,王爷只说这么点儿,”卫启濯举起朱潾的大半张口供,“是不是显得有些寒碜?王爷可不能输给楚王。不过也不能乱说,若有诬陷,罪加一等。”

朱潾直想骂人,录个口供还要比长短,那是不是坐个牢还要比谁的囚衣好看?比谁身上长的虱子多?

“你不过就是怀恨在心挟私报复而已,”朱潾色厉内荏,“我又没有真的把你老婆如何,你较的什么劲……”

卫启濯神容一寒,一个眼色丢过去,一旁的狱卒即刻会意,上去就狠狠甩了朱潾三个巴掌,干脆利落,扇得朱潾脸颊立时红肿一片。

朱潾被打得嘴角淌血,闭上嘴再不敢多言。

卫启濯抬手在朱潾面前一指:“这些刑具有些是打刑部借的,有些是打锦衣卫那边借的,不过大多数还是大理寺自家产的。我当初任大理寺少卿时,有一半的工夫都在琢磨如何改良刑具。来这里的犯人大多数都是死鸭子嘴硬,俗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刑具用对了,不知能少费多少工夫。王爷不妨来挨个试试,集齐三衙门的刑具可是很难得的。”

朱潾瞧见狱卒真的伸手去取刑具,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争奈他被镣铐锁在刑架上,想跪也跪不了。他终于绷不住,几乎带着哭腔道:“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在审讯而已,何来放不放过之说?”

朱潾险些背过气去,缓了片刻,凄惶道:“你若想杀了我解恨,但求给个痛快。不过我想死个明白,我想知道父皇为何对我不闻不问,你是否使了什么计?”

卫启濯无声冷笑,挥手示意狱卒上刑。

从大理寺出来后,卫启濯径直转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路上,他靠在倭锦靠背上,闭目养神。

他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好整治益王的。出征之前,皇帝给他和孟元庆的说辞都十分微妙,无论对楚王还是益王,皇帝都强调要活捉。

这个交代在外人看来便是带着私心的,毕竟益王是皇帝的亲儿子,皇帝似乎不会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但实质上皇帝这般交代不过是为了将两人带回京师审讯,皇帝那时已经无甚私心可言。他当时只打了益王三十军杖,并非惧怕益王回京告状,而仅仅是要留着益王的命带回京师。

抵京之后,他先去见了皇帝,主动告知了对益王用军杖之事。不出他所料,皇帝非但无动于衷,还夸赞他刚正。

这足以表明皇帝已经对朱潾彻底失望。

皇帝头先确实是对朱潾留存着父子情分的,不然也不会在朱潾就藩之前对他一再容忍,连意图谋害太子这种事也按了下来。皇帝年岁大了,膝下又只有三子,老二朱治更是不成器,皇帝不想再折腾。

然而朱潾偏偏要折腾,尤其还选在皇帝卧病之际折腾。这看似是个好时机,但实质上风险也很大。一旦起事不成,就会万劫不复。

因为皇帝会因着朱潾这行径认为他盼着他早死,由此彻底寒心,抛却舐犊之私,完全放弃这个儿子。将来朱潾被俘,手里筹码全失,唯有一死。

这便是皇帝不理会朱潾死活的原因。楚王其实打错了算盘,楚王满以为皇帝是个重情的,这回也一定会网开一面,至少不会处死朱潾,不处死朱潾,自然也没理由处死他。

楚王错估了皇帝的心态,这也是楚王目光短浅、雾里看花所致。

卫启濯转目透过帘子缝隙往外间看了一眼。他其实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处置卫启沨。卫启沨这种人,天性骄傲执拗,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志不得舒,求而不得,那比杀了他更要令他痛苦。

前世萧槿故去后,卫启沨一心求死,也真的在萧槿殁后不久一命归西。他在送了萧槿最后一程后,满怀杀意,几度想将卫启沨千刀万剐,但那时候的卫启沨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他真剐了他反而是帮他解脱了——讽刺的是,卫启沨当时倒是有死的决心,只是他认为不能自戕。

但他仍觉卫启沨前世的报应不够。萧槿虽非卫启沨所害,但若不是卫启沨,萧槿怎会一生淹蹇,红颜命薄?

北镇抚司。卫启濯到得卫启沨的牢房外时,借着牢内昏暗的灯火,瞧见卫启沨一动不动地坐在稻草上,仿似石雕泥塑的一般。

卫启濯挥手示意狱卒们暂且回避。他回头见卫启沨抬眼朝他看来,跳跃的灯火映照着他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竟显出几分诡谲来。

“兄长不是嚷着要见我么?”卫启濯的声音又冷又沉,仿佛深冬里覆冰的磐石。

卫启沨自进来后就极少开口,陡然出声便显得嗓音嘶哑异常:“你何时有的往生记忆?”

他等了半晌,见卫启濯没有答他的意思,微微哂笑:“四弟既不肯为我解惑,来此作甚?”

“你要见我,非止向我提问吧。”

卫启沨缄默少刻,垂下眼眸,嘴角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说的不错,我还想与你说,好好照拂槿槿。你既已记得前生事,那想来也知晓了槿槿前世的病因,帮她避过应当不是难事。”

“我还想与你说,”卫启沨的声音轻如片羽,“来日方长。我这回不过是栽在了不知情上,若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往生记忆,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兄长要等下一回合,恐怕要许久了。”

“多久都不打紧,哪怕等到下一世也不打紧。我与四弟是宿敌,哪怕再是转世轮回也不会更易,”卫启沨的嗓音有些飘渺,“祖母在弥留之际与我说,我与槿槿无缘亦无分,让我转了念头。我当时就想,我与槿槿无分可能是真的,但无缘我是不认的,我们从前可是夫妻,怎会无缘呢?”

卫启濯忽地笑了:“兄长言及此,意图何在?”

“你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这一世尚未过半,下一世还未可知,后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我,槿槿,以及你,兴许下一世也是要再见的,但届时会是怎样的局面,谁又晓得。”

卫启濯遽然笑出了声:“兄长怕是想多了,我们纵然隔世重见,局势也不会有何改变。你认为若是啾啾不记得你从前干的事,会倾心于你么?”

卫启沨直直迎视他:“你岂知不会?”

“你与她脾性不合,如何情投意洽?”

卫启沨一笑:“我看跟她脾性不合的人是你。你难道忘记了,她前世可是一直惧怕你。反倒是我,她虽厌恶我,但在我面前始终都十分随性。”

卫启濯不知想到了什么,容色一敛,掣身便走。

“四弟莫非至今都未将你已有往生记忆的事告诉槿槿,”卫启沨起身步至牢门前,“你害怕她躲着你,抗拒你,与你生疏,是么?”

卫启濯面色陡沉,蓦然止步回头:“我与她的事,不容你置喙,你有这等闲工夫不如去想想自家之事。”言罢唤来狱卒守着,拂袖而去。

卫启沨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卫启濯今次不过是顺路来试探他的,兴许还想看看他目下有多狼狈。无论他是怎样的态度,卫启濯都不会放过他,因而他并不怕激怒他。

寄望于以示弱来博取对头的手软,这非但无用,还会让对头轻看了他去,何况是卫启濯这样的对头。

到了这步田地,其实他也无甚好怕的,只他总还是想见见萧槿,他想帮她将她那一段缺失的记忆补起来。

他心里知道她应当不会因此对她有何改观,可到底意难平。

九月的天气,既无炎蒸暑气,又无沁骨寒意,正是和畅时候,萧槿穿一身素淡的轻纱软绢衣裳,坐在卧云亭中看罢晚景烟霞,暮色已漫。

卧云亭地处偏僻,后花园里纵横的回廊上悬着的灯火经风一吹,摇荡纷纷,从这边骋目望去,便成了隐在林中的明灭萤火。

萧槿想想近来之事,更觉浑身松泛,起身舒活了一下筋骨,预备回去考问儿子今日的功课。

她未曾回头,唤丫鬟将她的披风拿来。她等了须臾没等来人,方欲回头,余光里就瞥见自己的那件黛紫色扣绣云缎披风被递了过来。

她随手接过披风披在身上,一面系带一面回身:“待会儿留些心,若是少爷回了便知会我一声。我要……”

她转身抬头,在瞧见身后立着的人时,余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要什么?”卫启濯步至她身畔,目光笼在她身上。

萧槿四下一瞟,见适才还在她后头侍立的两个丫头没了踪影,忍不住道:“我的丫鬟呢?你走路怎的没个声儿?”

“我隔着老远就示意她们将披风递与我,跟着便打发她们回去了。你却才兀自出神,未曾留意我的脚步声而已——却才在想什么,想得那样入神?”

萧槿撇嘴:“不告诉你。”说着话便要回身出亭。

卫启濯伸臂挡住她的去路:“那你跟我说你要什么?”

“我要你……要你答我一个问题,”萧槿拉住他手臂,“你那日究竟打算跟我说什么?是你根本没说还是我确实睡得太快太沉,以至于全无记忆?”

“那你先答我一个问题——你说我们性情相投么?”

“自然投了,不投我如何看上你的。”

“那你那日说的不论我如何变,在你眼里,我都还是我,这句话还作数么?”

萧槿点头:“嗯,当然作数。”

“会一直作数么?”

萧槿觉得他今日难缠得很,奇道:“自然会一直作数——你怎的一回来就问我这些?”

“我那日开口时犹豫再三,你又极尽困倦,在我道出之前睡了过去。我是说到一半见你无甚反应,这才发觉你已经沉入梦乡的。”

“如今趁着你不困,地方也对,”卫启濯目不转睛谛视她,“我索性再与你说一回。”

萧槿一怔,正琢磨着“地方也对”是怎么个意思,就听他开言道:“其实我在大闹袁家昏厥之后醒来时,就想起了前世诸般,只是始终未与你说而已。”

萧槿愣神。

“或者说,前世的影子又回到了我身上,我想起了一切。”

卫启濯一口气说完,只觉神清气爽,通身一轻。他见萧槿傻愣愣地看着他,还在思量着如何才能跟她说得更清楚一些,萧槿似乎是腿软了一下,身子一晃就要朝台阶下摔去。

卫启濯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将她拥入怀里。又想起卫启沨的话,不知怎的,一时气血翻涌,冲动之下,将她一路抵到亭柱上,凑到她唇瓣上吮吻一下,又转去亲吻她侧面脖颈,灼烫气息撒落柔润玉肌,将她莹白娇嫩的脖颈晕成了淡粉色。

“祖母过世后的这段时日,我一直带着前世影子与你相处,你可觉着有何不妥?你内心可抗拒我?”

卫启濯低头瞧见萧槿大睁明眸、微微启唇看他一眼,却又极快低下头去,当即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下巴:“把你那日与我说过的话再说一回。我们如今已不是叔嫂了,你也应当发觉了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可怖,是不是?”

萧槿满面涨红,身子有些僵硬。

她头先脑中浮起的那个隐约的猜测便是他同她一样,也有了前世记忆,只与她不同的是,他有的是完整记忆。她的怀疑始于他那次莫名其妙的提问,升华于他凯旋之后与她讲述他是如何将卫启沨给送进牢里的。

她当时听他讲述时心里其实还有一个困惑未曾宣之于口——他是如何知道卫启沨与丰煦攀交的缘由的?他头先与她计议这个问题时亦是未得头绪,虽然猜到卫启沨利用的是提前知晓丰煦届时会调到湖广这一点也并非多么困难,然而他似乎太过笃定了一些,笃定得似乎一早就洞悉了一样。

只她当时又想,他机悟绝顶,对自己的判断自信一些也不足为奇,于是她终归是未问出口。

卫启濯见萧槿微垂螓首半日不语,心下有些忐忑,俯首与她额头相抵:“把你那日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萧槿稍侧过头,“你之前还骗我呢,明明已经记起来了偏说自己那是做的梦。我生气了,你放开我。”

卫启濯手上力道反而愈重:“你生气可以罚我,但是我不会放开你。”

萧槿尝试着推他,但实在气力不逮,几推不动。她发觉他拥她愈来愈紧,她隔着数层衣裳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热度,一时酡红从脸颊晕到了耳尖。

当初他告诉她他便是之前与她朝夕相处的庄表哥时,她就有些不适应。因为她觉着抠门表哥的随和可亲跟她印象里的卫启濯的禀性实在大相径庭。之后她慢慢发觉这一世的卫启濯跟前世的他性子有所不同,于是逐渐接受了这个奇异的身份糅合。

但是眼下,他忽然告诉她,他其实也是前世的他,故而她需要再度接受他的身份糅合。这次的难度又有些大,她得把前世那个她畏惧了十年的人再糅进来。

萧槿敛神后发觉他竟开始解她胸前纽扣,不免羞赧更甚,慌忙去按他的手:“你先……放开我,这可是在外头……”

“你那日既说了,无论如何,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我,那你也能接受而今的我,是不是?”

“我……我一时半会儿有些不适应,你让我暂且缓一缓。”

卫启濯见萧槿低着头不看他,不知在想什么,心头突然涌上万端滋味,压抑多时的惶惑决堤洪水一样汹汹卷冲。他倏地探手入衣箍住她盈盈纤腰,将她按到怀里的同时低头压上她嘴唇,舌尖一顶就闯了进去。

舔咬吸吮,咂呜有声。萧槿听到清晰的缠吻声响,面色红得滴血。他通身侵略气息,一举一动皆不容抗拒,她的身子被他揉得几成一滩水,似乎下一刻就要渗入他胸腔内。她的舌头也被他吮得发麻,呼吸之间俱是他越发粗重灼烫的喘息。

不消片时,萧槿身上就沁出一层热汗,喘得娇声细细,双眸迷离。她伸臂攀住他肩膀稳住身子,察觉到他已然动情,不觉手足失措,正欲再度劝他回去,就被他抓住一只手拉将下来,引着她舒手下边。萧槿被他包着手一路往下,到了地方一把笼攥,浑身便是一颤,慌忙缩回手,掌心犹烫。

“渐渐就能适应了,”卫启濯嗓音低哑,“我可以毫不讳言地告诉你,我前生就对你倾心恋慕,我一直都想要你。我从前真的以为我在男女之事上无欲无求,但遇见你之后,我逐渐发觉我体内蛰伏着一头野兽,你每回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要竭力压抑那不可告人的情愫。但我想归我想,我绝不会强迫你。”

他扶住她的身子,低眉凝注她:“我想保护你,我想把你从囚笼里拉出来,我想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爱着,我想抚平你所有的创痛,我想为你揩掉每一滴眼泪,我想让你往后都不再饮泣。但是我面前横着万丈山海,我彷徨挣扎,我不知所措。可后来我想,山海又如何?”

萧槿一顿,倏然抬眸望他。

晻昧暮色里,他一双眼眸邃如灏灏瀚海,转眄流精,摄人心魄。

萧槿心头似乎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攫了一下,血脉里奔涌的不知是何种情愫。

她被他这话勾起了伤心事,思及窒闷处,霎时泪泛双眸。她欲低头揩泪,却被他阻住。

他轻轻帮她揾去泪痕,低声道:“不要哭,那些事都过去了。你从前总喜欢在这里独自抽泣,我远远瞧着你,几度都想为你擦泪。”

萧槿深深吸气,万端滋味汇于心间。她遽然抓住他的衣袖,低低唤他一声:“启濯。”

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卫启濯一颗心都要化开,拥紧她应了一声。

萧槿仰头望他:“你眼下记起了前尘往事,会不会变得跟从前一样孤僻不群、不苟言笑?”她微抿唇角,语声一低,“我不想你整日心事重重,不想你郁郁寡欢。我说过,我不想看到你有一丁点不开心。”

“应当不会,”卫启濯凝眸望她,“因为我有你。”

萧槿垂眸红脸。她情绪渐复,才发现自己而今衣衫不整,已经被他压到了亭中栏杆上。她蓦地想起目下状况,浑身一绷,耳赤面红。他再度抓住她的手,萧槿刚刚才被隔着衣裳烫过一次,而今下意识缩手,争奈他并不肯松开她。她又想起这里还是在后花园亭子里,慌忙劝他回去,不要被人看见。

卫启濯见她怕羞得厉害,四顾一番,望见不远处有一小楼,弯腰一把将她抱起:“那咱们寻个宽敞的地儿。”

夜色弥散,如浓墨晕开。小楼矗立桂树林中,一路拂面而来的风都是甜香馥郁的。晚风清凉,但萧槿脸颊滚烫,经风一吹反而更热。

她羞窘之下目光乱瞟,覆着一层薄汗的春纤素手扯住他衣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问个不太合时宜的问题,你预备把卫启沨如何?”

卫启濯低头在她耳旁吐息:“你想让他如何我就能让他如何。”

萧槿被他搁到小楼内软榻上时,透过近旁窗牖还能听到风穿林海的浪涛声。

她的发髻被他顺松,转头望他时,云鬓散开,对上他一双深不见底的阗黑眼眸,不知怎的心里一跳,往后缩了缩。

她往后挪一点他就往前进一些,萧槿总觉得他就仿佛蓄势待发的虎豹,而她就是被他瞄上的猎物,注定逃不脱。这种感觉与从前相较是不同的,她能从他眼眸里看出跳跃的炎火,那炎火被压抑已久,将成燎原之势。

他盯着她道:“我离家这么些时候,你都不想念我么?”

“想……我镇日盼着你回来的。”萧槿红着脸,心跳愈快,手足失措,奈何她后背已贴到了壁上,退无可退。

她莫名紧张,岔题道:“我想让卫启沨也被困十年,可我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卫启濯倾身覆下:“不打紧,我有。”

……

半月后,在历经多番廷议之后,对楚王和益王的处置终于定了下来。

两人同罪,以谋大逆处以极刑,除其封国,子孙皆废为庶人,妻妾充入教坊司。

二人吓得心胆俱裂,再三辩称当初不过是被小人迷惑,一时糊涂,并非要谋反,又请皇帝千万看在血脉亲情上网开一面。

朱潾在卫启濯的刑具下去了半条命,以为算是死里逃生,谁知得此噩耗,一时哭喊着要见父皇,要好好叙一叙父子情分,楚王更是高呼要求见太后,请祖母为他做主。

然而皇帝此次铁了心,谁人劝说都无用处。两人正赶上一年一度的秋后集中问斩,于是刑部便拣了个日子将两人装车送到西市,枭首示众。

皇帝子嗣不丰,对自己亲子尚能这般不留情面,遑论外人。朝堂内外皆将此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卫启濯则对这件事无甚触动,这是他一早就预料到的。他深知皇帝此番不徇私情是为了国朝的长治久安,为了皇室的稳固,若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皇位早换人坐了。不过朱潾倒霉就倒霉在还有一个亲王兄弟,若是皇帝只有二子,那在处死朱潾前就真的要仔细掂量掂量了,毕竟剩下太子一根独苗,实在太危险。

两个亲王虽伏诛,但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譬如温家和袁家的事尚未了结,譬如卫启沨还在牢里待着。

他听锦衣卫那边说卫启沨这一个月以来都安分异常,中间只跟前去探监送饭的卫承劭叙话少刻,旁的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在狱中待着,不吵不闹,连饭食都不挑剔。

卫启濯并无兴致去琢磨堂兄在筹谋什么,因为卫启沨如今面对的是一盘死局,他若想翻盘,只能在局面定了之后慢慢筹划。

温家的事处理起来容易,袁家的事则需稍费一番思量。

立冬前一日,卫启濯正坐在衙署里翻阅文牍,刘用章借着兵部送呈修筑长城工事申报的机会跟卫启濯计议起了弹劾袁家之事。

他与卫启濯商讨之间见他神色自若,禁不住道:“济澄难道不担心此事不成?袁家未倒之前,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

卫启濯晋升宰衡之后,品级就比他高,他不好再如从前一样称他名,称呼宰辅又未免太生疏,便索性如同寅一般称呼表字。刘用章想得很明白,尊卑有别,他并不能因着从前师长的身份就罔顾这些,否则就太没眼色了。

卫启濯一面迅速浏览刘用章草拟的奏疏,一面道:“先生做事少有出岔子的。何况如今正是再击袁家的大好时候,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占全了,不愁推不倒这堵墙。”

刘用章抽气,他总觉着卫启濯根本不似这个年纪的人。在他身上,全然看不出多数少年得志的年轻官吏惯有的不定之性和好大喜功。

两人说话之际,就有长班匆匆跑来一礼,在卫启濯耳畔低声道:“大人,国公府二老爷进宫面圣去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那长班出去之后,刘用章见卫启濯低头沉吟, 暗暗揣度着那长班说的是否卫启沨之事。

  他跟卫启濯相交多年, 对他与卫启沨的事略有了解。他觉得这兄弟两个甚是奇异, 面上和和气气的, 然而实则都对彼此深怀敌意。勋贵巨室族中自然难免兄弟阋墙、互相倾轧,但这堂兄弟两个这样兢兢业业地较劲这么些年, 如今卫启濯又要毁掉卫启沨, 他倒越发好奇两人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不过他也只是自家想想, 他可不敢插手人家的家务事。

  只他倒想知道, 卫启沨此番是就此认栽, 还是会极力转圜。若要转圜,可非易事。

  翌日午后, 卫承劭浑浑噩噩地睡了个中觉, 起身后预备再去寻几个故交同年想想法子, 就听小厮说皇帝差了内侍来召他入宫。

  他急急赶去, 却发觉皇帝同时也传召了卫承勉, 有些摸不清皇帝是何用意。

  赶往皇宫的马车上,卫承劭强自镇定, 几次三番试图从卫承勉这里套话。他听儿子说这回的事是卫启濯一手筹划的,不整垮他不会罢休。但儿子又让他不要太过惊慌, 更不要因此去寻大房的麻烦, 儿子说这样只会令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他知道儿子向来有成算,这才强自压下怨怒之气。但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故而他这阵子一直栖栖遑遑地四处奔走。

  他又看向对面的卫承勉, 竭力压着脾性道:“大哥纵是帮不上忙,好赖是否也告诉一声,启濯与沨哥儿究竟有何抵牾?怎就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大哥与启濯父子情深,最是了解启濯,应是知晓内中情由的。若真是沨哥儿做了什么错事,弟也好对症下药。说到根儿上,到底也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死结?何必闹到不可收拾?”

  卫承勉直是摇头;“二弟莫要再问了,我是真不知晓。我也曾问过启濯,但启濯对此缄口不谈。二弟也知道,启濯也是个倔脾气,他不肯,我也没辙。”

  卫承勉说话时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是冷笑。

  卫启沨如何都不干他的事。儿子昨日就跟他说了,他今日应当会被皇帝召入宫里,旁的什么都不必管,只管看戏就是了。

  卫承勉弟兄两个到得乾清门时,正遇见同样应召而来的卫启濯。卫启濯往卫承勉这边望来时,嘴角漾起一抹淡笑,看得卫承勉莫名其妙。

  卫承勉总觉儿子见今对他越发好了,好得他总觉得儿子是在补偿他什么,虽然这种感觉十分奇怪。

  太子朱汲练完今日分内的字,才收了笔,就见内侍曹安神色古怪地进来一礼。

  朱汲心觉诧异,问曹安可有何事。曹安踟蹰一回,鞠腰道:“老奴受人之托,特将一封书信转达于千岁爷。”说着话捧上一个信封。

  朱汲一扫,见那信封上竟无字,愈觉困惑,随手接过拆开。待他将内中尺书览毕,神色便是一滞。

  他缄默少刻,问道:“不知曹伴受何人所托?”

  曹安低声道:“这书信是辗转到老奴手上的,将信递进来的是荣公的二弟。”

  朱汲低头对着手中书翰沉吟半日,轻声一叹,取来一幅回纹锦笺,执笔落下几字,翻出个信封封了递与曹安:“将这手札交与他。”

  曹安应诺,领命去了。

  朱汲对着殿外残秋景致出神片刻,屈指轻叩案面。

  卫启沨这个人,还真是有些意思。

  卫承勉与众人一道出来时,已是落日时分。卫承劭双目红肿,神情恍惚,甫一打殿内退出就险些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卫承勉担心他会情绪失控当场找儿子的麻烦,即刻张罗着将人抬到宫外马车上送回府去。

  他回转身见儿子竟还直挺挺在他身后杵着,含笑挥手:“哥儿若有未忙完的事,赶紧回衙门理一理,晚间莫归家太晚了。”

  卫启濯敛神一笑:“衙署里的事都理得差不多了,父亲若无事,不如与儿子一道走一走,东华门外那条街卖有不少零嘴和小玩意,咱们且走且买些回去。”

  卫承勉连连点头:“甚好甚好,给我小孙儿捎带些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命车马从人缀后跟着。

  卫承勉想起适才在殿内的争执,又想起皇帝最终的决定,仍觉有些不可思议,禁不住道:“你说,你那堂兄当真会被谪戍至云南归化当个驿丞?亦且一贬十年?”

  “为何不会,”卫启濯转眸,“父亲觉着儿子下手太重?”

  卫承勉摇头:“这自然不是,你做事自有你的道理。我只是在想,这事究竟能不能成,你二叔岂会看着他一手栽培起的儿子就这么废掉。”

  “这事成不成,二叔说的可不算,”卫启濯见父亲直是盯着他看,淡笑道,“父亲莫要再问了,我是不会说我这般整治卫启沨的缘由的。”

  “那成,你不说便不说。我来问你另一桩事——我怎生觉着你近一两年对我一日好似一日,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捅了什么篓子不敢告诉我?”

  “那若是儿子真捅了什么篓子,父亲会如何?”

  卫承勉叹道:“自是帮你收拾了。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

  卫启濯敛眸。

  “不过你打小就省心,就是性子太沉静,我头先还担心你闭囿于此,幸好你后头性子逐渐活络起来了,”卫承勉说着话思及亡妻,眼眶顿时泛起红来,“你娘去得早,我总怕你心里结下死结,总怕教养不好你和你……”

  他话头扯到卫启泓身上便就此收住。他不会再原谅卫启泓,他已经给了他太多机会。且不说卫启泓从前干的腌臜事,光是当初卫启泓将他推倒撞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头一个反应居然是恳求他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以免影响他的仕途,就足以令他寒心。只他想着父子一场,又看在亡妻的面上,便将那件事揭过不提。谁知卫启泓后面是真的想让他死了。

  “父亲。”卫启濯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卫承勉心绪正自阴郁,听见这一声唤,即刻回神转头,问儿子叫他作甚。

  “儿子往后都会竭尽全力孝敬父亲,父亲也不必为旁事烦恼,只管安享天伦便是。”

  卫承勉见儿子神色郑重,倒是一愣,欣慰之下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背:“你原本就是个孝顺孩子,爹每回瞧见你都觉着心下大慰。”

  “总是觉着从前做得不够,”卫启濯止步,眼神幽微,“儿子往后会加倍待父亲好。”

  卫承勉忽而触动不已,抱住儿子哽咽道:“我就说,我儿除了脸皮厚些,旁的都没得挑。不枉我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将你教养大。”

  卫启濯身量比卫承勉还要高出不少,一低头就能望见卫承勉鬓间的斑斑白发。

  他在父亲背后轻轻拍抚,心头思绪万千。

  前世父亲的死始终是他心中一块不愈的创痛。他之后一直引以为憾。他满心愤懑,他知道父亲的死并非意外。

  最终他也的确报了仇。不过,今生他还想再报一次。

  卫启沨得知自己将要谪戍云南的消息,依然十分平静。

  出发前一日,他被放归回府。卫承劭抱着他哭了半日,表示明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被带走,一定竭尽全力保下他。

  卫启沨宽慰父亲一番,却是一再强调不要再去为此面圣。

  卫承劭爱子心切,几十岁的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闻言拉着儿子不住道:“父亲不会看着你去送死,父亲拼了这条命也要留你下来!”

  卫启沨缄默须臾,挥退左右,道:“父亲若真为儿子着想,就听儿子一言,莫要再为此事奔走。”

  卫承劭哑着喉咙问他为甚,他踟蹰少顷,道:“因为父亲而今做这些都无甚用处。不仅无用,还会为父亲招来麻烦。陛下那日将父亲、大伯父和四弟召去御前征问调停,已是尽了心,之后且有一阵子不想听见我这桩事,父亲若再去求,恐怕会惹恼陛下。”

  卫承劭听儿子提起大房父子两个,恨得咬牙切齿:“不知你那堂弟哪来这般恶毒的心,此番定要置你于死地!那日在御前我见陛下似有调停的心思,本是极力转圜斡旋,争奈那卫启濯能说会演、咄咄相逼,我那兄长竟也只在一旁瞧着。你不知,我当时急得了不得,搬出老太爷来,请求陛下容情。争奈陛下对你那堂弟信任有加,到得后头已听不进我言,我惶遽不已,几乎一口气没上来晕在御前。”

  卫启沨默了默,温言宽慰道:“不打紧的,父亲莫急莫慌。”

  皇帝在那日将他召到乾清宫东暖阁讯问时,实则已经对他恼得很了。此番肯将大房父子两个并父亲一道叫去调停,可见父亲这几日是如何为他奔走的,这已是父亲所能坐到的极致了。但父亲又岂会是卫启濯的对手,无论心眼还是手腕,父亲都不可能斗过卫启濯。

  卫承劭泪如雨下:“怎能不急不慌,你此番一去,凶多吉少,还要遭人白眼,父亲怎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卫启沨将卫承劭拉入屋内,掩好门窗,压低声音道:“父亲可照着儿子所说,去给太子送信了?”

  卫承劭一顿点头:“父亲都照做了。可……可东宫向来明哲保身,如何会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去为你说情?”

  “儿子那封信里并未请求太子为儿子求情。”

  卫承劭一怔:“那你写的甚?”

  “儿子只是请太子在儿子谪戍期满之前,派人来云南接儿子回京。”

  “你……你这是何意?”

  “儿子从前帮过太子不少忙,太子应当也能看出儿子可做他身边得力近臣。况且,儿子还曾做过东宫讲官,太子算是与儿子有些师生之谊。当年儿子假意暗中投靠朱潾,还帮太子逃过一死。这些情分兴许不足以令太子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为儿子说情,但让太子在事后搭把手却是足矣。太子头先又说过可应儿子一件事,儿子之前一直未提,如今提出这个请求,丝毫不为过。”

  卫承劭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臂:“即是如此,你为何不早说?我儿对东宫有这般恩情,东宫又素性仁厚,怎就不能为我儿说情?”

  卫启沨沉默一下,道:“若是极力去求,东宫兴许真会试上一试,但这般挟恩图报,父亲让东宫作何想?他日东宫登基,纵儿子有命回京,父亲以为东宫还会重用儿子?”

  卫承劭浑身一僵,连道是自己急糊涂了。

  “况且,即便东宫开口,儿子也毫不怀疑卫启濯会出来搅局,他既打定主意,便绝难罢手,不若暂躲风头,避其锋芒。只要儿子熬过这段时日,他日回京,若东宫已嗣位,说不得还会对儿子另眼相待,认为儿子禀性坚韧,可堪大任。”

  卫承劭老泪纵横,直道那可是十年,谁知十年之后会如何。

  卫启沨的目光在虚空里凝了一下,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呐呐:“这怕是她的意思,既是如此,我便遂了她的愿又如何。”

  卫承劭且哭且叙话,忽然想起太子还回了一封信,急急翻来拿与儿子看:“东宫可愿援手?”

  卫启沨低头看信,少焉,敛眸道:“父亲宽心。”

  萧槿听闻卫启沨谪戍云南的消息时,觉得卫启濯真是个人才。

  首先谪戍的地方足够偏远,左近又多四夷土官,人口环境复杂;其次驿丞掌驿站车马迎送,无品级,随便哪个小官都能踩上一脚,还要鞍前马后地伺候人,受气赔笑是家常便饭;再者,十年戍期足够摧毁一个人的仕途与意志,甚至届时能否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卫启沨只是个文臣,自小泡在诗酒茶花里,又是世家公子,饫甘餍肥,养尊处优,到了那里,不知能在那里挺几年。何况他这样心高气傲之人,从正四品的京官陡然变成未入流的受气小吏,若是不想开些,很可能还没被折磨死,就先被活活气死。

  总之,卫启沨很可能会回不来。

  萧槿觉得她很应该去送送卫启沨,亲眼看看这个前世毁她半生的人而今何等落魄不偶。

  卫启濯特意跟皇帝打了声招呼,挑了个锦衣卫千户,带着百余人马亲赴云南押送卫启沨。

  翌日卯正,天光未亮,城门初开。萧槿与卫启濯坐在马车里,头一批出城。

  马车出了南面的崇文门,一路往南,到了预定的地方才缓缓停下。她今日起了个大早,眼下窝在温暖的马车里,不一时就泛起了困意。卫启濯见外面人马未至,为她披了大氅,拥她在怀让她小憩片刻。

  迷蒙间,她不知睡了多久,卫启濯将她唤醒,低声与她说人已经到了。

  萧槿掀起帘子打算往外看时,又听他在身后道:“你不能看太久。”

  萧槿睡眼惺忪,回首流眸:“我就瞄上几眼,等他走了,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美人初醒,宝髻堆云,粉晕桃腮,秋水横波,不胜娇慵。

  卫启濯一把将她捞到怀里,低头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好。”

  卫启沨而今并非囚徒,但也无甚自由,押送他的千户挑了几个力士一道围坐马车内,团团看着他,一众手下在外面打马跟随。

  那千户提前得了指示,知道宰衡大人今日要亲临送卫启沨一程,故而一出城就直奔事先指定的地儿去。

  宰衡指定的地儿是北京城南的聚燕台。聚燕台为一高埠,广三四十尺,位于京畿采育镇东南二十里。每岁秋社,群燕辞巢之日,京畿城村燕群必各将其成雏聚于此埠,数以千计,呢喃不止,二日方息,随后乃去,为话将别,壮观非常,故曰聚燕台。

  如今已经立冬,燕去台空,卫启沨被两个力士押下马车后,入目便只望见一片萧瑟景象。

  他一转头就瞧见卫启濯从对面一辆华盖红髹马车上下来,远远朝他走来。

  卫启沨的目光却并不放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马车。

  萧槿在红锦靠背上靠坐片刻,没见着什么动静,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睃看。

  锦衣卫诏狱久负盛名,卫启沨在里面待了一个来月,大约是尝了不少苦头,如今容色憔悴,形销骨立,身上裹着几件绒衣也瞧着单薄得很,似乎风一吹就能直接将他送到云南去。

  只卫启沨落得这步田地,也依旧不卑不亢,在卫启濯面前,始终挺直腰背,神容冷淡。

  卫启沨与卫启濯身量相当,兄弟两个相对而立,气势互迫,确实是经年累世的宿敌光景。只是卫启沨时乖运蹇,气度已逊。

  萧槿瞥了卫启沨一眼,冷冷一笑。待要收回目光,却见他忽地看了过来。

  萧槿并未在意,随手放下帘子。谁知外面骤起骚动,及至她再度掀起帘子一角往外观望时,卫启沨已经奋力奔到了距她三丈的地方。

  卫启濯疾步上前,一把拽住他,心念电转,命一众锦衣卫退到远处,暂去饮马。

  等众人散去,卫启沨盯着已经落下的帘幕,嘶哑着嗓子连声喊“槿槿”。

  萧槿静坐少顷,起身出了马车。

  “槿槿,难道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么?”卫启沨的声音竟带着颤抖。

  萧槿神色漠然:“我应该有话要说么?”

  卫启沨嘴唇翕动,半晌喑哑道:“哪怕是骂我。”

  萧槿哂笑:“骂你?我从前把该骂的都骂过了,我也想不出还有词能更贴切地骂你。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想顺道问问你——你头先刻意与我弟弟套近乎,意欲何为?你的刻意拉拢太过明显,吓得我弟弟都以为你对他存有非分之想。”

  卫启沨沉默一回,道:“我对岑哥儿格外好,主要是因为你,但我也承认我是有私心的。我想将岑哥儿拉到我身边,再慢慢让他为我办事,因为你们都不会防着岑哥儿。”

  萧槿与卫启濯对望一眼。

  “不过我后头也发觉岑哥儿似乎想到了歪处,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经营丰煦这边。可惜我千算万算,未曾算到一个原本全然不记得前生事的人会忽然记起一切。”

  他笃定卫启濯之前并非装的,他一定是后来才在某个契机之下突然获得这些记忆的。他在牢里的那些日子仔细回想了近几年的诸般种种,猜测卫启濯记起前世应当是在祖母过世之后。

  卫启濯大闹袁家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度都变得跟从前有所不同,但他当时并未深想,因为卫启濯确实跟祖母感情深厚,遭逢打击性情改变也属正常。前世的卫启濯便是在卫承勉与祖母先后过世之后,变得越发冷情狠绝。

  卫启濯见卫启沨目光定在萧槿身上,心下不豫。他方才将锦衣卫支开是因为担心卫启沨激动起来会乱喊,仓促之间不好制止,将来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对萧槿不利,眼下却是不由去摸旗花。

  他将要点燃旗花将众人召来时,稍一踟蹰,不情不愿询问萧槿可还有什么事要问卫启沨。

  萧槿瞧着他那副明明急盼着她说“没有”还偏要装作镇定的样子,不由一笑。

  她一句“没有”尚未出口,就听卫启沨突然开言道:“槿槿虽对我无甚话说,但我却有许多话要对槿槿说。如我先前所言,我对温锦确非男女之情,若我当初没有出事,我定会欢欢喜喜地娶她,至若之后会如何,我也不敢断言。但我可笃定我是真正爱你入骨,十年时光足够我看清……”

  “那若是,”萧槿出言截断他的话,“眼下你回到前世光景,你会跟我和离放了我么?”

  “不会,”卫启沨神情坚定,“我为何要放了你?我们后来已经可以做正经夫妻了。”

  萧槿冷笑。

  卫启沨却是忽然跪了下来:“槿槿,我还是要说,我先前沉湎于自己的伤痛,确实对你不好,但后来我已经转变了许多,只是你未曾发觉而已。其实我后来已经可以行房,应当也可有子嗣,只是因着……”

  萧槿好笑道:“你认为我与你后来走到那般地步,是因着你不能行房不能有子?”

  卫启沨声音蓦地一扬:“但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的一切怯懦、一切偏执都来源于此!可笑的是,我害怕了那么多年,逃避了那么多年,到得最后却发觉我的那些踌躇全是笑话!笑话我倒也认了,只要还来得及纠正,但当我试图去跟你解释时,你却已经出走。”

  “你回京时已经染恙在身,我想尽法子要去见你,可岳父岳母不准我进门!你垂垂欲绝的那日,我终于入得侯府,但你不肯见我,”卫启沨凄惶一笑,泪流满面,“我在你房外从日头初升跪到暝色四起,我看着一碗碗汤药往你房里送,我听着岳父岳母和岑哥儿压抑的低泣,我眼见一个个太医被请来,又一个个摇头说回天无力,我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从未如此恐慌无力,如此彷徨无措!我怕我们那一别就是永诀!我苦苦哀求,我一声声唤你,从白日求到晚夕,可你终是不肯见我!我当时全凭一口气吊着,听到屋内骤传恸哭,我便知你已不好,仅剩的那口气也没了,我当时便想立等死了去陪你。”

  “你下葬那日,我看着你的墓穴,也想跟着跳下去,可我听说自尽之人的魂魄会困于天地之间不得魂归地府亦不得超生,我怕我这么死了反而会永生永世见不着你。我那阵子每日对着你的牌位发怔,日日活在悔恨之中。我去寻温锦复仇,可温锦躲了起来。”

  卫启沨双目赤红,手背青筋暴突:“我前世死时也不能瞑目,我恨我没能亲手剁了温锦!我承认我做错了许多事,但如若不是温锦从中作梗,我们不会走至末路!”

  萧槿面上波澜不起:“你觉着你眼下说这些能挽回什么?”

  “我知道什么都无法挽回,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有权知道,”卫启沨微微垂头,“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问你,望你能如实答我。”

  “从始至终,你可曾对我存过一丝喜欢?”卫启沨不安抬头,眼睛直直望着萧槿,话语竟有些磕巴,“抑或……抑或有些许好感?我……我其实多数时候只是跟你拌拌嘴,我后来许多时候都在讨好你,只你兴许……没发觉。”

  他端端直直跪在她面前,仰望她神容,抛却一身骄傲,卑微入尘埃。

  卫启濯也看向萧槿。

  萧槿低头扫他一眼,漠然道:“没有。”

  她的声音不重,但语落之际,卫启沨却只觉如巨山覆顶,压得他喘息不能。

  他神情麻木,身子晃了一下,如同初冬枝头挣扎无力的枯败残叶。

  卫启沨缄默半晌,突然伸手去拉萧槿衣袖:“槿槿,让我被桎梏十年是你的意思对不对?”

  萧槿步子一撤,躲开他的手:“你还真说对了。”

  卫启沨抓了个空,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轻声自语:“那我如你所愿。”

  萧槿忆及前尘往事,突然跨前一步,揪住他的衣襟,激愤之下气力颇大,竟几乎将他半提起来。

  “卫启沨,你累我一生,难道我不该让你偿我十年?!”萧槿说着话扬手就狠狠甩了卫启沨一个耳光。

  卫启沨被她打得脸颊一偏,回头望见她眸中汹汹怒焰,少间,竟是轻轻一笑。

  “我也认为应当,”卫启沨双目炯然,近乎吼声,“你让我偿还,我便心甘情愿地去!但你我鸳侣十载,同寝同食,你告诉我,你如何做到全然视我为陌路人的?”

  他情绪越发激动,猛地冲将过去把萧槿死死按到树干上:“我从前就总在背地里管你叫萧木头,果然就是木头一样,你这名字不白取!我若是不喜你,会在你面前一再忍让?”

  卫启濯见状瞬怒,上前拉扯卫启沨,但卫启沨失控之下竟然力大无比,两人争持不下。

  卫启沨仍旧紧紧抓着萧槿的手臂,双目火星四溅:“泥人也有个土性,我纵理亏,也是有脾气的,你以为你缘何能一再在我跟前抢白挖苦?你激愤之下掌掴我推搡我,我从来都任由你来,我脸上身上落伤也都帮你瞒着,岑哥儿对我拳脚相加,我被打得满面淤青也未还一下手,父亲母亲瞧见我的伤要寻顺天府尹来整治岑哥儿,我全按下了,你以为缘由何在?我难道是怕了你侯府不成?!”

  萧槿挣不开他的手,一时也恼了,抬腿狠狠踢他,怒道:“是我让你受着这些么?你早跟我和离岂不是大家省心?!你总那么拖着,我没寻人打死你算我性子好!”

  “我一心都在你身上,我岂会让你离开!你难道从不细想想我为何总不愿跟你和离?你难道一点也瞧不出我心向你?”卫启沨说到动情处,气息渐重,伸手欲拥萧槿。

  卫启濯见状暴怒,抬脚狠踹卫启沨一下。卫启沨摔倒时一双手仍死死拽着萧槿,三人拉扯间,卫启濯揽住萧槿的腰喊了声“啾啾躲开”,跟着就从腰间顺袋里拔出一把匕首。

  只三人距离太近,又拉扯不休,他担心误伤萧槿,并未取下外鞘,拿着匕首当小哨棒使,往卫启沨手臂上狠狠砍了两下。卫启沨吃痛收手,又目露凶光,扑将过来抢夺他手里的匕首。

  两人当下扭打在一处。

  萧槿稍理衣裙,担心卫启濯受伤,询问他是否要将锦衣卫召回来。

  两人打红了眼,卫启濯将卫启沨按在地上揍了几拳才腾出工夫嘱咐她捡起掉落在地的旗花点燃。

  萧槿看看天色已明,估摸着锦衣卫那边即便看不到旗花大约也能听到声响,便依言照做。

  卫启沨听到一道锐响升空,回打卫启濯一拳:“停手,我不碰槿槿,我还有话说。”

  两人站起时皆是一身狼狈。萧槿即刻跑去帮卫启濯拍掉衣上尘土,又见他脸上有一块青紫,抬手摸了摸,满面心疼地问他可还有哪里伤着了。

  卫启沨在一旁瞧着,目光僵直。

  “我当初就与你说了,我是真心要嫁给启濯的。我当初喜欢的就是他,如今这么些年过去,我爱他更甚,”萧槿握了握卫启濯的手,直面卫启沨,语气认真而坚定,“所以你往后不必再问我究竟是否对你有情这种话,不过你应当也没这个机会了。”

  卫启濯转眸望了萧槿一眼,慢慢反握住她的手,与她手指交扣。

  卫启沨知锦衣卫不多时就会赶回,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片时的沉默后,沙哑嗓音从他喉间溢出:“槿槿,十年之后,你是否还会记得我?”

  萧槿冷声道:“兴许会,也兴许不会。不过我若记得,那也是记着曾有个叫卫启沨的人,困我半生,害我一世。”

  他沉默半日,竟是一笑:“能记得我也是好的。”

  萧槿睨他一眼,与卫启濯低语几句,转身折回马车。

  卫启沨定定望着她的背影,仿似要将她印刻入骨髓。

  他嘴唇无声开合:“愿你生生世世安闲顺遂,无灾无疾。盼我有生之年,还能与你重逢。”

  “二哥莫不是在祈祷能与啾啾再遇,”卫启濯阴沉视线自卫启沨身上扫过,“我看二哥还是莫要白费气力的好。”

  卫启沨斜乜他一眼:“我说过,我与槿槿的事,你无权置喙。”

  卫启濯无声冷笑。

  他真以为,他暗中给太子递信之事,他丝毫不知?

  卫启沨重新被押上马车前,回首望了一眼身后萧索光景,才入了车厢。

  他坐回马车里,只手触于心口,目光有一瞬的迷惘。

  他迷离恍惚,仿佛魂灵被抽离,但心口竟然阵阵锐痛,似乎有一只利爪正将他的心撕扯成千万片。

  他自失一笑。

  看来不论多么麻木,还是会疼的。

  他盯着方才暂短抱过萧槿的双手发呆,良久,自嘲一笑。

  “‘……秋风吹荒台,社散燕来即……画藻去年如,故人觅不得。昨过棘篱边,故人瘁颜色。旧德胜新巢,移共汝恻恻。岂无新鲜泥,爱惜旧心力。 ’”

  他曼然吟哦,语声轻如薄烟。

  回城的路上,萧槿见卫启濯神色如常地给她斟茶喂点心,禁不住道:“你都不吃醋?我还以为你会在他跟我诉衷肠时就一脚将他踹开,然后将锦衣卫召回来将他装车押送。”

  “我原本的确是想这般做的,但后来我又想,”卫启濯慢慢帮她剥橘子,“他再跪再哭再求也抢不走你,我何需紧张。”

  其实他有个私心。他能瞧出卫启沨此番主要是想询问萧槿究竟是否曾对他动过心,他觉得这个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但他还是想让萧槿亲口说给卫启沨听。

  卫启沨那日在诏狱中那般对他说话,实则还是带着些炫耀的意思,炫耀他曾跟萧槿做过十年夫妻,并且暗示萧槿可能是对他是有些情意的。

  他是不肯相信这一点的,但他自己的反驳似乎显得有些无力,那就让萧槿亲自来打这个脸好了。

  不过,他这份心思仿似有些幼稚。

  萧槿挪过去笑嘻嘻道:“你难道就不怕我看着他又跪又哭又求,忽然发觉我其实爱的是他,然后跟他跑了?”

  “你那日能跟我说出那番话,我觉着你一定是真爱我。”

  “哪番话?”

  “你问我记起了前尘往事,会不会变得跟从前一样孤僻不群,你说你不想看到我整日心事重重,你不想看到我有一丁点不开心,”卫启濯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番,“你当时心乱至此,居然首先说的是这个,可见你心里是真的在乎我。虽然兴许脑袋迟钝了些,但言行里实则已经透露出了你的心绪。”

  萧槿摸摸脑袋,嘀咕道:“我也没有特别迟钝吧。”

  “那你眼下适应了么?”

  萧槿听他问起这个就不由缩了缩脖子。他这阵子每晚都要问她这个问题,她但凡说一句“没有”,他就能拽着她折腾半宿,她第二日几乎腰疼得爬不起来。

  萧槿微微垂头:“其实,祖母过世后的这段时日,我与你相处时也没觉着有甚不适,那种感觉是跟从前一样的。”

  “所以你实则已经适应了?”

  萧槿抿唇,轻应一声:“即便是前世的影子回到你身上,你也并未刻意掩藏不是么?我也并未觉着有何不适,所以说起来我其实早就适应了。确切说,也无所谓适应与否,前生的你,不过是你的另一面而已。”

  “我这阵子想得很通透了,”萧槿凝眸望他,“其实即便是没有往生记忆的你,也有前世的影子。再往前说,即便是你做卫庄时,骨子里也留存着你的禀性印记,你比真正的卫庄强势得多。”

  “因而自打我今生认识你以来,所看到的其实一直都是真实的你,只不过你每个时期所呈现出的是你性情里的不同侧面而已。亦或者,前生的你,是你更加成熟内敛后的模样。但是不论怎样,你都还是你。”

  卫启濯低眉一笑:“啾啾说的很是。”

  萧槿望见他脸上那块伤,忽地笑道:“我想起一件事。适才锦衣卫来时瞧见你跟卫启沨怒目相向,又都挂了彩,一个个神情都有些古怪。”

  萧槿轻咳一声:“我一直未现身,他们可都以为你就是专程来送卫启沨的。卫启沨方才哭得双目红肿,脸上还有巴掌印,所以……你说,他们会不会觉着你们两个……有什么感情纠葛?”

  卫启濯手一抖险些将橘子扔出去。他慢慢转眸:“你从前是不是就这样想过?”

  萧槿即刻坐直身子,肃容连道没有。

  她担心她若是一口承认下来,他会再把她按在马车里来一次。

  不过她觉得今日还是很愉悦的,她总觉着送走卫启沨就是送走了一个大麻烦。

  卫启沨走后,她感到整个国公府都清爽了。然而,她对于自己前世的死劫还是有阴影的。

  所以转过年来之后,她始终惴惴不安。

  卫启濯一直从旁安慰她开解她,连儿子都看出她揣着心事,时常摇着她的衣袖问她为何不高兴。她低头望见儿子难掩忧色的小脸,总是忍不住抱住他拍拍他的肩背,跟他说娘亲没事。

  她的心里很暖。美满的婚姻,可爱的孩子,这些她前世不曾拥有的,今生全齐了。也正因此,她越发看重自身生死。

  据卫启濯说,她前世是在今年年中病殁的。她其时对卫启沨失望透顶,镇日郁结于心,不肯一直困守国公府,便以归宁为由回了侯府。但她并未在侯府住下,而是打点行装南下去了湖广散心。

  萧家这边几劝不下,萧安又走不开,季氏跟萧岑便带了好些护卫从人与她随行。丰煦时任随州知州,她在湖广的这段时日曾与丰煦觌面几回。丰煦起先不知她身份,仿似还曾对她动过心思,后来才知她是卫家二房的少奶奶,很是窘迫了一场。

  也因此,萧槿今生第一次瞧见丰煦会觉得眼熟。

  正是在南下的这段时日,萧槿染上了肺热病。季氏请了本地的郎中为萧槿诊治过,但不见好转。之后回了京师又数度延请太医前来施治,可萧槿的病势依旧迅速恶化。

  这期间,卫启濯几乎将京畿翻了个底朝天,寻遍名医,甚至四处张榜,重金悬赏,但终究是无济于事,萧槿最终不治身亡。

  萧槿回京之后便一直未曾回过国公府,并且在意识尚清醒时再三与萧家人交代说绝不要放卫启沨进来见她,否则她若死必不瞑目。

  卫启沨今生一直以她的这个死劫相要挟,其实这件事十分简单,只是因着未知而显得骇人而已。

  肺热病多起于风热犯肺、热壅肺气、肺失清肃,实则就是肺炎。萧槿知道她所处的是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年月,急性肺炎致死不足为怪。不过她身子向来好,彼时病况会迅速恶化,大约也与她那时的精神状况密切相关。

  为免寒暖失调,正旦之后她便几乎没出过门。卫启濯嘴上安慰她,自己实则却是始终提着一颗心。

  他一早就觅来了两位精擅内科的大夫早晚给她请脉,又担心她起居不慎,每每归家来都要嘘寒问暖,其关怀体贴,无微不至。问罢她便又转过头去嘱咐下人尽心伺候着,府上下人原就畏惧他,见他日日操心着少奶奶的安康,自是愈加小心翼翼地照料萧槿的饮食起居,不敢有丝毫疏忽。

  萧槿与众人一样忐忑不安地过了大半年。她从前觉得自己确实心大得很,但而今发觉那只是她上心的事少而已。真遇到挂心事,她也一样会囿于其中。

  直至她安然度过了前世死期,才终于松了口气,油然而生劫后余生之感。她这桩心事放下之后,不多久便到了卫老太太的三周年。

  将交忌辰的那几日,卫启泓再度跑来哭求卫承勉。但这回已经不是请求参与祭拜了,而是请求卫承勉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发发善心让卫启濯饶过他。

  卫启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他调入了上林苑监做了个九品录事,天天漫山遍野看瓜种菜搞养殖,拿最低的薪俸做最累的活计,受尽白眼。卫启泓跑来卫家门口哭求时,萧槿曾远远瞧过他一眼,惊得险些没认出来。

  好好的一个前世家子弟,变得活像是饱经沧桑的农人,从前的那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骄矜劲儿更是踪影难寻。

  卫承勉是否有这份善心萧槿不知道,但她知道卫启濯一定没有这份善心的。非但对卫启泓,对温家、袁家也是一样。

  到了三周年忌辰的正日子,萧槿随着众人出城为老太太扫墓时,瞧见了几辆囚车打近旁路过。

  里面的囚犯都戴着重枷,萧槿仔细辨认一番,发现居然还有个熟面孔——当年在南郊湖畔曾言语调戏过她、还跟卫启濯打过几架的袁志便在其中。

  她听卫启濯在旁与她说,这里面都是袁家子弟,如今是要被押往西北流放。

  她预备收回视线时,发现后面又来了一辆囚车。她以为还是袁家的子弟,谁知扫了一眼发现对方居然有些眼熟,细细一想,惊觉那人竟是温德。

  温德蓬头垢面,精神萎顿,头先似乎未曾留意到卫家的人马,往这边望来时悚然一惊,背转身低下头,缩在囚车内随着押送队伍一径去了。

  待祭扫罢,萧槿与卫启濯留了下来,余下众人浩浩荡荡地回城。

  卫启濯牵着萧槿的手,往前面山坡上缓步而行:“啾啾想问我什么?”

  “我适才瞧见温德也在囚车里。我知道袁家垮了,那温德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在收拾袁家时顺手捎带上的,”卫启濯眼望面前林峦山色,声音四平八稳,“淮安侯听闻温德跟袁家那件事牵扯上了,为保温家无虞,即刻就将温德推了出去。我倒也没兴致为难淮安侯府其余人,我只想按死温德这一支而已。梁氏前阵子咽了气,只剩下温德一人了。”

  萧槿微怔:“他前世跟你结了仇,还是曾经害过我?”

  “他与我无仇,也不算害过你,但你觉着他是什么好人?你觉着温锦当初在卫启沨成婚之后仍旧跑去跟他私见,温德会丝毫不知?他这人急功近利,争奈年岁渐大,膝下又无男丁,算盘全打在温锦这个女儿身上。如若不然,当年也不会硬生生让温锦等到十七八的年纪还不说亲。”

  “当初温锦变着法给你找不痛快,背后多少也有温德的手笔。可笑的是他们满以为是你粘着卫启沨不放,却不知实则是卫启沨自己转了心意。不过你放心,即便是前世,我也没放过这些人。今生不过换着花样再来一回而已,横竖他们一个两个性子依然如故,禀性难移。”

  卫启濯说话间忽然转眸看过来:“往后有谁胆敢给你找不痛快,你便说与我知道,我不敢保证明天日头照常升起,但是我敢保证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萧槿抿唇,他身上这股王霸之气真是无论何时都收不住。

  她听说上个月刘用章再度将袁家的事翻了出来,不过这回说的是袁泰当年在任时将手伸到了边地。据说袁泰倒台之后有些边将便开始有异动,袁泰早先还命子孙在老家置办了一套豪阔深宅,规制甚高。

  当年因种种顾虑手下留情的永兴帝大为光火,处死了袁泰,子孙皆判流徙,树倒猢狲散,袁家就此彻底垮了。

  萧槿觉着事情兴许并非这样简单,但她并不想去深究。袁泰当年几次三番想要除掉卫启濯时,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不过政敌是天生的仇家,也不存在谁放过谁之说。

  卫启濯见萧槿缄默不语,握了握她的手,问她在想甚。

  “我在想你去年去湖广时,当真没遇见永福郡主?我记得你前世似乎就是在去平叛时碰见了她。”

  “啾啾不信我?”

  萧槿见他神容一肃,晃晃他手臂:“与你说笑的,我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她顿了顿,忽然舒臂拥住他:“你往后也要信我,不要总怀疑我对你的心。”

  卫启濯失笑:“我何时怀疑过?”

  “还不承认,”萧槿微微噘嘴,“你若是信我,怎会担心我会因为知道你有了往生记忆而与你生疏?”

  卫启濯默然。他实质上也不是不信萧槿,只是历经两世,那种患得患失的隐微心绪早已经镌入他骨髓,难以湮灭。

  而今越是圆满,他就越是担心失去,他至今都不敢去回想前世萧槿殁后他是如何度过的。

  萧槿等了一等,没听到卫启濯应声,转眸看到他兀自敛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他怀里趴了少刻,又晃晃他:“我也很……很爱你。从你还是我表哥时我就对你有朦胧的好感,我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你离开的那半年,我心里空落落的,明知道你不在,也会跑去西跨院那边看看。后来与你相处时,其实我也觉着很舒服很惬意。你提出定亲时我迟疑是因着我觉得再度嫁入国公府会面临许多问题,不过我后来发现,其实状况比我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你每次染恙遇险,我都悬心吊胆;你每次出门离家,我都牵肠挂肚。我们相识至今十几载,你是我最信任、最依赖、与我最亲密的人。也是认识你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还有情思缠绵的一面。我素日兴许表达不足,令你觉着不安,但我对你的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我爱你眷你至深,往后不许再怀疑我对你的心意。”萧槿抬眸望他,秋水澄波,真诚坦落。

  卫启濯垂眸对上萧槿的目光,只觉心头宛如淌过一抹温软泉流,由内而外恬荡安适,过往诸般苦痛挣扎皆化作流云远烟。

  骋目远望,日光荧煌,天地浩渺。

  他轻吁一口气,远远对着祖母的坟茔出神须臾,一低头瞧见萧槿手上戴着的他当初送她的那枚木戒,浅笑微微。

  萧槿觉着他笑得有些古怪,拉住他问他在笑什么。

  “我忽然想起当初我卧床养病,你为我念《牡丹亭还魂记》时,我曾说过我特别喜欢里面的一段话,你可还记得是什么?”

  萧槿点头:“当然记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寥寥数语,道尽世间至情。”

  萧槿诵得认真,疏林山水间,红梅花树下,她一双清澈眼瞳盈满他身影。

  卫启濯拥她入怀,轻声呢喃了句什么,萧槿未能听清,抓住他衣袖:“你说什么?愿什么?”

  “我说愿我们能永生永世相守,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

  “显然不会。”

  卫启濯将她轻抵到树干上,低眸凝她:“那我再愿我们能多得几个孩子,这也是祖母的遗愿。”

  萧槿双颊晕红,垂首轻应一声,又蓦地抬头:“你想得几个?你是不是惦记着你箱笼里那些衣裳?”

  (正文终,番外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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